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生日,没人记得。
我花了98块钱买了上好的肋排,炖了整整两个小时。
锅盖掀开的时候,香味飘满了整个楼道。
婆婆何桂兰坐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端着砂锅从厨房出来,刚想喊她尝尝,就听见她对着电话说:“敏静啊,快来,你嫂子炖了排骨。”
十分钟后,小姑子刘敏静拎着保温盒从我面前走出去,排骨连汤都没剩下。
晚上刘阳伯回来,我红着眼眶说今天我生日。他皱着眉:“不就几块排骨吗?你至于吗?我妈养我这么大不容易。”
我没再说话。
那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很久。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绕过了肉摊,只买了两块钱的白菜、三块钱的豆腐。
这个家,从那天起,变了。
01
结婚三年了,我在这家里头一直小心翼翼。
我叫杨晓琳,在三十二岁那年嫁给了刘阳伯。
他是中学老师,老实本分,工资不算高,但胜在稳定。
我娘家在县城,嫁到城里来,总想着要好好表现。
婆婆何桂兰六十二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一辈子节俭惯了。
可她节俭的对象从来不包括小姑子刘敏静。
刘敏静比我小四岁,嫁了个叫钱旺的男人。
那钱旺游手好闲,三天两头换工作,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可婆婆不觉得那是女儿没眼光,她总觉得是女婿没本事,亏待了她闺女。
于是隔三差五就拿东西贴补。
头一年我还能忍。
婆婆从我冰箱里拿肉、拿鸡蛋给刘敏静,我当没看见。
婆婆让刘阳伯给妹妹塞钱,我也没说过什么。
我觉得一家人嘛,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可我忘了,我在这家里,从来就不是“一家人”。
那天是十月初八,我生日。
我没跟任何人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去年生日我自己煮了碗面,婆婆还说“浪费煤气”。
今年我寻思着,好歹给自己炖锅排骨吧。
排骨是上午去菜市场买的,花了九十八块。
我挑了好久,专拣那种带瘦肉的肋排。
炖的时候我在厨房里哼歌。
排骨先焯水,撇去浮沫,然后放锅里加姜片、葱段、八角,小火慢炖。香味一点点渗出来,飘到客厅,飘到楼道。我心想,这生日也算有点意思。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锅排骨,我自己连筷子都没碰一下。
“妈,排骨好了,您尝尝?”我从厨房端出砂锅,笑着招呼婆婆。
何桂兰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眼皮都没抬:“放那儿吧。”
我放下砂锅,转身去厨房拿碗筷。
刚抺完灶台,就听见婆婆在打电话:“敏静啊,快来,你嫂子炖了排骨,可香了。你带个保温盒来,给你拿点回去。”
我拿着碗筷愣在厨房门口。
十分钟后刘敏静就到了。她轻车熟路地换了拖鞋,看到茶几上的砂锅,笑嘻嘻地揭开盖子:“妈,这排骨炖得真好,闻着就香。”
“端走端走,全端走。”何桂兰挥挥手,“你嫂子手艺可以,就是小气。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居然舍得买排骨了。”
刘敏静看了我一眼,笑得甜甜的:“嫂子,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她把砂锅里的排骨全倒进了保温盒,连汤都没剩下。我看着她拎着保温盒走出门,听着铁门“咔嗒”一声锁上,手里的碗筷还在滴着水。
晚上刘阳伯下班回来。
他进门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问:“今天吃什么?”
我没说话,进了厨房把白菜炒了,又煮了两个鸡蛋。端上桌的时候,婆婆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天天白菜,也不知道谁抠门。”
我低着头扒饭。
“妈,今天不是有排骨吗?”刘阳伯问。
“排骨你妹拿走了。”何桂兰夹了一筷子白菜,“你媳妇炖的,我又没吃几口,都让她拿走了。”
刘阳伯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不给妈留点?”
我放下筷子,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堵了东西。我抬起头,看着刘阳伯,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今天我生日。”
他愣了一下,然后皱着眉说:“不就几块排骨嘛,你至于吗?我妈养我这么大不容易。”
婆婆在旁边接话:“生日怎么了?生日就得吃排骨?你看看隔壁老王家媳妇,一年到头都不提生日的事。”
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使劲憋着,不让它掉下来。那顿饭我吃了半碗,剩下的半碗实在咽不下去。
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刘阳伯已经打起了鼾。我侧过身看着他,他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我忽然想,他做梦的时候,会不会梦到我?
不会的。
他的梦里,只有他妈和他妹。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结婚三年了,这三年我做了什么?
每天早起做饭、打扫、洗衣服、买菜,下班回来收拾家务。
婆婆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婆婆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我为的就是一个“好媳妇”的名声,为了不让别人说我杨晓琳不懂事。
可懂事有什么用呢?
我炖了两小时的排骨,婆婆连让我尝一口的机会都不给。
我过生日,连句“生日快乐”都换不来。
我委屈得想哭,老公只会说我小气。
既然这样,那我为什么还要讨好他们?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准时醒了。
平时这个点我都会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蔬菜和肉。
婆婆嘴挑,肉要当天杀的,菜要顶着露水的。
我从来不嫌麻烦,早起半个小时,骑个电动车去市场。
可今天我没去。
我磨蹭到七点,洗了把脸,换了衣服,慢悠悠地往菜市场走。
到了门口,我不自觉地就往肉摊那边拐——这都是这三年养成的习惯。
我走了两步,猛地停住脚。
我看着肉摊上挂着的猪肉,看了好一会儿。
卖肉的老张朝我喊:“妹子,今天来点排骨?刚杀的,新鲜着呢!”
我摇摇头,转身走了。
我在菜摊上买了两块钱的白菜,三块钱的豆腐,又买了一块钱的小葱。旁边的大姐问我:“今天不做肉啊?”
“不做了。”我说,“省着点。”
回到家的时候,婆婆已经起来了。她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看到我拎着菜进门,探头看了一眼:“今天买什么了?”
“白菜,豆腐。”我说。
“肉呢?”
“没买。”
婆婆“啪”一声把报纸放下:“怎么天天吃素?咱们家又不是吃不起肉。”
我拎着菜进了厨房,一边淘米一边说:“妈,您不是总教育我要勤俭持家吗?肉贵,咱们省着点。”
婆婆没再说话,但我听见她哼了一声。
中午我做了三个菜:炒白菜、凉拌豆腐、白菜豆腐汤。
婆婆看着桌上的菜,筷子都懒得动。她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两口放下:“这顿饭怎么吃?”
“妈,您将就着吃点。”我给自己盛了碗汤,“明天我换个花样,弄个土豆丝。”
“我要吃肉!”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看了看她,低下头喝汤:“妈,要不您自己买点肉?我做饭行,但我手里没多少钱。”
这话一说,婆婆不吭声了。
她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这家里每月的生活费,都是我一个人的工资在撑着。
刘阳伯的工资卡在我手里不假,但那个卡里每月到账后,婆婆都会让刘阳伯转走一半给她存着。
她说是帮我们攒钱,可那钱进了她的存折,就再也没出来过。
我的工资四千出头,每月买菜、交水电燃气费、买日用品,加上偶尔给婆婆买件衣服,能剩下个三五百就不错了。
我没跟刘阳伯说过这事,说了他也不会管。
在他眼里,他妈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下午刘阳伯下班回来,进门看了看桌上的菜,皱了皱眉:“怎么又是白菜?”
“省钱。”我说。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婆婆从房间里出来,坐到饭桌前,看着清汤寡水的菜,脸拉得老长。她夹了一筷子豆腐,嚼都没嚼就咽了。
“阳伯,”她开口了,“你媳妇是想饿死我。”
刘阳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妈,您别这么说,晓琳不是那意思。”
“不是那意思?”婆婆提高了声音,“你看看桌上都是什么东西!连个荤腥都没有!我这把年纪了,吃这些东西,身体能受得了吗?”
我低头扒饭,一句话没说。
刘阳伯想了想,对我说:“晓琳,明天买点肉吧,妈年纪大了,营养要跟上。”
“好。”我答应得很痛快。
可我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03
第二天我真的买了肉。
买了两斤五花肉,肥瘦相间,看着挺好的。婆婆见我把肉拎进厨房,脸色好看了不少。她坐在客厅里,织着毛衣,嘴里哼着小曲。
中午我做了红烧肉,还加了一些土豆进去。肉炖得油汪汪的,香味又飘满了屋子。婆婆在客厅里吸了吸鼻子:“嗯,这还差不多。”
我把菜端上桌,给自己盛了半碗饭。
婆婆夹了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点点头:“这肉做得不错,比外面卖的好吃。”
我笑笑:“那您多吃点。”
婆婆吃了两块,就开始打电话:“敏静啊,你嫂子今天做了红烧肉,你来不?”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刘敏静很快就来了。她进门喊了一声“妈”,然后看了一眼桌上的红烧肉:“哎呀,嫂子手艺真不错。”
“坐下吃。”婆婆招呼她。
刘敏静坐下了,夹了一块肉,连连点头:“好吃好吃。”
婆婆笑眯眯地看着她:“好吃就多吃点,你嫂子今天买了两斤肉呢。”
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饭。
那顿饭,婆婆和小姑子吃了大半盘肉,剩下的几块,婆婆让刘敏静打包带走了。
我给刘阳伯留了几块,他下了晚自习回来,吃了,还说“今天这肉不错”。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第三天,我又买了菜。不是肉,是白菜、豆腐、土豆、萝卜。
婆婆看到我拎回来的东西,脸当时就拉下来了:“肉呢?”
“今天猪肉涨价了。”我说。
“那明天呢?”
“明天再看看。”
婆婆气得把门一摔,回了房间。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手里的白菜豆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不是圣人,我也会生气,也会委屈。
可我不想吵架,不想摔东西,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高兴。
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好人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每天都买差不多的菜。
白菜炖豆腐、土豆丝、萝卜汤、炒豆芽。
我把菜做得清淡,有时候放点辣椒提味,有时候放点木耳调色。
看着颜色挺丰富,但不管怎么变,一点肉星子都没有。
婆婆开始还忍着,后来忍不住了。
“杨晓琳,你是存心的是吧?”一天晚上,她终于爆发了。
我正在洗碗,听到她的话,手上的动作没停:“妈,您说什么?”
“我说你存心的!”婆婆走到厨房门口,“以前你天天买肉,现在突然不买了,你是想饿死我!”
我转过身,看着她:“妈,我没说不买肉。只是现在肉贵,咱们家要用钱的地方多。您不是总教育我要省钱吗?我得听您的话啊。”
婆婆气得脸都绿了:“我让你省钱,没让你省到连肉都不吃!”
“那您告诉我,每月要花多少钱买菜才算合理?”我擦了擦手,语气很平静,“上个月买菜花了三千二,水电燃气五百,物业费两百,还有您的药费、网费、电话费。我工资四千出头,您说怎么够?”
婆婆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她当然说不出来。
她每月的退休金两千多,从来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
她儿子的工资,一半进了她的存折。
吃喝拉撒全指着我的工资,我能在菜上省下钱来,已经算是本事了。
刘阳伯从书房走出来,看了看我们,叹了口气:“妈,您别跟晓琳吵。她说的也是实话。”
“实话个屁!”婆婆骂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刘阳伯走到我身后,小声说:“晓琳,你就不能懂事点吗?”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我懂事,我懂事到连自己生日都吃不到自己炖的排骨。你还想让我怎么懂事?”
刘阳伯被我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04
第十天的时候,婆婆明显瘦了。
她本来就不算胖,一米六的身高,一百零二斤的体重,看着还算匀称。可现在,她的衣服明显松了,脸上的肉也塌了下去,眼窝都凹进去了。
刘阳伯看不下去了。
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对我说:“晓琳,明天买点肉吧。你看妈瘦成那样了,你这样不好。”
“我哪样?”我问他。
“你这样……这样……”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你这样让人觉得你小气。”
我笑了:“我不小气。你妈把我炖的排骨给了你妹,我没说一个字。你让我把肉省给你们吃,我照做了。你说我小气?”
刘阳伯被我堵得没话说。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我是在报复。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承认了他妈做错了。
他不敢。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阳伯,我不是小气。我只是累了。我在这家里做了三年媳妇,你妈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妹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可你妈连我生日都不记得,你妹连句‘嫂子辛苦’都没说过。你倒好,还说我小气。”
刘阳伯沉默了很久。
“晓琳,”他开口,“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你不用怎么办。”我说,“你想当孝子,我不拦你。但我也不想再当傻子了。”
他不再说话了。
那晚他翻了一夜的身,我也翻了一夜。
第十一天,我依然买了白菜豆腐。
婆婆这回没骂我,她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她坐在藤椅上,整个人蔫蔫的,看着没精打采。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妈,您不舒服?”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她不痛快,可我也不痛快。这世上,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忍。
第十二天,小姑子刘敏静上门了。
她一进门就咋咋呼呼的:“妈,你怎么样了?听阳伯哥说你最近瘦得厉害。”
婆婆一听到女儿的声音,眼泪就下来了:“敏静,你嫂子要饿死我啊!”
刘敏静一听,转身就冲我来了:“杨晓琳,你什么意思?我妈都六十多了,你天天给她吃白菜豆腐,你良心过得去吗?”
我正在厨房切土豆丝,头都没抬:“我做的每一顿饭,你妈都端上桌了。她没少我一顿。”
“那你为什么不买肉?”刘敏静走到厨房门口,“我们家又不缺那点钱!”
“不缺钱?”我放下刀,看着我这个小姑子,“不缺钱你每个月过来拿什么?缺钱的是谁?”
刘敏静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当然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她和钱旺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隔三差五就来娘家打秋风。
从米面油到肉蛋奶,从衣服鞋子到零花钱,婆婆什么都往她那儿送。
可她能说什么呢?她什么都说不了。
她跺了跺脚,转身进了婆婆的房间。我听见她在里面骂骂咧咧,听见婆婆在哭。我继续切我的土豆丝,一刀一刀,很稳。
05
第十五天,事情到了顶点。
那天早上,婆婆站在客厅的电子秤上,看了一眼数字,整个人都愣住了。
九十二斤。
她一百零二斤的体重,半个月掉了整整十斤。
她站在秤上,好半天没动。我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到她发呆的样子,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妈,吃饭了。”我叫了一声。
她慢慢走下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白粥、咸菜、炒豆芽。她看着这些菜,忽然把碗推开了。
“我不吃了。”她说。
我愣住了:“您不吃怎么行?”
“我吃不下。”婆婆的眼眶红了,“你看看我瘦成什么样了?你就不心疼吗?”
我看着她,心里翻腾得厉害。
我心疼吗?说实话,有一点。可她心疼过我吗?我生日那天的事,她记得吗?三年了,我在这家里当牛做马,她感谢过我吗?
“妈,”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不给您吃好的。我只是觉得,咱们家这情况,省着点花总没错。您要是想吃什么,跟我说,我明天给您买。”
“那你明天买肉。”婆婆的眼泪掉下来了,“我不想吃这些了,我想吃肉。”
“行,明天买。”我说得很痛快。
婆婆抬头看着我,有点不太相信:“真的?”
“真的。”我点点头,“您是我妈,我不对您好谁对您好?”
婆婆破涕为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可刘阳伯下班回来的时候,事情变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他换鞋的动静很大,把鞋柜上的东西都碰掉了一个。我蹲下去捡,他都没看我一眼。
“怎么了?”我问。
他没说话,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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