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拔草。

那棵歪脖子枣树上的锯痕还在,锯条卡在树皮里锈住了。我试了几次拔不出来,索性不管了。

屋里座机响得急,我擦了把手跑进去。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妈,是我。”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十二年了,这个声音我梦到过无数回,可真听见了,反而觉得不真实。

“妈,我这周末带老公孩子回来看您。”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好半天没动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手背上,那儿长了好几块老年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这双手养大了她,送她出国,然后空了十二年。

彭夏萍从墙头探过头来:“谁的电话?”

“依琳。”

“你闺女?”她愣了一下,“她舍得回来了?”

我没接话。心里头翻江倒海的,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那棵枣树还歪着脖子站在院子里。锯条嵌在树皮里,拔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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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何依琳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牵挂。

她爸走得早,那年她才九岁。胰腺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

我到现在都记得出殡那天,何依琳穿着一件白孝服站在棺材边上。

她没哭,就那么站着,小手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旁边有人嘀咕,说这孩子心硬,亲爹死了都不掉眼泪。

只有我知道,她是不想让别人看见她哭。

从那以后,我一边教书一边拉扯她。日子苦,但我从没让她缺过什么。

别人家的孩子有的,我想办法也给她弄一份。

可她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受了委屈也不说,就一个人坐着发呆。

我有时候想跟她聊聊,她总说没事。

我知道她心里装着事,可我撬不开她的嘴。

后来她考上大学,去了省城。再后来她说要出国。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我。

“妈,我想出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家里的积蓄不多,她爸走后我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手里那点钱是留着养老的。

可我知道拦不住她。

这孩子从小心气高,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那是我和她爸结婚时盖的,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卖房那天,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何依琳走过来,拉着我的手。

“妈,我以后会回来的。”

“回来干啥?”

“回来接你。”

我没当真。可心里还是热了一下。

她走的那天,我去机场送她。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安检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你保重。”

“到了打个电话。”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在机场大厅坐了很久,看着飞机从头顶飞过,一架又一架。

头两年,她还经常打电话回来。

她在一家餐厅打工端盘子,还做过清洁工。她说那边花销大,得自己挣生活费。

我听她说着,心里不是滋味。可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兴奋。

第三年,她说她谈了个男朋友。中国人,在那边做生意的。

我心里不放心,问她是做什么生意的。她也说不清楚,只说是进出口贸易。

后来我上网查了一下那个人的名字,赵越泽,搜不出什么东西。

再后来,他们说要结婚。

何依琳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妈,我要结婚了。”

“那男人靠得住吗?”

“靠得住。”

“你了解他吗?”

“了解。”

我沉默了。我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时候她已经怀了孩子。我是后来猜到的。

结婚的消息太突然,婚礼也办得仓促。

我连女婿的面都没见过,就收到了一张婚纱照。

照片里的何依琳笑得很开心,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我说不上来。

何依琳出国以后,我的日子越过越慢。

工作的时候还好,退休以后就只剩下等。

等她的电话,等她的消息。

可电话越来越少。从一个月一次变成半年一次,最后只剩下过年一条短信。

邻居们问我闺女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忙,在国外不容易。

说得多了,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她不是忙。

她是不想回来。

我打电话过去,十次有八次没人接。

接了也是赵越泽接的,说依琳不在,出去了。

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不知道。

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对着电话发呆,心里头又凉又硬。

有一回,彭夏萍来家串门,问我怎么不跟闺女视频。

我说不习惯。

其实是不敢。

我怕看见她的脸,更怕看见她不想看见我的眼神。

这几年身体不好,糖尿病查出来五年了。

每天打胰岛素,吃饭得忌口。腰也不好,阴天下雨疼得起不来。

城里的房子在五楼,没电梯。每次爬楼梯都喘得厉害,中间得歇两回。

去年冬天,我一个人在家,血糖突然升上去,头晕得站不住。

我扶着墙去够药,手一抖,药瓶掉在地上摔碎了。

我蹲在地上捡碎片,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一刻,我想何依琳想得厉害。

可我没给她打电话。

我怕她说“你又怎么了”,怕她不耐烦。

今年春天,我把房子卖了。

四十万,不算多,但也够我在乡下养老了。

老家的院子破得不成样子。草比膝盖高,墙根底下长了青苔,屋瓦也漏了几片。

我一个人拔了一个月的草。

彭夏萍过来帮忙,说我傻,花点钱请个人干就行了。

我说闲着也是闲着,干点活心里踏实。

其实我是想让自己忙起来。

忙起来就不想那些有的没的。

那棵枣树是我和她爸结婚那年种下的。

三十多年了,歪歪扭扭地长着,树皮都裂开了。

我看着它,就想起来何依琳小时候。

夏天的时候,她爬到树上去摘枣子。我在下面喊她小心点。

她站在树枝上,冲我笑,手里攥着一把青枣。

那时候她还会跟我撒娇,会叫我“妈妈”。

后来她长大了,就不叫了。

再后来,连电话都不打了。

我本来打算把那棵枣树锯了。

锯条卡进去的时候,我忽然又不忍心了。

就让它歪着吧,好歹是个念想。

我没想到,就在我准备一个人过完这辈子的时候,她的电话来了。

她说要回来。

带着老公和孩子。

那天晚上,我翻出相册。里面都是何依琳小时候的照片。

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我给她织的毛衣,站在学校门口。

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摸着那些照片,手指头有点发抖。

何依琳,你知道你妈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把相册合上,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很慢。

02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收拾屋子。

老家的房子是三间瓦房,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室。

我住东边那间,西边那间空着,堆了些杂物。

我把杂物清出来,把床铺好,被褥晒了又晒。

彭夏萍过来帮忙,一边收拾一边念叨。

“你闺女回来住几天?”

“没说。”

“那女婿呢?在那边干啥的?”

“做生意的。”

“那肯定有钱。”

“不知道。”

彭夏萍看出我不想多说,也没再问。

可我看见她往外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

有钱怎么十二年了不回来看看?

我假装没听见。

星期六一大早,我就起来了。

穿了件新买的衬衫,白底蓝花。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总觉得不合适。

又换了一件,还是不合适。

最后穿了件素色的,头发梳了又梳。

彭夏萍借了她儿子的车给我,七座的面包车。

“别紧张,那是你闺女。”

“我没紧张。”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火车站还是老样子。

靠着山脚,不大,灰扑扑的。售票窗口前排着几个人。

出站口的铁栏杆锈迹斑斑,上面的绿漆掉了一大片。

我站在栏杆外面,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两个苹果,一瓶水,一包纸巾。

我站了快四十分钟,等得心里发毛。

广播说火车晚点二十分钟,后来又晚了十分钟。

我一会儿站着,一会儿蹲下。

旁边有个年轻人抽烟,烟雾飘过来,呛得我直咳嗽。

终于广播响了。

出站的人开始往外涌。

我踮起脚尖往里看,眼睛一眨不眨。

有人拖着大箱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土特产。

我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走出来,穿着风衣,头发披着。

她的脸转过来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瘦了好多。

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凹下去,眼眶下面发青。

唇色很淡,像是贫血。

她也在看我。

我朝她走过去,脚步有点踉跄。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才叫了一声。

“妈。”

就一个字。

我心里翻了一下。

她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靠近,又像在躲闪。

后面走过来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中等个子。

穿着夹克,手里拉着两个大箱子。脸上挂着客气的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妈,您好。”

哎,好,好。

我应着,又看了看他身后。

没有别人了。

“晓晓呢?”

何依琳拉了拉身后的衣角。一个小女孩从她腿后面探出头来。

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有点卷,眼睛很大,很亮。

但看人的时候,有种怯怯的神情。

“叫外婆。”

“外婆。”

声音很小,带着含糊的口音。

“哎,乖。”

我弯下腰想拉她,她往后缩了缩,躲到何依琳身后去了。

认生。

“没事没事,慢慢就好了。”

我笑了笑,伸手去接何依琳手里的包。

她躲了一下。

“不用,我自己来。”

赵越泽已经把箱子放进了后备箱,站在车边抽烟。

“妈,这车您的?”

“借的,邻居的。”

“哦。”

他没再说什么,坐进了副驾驶。

回去的一路上,赵越泽一直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透过后视镜看见他的表情不太好看。

偶尔蹦出几个英文词,我听不懂。

何依琳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话也没说。

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透过后视镜,我偷偷看了她几次。

她的侧脸很瘦,下巴尖尖的,蓝色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她好像老了很多。

不像三十七岁。

倒像是四十好几的人。

到了家,彭夏萍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哟,这闺女,都长这么大了!

她拉着何依琳的手上下打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瘦了,回来让你妈给你好好补补。”

何依琳笑了笑,叫了声彭姨。

彭夏萍又去看赵越泽。

“这一定是女婿吧!一表人才!”

赵越泽点了点头,笑得有点勉强。

彭夏萍的眼睛又落在晓晓身上。

“哟,这小丫头真乖,像你妈小时候。”

晓晓躲到何依琳身后,探出半边脸。

彭夏萍也不在意,拉着我进了厨房。

晚饭是我和彭夏萍一起做的。

炖了鸡,炒了腊肉,清炒了一个青菜,还蒸了一条鱼。

我忙活了半天,端着菜上桌的时候,发现何依琳没动筷子。

怎么了,不合胃口?

“不是,我胃口小,吃不下多少。”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赵越泽倒是吃了不少,一边吃一边夸。

“妈的手艺真好。”

“好吃你就多吃点。”

晓晓吃了一小碗饭就放下了。

我给她夹了块鸡肉,她看了看,放在碗边,没吃。

“怎么了,不喜欢?”

“她不吃带骨头的。”何依琳说。

“哦,那外婆给你剔下来。”

我把骨头去掉,把肉放在她碗里。

她这才吃了。

晚饭后,彭夏萍回去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赵越泽在房间里打电话。

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断断续续。

“……再宽限几天……资金周转……”

“我知道……不会赖账……”

“过两天就转给你……”

我装作没听见,低头洗碗,心里头却拧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旧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白印。

隔壁的房间没一点声音。

我翻了几个身,最后还是起来了。

走到堂屋倒水喝,经过何依琳房间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

很轻,像是捂着嘴在哭。

我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

手悬在半空,半天都没落下去。

最后我还是转身回去了。

躺在床上,黑暗里睁着眼睛。

那哭泣声一直在耳朵里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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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推开门的时候,发现赵越泽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背对着我,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

“一百万……我知道……再给一个星期……”

“别逼我……我真的拿不出来……”

他挂断电话,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

“妈,起这么早。”

“老了,睡不着。”

他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

“这边空气真好。”

“是啊,比城里强。”

他没再说什么,回屋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吃早饭的时候,桌子上的气氛很奇怪。

何依琳低着头喝粥,赵越泽看手机,晓晓拿着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就是不吃。

我用筷子给晓晓夹了个包子。

“吃个包子,外婆包的,猪肉白菜馅。”

晓晓看了看包子,又看了看何依琳。

何依琳点了点头,她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

赵越泽抬起头,看了何依琳一眼。

“你就让她自己吃,别老管她。”

何依琳没说话。

“孩子该独立,别惯坏了。”

他说话的口气,像是在训孩子。

我心里不痛快,但没说什么。

吃完饭,赵越泽说要出去转转。

“我去镇上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我陪你去吧。”我说。

“不用不用,我自己就行。”

他走得挺急,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走了以后,何依琳像是松了口气。

我带晓晓在院子里玩,拿了根粉笔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

晓晓一开始不敢跳,看了一会儿才开始跟着玩。

她跳了两下,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外婆,这个好好玩。”

“外婆小时候就玩这个。”

“妈妈也玩过吗?”

“当然玩过,你妈小时候跳得可好了。”

何依琳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着我们。

她没笑,但眼神温柔了一些。

玩了一会儿,晓晓累了,坐在门槛上画画。

我从屋里拿了苹果削给她吃。

晓晓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甜吗?”

“甜。”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何依琳。

“外婆,妈妈为什么不开心?”

我手上顿了一下。

“谁说的,你妈开心着呢。”

“她都不笑。”

我看了何依琳一眼。她低着头在看手机,表情漠然。

“她只是累了。”

晓晓又咬了一口苹果,低头继续画画。

我蹲在旁边看,纸上画了一座房子。

房子前面站着三个人,一个大人,两个小人。

“这是外婆家吗?”

“嗯。”

“那这个大人是谁?”

“是妈妈。”

“这两个小人呢?”

“我和妈妈肚子里的宝宝。”

我愣了一下。

“什么宝宝?”

晓晓抬起头,看着我。

“妈妈肚子里有个小宝宝。”

我的手一抖,苹果差点掉在地上。

“你妈跟你说的?”

我偷听到的。妈妈跟医生打电话,说有宝宝了。

我握着那个苹果,手指头有点发抖。

院子里很安静,何依琳还在看手机,没听到我们说话。

我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她抬起头。

“怎么了,妈?”

“你是不是……”

后面的话,我说不出口。

“是不是什么?”

我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

“是不是有事没跟我说?”

她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没事啊。”

“那你为什么要去医院拿报告?”

她的脸色白了一下。

“就是个体检报告。”

什么体检?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心里头翻江倒海。

中午的时候,赵越泽回来了。

他从镇上回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回来以后,情绪明显不太好。

吃饭的时候,他把筷子啪地拍在桌子上。

“这菜太咸了。”

“咸吗?我觉得刚好。”我说。

“我说咸就是咸。”

何依琳拉了拉他的衣袖。

“别这样。”

“哪样?我说错了吗?”

他瞪着何依琳,眼神有点凶。

晓晓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把晓晓拉到身边。

“不咸,这孩子口味淡。外婆明天做淡一点,多吃菜。”

赵越泽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胡乱扒了几口饭就回屋了。

何依琳跟了进去。

我听见他们在房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冒出一句高声的。

“……你别在我妈面前……”

“他们逼得紧,我能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

“我欠的钱,我当然要还!你妈这房子,卖了……”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但“卖房子”三个字,把我钉在原地了。

晚上,何依琳安顿好晓晓睡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我端了杯水递给她。

“喝点水。”

她接过去,没喝,捧在手里。

月亮很亮,照着她的脸。

她脸上有泪痕。

“他又跟你要钱了?”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

“依琳,你实话告诉我,你们到底怎么了?”

她沉默了很久,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

“他欠了一百多万。”

“什么?”

“他在外面投资失败,找人借了高利贷。”

“那卖房子是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

“他想卖你老家的房子,还债。”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可他说,不卖就不让我走。”

“不让你走?”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水杯里。

“我想离婚。”

“我想离婚,他不放我走。”

“他打你?”

她没回答。

我伸手撩起她的袖子。

手腕上全是淤青。

旧的没消,新的又添了一层。

黄一块,紫一块,看了让人心里发寒。

我闭上眼睛,眼泪没忍住。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几年了。”

“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

“怕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一颗一颗的。

怕你说‘我早就说过会这样’。

我愣住了。

妈,你当年跟我说什么来着?

“你说你这是在逼我低头。你说我丢人,说我丢你的脸。”

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做你的女儿。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十二年前的事,一下子涌到眼前。

我想说“不是那样的”。

可我张不开嘴。

当年她跟我说要结婚的时候,我确实说了那话。

“你这是在逼我低头。”

这话我还记得。

当时我觉得委屈,觉得她先斩后奏,没给我这个当妈的留面子。

我觉得她怀孕了才结婚,丢人。

可我从没想过,这句话她会记十二年。

何依琳站起来。

“妈,不早了,你回去睡吧。”

她转身回了屋。

我坐在院子里,月亮照着我,风有点凉。

我脑子里一直响着那句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做你的女儿。”

这十二年来,我一直以为她是不想回来。

原来她不是不想回来。

她是不敢。

04

大概凌晨两点多,隔壁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一下子醒了。

紧接着是孩子的哭声,很尖锐,像是被吓到了。

我赶紧套上衣服过去推门。

门没锁,一推开,就看见赵越泽站在房间中央,浑身酒气。

地上摔碎了什么东西,碎玻璃碴子到处都是。

何依琳抱着晓晓缩在墙角,脸色惨白。

“怎么了?”我冲过去挡在她们面前。

“跟你没关系!”赵越泽指着我,“这是我跟她的事!”

“在我家,就跟我有关系!”

他往前走了两步,我拦住他。

“妈!”何依琳在后面喊我。

“你敢推一个试试!”

我瞪着他,手攥成拳头。

他停在原地,喘着粗气。

“行,行,你们娘俩一条心。我算什么?我在这个家就是个外人!”

“谁把你当外人了?是你自己把自己当外人!”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一拳砸在墙上。

“我走!我走行了吧!”

他摔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大门被哐地推开,又哐地关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回过身,晓晓趴在何依琳怀里,浑身发抖。

“没事了,没事了。”我摸着她的头发。

何依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别怕,有妈在。”

我把她们领到我房间,让她们跟我睡。

晓晓躺在我身边,小手抓着我的衣角。

我拍着她的背,哼着以前哄何依琳睡觉时的调子。

夜很长。

我睡不着,就看着天花板。

何依琳背对着我,我也知道她没睡着。

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我想跟她说点什么,又怕一说话把她吓着。

就这样,一直躺到天亮。

第二天,赵越泽没有回来。

何依琳也没问。

她做了早饭,喂晓晓吃了,然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就那样坐着,什么都不干。

中午的时候,村委会的王德发来了。

“秀云姐,在呢?”

“哎,王主任,有事?”

“有点事想跟你说说。”

他看了何依琳一眼,把她叫到一边。

你那个女婿,昨天去村委了。

“他去村委干啥?”

“打听宅基地的事。问能不能过户,有没有拆迁计划什么的。”

我心跳加快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宅基地是农村集体所有,不能随便过给外人。他脸色不太好看。”

我心里拧了一下。

“他还问什么了?”

“他还问,要是房主把房子卖了,村里管不管。”

“他说得挺含糊,但我听着不对劲。秀云姐,你可得多留个心眼。”

送走王德发,我一个人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赵越泽,你是真的打定主意要卖我房子了。

晚上,何依琳找我聊天。

“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在这边住下来。给晓晓找个学校,我自己也找份工作。”

我看着她,心里头又酸又暖。

“那赵越泽呢?”

“我要跟他离。”

“你决定了?”

“决定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十二年了,头一回在她眼睛里看见决心。

“那就在这住着。这房子,你住多久都行。我明天去镇上问问学校的事。”

“嗯?”

“谢谢你。”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没躲。

她的手攥着我的衣角,像是在握着什么舍不得放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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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镇上回来一个人。

是赵越泽。

他回来的时候,样子不太好看。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皱巴巴,眼睛底下一片青。

何依琳看见他进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没有闹,也没发火,走进来看了一圈,然后坐下来。

“依琳,我们谈谈。”

何依琳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

两个人去了西屋,关上门说话。

我竖起耳朵听,只听见赵越泽一开始声音挺低,然后就慢慢高起来。

“……我是欠了钱,但那也是为这个家欠的!”

“谁让你去赌了?我说过不要碰那些东西!”

“我那是投资!”

“投资?你投资了哪一样赚过钱?”

“你少跟我提钱的事!要不是你跟你妈讲我要卖房子,我至于这么被动吗?”

“我跟我妈说什么了?是我妈自己发现的!”

“行,你们一家亲。我算个外人。”

“你本来就不是我们家的人!”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屋子里突然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越泽的声音又响起来。

“何依琳,我告诉你,想离婚?没门。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孩子带走。”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推开门走进去。

你先把孩子带走试试。

赵越泽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妈,我跟她的事,你别掺和。”

“她是我的女儿。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赵越泽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冷。

“……行。那咱们就走着瞧。”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

“刚才我跟你们的对话,我都录音了。不怕闹到法院你就试试。”

何依琳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录音了?”

“防着你翻脸不认账。”

何依琳扑上去想抢手机,赵越泽一把推开她。

“别碰我!”

何依琳摔在地上,额头磕到了桌角。

我跑过去扶她,她额头上擦破了一块皮,渗出血来。

“你给我滚!”我冲着赵越泽喊。

“滚?我还没说完话呢,你让我滚?”

他往前一步,我护住何依琳。

“你敢动她一下,我就报警。”

赵越泽看看我,又看看何依琳,嘴角抽了一下。

“报警?你去啊,看看警察管不管老丈人和女婿打架。”

他边说边往门口退,手机一直攥在手里。

“何依琳,你听好了,这个婚你离不了。你要是不跟我回去,我就去法院告你遗弃家庭。晓晓的抚养权你也别想要。”

他摔门走了。

何依琳瘫坐在地上,额头上的血往下淌。

我拿毛巾给她擦,她抓着我的手,浑身在抖。

“妈,怎么办?他有录音,他有证据。”

“什么证据?他那叫证据吗?”

“他说我遗弃家庭……”

“你说什么?”

“他录着我说的话……他说我不跟他回去就是遗弃家庭……”

我握紧她的手。

“依琳,你听我说。你别害怕。他那是吓唬你的,他那点东西到法院上不值钱。倒是他那些录音,拿到法庭上就是他打人的证据。”

何依琳看着我。

“真的?”

“真的。妈虽然不懂法律,但也知道打人犯法。他打你,他犯法,他怕你还来不及。”

她靠在我肩膀上,浑身还在抖。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什么决定?”

“我不该嫁给他。”

我伸手把她的头发拢了拢。

“傻孩子,谁能一生不做错决定呢?做错了,改就是了。”

她哭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我搂着她,像她小时候那样。

她的眼泪把我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

我抱着她,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

这十二年,她在那边,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