暮色漫下来的时候,周姐出现在医院门口。
她在台阶前伫立了许久,双脚像被钉住一样,迟迟没有抬步走进那扇熟悉的大门。在这里奔波了整整六年,她曾无数次迎着晨光踏入、踏着晚风离开,可这一次,她格外迟疑。
因为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这片院区往来穿梭的医药代表,只是一个被公司悄然裁员的失业者。
良久,她才轻轻推开玻璃门,走进暖意融融的店内,走到柜台前,声音轻缓得近乎微弱,问我能不能讨一杯水喝。
我接过她微凉的指尖,递上一杯刚接的温水。
她双手拢住玻璃杯,指尖紧紧贴着温热的杯壁,却迟迟没有低头抿一口。滚烫的温度透过玻璃熨着手心,可她浑身的落寞,却半点暖意都捂不热。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了几秒,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令人心疼,听不出委屈,也听不出愤怒,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旁人琐事:“我被辞退了。”
我连忙拉过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歇歇。她摇了摇头,侧身靠在柜台边缘,微微垂着头,目光死死落在杯中晃动的水面,像是透过这汪清水,看见了自己六年奔波的狼狈与执着。
“整整六年啊。”她轻声叹息,字句里藏着无尽的茫然,“刚入行的时候,老板反复跟我们强调,做销售的,业绩就是唯一的尊严。带我的领导也说,没有过人的天赋,就靠日复一日的坚持,用踏实和真诚,慢慢攒下客户的信任。就连同行也都在说,这行竞争激烈,想要站稳脚跟、走得长远,学历短板必须补上。”
这些年,她把所有人的叮嘱,都认认真真活成了日常。
不管春夏秋冬、风霜雨雪,每天清晨六点半,她总会准时守在医院门口那棵银杏树下。最冷的深冬,大雪纷飞,她常常在寒风里伫立四十多分钟,肩头落满厚厚的白雪,融化的雪水浸湿衣领。有科室主任看不过去,主动出来让她进室内避雪,她却只是笑着摆手:怕一时的退缩,错过对接工作的时机,辜负每一次机会。
工作之外的闲暇,她从未松懈半分。别人休息娱乐的时间,她全都泡在药学院的图书馆里,埋头苦读、刷题备考,硬生生啃下所有知识点,顺利考完自考大专,补齐了自己的学历短板。
付出终有回响,她的业绩常年稳居公司前三。每一次把崭新的荣誉奖杯摆在家里橱柜上,年幼的儿子都会满眼崇拜,抱着她骄傲地说:“妈妈最厉害!”
职场最珍贵的认可,她也尽数拥有。长期对接的客户,次次夸赞她做事踏实、为人靠谱,放心把合作交给她;跟随团队协访的上级,也多次当众肯定她的专业与努力。
她一直以为,努力就有回报,认真生活、踏实做事,就能稳稳守住自己的生活。
可现实给了她最猝不及防的一击。
没有铺垫,没有解释,没有任何过错告知,一纸通知、一句轻飘飘的“公司业务调整”,就轻易抹去了她六年的日夜奔波与全力以赴。
她指尖微微收紧,扣住冰凉的杯沿,眼底终于翻涌着无处安放的迷茫:“我到现在都想不通,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别人说学历不够,我拼命自学补完了学历;别人说要拼业绩,我常年稳居公司前列;别人说要攒口碑,我攒下了所有客户和领导的认可。”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藏着无尽的无力:“我该做的、能做的,我全都做到了。为什么最后,还是被拦在了门外?”
“以后我该往哪里努力?到底什么样的标准,才算真正合格?”
店内安安静静,无人能答。
她轻轻将早已凉透的水杯放在柜台上,自始至终,一口未尝。六年拼尽全力的人生答卷,最终换来一场猝不及防的落空,只剩满心茫然,无处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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