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总监,这是你的离职补偿,签字吧。”
魏秀云堆着笑脸,把那沓薄得可笑的赔偿单推到我面前。我捏着笔,没动。窗外雷声滚滚,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是敲在我心口。
“我马海明这辈子,最讨厌做人走得悄无声息。”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嗓音。我回头,看见那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西装上还挂着雨水。魏秀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合同,看了两眼,当着她的面撕成两半。
“撕了它,”他说,“再签新的。”
魏秀云的嘴角抖了一下,手里的咖啡杯没端稳,洒了一桌。
01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下午,我卡着下班点从公司出来,准备去接女儿放学。前妻离婚后去了外地,孩子跟着我,每天五点四十必须到学校门口。
走到楼下,余光扫到咖啡厅靠窗的位置有两个人。
我脚步顿了一下。
魏秀云,我们公司刚调来半年的副总,坐在角落里。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穿深蓝色西装,两人凑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但她抬头看见了我。
那一眼,我看得清清楚楚。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褐色的液体溅到桌面上。
我冲她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许总监!”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我回过头,她已经站起身,快步走了出来。
“这么早下班?”她笑着问,语气很亲切。
“接孩子。”我说。
“哦,好,那你忙。”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明天有个内部审计,你们部门准备一下。”
“什么审计?”
“例行检查,别紧张。”她拍了拍我肩膀,转身回了咖啡厅。
我当时没当回事。
我们公司是做工业设备代理的,我带了六年的销售团队,从来没出过什么岔子。每个月的报表、报销、回款,我都让人整理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审计组就来了。
带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总部派来的。她带着三个人,直接进了我部门的档案室,把过去半年的报销单全部翻了出来。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
审计查了两天,第三天下午,周组长找到我。
“许总监,我们发现三笔差旅费没有对应的发票。”她把单子放在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是去年十一月去广州出差的三趟费用,大概两万块钱左右。
“这三笔是魏总特批的,”我说,“当时客户催得急,我直接飞过去的,发票后补,魏总说走她的特批通道就行。”
“有书面文件吗?”
“当时是口头说的。”
周组长皱了皱眉,没说话。
我心里开始犯嘀咕。这三笔钱花了快半年了,从来没人提过发票的事。怎么突然翻出来了?
当天晚上,我约了苏紫翠吃饭。
苏紫翠是行政主管,在公司干了八年,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
“你听说了没?”她夹了一筷子菜,压低声音说,“审计组是魏总亲自跟总部申请的。”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查你呗。”她看我一眼,“你是不是得罪她了?”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跟魏秀云没什么交集。她来公司这半年,我忙着跑海达的单子,连她办公室都很少去。唯一的接触就是每个月交报表,她签个字,我拿走。
“不对,”苏紫翠放下筷子,“她肯定有事。你想想,最近有没有撞见过她什么?”
我脑子里闪过咖啡厅那个画面。
但我也没多想。同事在外面见个朋友,多正常的事。
“算了,”我摆摆手,“查就查吧,我心里没鬼。”
苏紫翠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顿饭吃得有点闷。
回到家,女儿已经睡了。保姆说她作业写完了,饭也吃了,洗完澡就睡了。我轻手轻脚推开门,看了她一眼,心里踏实了一些。
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总在转那三笔报销的事。
魏秀云为什么要查我?
第二天上班,我刚到办公室,就看到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内部审计结果通知”。
我翻开一看,眉头就皱紧了。
上面写着:销售总监许刚捷,经查有三笔差旅报销违反财务管理制度,无法提供合规票据,涉及金额两万三千元,建议给予书面警告处理。
下面的处理意见栏,签着魏秀云的名字。
我把文件拍在桌上,拿起电话就打给了魏秀云。
“魏总,我想跟你聊聊审计的事。”
“好,你过来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走进她办公室,她正坐在电脑后面,手里转着笔。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把文件放在她面前。
“魏总,这三笔报销是你亲自批的,当时你说发票后补就行,怎么现在成了违规?”
她笑了笑。
“我说过吗?我记不太清了。”
“你——”
“你别激动,”她打断我,语气还是那么温和,“我不是说一定要追究你。但审计查出来了,总得有个交代。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把这两万三补上,这事就算了。”
我心里一凉。
她这是在给我设套。
我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的笑容很得体,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魏总,”我说,“我想看那三笔钱的审批记录。”
“什么记录?”
“你签字的那份。”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签过吗?”
“你签过。”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她说,“这样吧,我让人去查查,有结果了告诉你。”
我出了她办公室,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她就是在针对我。
但我不明白,为什么?
02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我跟魏秀云没什么过节。
她调来公司之前,我在销售部干得好好的,业绩一直是公司前三。
她来了以后,我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从来没跟她对着干过。
唯一算得上冲突的,是去年年底的部门预算会。
当时她要削减我们部门的差旅预算,我说了一句“削减预算会影响业务”。她当时没说什么,点了点头,把预算表收走了。
就这样?
不至于。
我又想起咖啡厅那个画面。那个中年男人是谁?会不会是他?
我打开手机,翻到苏紫翠的微信。
“你知道魏秀云最近跟谁走得近吗?”
她很快回了过来:“不知道,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我没再多说。
但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留心魏秀云的动作。她每天几点来,几点走,跟谁见面,我都记在心里。
我发现她每周二下午都会请半天假,说是去看牙医。但有两次,我在公司楼下看见她上了别人的车。
车是黑色的,奥迪A6,车牌号我没看清。
我给苏紫翠打了个电话。
“魏秀云用的什么车?”
“她自己的啊,白色宝马。”
“那她有没有坐过别人的车?”
“你什么意思?”苏紫翠的语气变得警觉起来。
“没什么,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在往外冒。
但我还不敢确认。
周五下午,我接到了马海明的电话。
“小许,下周三你们公司搞的那个庆功宴,你来不来?”
“什么庆功宴?”
“你还不知道?”马海明笑了一声,“我跟你们公司签了三年协议,1.2个亿的单子,你可是头功。怎么,你们公司没通知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单子是我前后跑了八个月才拿下来的,从前期谈判到技术对接,到后期的售后承诺,每一个环节我都亲自参与。
合同签了以后,魏秀云代表公司跟我握了手,说奖金批文已经送上去了。
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马总,没人通知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许,”马海明的声音沉了下来,“你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说,“挺好的。”
“那就好。”他没多问,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发呆。
电脑屏幕右下角蹦出一条微信。
苏紫翠发来的:“听说庆功宴定在下周三,五星级酒店,魏总亲自操办。”
“我知道了。”
“你来吗?”
“不知道。”
“你心里有事?”
我没回。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女儿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一个人喝了两罐啤酒。
脑子里乱糟糟的。
1.2个亿的单子,按照公司规定,我的提成加奖金加起来至少一百万。魏秀云批文都签了,现在却迟迟不给我兑现。
而且她还找了个由头查我,想拿那三笔报销做文章。
她想干什么?
想逼我走?
可为什么?
我想不明白。
第二天上班,我去了财务部。
财务主管姓梁,四十多岁,在公司待了十几年,是个老实人。
“梁姐,我想问一下,我那个奖金批文,到哪一步了?”
梁主管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许总监,”她压低声音,“批文是魏总签的,但付款审批还没过。”
“魏总说,要等你那边审计结果出来再说。”
我心里一沉。
她用审计在卡我。
只要我不把那两万三的窟窿填上,她就一直拿审计说事,奖金就别想下来。
如果我填了,那就等于承认我违规报销,她手里就攥着我的把柄。
进退两难。
我出了财务部,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好,你想玩,我陪你玩。
03
我决定不填窟窿,也不吵不闹。
我从车上翻出一个旧U盘,里面存着这些年所有的报销记录。我找到那三笔魏秀云特批的邮件截图,存在手机里。
然后又翻到另一份文件。
两年前,魏秀云刚调来不久,让我帮她签过一次代收协议。当时她说有个客户的货款打到她私账上了,需要我帮她过一下账,再由她转给公司。
我没多想,就签了。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笔钱就走了一轮,最后进了哪个账户,我根本不知道。
我找到那份协议的扫描件,也在U盘里。
我也存了。
我心里清楚,这些东西现在用不上,但保不齐将来有用。
周末我带着女儿去了趟公园。
她骑着小车在前面跑,我跟在后面,脑子里还在转这些事。
“爸爸,爸爸,你看那边!”
女儿指着远处的摩天轮,兴奋得直蹦。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想坐吗?”
“想!”
我带着她排队买了票,坐上了摩天轮。
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整个城市都铺在脚下。
我抱着女儿,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心里忽然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我在这座城市打拼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买了房子,存了一点钱,能让女儿上个好学校。
可这一切,好像随时都会被别人拿走。
周一上班,苏紫翠神神秘秘地跑来找我。
“你猜我昨天看到谁了?”
“谁?”
她压低声音:“魏秀云,跟一个男人在商场吃饭。两个人挨得很近,不像普通朋友。”
“你看清那个男的长什么样了吗?”
“没有,背对着我,”她摇摇头,“但看着面熟,像是咱们客户那边的人。”
我心里一动。
“客户那边?”
“嗯,好像是海达的人。”
我的心沉了下去。
海达,就是马海明的公司。魏秀云跟我最重要的客户私下见面,还不让我知道,她想干什么?
“你还记得那个男的长什么样吗?”我又问了一遍。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深蓝色西装。”苏紫翠想了想,“对了,他戴了一块表,金色表盘,挺显眼的。”
我记住了。
晚上回到家,我翻出手机里存的马海明的通讯录,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打。
我不能打这个电话。
马海明是客户,我跟他说魏秀云跟海达的人私自见面,就成了打小报告。如果魏秀云知道了,她更会咬死我不放。
但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周二下午,魏秀云又请假了。
我看她下了楼,开着车走了。我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下了楼,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白色宝马。”
出租车师傅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家茶楼门口。
我远远看见魏秀云下了车,走进茶楼。过了几分钟,一个男人从另一边走了过来,也进了茶楼。
那个男人穿深蓝色西装,戴金色手表。
我心里一紧。
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犹豫要不要进去。最后还是没动。
我怕自己进去以后,控制不住情绪。
二十分钟后,魏秀云出来了。她上了一辆黑色奥迪A6,车牌号我记下了。
我让出租车师傅先别走,我等了一会儿,看到那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也出来了。
他上了另一辆车。
我让师傅跟上去,跟了大概十五分钟,车停在了海达制造的工业园区门口。
我的心彻底凉了。
04
我回到公司,坐在办公室里,脑子乱成一团。
魏秀云跟海达的人私下见面,而且不止一次。她想干什么?抢我的客户?还是想直接绕过我跟海达谈合作?
我翻出那个金色手表的线索,在网上搜了搜。
海达的采购总监姓周,四十多岁,据说是个很精明的人。我在谈判期间见过他几面,但没深交。
我试着回忆他的样貌,跟今天看到的那个男人对比了一下,有点像。
但又不敢确定。
我拿起手机,想给马海明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如果真的是周总监,那我打电话过去,等于是在告状。马海明会怎么想我?觉得我小肚鸡肠,还是在挑拨他们内部关系?
我不想冒这个险。
但就这样干坐着,我也受不了。
我起身去了茶水间,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梁主管发来的微信。
“许总监,你方便来一趟财务部吗?”
我去了。
梁主管把办公室门关上了,压低声音跟我说:“魏总今天又打电话问你那三笔报销的事,说如果再不处理,她就要上报董事会。”
“上报就上报,”我说,“让她报。”
“你别冲动,”梁主管着急了,“你现在跟她硬碰硬,吃亏的肯定是你。”
“那你说怎么办?”
梁主管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小心点吧。”
我出了财务部,心里更堵了。
走到楼梯口,我停下来,点了一根烟。
我已经戒烟两年了。但今天,我实在撑不住了。
一根烟抽完,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回到办公室,把U盘里的文件全部做了备份,存在自己的网盘里。然后把那三笔报销的邮件截图,存进了手机备用夹。
我不管魏秀云想干什么,但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周三上午,魏秀云叫我去了她办公室。
她的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我看了一眼标题,心里咯噔一下。
“岗位调整通知”。
“许总监,”她笑着说,“公司最近在做组织架构调整,你的岗位可能有些变动。”
“什么变动?”
“销售总监这个职位可能暂时没有了,”她说,“你带着团队,组织上想让你转到售后支持部,负责客户维护。”
我看着她,一句话没说。
她知道我在想什么。销售总监变成售后支持,明降暗贬,工资至少砍一半。
“这是董事会的决定还是你个人的意思?”
“当然是董事会,”她说,“我只是执行。”
“那好,我找董事会谈谈。”
她的脸色变了。
“许刚捷,你这是什么态度?”
“魏总,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六年,业务是我跑的,客户是我谈的,现在你一句话,就把我调去售后?”
“这是组织决定。”
“那我也有我的决定。”
她盯着我,我也盯着她。
空气安静了几秒。
“好吧,”她先开口了,“既然你有想法,那我也不勉强。公司可以给你一个选择:主动离职,补偿三个月工资。或者,接受调岗,去售后报道。”
“如果我都不选呢?”
“那就等着审计结果吧。”她冷冷地说。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让我好过。
那三笔报销、审计、调岗,一步步的,都是她布的局。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离职。”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好,”她说,“那我让人准备文件,你签了就行。”
“不用这么急,”我说,“庆功宴不是后天吗?我想参加。”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好啊,欢迎你来。”
我转身走出她办公室,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05
庆功宴那天,我穿了一身正装,提前到了酒店。
马海明已经来了,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见我进来,冲我招了招手。
“小许,这边。”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了。
“马总,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跟公司之间有点问题。”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什么问题?”
“我的奖金批不下来,审计也查我,魏总想让我走。”
他眉头皱了起来。
“我不知道。但我怀疑她跟你们公司的周总监私下有联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
“周总监那边的事,我有所耳闻,”他说,“但我没有证据。”
“我有,”我说,“我看见他们见过面,车牌号我也记下了。”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走,但不能这样走。”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压低声音,把心里的计划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小许,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好,我帮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身,走了出去。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七点,庆功宴正式开始。
魏秀云穿着一身红色连衣裙,妆容精致,笑容满面。她端着酒杯,满场游走,跟每个人碰杯。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她跟客户们推杯换盏,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酒过三巡,魏秀云站起来,敲了敲酒杯。
“感谢各位的光临,”她说,“今天是我们公司跟海达制造签约的大日子,谢谢马总的信任,也谢谢我们销售团队的付出。”
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笑着说:“尤其要感谢许总监,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成绩。”
有人鼓起了掌。
我站起身,冲大家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这时,马海明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朝我这边走过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魏秀云,说了一句话。
“小许人呢?这单生意没他可不行。”
现场安静了下来。
魏秀云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马总,您还不知道,许总监已经跳槽了。”
“跳槽了?”
“是啊,”她笑着说,“高就别的公司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没说话。
马海明看着我,又看了看魏秀云,缓缓把酒杯放在了桌上。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份合同。
那是我们刚签的三年协议,上面还有他的签名和公章。
他拿在手里,看了几眼。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撕成了两半。
现场顿时像炸了锅。
魏秀云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马总,您这是——”
“我马海明做了一辈子生意,”他说,“最恨人家耍我。”
他把撕碎的合同扔在桌上,转身就走。
魏秀云愣在原地,手里的酒杯没端稳,洒了一桌子。
我站起身,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的表情,我永远忘不了。
06
马海明走了以后,庆功宴彻底变了味儿。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假装接电话溜了出去。魏秀云站在桌前,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
我没说话,端起面前的饮料喝了一口。
苏紫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好看吗?”
“许刚捷,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她急了,“你知不知道马海明这一撕,公司损失多大?”
“我知道。”
“那你——”
“你别管了,”我说,“我心里有数。”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魏秀云终于反应过来了。她勉强笑着,让服务员收拾桌子,又端起酒杯,想继续活跃气氛。
但气氛已经不对了。
客人三三两两地散去,最后只剩了公司几个人。
魏秀云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吓人。
“许刚捷,”她忽然开口,“你刚才跟马总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那他为什么撕合同?”
“你应该问他,问我干什么?”
她盯着我,目光里带着狠意。
“你是不是跟他串通好的?”
“魏总,”我笑了,“你这话说得有意思了。马总是什么人?他会跟我串通?再说了,我们有什么可串通的?”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庆功宴结束了,我先走了。”
“许刚捷!”她在背后叫住我,“你等着,这件事没完。”
“我知道,”我说,“但我也不怕。”
我走出酒店,夜风迎面扑来,吹得我清醒了不少。
手机响了。马海明打来的。
“小许,你出来了吗?”
“出来了。”
“好,你来找我,我在半岛酒店二楼的茶室。”
我到了茶室的时候,马海明已经泡好了一壶茶。
我坐下来,他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刚才没吓着你吧?”
“没有,”我说,“谢谢马总。”
“客气什么,”他端起茶杯,“你那单子,是我做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一个销售,能把我公司技术中心的意见都改掉的。”
我愣了一下。
“那套技术方案,我们内部讨论了两个月,你来了三次,把方案改了四遍,最后连我技术总监都说‘这个人懂行’。”
“我就是多花了点时间研究。”
“不,”他放下茶杯,“你花了心思。”
他说得对。
为了拿下海达这个单子,我整整熬了两个月。把海达的产品线、技术参数、市场定位全研究了一遍,连他们的竞争对手是谁,我都摸清了。
那两个月,我几乎没有周末。
每天回到家,女儿已经睡了。早上走的时候,她还没醒。
我最长一次,连续出差二十天,跑了五个城市。
但这些付出,在魏秀云眼里,大概不值一提。
“小许,”马海明看着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准备离职。”
“离职之后呢?”
“我还没想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
“这是我律师的电话,你要是需要,随时可以找他。”
“谢谢马总。”
“不用谢,”他说,“我这个人,看不得老实人吃亏。”
我接过名片,放进口袋里。
“马总,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你们公司的周总监,你了解他吗?”
他眉头皱了一下。
“周晓峰?他是采购总监,干了五年了,业务能力不错,但最近我在查他。”
“查他什么?”
“有人举报他吃回扣。”
“举报的人是谁?”
“匿名,”他说,“但我大概能猜到是谁。”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小许,有些事,你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
“但也不能太晚。”
他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那我就等着看。”
07
庆功宴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十一点了。
女儿已经睡了。保姆说她今天有点咳嗽,喂了点药才睡着。
我轻手轻脚推开门,看了一眼,她的小脸埋在枕头里,睡得正香。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不烫。
出了房间,我坐在客厅,点了一根烟。
手机亮了一下,苏紫翠发来一条微信。
“你知道今天庆功宴上,魏秀云离开了一阵吗?”
“不知道。她去哪了?”
“她去电梯口打了个电话,我刚好路过,听见她说了一句‘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但语气很急。”
我看了看时间,是马海明离开之后。
她打电话给谁?
是周晓峰吗?
我拿起手机,给马海明发了条微信:“马总,方便的话,我想查一下周总监的银行流水。”
他很快回了一句:“我让人查。”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脑子里转个不停。
魏秀云和周晓峰之间,绝对有事。
他们私下见面,绝对不是谈业务那么简单。
而且,她那么急着让我走,很可能跟她跟周晓峰的计划有关。
他们想干什么?
绕过我,直接跟海达合作?
不,不可能。海达的决策权在马海明手里,周晓峰只是一个采购总监,他左右不了大局。
那他们图什么?
我想了很久,想到了一种可能。
吃回扣。
一家公司一年采购额上亿,哪怕只吃五个点的回扣,也是五百万。
魏秀云跟周晓峰联手,在海达的采购订单上做手脚,吃回扣。
而我,是个挡路的石头。
因为我负责海达的业务,每一笔采购都要经我的手。我在,他们不好动手。
所以,她必须让我走。
这样,海达的业务线就落到了她手里,她就可以跟周晓峰串通一气,开始动手了。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豁然开朗。
但我没有证据。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魏秀云没来上班。我问前台,前台说她请了病假。
病了?是气病的吧。
我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这些年跟海达相关的所有文件。
合同、报价单、付款凭证、往来邮件,我全部过了一遍,把跟周晓峰有关的部分全部挑了出来。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从去年开始,海达的报价单突然涨价了,大概涨了百分之八。
当时我以为是原材料涨价,没在意。但现在想想,这笔钱去了哪里?
我打电话给马海明。
“马总,我想问一个问题。去年下半年开始,你们公司的采购成本是不是涨了?”
“涨了,”他说,“大概百分之八左右,怎么了?”
“你知道涨的原因吗?”
“供应商说原材料涨了。”
“但据我所知,原材料只涨了不到三个点。”
“小许,你确定?”
“我确定。”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那魏秀云和周晓峰,已经吃了至少半年的回扣。
每个月光是这一个单子,他们就能拿到上十万。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管了,你已经决定走人了,这些事跟你没关系。
但另一个声音说: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咬了咬牙,拿起了电话。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