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水槽堵了整整三天。维修师傅趴在地上拆管子,手电筒照得柜底亮堂堂的。他敲了两下底板,眉头皱起来。
“这板子是活的。”
他拿螺丝刀一撬,掀开块灰扑扑的木板,底下露出个黑洞洞的夹层。里面塞着个塑料袋,缠了好几层透明胶带,鼓鼓囊囊的。
罗师傅扯开袋子,里面掉出张照片。
黑白的。是个婴儿。
我凑过去看,照片底下还压着封信,纸都脆了,一碰就掉渣。信封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收件人:许怜梦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谁会把东西藏在我家水槽底下?还写着我的名字?
罗师傅把信递过来,我手指头都在抖。打开信封,抽出张泛黄的纸,上面就一行字:
孩子,妈妈对不起你。银耳羹里,我放了四十年的亏欠。
我腿一软,整个人直接坐地上了。
01
事情得从半年前说起。
那会儿我刚搬进这个老小区,一个人,拖着俩行李箱,站四楼门口掏钥匙。楼道窗户坏了半扇,风呼呼往里灌,冻得我直哆嗦。
正跟锁孔较劲呢,楼上传来门开的声音。
“姑娘,你是新搬来的?”
我抬头,看见个瘦瘦的中年女人站在楼梯拐角,端着个搪瓷碗。
她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挽在脑后,脸挺瘦,眼睛不大,笑起来有褶子。
身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都毛了。
“嗯,阿姨好。”我应了句,继续捅锁。
“住这儿好,这儿安静。”她往下走了两步,把手里的碗递过来,“这是我刚熬的银耳羹,你尝尝,趁热喝。”
我当时愣了一下。刚搬来第一天,连邻居姓什么都不知道,就有人送吃的?
“不用不用,阿姨您客气了。”我摆手。
“拿着吧,我一个人也喝不完。”她直接把碗塞到我手里,碗底热乎乎的,隔着碗壁都能感觉到滚烫,“碗不用还,放门口就行,我自己来拿。”
说完她就转身上楼了,脚步挺快,像是怕我把碗还回去。
我端着碗进了屋,搁茶几上,看着那碗黄澄澄的羹,里面飘着银耳、红枣、枸杞,还有几颗莲子,熬得挺烂。
凑近了闻,甜丝丝的。
舀了一勺放嘴里,第一感觉就是——
甜。
太甜了。
甜得齁嗓子,像是放了两倍量的冰糖。我喝了半勺就放下了,倒了杯白开水漱口。
这碗羹,我最后一口都没喝完,直接倒进了厨房水槽。开水冲了两秒,碗底就干干净净的。我洗完碗,放在门口。
第二天早上七点,敲门声响了。
我打开门,还是她,端着碗,笑呵呵的。
“姑娘,今天的银耳羹我多放了枸杞,你尝尝。”
又是银耳羹。又是那个碗。
“阿姨,您太客气了,我……”
“没事儿,你一个人住,早饭不好好吃,喝碗羹暖和暖和。”她把碗塞给我,转身走了。
这回我连尝都没尝,直接倒进厨房水槽。碗放门口,下午再收进来的时候,碗已经洗干净了,倒扣在门口。
第三天,又是七点。
第四天,七点。
第五天,七点。
我刚开始还觉得不好意思,后来就有点烦了。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敲门,准时送羹,准时走。比闹钟还准时。
我跟我妈打过电话,问过她认不认识楼上的阿姨,她说不认识。
我又问物业,物业说那阿姨姓冯,跟儿子住,儿子在外地当医生,一个月回来一两次。
我心想,我跟她又不认识,她干嘛天天给我送东西?
后来我发现了规律。只要我把碗放门口,第二天就一定会有新的羹。如果我忘了放,第二天早上她就会敲门,笑眯眯地递进来。
碗不能还。还了就没羹了。
我试过跟她说不用送了,她笑着摆手:“没事儿没事儿,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试过躲着。早上七点前出门,晚上才回来。结果第二天,她六点半就敲了门,手里端着碗。
“今天起得早,怕你出门早。”
那一刻我认了。这人说不通的。
02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每天一碗银耳羹,每天倒水槽,每天冲水。
我有时候看着水槽发愣,心想这倒掉的银耳羹攒起来,怕是能煮一锅了。
哦不对,是很多锅。
我租的这房子是一楼,一室一厅,带个小厨房。厨房水槽是不锈钢的,用了挺多年,边角有点发黄。水龙头也旧了,拧的时候咯吱响。
我开始习惯这套流程。早上七点,敲门,开门,接碗,关门,倒羹,冲水,放碗。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
人家好心好意给我做饭,我倒进下水道。
但我就是接受不了那种“好意”。
我跟自己说:我又没让她送,她自己非要送的,我倒了是我的事,反正她也不知道。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就是嘴硬。
我这个人,从小就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
小时候在寄养家庭待过三家,每一家对我都还行,不算差,但也不算亲。
我知道自己是寄人篱下,不能给人添麻烦。
时间长了,也就练出一身硬功夫——别人对我好,我就浑身不自在。
男友刘伟总说我冷冰冰的,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人家阿姨对你好,你领个情怎么了?”他有一次来我家,正好碰上冯阿姨送羹。
“我没让她送。”我说。
“人家一片心意,你就不能喝一口?”
“太甜了,我不爱喝甜的。”
“那你跟她说啊,少放点糖。”
“我说了我嫌甜,她每次都说不甜不甜,你尝尝。”
刘伟叹了口气,没再说。
那段时间我工作也不顺,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天天被领导骂,工资又低。
每天回那间出租屋,就觉得特别没意思。
周围什么都冷冰冰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除了早上七点那碗羹。
那个声音,像闹钟一样,准时,固执,甩不掉。
楼上的冯阿姨,除了送羹,也没别的交集。有时候在楼道碰见,她会跟我聊两句,无非是“今天冷,多穿点”
“吃饭了吗”
“别老吃外卖”之类的话。
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闺女”开头。
“闺女,天冷别喝凉的。”
“闺女,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闺女,你要是忙就别做饭了,阿姨给你送。”
我每次都嗯嗯啊啊应付过去,心里想的是:你管我干嘛。
我发现她指甲缝里总是有干掉的银耳渣,洗不干净的样子。
手也特别粗糙,手指头都裂了口子,贴了好几个创可贴。
她从来不让我看那双手的正面,递碗的时候都是用手背托着碗底。
我注意过她家的窗户。
三楼,窗口摆了几盆花,冬天都枯了,也没见她搬进去。
有时候晚上我加班回来,往楼上看一眼,三楼的灯亮着,窗帘拉着,影影绰绰的。
有个周末下午,我在楼下碰见胡阿姨。胡阿姨是小区出了名的大喇叭,什么事她都知道。
“你是住一楼那个姑娘吧?”胡阿姨主动搭话,“跟楼上冯梅香挺熟?”
“也不算熟,她老给我送吃的。”我说。
“她那人就那样,热心。”胡阿姨压低声音,左右看了一眼,“她年轻时候过得不顺,老公走得早,儿子又不常回来……”
“她老公怎么了?”
“听说是个酒鬼,脾气暴得很,打她。”胡阿姨说,“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一个人住,怪可怜的。”
“她年轻时候是不是出过什么事?”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可能是胡阿姨那副“我知道秘密”的表情勾起了我的好奇。
胡阿姨顿了顿,没马上说。
她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犹豫了一下:“我也是听老邻居说的。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生过一个丫头,后来……送人了。”
“送人?”
“嗯,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她不愿意提这个人。”胡阿姨摆摆手,“那丫头要是还在,现在也该跟你差不多大了。”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多想。谁没有点过去呢。人家不愿意提,我也没必要追着问。
不过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突然想起冯阿姨看我的眼神。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很认真地看我,像是要把我记住一样。
我翻了个身。明天早上七点,她还是准时会来的。
03
进入冬天之后,天气越来越冷。我住一楼,暖气不热,屋里跟冰窖似的。晚上回到家,外套都不敢脱,抱着暖水袋缩在沙发上。
每天早上七点,敲门声还是会响。
我不知道她到底几点起来的。反正不管什么天气,哪怕是下雪天,她还是端着那碗银耳羹下来,碗还是热乎乎的。
有时候碗上盖着盘子,她说怕凉了,让我赶紧吃。
“闺女,趁热喝,凉了胃疼。”
我接了碗,点点头,关上门,倒进水槽。
那一整个冬天,我几乎每天都在倒她的银耳羹。
但我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她送碗的手上,创可贴越来越多。
冬天冷,她手裂口子,缠了很多胶布,看着挺惨的。
但她从来不让我看她的手指,递碗的时候总是用掌心托碗,手指缩起来。
还有她的脸色,越来越差。原来笑起来有褶子的脸,慢慢变黄了,瘦了不少。眼窝也陷了下去。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了一句:“阿姨,您是不是生病了?”
她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就是最近没睡好。”
“那您多休息,别老给我送东西了。”
“不碍事不碍事,熬个汤又不是什么力气活。”她笑着说,声音有点哑。
那段时间,她的微信也多了。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加的我,反正某天我翻手机,发现自己多了个好友,头像是一朵牡丹花。
她时不时发语音过来,声音哑哑的:“闺女,吃了吗?”
“闺女,今天雪大,别开车,坐地铁。”
“闺女,你门口的脚垫我帮你换了块新的,旧的太脏了。”
“闺女,明天降温,多穿点。”
我一条都没回。有时候听着那些语音,心里烦得很。心想:你是我妈吗?管这么多。
对了,她儿子我见过一次。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见楼下停着辆外地牌照的车,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拎着东西往楼里走。
四十来岁,穿着白大褂,应该是刚从医院下班回来。
后来我问胡阿姨,胡阿姨说那是冯梅香的儿子,姓陈,在省城当医生。
“一年回来几次?”
“也就两三次吧,过年回来,或者她妈生病就回来。”胡阿姨说,“这儿子倒是不错,就是太忙了。”
我当时心想,有儿子的陪,冯阿姨应该不会那么孤单了吧。
可第二天早上,七点整,敲门声照旧。
她端着碗,笑眯眯的。
“阿姨,您儿子不是回来了吗?您不用给我送了。”我说。
“他今天一早就走了,医院有事。”她脸上笑容淡了一点,但还是端着碗,“没事,你吃你的,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接过碗,她又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上楼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瘦得厉害。棉袄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04
下水道刚出问题那会儿,我没当回事。
开始是水槽下水的速度变慢了,洗碗的时候水要一会儿才能流下去。我用管道疏通剂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好了点。但没几天又慢了。
后来干脆就堵了。洗碗池里的水半天下不去,混着油污和食物残渣,看着恶心。
我倒了半瓶管道疏通剂,又烧了好几壶开水往里灌,一点用都没有。
水槽里的水泛起白沫,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黏黏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烂了。
刘伟来了一趟,看了之后说:“你是不是往里面倒什么了?”
“能倒什么,就洗碗水。”
“你那个银耳羹呢?”
“什么银耳羹?”
“你不是每天都倒她送的银耳羹吗?”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水槽,说:“银耳那个胶质很黏的,倒多了肯定会堵。”
我没理他。
他蹲下去看了看水管说:“这管子都多少年了,里面肯定结了好多油垢。我帮你通一下。”
他拿衣架弯成钩子伸进去掏了半天,掏出来一些黑乎乎的东西,黏黏的,恶臭。
里面有头发,有油垢,还有白花花的东西,混在一起,瞅不出原本是啥。
“能掏的都掏了,但还是不通,我感觉是管道深处堵死了,你得找物业来通,拿那种专业机器才行。”
我只好去打物业电话。物业说得等两天,维修师傅忙不过来。
那两天我就只能去公厕倒水,上厕所也去公厕。厨房里那股味道越来越重,酸臭酸臭的,我喷了好多空气清新剂都遮不住。
冯阿姨送的银耳羹,我还是照常倒。不过这次不是倒在水槽里了,而是倒在垃圾袋里,扎紧了口,带出去扔。
我发现冯阿姨最近送羹的时间不太固定了。
有时候七点,有时候七点半,有时候快八点了才送来。
她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头发也没梳整齐,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阿姨,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就是最近胃不太好,吃不下东西。”
“那您别给我送了,我自己会弄。”
“不麻烦不麻烦,银耳羹养胃,你喝了对胃也好。”她固执地端着碗。
我接过碗的那一刻,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饭香。是医院里那种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我闻得出来。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按了下去。我告诉自己:那是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维修师傅罗强来的时候是个周六上午。他带了台电动疏通机,管子有好几米长,上面缠着弹簧钢索。
“堵得厉害吗?”他问。
“好几天了,一点水都下不去。”
他趴在地上,把头伸进橱柜里,拿手电照了半天。“啧”了一声。然后拿扳手去拆水管,拆了几节管子下来,管子里面黑乎乎的,结了厚厚一层。
他看着那层黑垢说:“你这下水道用了得有二十年没清理过了,全是陈年老垢。”
他用机器通了一会儿,水流还是不通。罗师傅又趴下去照了半天,拍了拍橱柜的底板说:“咦,这底板不太对劲。”
05
我看见罗师傅趴在那捣鼓半天,就看他的动作紧张起来。
他拿螺丝刀在底板边缘撬了几下,又用手敲了敲,声音空空的。
“这板子是后钉上去的。”罗师傅说。
“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下面有夹层。”他拿电钻把螺丝拧下来,把那块木板一掀,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深度大概有十公分。
里面塞着个塑料袋,塑料袋裹了好几层透明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罗师傅把那塑料袋拽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看上面的灰。
“这东西放了很久了,不是最近藏的。”
我看得一愣一愣的:“我没在这下面放东西啊。”
“那就奇怪了。”罗师傅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你看看里面是什么。这夹层做得挺隐蔽的,像是不想让人发现。”
我拿剪刀把胶带剪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一把银锁、还有一封信。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都卷了,发黄。照片上是个婴儿,包在襁褓里,闭着眼睛,脸上皱巴巴的,像个刚出生的样子。
银锁是铜的,拴着红绳,已经发黑了。锁面上刻着四个字,我擦了擦上面的灰,才看出来:岁岁平安。
信在照片底下,没有信封,就是一张对折的纸。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我打开信,字迹是用黑色钢笔写的,已经淡了不少。纸上就写了几行字,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三月二十一日出生,六斤四两。左肩有拇指大胎记、致福利院接收编号〇三二一,愿被人疼。
落款没有名字,就画了朵花。
我的手开始发抖。
罗师傅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这谁的东西?”
我没回答,又翻了一遍塑料袋,底下还有一个东西。
是一张薄薄的纸片,是当天的病历单。
上面写着产妇姓名:冯梅香。
年龄:二十二岁。
入院日期:一九八六年三月二十日。
分娩时间:三月二十一日凌晨两点。
婴儿性别:女。
婴儿体重:六斤四两。
备注栏里有人写了一行字:因未婚先孕无能力抚养,自愿放弃婴儿。监护人签字:冯梅香。
“喂,你没事吧?你怎么了?”
罗师傅的声音很远,像是隔了层什么东西。我听见了,但听不真切。我脑子里一直在重复那句话:
左肩有拇指大胎记。
我左肩上有块胎记。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有。后来养母跟我说,那是天生的,去不掉的。
而我今年,二十八岁。
一九八六年出生。
我突然想起冯阿姨每天送来的那碗银耳羹。想起她说“闺女,趁热喝”。想起她看着我时的眼神。她的手,粗糙的,贴满创可贴的手。
她为什么不自己把信给我?
她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藏在橱柜下面?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翻来覆去地看那些东西,心里乱成一团。罗师傅还在旁边说着什么,我一句都听不进去。
我掏出手机,翻到冯阿姨的微信,想给她打语音,按了几次都按错了。好不容易拨出去,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我站起来冲上楼,疯了一样敲她家的门。
没人应。
楼下,胡阿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别敲了,她儿子昨天晚上回来,把她接去医院了。”
“去哪个医院?”
“好像是省城的医院,她儿子说是什么……晚期。”
我的心一下子就沉下去了。
06
我站在冯阿姨家门口,门锁着。我透过猫眼往里看了看,什么都看不见。
胡阿姨端了杯开水上来,递给我说:“你没事吧?脸色怎么那么差?”
“我没事。”我说。但其实我整个人都在抖,手和腿都在抖,控制不住。
胡阿姨看了我一眼:“你还不知道吧,冯梅香她儿子是省城第一医院的医生,她这几天老说胃疼,不想吃东西,瘦得厉害。我让她儿子回来看看,后来一查,是胃癌,晚期,扩散了。”
她叹了口气:“可怜人,一辈子没享过福。年轻时候老公打她,好不容易儿子出息了,自己又倒下了。”
我捏着那张信纸,手指头都捏白了。我想问她,冯阿姨年轻时候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孩子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但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
胡阿姨又说:“她前几天还在跟我念叨你,说你对她好,每次给她开门都叫阿姨。她说你做菜好吃,你妈有福气。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可能是闻着味儿了吧。”
我张了张嘴,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她什么时候闻到我做菜了?我天天叫外卖,厨房跟摆设似的,她能闻出什么来?
我回到自己屋,把那封信放在桌子上,又看了一遍。
银锁也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锁身上刻的“岁岁平安”几个字,笔画很浅,刻得不深,像是自己拿刀划的。
锁鼻那根铜丝已经断了,用红绳系着,红绳退成粉色了。
我把银锁放在手心里握着,冰凉的,沉甸甸的。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问题:她为什么不认我?她为什么要把信藏在我家柜子底下?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我翻开手机,找到她发我的语音。最早一条是半年前的:“闺女,吃了吗?”后面一条:“闺女,明天降温,多穿点。”
一条一条地听,听到最后一条,是两周前的:“闺女,我最近身体不好,可能不能给你送羹了。你别担心,等我好点了再给你做。”
她从来没跟我说她是什么病。
她也从来没跟我说,她就是我妈。
我划着屏幕,看见她给我发了很多消息,都是我没回的消息。
最后一条是昨天发的,也是语音。
我点开,里面她的声音已经很难听了,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闺女,我留给你的东西,你看到了吗?我放在厨房水槽下面的柜子里了。我怕来不及了。”
我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我跑到厨房,拉开橱柜,趴下去看那个夹层。里面已经空了,只有一层灰。我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一张纸条。
是折叠起来的小纸条。我打开,借着手机的手电筒看,纸上写着一行字:
孩子,我不配。别来找我。
我蹲在那里,哭得喘不上气。
07
我一整晚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楼下的药房买了个口罩,又去超市买了很多东西。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些,就是觉得要买点什么。
最后我提了满手的东西,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走。
我想去省城。想去找她。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怎么叫她?叫她什么?
我站在路边,翻到陈医生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后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一个很疲惫的声音:“喂,你好?”
“陈……医生吗?”我发现我连怎么称呼他都不知道。按辈分,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但我叫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楼下那个女租户。许怜梦。”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声音更低沉了:“我妈昨天跟我提到了你。”
“她……她现在怎么样了?”
“不太好,昨天晚上又疼了一宿,现在刚睡着。”他叹了口气,“她做手术的时候,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你在不在。”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她让我跟你说,银耳羹是你爱吃的,她在里面放了银锁磨成的粉。”陈医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她说当年她拿不出什么东西给你,什么好的都给不了你,就只剩这把银锁了。她把它磨碎了,掺在冰糖里熬。她说这样才算把保护给了你,你就能安全了,长命百岁。”
我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银锁磨粉?那她给我送的半年羹里面,都有银锁粉?
我脑子一下子炸了。我全倒了。那些羹,我全倒了。那些银锁粉,她磨了四十年的珍藏,全被我冲进下水道了。
我扶着墙,蹲下去,手机滑到地上,摔出“啪”的一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抖音:“她在那封信里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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