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续租合同锁进抽屉,抬头看见董瑾瑜站在门口,嘴角挂着笑。

“丁哥,老板有请。”

我也笑了笑,把抽屉钥匙放进兜里站起来。心里清楚得很——她来公司六个月,从我手里撬走三个客户,本事不小。

我的办公桌还放着五年前那栋写字楼的照片。那时候我跑遍了全城,才找到那块风水宝地。

走到老板办公室门口,听见董瑾瑜的声音飘出来:“傅总,人家干了好事,总得有点好处才肯干吧?”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姓丁,叫丁承运,今年四十五,干了十二年行政主管。说白了就是管管后勤、跑跑腿,公司里最不招人待见的活儿。

五年前傅总要租办公室,我跑了整整三个月。

那时候公司刚起步,钱紧,傅总说要省钱又不能太寒碜。我骑着电动车满城转,从城东看到城西,腿都跑细了。

最后在城东找到一栋老写字楼,三楼整层,采光好,交通也方便。房东是个退休干部,姓吕,不爱跟人计较。

我跟他谈了三次,最后定下来——年租三万,签五年。

傅总当时拍着我肩膀说:“老丁,行啊,比市场价低了快一半,这一下给我省了不少钱。”

我没告诉他,房东私下给了我三千块辛苦费。

这事过去五年了,我一直没跟人提过。

三千块,对于公司一年几十万的房租来说,不算什么。但那是我第一次干这种事,心里一直不太踏实。

董瑾瑜来公司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她太会来事了,见了傅总叫“哥”,见了客户叫“老板”,嘴甜得要命。

可她对我,总有种说不出的冷。

有一次她在茶水间跟人聊天,我正好进去倒水,听见她说:“有些人啊,在一个位置上坐久了,就以为自己就是那个位置。”

我当时没接话,端着水杯出来了。

今年二月,傅总让我续租。房东老吕挺好说话,说接着按原价续三年。我心里高兴,想着又能给公司省一笔。

那天我去续约,老吕给我泡了杯茶,说:“小丁,你这个人实在,我就愿意跟你打交道。”

我说:“吕叔,你给的价够低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老吕摆摆手:“你办事靠谱,我这房子交给你放心。”

签完合同出来,我心情不错,骑着电动车往回走。经过那条街,看见对面新开了个商业广场,挺热闹。

我想着,再过两年,这边肯定发展起来,到时候这房租怕是涨得厉害。

回到公司,董瑾瑜看见我手里的合同,眼睛一亮。

“丁哥,续约了?”

“嗯,签了。”

“多少钱?”

“还是三万。”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当时没多想,把合同锁进抽屉,就去忙别的了。

下午快下班时,财务谢姐悄悄来找我。她姓谢,在公司干了五年,跟我还算说得上话。

“丁哥,那个董瑾瑜,今天一下午都在老板办公室。”

“说啥了?”

“我也不清楚,就听见她一直提‘内部价’、‘回扣’什么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谢姐压低声音:“她好像找到新办公室了,月租才三千五,就在城东那片。”

不可能。”我说,“那边我熟,没有那个价。

她说她表哥有门路,介绍了一个门脸房。

我沉默了。

谢姐看了看四周,小声说:“丁哥,你小心点,我看她就是想整你。

我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回到家,我妈在做菜,我爸在客厅看新闻。我把包放沙发上,坐在那儿发呆。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理我,继续看新闻。

这老头就这样,话少,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我妈端着菜出来,说:“咋了,今天脸色不好?”

“没事,公司里的事。”

“多大的事啊,吃饭吃饭。”

饭桌上,我一句话没说。我爸也没问。

吃完饭我回了房间,躺在床上想那三千块的事。

想着想着,觉得心里不踏实,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就出事了。

02

我手机响了,是傅总打来的。

“老丁,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声音听不出什么,但我直觉不对劲。

我到公司时,董瑾瑜已经站在傅总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丁哥,早啊。”

早。

我推门进去,傅总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不太好。

桌面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我的续租合同,另一份不知道是什么。

“坐。”

我坐下,等着他开口。

傅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董瑾瑜也进来了,站在旁边。

“老丁,你跟我说实话,这个内部价,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三万一年,你觉得合理吗?”

我说:“傅总,这个价我谈了五年前,当时市场价四万五,人家房东看咱们是长期租户,才给的优惠。现在续约,他说按原价,我已经尽力了。”

董瑾瑜插了一句:“丁哥,那为什么人家能找到月租三千五的?”

“什么地方?”

“城东那边一个门脸房,我表哥介绍的,说可以给咱们用。”

我笑了:“门脸房?咱们是做装修公司的,门脸房那点面积够干什么?

“不算小了,一百多平。”

“那也不行,咱们要的是一整层,能展示样品、能接待客户、能给工人落脚的地方。门脸房做办公室,根本不够用。”

傅总皱皱眉:“小董,你那个门脸,多大面积?”

“一百二十平。”

傅总看着我:“咱们现在这层多少平?”

“三百六十平。”

傅总不说话了。

董瑾瑜赶紧说:“傅总,现在是疫情刚过,公司业务量少,租那么大也用不上。一百二十平够用了,一年省下来两万多呢。”

我说:“等业务恢复了怎么办?再找地方搬?”

“到时候再说呗。”

我看着她,心里很清楚她打的什么算盘。

傅总沉吟了一下,说:“老丁,你先把手里的工作放一放,让小董去看一下那个门脸。”

“傅总,我……”

“先看看吧,看了再说。”

我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

回到工位,我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份续租合同。

房东老吕还在等我回话,说要把合同盖章。

我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给他发消息。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妈说:“今天又咋了?”

“老板可能不续约了。”

“为啥?”

“新来的秘书找了个便宜的地方。”

我妈:“便宜没好货。”

我爸看了我一眼,继续看电视。

我叹了口气,说:“算了,老板决定的事,我有什么办法。”

那晚我睡得不好。

第二天,董瑾瑜去了那个门脸房,回来以后在傅总面前说得天花乱坠。

“傅总,那个地方虽然不大,但位置好,门口就是公交站,旁边还有个小广场。”

“装修呢?”

“简单弄一下就能用,我表哥说前一个租户装修没多久,咱们不用花太多钱。”

傅总想了想:“那行,去看看。”

下午,我跟着他们一起去了。

门脸房在一条老街的巷子口,对面是一个垃圾中转站。

我站在门口,闻着那股味,心里就凉了半截。

这个地方,夏天没法呆。

董瑾瑜说:“垃圾站每天早上八点就运走了,平时没什么味道。”

“八点?那下午的味呢?”

“丁哥,你就别挑毛病了,这个价你上哪找去?”

我没接话。

傅总在门脸房里转了一圈,点了点头:“还行,够用了。”

我说:“傅总,这地方以后要发展,肯定要拆迁。签合同得慎重。”

“拆迁?那还早着呢。”

董瑾瑜笑着说:“丁哥,你是不是舍不得现在的办公室啊?”

我看着她,没说话。

傅总说:“先回去再考虑考虑。”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沉默。

到了公司,傅总叫我进去。

“老丁,我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续约的事,先放一放。让董秘书去谈那个门脸,你把手头的工作跟她交接一下。”

我愣了。

“傅总,你这是……”

“不是说你干得不好,就是觉得现在公司得省钱。”

我沉默了很久。

行。

“那就这么定了。”

我走出办公室,感觉心里堵得慌。

董瑾瑜站在走廊里,笑着说:“丁哥,咱们明天开始交接?”

“好。”

我回到工位,把抽屉里的文件都翻出来。

那份续租合同还躺在里面,我没动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接下来三天,我一直在跟董瑾瑜交接工作。

她把我的档案翻了个遍,问东问西,连我五年前跟哪家供应商合作都要查。

谢姐偷偷跟我说:“她现在到处查你,说你有问题。

“让她查。”

“丁哥,你就真不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说得轻松,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那三千块的事,是我唯一的心病。

交接完那天,傅总把我叫去。

老丁,这几年你辛苦了。

“应该的。”

“那个门脸的事,我已经定下来了。”

“嗯。”

“你这边的事,跟小董交接清楚,以后就让她负责行政这一块。”

我点了点头。

傅总看了看我,好像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口。

我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同事们看着我,眼神各异。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在旁边小声议论。

我没理会,把个人物品装进纸箱里。

谢姐过来帮忙,低声说:“丁哥,你要不再跟老板说说?”

“不用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他决定的事,我说什么都没用。”

谢姐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董瑾瑜走过来,笑眯眯地说:“丁哥,你那些资料我都拍照了,整理好了就还给你。”

“不用还了,你留着吧。”

“那谢谢丁哥了。”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得噔噔响。

我继续收拾,把最后一张照片放进纸箱里。

照片是五年前那栋写字楼刚装修好时拍的,那时候我还年轻,干劲十足。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照片放进去,用胶带封好纸箱。

下班时,我抱着纸箱走出公司。

保安大叔看着我说:“丁哥,走啦?”

“嗯,走了。”

以后还回来不?

“不知道。”

我骑着电动车回了家,把纸箱放在客厅角落里。

我妈看见了,问:“这是咋了?

“没事,换个岗位,不在原来的办公室做了。”

“换哪了?”

“公司有个新地方,以后不是我去那边。”

我妈还想问,我爸制止了她:“别问了。

我看着我爸,他正喝茶,表情平静。

我也没说什么,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门脸房。

突然,我想到一个问题——那个门脸,是谁的?

董瑾瑜说她表哥介绍的,门脸是她表哥的一个朋友的。

那个朋友是谁?

晚上十点多,我给我爸发了一条微信,问了他一个问题。

我爸半天才回:“那个门脸,是我租给老张的。”

老张,是董瑾瑜的表哥。

我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愣住了。

那个门脸,是我爸的。

04

我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回过神来。

那个门脸房,是我爸的。

“爸,你怎么不早说?”

“你又没问。”

我苦笑。这老头,真沉得住气。

我走到客厅,我爸还在喝茶。

“爸,那个门脸真是你的?”

你怎么租给老张的?

“他来找我,说要开店,我看他老实,就租给他了。”

“多少钱一个月?”

“三千。”

我心里算了一下——三千租给老张,董瑾瑜又三千五租给公司,中间她表哥能赚五百。

可问题是,这个门脸做办公室,根本不合规。我爸当年是当仓库用的,没办商业用途的手续。

我爸说:“那个门脸,我买的时候是当仓库用的,一直没改过用途。”

“那做办公室不合法吧?”

“肯定不合法,被查到就是要整改的。”

我心里一惊。

董瑾瑜知不知道这事?她要是不知道,那她这就是挖坑给她自己跳。她要是知道还故意骗傅总,那这事就更大了。

我爸放下茶杯:“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个门脸,我早就想卖了。”

“现在卖?”

“趁有人要,赶紧脱手。”

我想了想:“爸,你别急,我先想想。”

那晚我没睡好,脑子里一直在盘算这件事。

第二天,我去了那个门脸房。

站在门口,我仔细看了看周围环境。垃圾站还在,味道确实不好闻。门脸房内部有些简陋,墙皮有点脱落,地面也坑坑洼洼的。

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我去找了房东老吕。

老吕看见我,有点意外:“小丁,你怎么来了?”

“吕叔,那个续约的事,可能要等一下了。”

“咋了?你们老板反悔了?”

“嗯,找了个新地方。”

老吕皱了皱眉:“什么新地方?比我这还好?”

“一个门脸房,月租三千五。”

“门脸房?那不是做办公室的地方啊。”

我知道,可是老板不听。

老吕叹了口气:“那行,你那边定下来给我说一声就行,我这房子也不愁租。”

吕叔,我想问您个事。

“你说。”

“如果我想把这栋楼买下来,您卖不卖?”

老吕愣了:“你想买?”

“不是我想买,是我爸。”

“你爸?”

老吕想了想:“这栋楼我也有点不想留了,年纪大了,管不了了。你要是真想买,我可以考虑。”

“四百万。”

我心里有数了。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我爸说了。

我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四百万,有点贵。”

“但是值,那边再过两三年就要发展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打听了,城东那边要搞开发,这栋楼正好在规划线上。

我爸看了我一眼:“你有把握?”

“有。”

“那行,买吧。”

“可是钱……”

钱我有。

我惊讶地看着他:“爸,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这些年存了点,还有那间门脸,能卖个两百多万。”

“那也不够啊。”

“不够的你去借。”

我很想说“我哪借得来这么多钱”,但看着他一脸淡定的表情,突然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行。

“爸,你真舍得那门脸?”

“反正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早点脱手。”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老头,原来一直都在为我打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门脸房的事,很快有了进展。

我爸找了几个中介,把门脸挂出去卖了。

消息一放出去,老张就来电话了:“丁叔,听说你要卖房?”

“别卖啊,我在这开店挺好,你卖了让我怎么办?”

“我儿子要用钱。”

老张沉默了一下:“那我能买吗?”

“你有钱?”

“有点。”

“那来吧。”

老张来谈价格,我爸开价两百八十万。老张嫌贵,说最多给两百六十万。

我爸说:“那就两百六。”

我有点意外:“爸,你怎么这么爽快?

“他租了我三年,没赖过账,给他个面子。”

当天,老张就付了定金,说一个月内把尾款凑齐。

这事传到董瑾瑜耳朵里,已经是三天后了。

那天我在家休息,手机响了,是谢姐打来的。

丁哥,出事了。

“怎么了?”

“董秘书那个门脸,房东要卖房,她表哥都没提前告诉她。”

那现在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