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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半的夜风裹着纸钱灰烬的焦苦味,在院子里打着旋儿。堂屋正中停着一口黑漆杉木棺材,棺前的长明灯豆大的火苗摇摇晃晃,把墙上那个大大的“奠”字照得忽明忽暗。
陈远舟跪在蒲团上往火盆里添了张黄纸,膝盖已经麻得没了知觉。他爹陈老根是三天前走的,走得急,脑溢血,早上还在地里摘了两筐茄子,中午一头栽下去就再没醒过来。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按村里的规矩,停灵三天的每个晚上都得他来守。
姐姐陈秀兰端了杯浓茶进来,眼圈还是红的:“远舟,你眯一会儿吧,姐替你守着。”
“不用。”陈远舟接过茶灌了一大口,苦涩的茶沫子刮过喉咙,“我能撑住,你明天还得招呼来吊丧的亲戚,先去睡。”
秀兰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厢房。
堂屋里又只剩下陈远舟一个人。他盯着那盏长明灯,眼皮越来越沉。这三天他几乎没合过眼,白天要应付各种丧仪,晚上要守着灵堂,铁打的人也熬不住。棺材旁边的地上铺着一床薄被,是他守夜的地方,但他不敢躺上去——村里的三爷爷反复交代过,守灵的时候人可以坐着打盹,但绝不能趴在棺材边睡熟。
“睡了就容易招东西。”三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陈远舟当时没多问,他从小在村里长大,知道这些老规矩背后都有说法,有些事不该问的就别问。可人是肉做的,到了后半夜,那股困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他本来靠着墙坐着,身体慢慢往下滑,最后脑袋一歪,半边身子靠在了棺材侧板上。
杉木棺材还散发着一股生漆的味道,混着底下隐隐透上来的凉意。陈远舟迷迷糊糊地想,就靠一会儿,不睡着,就靠一会儿……然后意识就像一根绷紧的皮筋,啪的一声断了。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一两个小时。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拍他的肩膀。不是那种一下一下的拍,而是很轻、很慢地搭在上面,像是有人在试探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陈远舟在梦里皱了下眉,想醒过来,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更像是直接钻进他脑子里,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说话。他听不清具体说的什么,但奇异地能明白那个意思——对方想让他帮忙翻个身。
翻身。
陈远舟在梦里想,翻什么身?
他的身体比他醒着的意识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感觉自己的右手抬了起来,手掌贴上了棺材的侧板,那姿势不像是在推,倒像是在摸什么东西——就好像那层杉木板不存在一样,他的手贴上去的位置,恰好是一个人侧卧时肩膀的位置。
冰凉的木板触感把他激了一下。
陈远舟猛地睁开眼,右手还保持着推的姿势僵在半空中,掌心距离棺材侧板只有不到一寸。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汗把衣服浸得透湿,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长明灯的火苗剧烈晃了几下,差点灭掉,他赶紧伸手护住,又添了点灯油进去,看着火苗重新稳下来,才慢慢坐回地上。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色变成了深蓝色。公鸡打第一遍鸣的时候,陈远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
他没敢再睡。
第二天上午,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堂屋里哭声震天,香火缭绕,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陈远舟站在人群中恍恍惚惚的,好几次别人叫他都没听见,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那个似梦非梦的感觉——那只搭在肩膀上的手,那个让他帮忙翻身的声音。
直到入殓的人来了。
按规矩,入殓前要最后整理一次遗体,把寿衣拉平整,确认一切都妥帖了,才能盖棺钉钉。入殓的老周头干了三十年这行当,什么场面都见过,可那天他打开棺材盖的时候,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
但陈远舟看见了。
他看见老周头整理寿衣的时候,把他爹的身体从微微侧卧的姿势扳正了。老周头的手很稳,动作也自然,像是做惯了的程序,可陈远舟清清楚楚地记得,入殓那天他爹的身体是平躺的,他和入殓的人一起放进去的,绝对不会记错。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钉棺材的时候,左边的侧板上鼓起了一块。木板之间的榫卯结构本来咬合得很紧密,但那块板子就是微微往外凸了不到半厘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过一下。木匠拿锤子敲了几下,倒是敲回去了,但那条细缝里渗出的一小截木茬,怎么也敲不平。
陈远舟站在棺材左边,盯着那块凸起的位置看了很久。那个高度,那个位置,如果一个人侧身躺着,正好是肩膀会顶到的地方。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重新浮了上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他想起自己迷迷糊糊中抬起的那只手,想起掌心贴上棺材板时的触感,想起那个闷闷的声音让他帮翻个身——翻身,他爹想要翻个身。
陈远舟觉得从脚底板升起一股凉意,一直蹿到头顶。
当天晚上他开始不对劲了。
丧事办完之后,陈远舟像是变了一个人。以前他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快人,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可自从他爹下葬之后,他整个人蔫了。一天到晚哈欠连天,坐着都能睡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他老婆以为他是累着了,炖了只老母鸡给他补,可他喝了汤还是那个样子,越睡越困,越困越睡,有时候吃着饭筷子就从手里掉下去,人靠在椅背上就睡了。
更邪门的是,他总说后背压得慌。
“像是有人趴在我背上。”他跟他老婆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是虚的,“不是重,就是……压着,闷闷的那种压着。”
他老婆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背,什么也没有,又让他脱了衣服看,背上干干净净的,连个红印子都没有。但陈远舟就是说难受,尤其到了晚上,那股压迫感就格外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脊梁骨,不让他直起腰来。
他瘦得很快,一个多星期就瘦了七八斤,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整个人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村里的卫生所看不出名堂,镇上的医院也查不出毛病,只说他可能是劳累过度加上悲伤过度,让他好好休息。
可越休息越糟糕。
最后还是他姐陈秀兰觉得不对,去把三爷爷请了过来。三爷爷今年八十七了,在村里活了快一个世纪,红白喜事的规矩没有他不精通的。他拄着拐棍进了陈远舟的屋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往里走,光是看了一眼歪在椅子上的陈远舟,脸色就沉了下来。
“守灵的时候睡着了?”三爷爷问。
陈远舟的老婆愣了一下,连忙点头:“他爹走那几天他熬得太狠了,回来就——”
“我没问你。”三爷爷打断她,浑浊的眼睛盯着陈远舟,“远舟,你自己说,守灵那几天,你是不是靠着棺材睡过去了?”
陈远舟靠在椅子上,费了很大劲才把眼皮抬起来,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我好像睡了一小会儿。我梦见……梦见有人拍我肩膀,让我……帮他翻个身。”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远舟的老婆脸色刷地白了,三爷爷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拐棍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那声音像是敲在每个人心上。
“你啊。”三爷爷摇着头说,“我千叮咛万嘱咐,守灵不能睡熟,不能睡熟,你就是不听。”
“三爷爷,这到底是……”陈远舟的老婆声音都发抖了。
三爷爷没理她,拄着拐棍慢慢走到陈远舟身边,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翻了翻他的眼皮,又让他张嘴看了看舌苔,最后把手按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衣服摸了一会儿,收回手的时候,手指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守灵的时候人睡着了,里面那位就会觉得亲人不想留他了。”三爷爷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就会觉得是自己碍事了,儿女嫌弃了,连最后一程都不愿意好好送。这口气散不掉,就会顺着那股睡意往活人身上贴。”
三爷爷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看着陈远舟:“你现在这个样子,嗜睡、脸色白、后背压得慌,就是有东西在借你的身子。不赶紧弄的话,你这口气也会被他带走。”
陈远舟的老婆当场就哭了,抓着三爷爷的袖子问怎么办。三爷爷掰开她的手,说急什么,还没到那一步。
他让陈远舟的老婆去准备五谷杂粮——大米、小米、高粱、黄豆、绿豆,每样抓一把,混在一起。又让她去找一只粗瓷碗,倒半碗清水,摆在堂屋供桌上。
“远舟,你听好了。”三爷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这事只能你自己来,别人替不了。从明天开始,连着三天,每天凌晨三点,你到堂屋去,对着你爹的棺材——棺材虽然埋了,但规矩还在,你对着供桌也行,就当着你爹的面。抓一把五谷杂粮,往棺材那个方向撒,然后喊你爹的名字三声,告诉他你一直都在,让他安心走。”
陈远舟费力地点了点头,又问:“喊……喊大名还是喊爹?”
“喊大名。”三爷爷说,“声音要响,要让他听见,不能含含糊糊的。喊完之后把那半碗清水泼到门外头,泼得越远越好。三天之后你要是还这个样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三爷爷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陈远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记住了,凌晨三点,不能早也不能晚。那个时辰最静,你说的话他才能听见。”
当天晚上,陈远舟几乎一夜没睡。不是不困,是不敢睡。他靠在床头,感觉后背那股压迫感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把他的脊椎骨压得生疼。他老婆在旁边守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谁都不说话。
凌晨两点五十分的时候,陈远舟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腿发软,走路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咬着牙走到堂屋,打开了灯。供桌上他爹的遗像端端正正地摆着,照片里的陈老根咧着嘴笑,看起来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远舟端着那碗五谷杂粮,手心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指向了凌晨三点整。
“陈德厚。”
他抓起第一把五谷杂粮,朝供桌的方向撒了出去。谷粒打在相框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下雨。
“陈德厚!”
第二把,声音比第一次大了些。堂屋里空荡荡的,他的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带着一点回音。
“陈德厚——”
第三把,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五谷杂粮哗啦一声散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他的嗓子有点哑了,但话还没说完:“爹,远舟一直都在,远舟没走,远舟守着您呢。您安心走,安心走……”
他说完最后一句,端起那半碗清水走到门口,用尽全身力气泼了出去。水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摔碎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堂屋里忽然安静了。
静得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陈远舟站在原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可他忽然觉得——那股压了他一个多星期的沉重感,好像轻了一点点。不是完全消失,但确实轻了,像是背上压着的那块石头被人搬走了一角。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第二天凌晨三点,他照做了。
第三天凌晨三点,他做完最后一遍的时候,抓起那把五谷杂粮撒出去的一瞬间,他感觉到后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揭开了一样,一阵凉风贴着脊梁骨刮过去,整个人一下子轻快了。他站在堂屋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刚被从深水里捞上来的人,第一次呼吸到水面上的空气。
那碗清水泼出去之后,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凌晨三点的天空黑得很纯粹,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着。他转过身走回屋里的时候,余光瞥见供桌上他爹的遗像——照片里的陈老根好像不笑了。
也可能是灯光角度的原因,陈远舟没有细想。
第四天早上,陈远舟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老高了。他躺在床上没动,先是活动了一下肩膀——不沉了,后背也不压了,整个人像是卸掉了一副几十斤的担子。他老婆端了碗粥进来,看见他自己坐起来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好了?”她问。
“好了。”陈远舟接过粥喝了一大口,米香味在嘴里散开,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消息传出去之后,村里人议论了好一阵子。有人说是巧合,有人说是累的,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有些事,不信的人永远有解释,信的人不需要解释。三爷爷倒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晒太阳的时候,跟几个老头子念叨了一句:“规矩这东西,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
后来村里再有白事,守灵的年轻人没有一个敢睡着的。
陈远舟把他爹的那块棺材板——就是侧面微微凸起的那一块——找木匠重新刨平了,做成了一个小木牌,挂在堂屋供桌的上方。木牌上什么都没写,但每个来他家串门的人看见了,都知道那是什么。
每年清明,陈远舟去上坟的时候,都会带一把五谷杂粮。别人烧纸钱,他撒谷子。别人磕头,他站在坟前喊三声“陈德厚”。
他也不知道他爹到底听见了没有。
但每年他喊完那三声之后,坟头的草都比别处绿得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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