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敏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三分钟。
照片里,她的丈夫陆远舟正搂着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某家珠宝柜台前。女人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灯光打在上面,刺得陈敏眼睛发疼。照片是陌生号码发来的,下面还附带了一行字:你老公在我老婆身上花了小二十万,这事你知道吗?
陈敏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厨房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走过去关了火,站在灶台前深吸了两口气。客厅那边传来婆婆刷短视频的声音,夹杂着七岁女儿西西写作业时铅笔摩擦本子的沙沙声。
她重新拿起手机,把那行字看了又看,然后打开家庭群。群里安静得很,最后一条消息是大姑姐陆婷下午发的,说周末想带婆婆去体检,问陈敏能不能帮忙挂个号。
陈敏没回复那条体检的事,而是把照片发进了四人群里。群里有她、陆远舟、婆婆周秀芝、大姑姐陆婷。
发完之后她又打了一行字:远舟,这照片怎么回事?
消息发出去整整二十分钟,群里像死了一样安静。婆婆的短视频声音停了,陈敏听见老太太在客厅里清了两下嗓子,然后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陆婷倒是回了一句:小敏,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远舟不是那种人。你先把照片撤了,别让妈看见。
陈敏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她没撤照片,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反复看了三遍自己发出去的那行字。
晚上九点四十,陆远舟回来了。
他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子上,像往常一样问了一句“西西作业写完了没有”。陈敏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那锅已经凉了的排骨汤。她把手机递到陆远舟面前,屏幕亮着,照片还在。
陆远舟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慌张,是那种被冒犯之后的不耐烦。他皱了皱眉,接过手机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还给陈敏,语气平淡地说:“我累了,明天再说行不行?”
陈敏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什么叫明天再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但还在努力压着,“照片摆在这里,你不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陆远舟转过身来,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边缘,“我每天上班累得跟狗一样,回来还要被你审?陈敏,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进陈敏的胸口。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这十年来的很多个瞬间突然涌上来,那些她咽下去的委屈,那些她没说出口的疲惫,全堵在嗓子眼。
婆婆周秀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走了过来,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擦手的抹布。“小敏啊,男人在外面应酬很正常,你别一惊一乍的,搞得家里鸡犬不宁。远舟够辛苦了,你就别添乱了。”
陈敏转过头看着婆婆。老太太的脸上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好像她说的话天经地义。
“妈,不是应酬。”陈敏把手机举起来,“这女的戴着戒指,您看清楚。”
周秀芝摆了摆手,没看手机,转过身去丢下一句话:“我老了,眼睛看不清那些东西。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闹得街坊邻居都知道,丢的是咱们老陆家的人。”
陈敏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过道里,左手端着凉透的排骨汤,右手攥着发烫的手机。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袖子口还有下午剁排骨时溅上的油点子。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和陆远舟结婚十年,没收到过一枚钻戒。当时陆远舟说,钱要攒着买房,首饰那些东西不实惠,等以后条件好了再补。她信了,等了十年。
那个深夜,陆远舟洗完澡就睡了,呼噜打得跟打雷一样。陈敏躺在床的另一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白天那张照片和那行字。她在想,那个陌生号码是谁的?发照片的人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直到凌晨两点,她还是没睡着。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长期抽烟的人。
“你好,我是陈敏。”她压着嗓子,怕吵醒身边的陆远舟,“你白天给我发过照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男人笑了一声,说出来的话让陈敏整个人僵住了。
“我知道你是谁。我查了你好几天,犹豫了很久才发的。”男人顿了顿,“我叫周正宇,你老公睡的那个女人,是我老婆。”
陈敏的手指瞬间冰凉。
“陈敏,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周正宇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名下有三家公司,两套别墅,存款加股票,大概十个亿的身家。你老公花在我老婆身上的那二十万,对我来说连零花钱都算不上。”
陈敏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因为我想见你一面。”周正宇说,“我想当面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先出来,见了我再说。”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急着信我。”周正宇说,“你明天上午十点去你老公公司楼下看一眼,看看他会不会接你电话。如果他还是你认识的那个陆远舟,那你就当这个电话没接过。如果他不接,你再到云栖路的听风茶馆来找我。”
电话挂断了。
陈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盯着屏幕慢慢变暗。身边的陆远舟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别闹了”,又沉沉睡过去。窗外有车灯扫过,光线在卧室墙壁上一晃而过,又归于黑暗。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敏把西西送去学校,然后坐公交车去了陆远舟的公司。陆远舟在一家工程公司做项目经理,办公室在十六楼。陈敏到楼下的时候,正好看见陆远舟从旋转门里出来,身边跟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女人手里拎着一只奶茶色的小包,头发披在肩上,化了很淡的妆,看起来比陈敏年轻五六岁。
陆远舟替她拉开出租车的门,手搭在女人的腰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然后他也坐进去,车门关上,出租车汇入车流,转眼就看不见了。
陈敏站在大楼前的花坛边上,秋天的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颤。她掏出手机,拨了陆远舟的号码。电话响了六声,被挂断了。她又打了一遍,还是被挂断。第三次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她站在那儿,把手机握得死紧,指关节发白。身边来来往往的行人从她身边走过,没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普通的中年女人正在拼命忍住眼眶里的泪水。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然后打开了手机地图,输入“云栖路听风茶馆”。
茶馆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小街上,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空气中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味。陈敏推门进去的时候,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手里正转着一只白瓷茶杯。
男人看见她,站起来点了点头。“陈敏?”
“周正宇?”
两人握了一下手。周正宇的手干燥而有力,但手指上有老茧,不像她想象中的富豪模样。
“坐吧。”周正宇替她拉开椅子,然后叫服务员上了一壶正山小种,“你喝点热的,手都在抖。”
陈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才感觉自己稍微缓过来一点。
“你想问我什么话?”陈敏放下杯子,直视周正宇的眼睛。
周正宇没有马上回答。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陈敏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陈敏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银行流水单和几张照片。流水单上显示,从今年三月份到八月份,陆远舟从家庭共同账户里一共转出了十九万七千块,收款方是同一个名字——林宛如。照片里,陆远舟和林宛如在餐厅、在商场、在地下车库,时间跨度从春天一直排到初秋。
“林宛如是我妻子,结婚八年。”周正宇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份工作报告,“我们分居快一年了,她一直想离婚,我没同意。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最近提出来的离婚条件,是让我净身出户。”
陈敏抬起头看着他。
“她说她有我和女下属单独出差的照片。”周正宇苦笑了一下,“那是我公司的财务总监,出差是为了审计工作,同行的一共四个人。但照片拍得很有技巧,只有我和她两个人。林宛如说,如果我不答应净身出户,她就把照片发给我所有股东和合作伙伴。”
“所以你找我来,是想让我帮你?”
“不是帮我。”周正宇摇了摇头,“我是想跟你合作。他们要搞垮我们,我们就让他们看看,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陈敏沉默了很久。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落在桌面上,晃来晃去。茶凉了,周正宇又给她续了一杯。
“周先生,你说的十个亿身家——”陈敏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
“是真的。”周正宇从手机里调出几张营业执照和股权证明,“但是这些现在都在公司名下,如果林宛如起诉离婚,按现行法律,她至少能分走我一半。那我不在乎,钱没了可以再挣。但她想让我身败名裂,这件事,我不能忍。”
陈敏盯着那份股权证明看了半晌。上面密密麻麻的股东名单,她看不太懂,但注册资本那一栏的数字,确实大得让她心慌。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不真实,像电视剧里才有的情节,硬生生砸进了她鸡毛蒜皮的生活里。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先拿到陆远舟出轨的实质性证据。”周正宇说,“那些照片和流水,还不够。我了解林宛如,她翻脸不认人的本事一流。我们要掌握更硬的东西,让她无话可说。”
“然后呢?”
“然后离婚。”周正宇说得轻描淡写,“你离你的,我离我的。离完之后,干干净净地开始新生活。”
陈敏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她今年三十六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白丝。这十年,她伺候婆婆、带孩子、操持家务,把自己熬成了陆远舟嘴里“斤斤计较的黄脸婆”。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一直在忍,一直在等,等丈夫回头,等日子变好。
可是现在,一个身家十亿的陌生人坐在对面告诉她:你丈夫出轨了,我妻子出轨了,咱们联手吧。
她觉得荒谬,又觉得解恨。
“我需要时间想想。”陈敏站起来,把信封推还给周正宇。
“想多久都行。”周正宇也站起来,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上面有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
陈敏接过名片,上面只有一行字:正宇建材集团,周正宇,和一个手机号。纸张很厚,烫金的字体凸出来,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
她把名片收进包里,转身走出了茶馆。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正宇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陈敏,你身上那件衣服,穿了几年了?”
陈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这件外套是三年前在西西学校门口的小店里买的,打折下来一百二十块。拉链头已经掉漆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没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街道上的阳光亮得刺眼,桂花的香气黏黏腻腻地挂在空气里。陈敏站在路边,从包里摸出那张名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昨天深夜和今天上午打给陆远舟的通话记录——全部是未接,全部是已挂断。
她打开微信,给陆远舟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回家,我们谈谈。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陈敏握着手机在路边站了很久,久到公交站台的人换了好几拨,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楼群的后面。她终于把手机塞回口袋,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车窗外的城市在黄昏的光线里快速后退,陈敏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她和陆远舟的共同账户里,原本有二十六万存款。如果陆远舟转走了将近二十万,那剩下的钱,大概只够交下个月的房贷和西西下学期的学费。
她忽然觉得,这十年,自己就像一个傻子。
公交车到站,陈敏下车,走进小区。远远地看见自家厨房的灯亮着,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地传出来。她加快脚步上了楼,拿钥匙开门,发现客厅里坐着的不止婆婆一个人。
大姑姐陆婷也来了,正坐在沙发上削苹果。苹果皮在她的手里一圈一圈地掉进垃圾桶,削得很完整,没有断。
“小敏回来了。”陆婷抬起头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正好,妈说今晚包饺子,我买了韭菜和鸡蛋,你爱吃的。”
陈敏站在玄关换鞋,低头看见地上多了一双陌生的女士皮鞋,黑色的,尖头,鞋跟很高,不是陆婷的款式,也不是她自己的。
“家里来客人了?”陈敏问。
厨房里的油烟机忽然停了。陆远舟端着一盘凉拌黄瓜从厨房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年轻女人。
“小敏,这是林宛如。”陆远舟把盘子放在饭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一个普通朋友,“我们公司新来的行政,今天加班晚了,我就叫她回来一起吃饭。”
林宛如站在厨房门口,对着陈敏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让陈敏的后背一阵阵发凉。这个年轻女人明明在笑,眼神却冷得像冰,像是在打量一只待宰的猎物。
陈敏的手攥紧了包带,指甲隔着皮革掐进掌心。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但她没有动,也没有喊。她只是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的一切——婆婆坐在沙发上,大姑姐坐在旁边削苹果,丈夫端着一盘凉菜,小三站在厨房门口笑。
这个家,每一个人都知道。每一个人都在瞒着她。
而今天,这个局面摆出来,竟是如此的理直气壮。
陈敏慢慢弯下腰,把自己的布鞋换下来,穿上那双穿了三年的拖鞋。鞋底已经磨薄了,踩在地板上能感觉到瓷砖的凉意。她直起身,走过去,在饭桌旁坐了下来。
“好啊。”她说,“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一起吃顿饭吧。”
饭桌上的气氛冷得像冰窖。
陈敏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了两下,觉得味道不对,但她没说什么,咽下去了。婆婆周秀芝一个劲儿地给林宛如夹菜,嘴上说着“小林子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陆婷在旁边配合地笑,说宛如这姑娘真不错,脾气好,人也漂亮。陆远舟低头扒饭,偶尔抬头看一眼陈敏的表情,然后又迅速低下眼。
陈敏就那么坐着,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饺子。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确实是她的口味。但是吃进嘴里,她什么都尝不出来,只觉得嗓子眼发干,咽下去的时候费了很大的劲。
吃到一半,西西放学回来了。小姑娘背着书包跑进餐厅,看见饭桌上多了个陌生的阿姨,有点好奇地看了两眼。
“西西,叫林阿姨。”陆远舟放下筷子。
“林阿姨好。”西西乖巧地喊了一声,然后蹭到陈敏身边坐下,“妈妈,我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八分。”
“真棒。”陈敏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先去洗手,妈妈给你盛饺子。”
西西跑去洗手间了。饭桌上又安静下来。陈敏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林宛如。
“林小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她问。
“我是公司的行政专员,刚入职半年。”林宛如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陆经理平时挺照顾我的。”
“照顾到什么程度?”陈敏的语气很平静,像是真的在唠家常。
饭桌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陆远舟的筷子僵在半空中,周秀芝脸上的笑凝固了,陆婷手里的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宛如倒是面不改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陈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你明白的。”陈敏说,“你比我明白多了。”
“小敏!”陆远舟猛地放下筷子,声音拔高了半截,“你有完没完?我说了只是同事,你非要——”
“非要怎么样?”陈敏转过头看他,“非要当着孩子的面把话说清楚?”
西西正好从洗手间出来,小手还湿漉漉的,站在餐厅门口,黑亮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默默地走到陈敏身边,拉住了妈妈的衣角。
陆远舟看见女儿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重新端起碗,闷声说了句:“吃饭。”
这顿饭吃了四十分钟,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林宛如是第一个走的。她拎着那只奶茶色的小包站起来,笑着对周秀芝说“阿姨我下次再来看您”,又对陆远舟摆摆手说了句“陆经理明天见”,最后经过陈敏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轻得只有陈敏一个人听见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敏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她把盘子摞在一起端进厨房,开水龙头冲洗,洗碗布擦过盘底的油渍,一遍又一遍。客厅里,婆婆和大姑姐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陆远舟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
“小敏,我和她真的没什么。”他的声音软下来了,和昨天晚上的强硬判若两人,“你别多想。她就是个小姑娘,刚来公司什么都不懂,我帮帮她而已。”
陈敏没回头,手里的碗刷得咔咔响。
“那二十万呢?”她问。
身后安静了很长时间。
“什么二十万?”陆远舟的声音又冷了下去。
陈敏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陆远舟,你别装了。从三月份到现在,你从咱们共同账户里转走了十九万七千块,转给了林宛如。你当我不知道?”
陆远舟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神开始躲闪,但又很快稳住了。“那是公司的钱,我临时周转了一下,过两天就还回来。你别翻旧账,日子还过不过了?”
“公司的钱为什么要从咱们的家庭账户走?”
“你懂什么!”陆远舟忽然提高了嗓门,“我工作上的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我每天在外面陪客户、谈项目、到处求人,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我花点钱应酬怎么了?你整天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干,还有脸来查我的账?”
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陈敏身上。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伺候你妈伺候了八年,我带孩子带了七年,我做了十年的饭洗了十年的衣服,怎么就什么都不干了”,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硬生生忍住了。她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哭。她哭了十年,每一次哭,换来的都是更深的失望。
陆远舟看她不说话,以为把她镇住了,语气又放缓了一些:“行了,别闹了。明天我让财务把钱转回来,这件事就翻篇了。你以后也别疑神疑鬼的,好好过日子。”
他伸手想拍拍陈敏的肩膀,陈敏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陆远舟的手悬在半空中,尴尬地收了回去,转身走出了厨房。
陈敏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里婆婆和陆婷重新热闹起来的说话声,听着陆远舟打开电视看球赛的动静,听着西西在房间里小声哼着学校里教的儿歌。
她蹲下来,打开水槽下面的柜子,从最里面翻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锈迹斑斑,是十年前结婚时陆远舟的奶奶送的点心盒子,说留着装零钱用。
盒子里面没有零钱。最上面是一本红色的存折,翻开来看,每一笔存款的日期和金额都记得清清楚楚。五年前那一笔,两万块,是她把自己母亲留给她的银镯子卖掉换来的。三年前那一笔,八千块,是她趁西西暑假回娘家的时候去超市打了两个月零工挣来的。最近一笔,一万二,是她今年春节把娘家送的礼金全部存进去的。
存折上的余额是三万六千块。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底气。十年的婚姻,她所有的积蓄就只剩下这三万六。
她把存折放回铁盒子,又抽出压在盒子底下的几张旧纸。那是西西出生那年,她难产大出血,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她醒过来的时候,看见陆远舟坐在病床边低头玩手机,婆婆在旁边说了一句“生个丫头片子还差点把命搭上,真是没用”。
那张病危通知书她一直没扔,折得整整齐齐,压在盒子最下面。每次觉得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连那样的鬼门关都闯过来了,还有什么熬不过去的。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熬是熬不过去的。熬了十年,熬干了自己,熬来了丈夫的出轨和全家人的背叛。
她把铁盒子盖好,重新塞回柜子最里面。然后站起来,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凹陷、皮肤粗糙的女人。她才三十六岁,看上去却像四十五岁。
那天夜里,陈敏等所有人都睡了,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拨通了周正宇的电话。
“我想好了。”她说,“我跟你合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确定?”周正宇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样子。
“确定。”
“那明天上午,老地方见。”
“好。”
陈敏挂了电话,把手机握在手心里。阳台外面是小区的一片空地,几棵歪歪扭扭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摇晃。她看着那些树,想起自己刚搬进这个小区的时候,这些树才刚栽下去,细细的,一人多高,现在都已经长到三四层楼高了。
十年了,树都长这么大了,她却把自己的根烂在了这片土里。
第二天是周六,陈敏起了个大早,给西西和婆婆煮了粥,把家里的地拖了一遍,然后换上了那件唯一拿得出手的藏蓝色风衣。这件衣服是去年双十一抢的,打完折三百多块,她犹豫了好几天才下单。
出门的时候,婆婆在客厅里问了一句“又去哪儿”。陈敏说“买菜”,婆婆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听风茶馆里,周正宇已经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
“坐。”他指了对面的位置,“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陆远舟和林宛如的全部转账记录,时间、金额、用途、收款账号,清清楚楚,每一笔都对得上。陈敏翻到最后几页,发现这些记录的时间跨度比她想象的还要长——最早的一笔转账,是在去年十月份。
也就是说,这场婚外情已经持续了至少一年。
“这些够吗?”陈敏问。
“不够。”周正宇摇了摇头,“转账记录只能证明金钱往来,林宛如可以狡辩说是借款或者劳务报酬。我们要的是能直接证明关系的东西。”
他从电脑里调出一段音频文件,按下播放键。扬声器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是陆远舟。
“宛如,这周末咱们去杭州吧,我跟我老婆说出差两天。”
然后是林宛如的声音:“又出差?你上次说出差,她没怀疑?”
“她怀疑个屁,她脑子不够用。我说什么她都信。”
音频戛然而止。
陈敏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陆远舟说“她脑子不够用”时那种轻蔑的口气,像是在说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蠢货。
“这段音频是从林宛如的旧手机里恢复的。”周正宇关掉播放器,“她换了新手机,把旧手机送给了她妹妹,但她妹妹忘了解除云端同步。我花了一点钱,拿到了这些东西。”
“你还拿到了什么?”
周正宇又从电脑里点开几张照片。照片拍摄于不同的时间和地点,但主角都是同两个人——陆远舟和林宛如,在酒店大堂、在地下车库、在一处看起来像度假村的地方。
“这些都是近半年内的。”周正宇说,“凭这些,足够在法院认定过错方了。”
陈敏看着那些照片,心里的最后一丝幻想被碾得粉碎。她原本还残存着一丝侥幸,觉得也许陆远舟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也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是现在,看着那些照片上的时间水印,看着陆远舟在不同的场景里搂着同一个女人,她终于明白,这场婚姻早就死了,只是她自己一直在装作看不见。
“周先生。”陈敏把电脑推开,声音很轻,但很稳,“你需要我做什么?直说吧。”
周正宇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陈敏读不太懂的东西。他把电脑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陈敏完全没想到的话。
“我要你做我的临时妻子。”
陈敏愣住了。
“别误会。”周正宇立刻摆手,“不是真的结婚。我母亲今年七十三岁,身体一直不好,最近查出了胰腺癌,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我成家立业,安安稳稳过日子。我和林宛如的婚姻,她从一开始就不满意,后来我们分居的事她也知道一些,一直很难过。”
“所以你想让我假扮你的妻子,去陪你妈走完最后一程?”
“对。”周正宇点了点头,眼神变得认真而诚恳,“当然不是白帮。事成之后,我可以替你付清你现在的房贷,另外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和女儿重新开始生活。而且我保证,我们的合作只限于在老人面前演戏,不会有任何越界。”
陈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有点苦。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桂花树下飘落的花瓣,沉默了很长时间。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你身上有股劲儿。”周正宇说,“那天我给你打完电话,我在你们小区门口等了一整晚。我看见你一个人坐在楼下的长椅上,大半夜的,冻得缩成一团,但你一直没哭。我当时就想,这个女人不简单。”
陈敏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一点苦涩。“你倒是挺会夸人。”
“我说的是实话。”周正宇说,“而且,帮你就是帮我自己。林宛如现在最怕的就是我也找到新的感情归属,那样她提出来的净身出户要求就更站不住脚了。你如果愿意配合我演这场戏,她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会主动撤诉,转而跟我协议离婚。到那个时候,咱们各自自由,互不相欠。”
陈敏把周正宇的名片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指摩挲着那行烫金的字。窗外有人在吵架,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在争论停车位的事。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我有个条件。”陈敏终于开口。
“你说。”
“除了帮我解决房贷和基本生活费,你还要帮我拿到西西的抚养权。”她的声音很稳,但是手指在桌子底下攥得紧紧的,“陆远舟不会轻易放手的。他家里人多,他妈他姐都会帮他争。我一个人,我怕争不过。”
周正宇没有犹豫:“我答应你。我有最好的律师团队,绝对让你拿到孩子的抚养权。”
“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要骗我。”陈敏抬起头,直视周正宇的眼睛,“我这辈子,被人骗够了。”
周正宇迎着那道目光看了几秒,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不骗你。”
两人从茶馆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桂花树被风一吹,簌簌地落了一地的碎金。陈敏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云,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干燥而清凉,灌进肺里,有一种微微发疼的清醒。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将她的生活带向何方,但她知道,如果再不做决定,她会在那潭死水里慢慢溺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陆远舟发来的微信:妈说你又出去了。今天周末你就不能安安分分在家待着?家里一堆事等着你干。
陈敏把消息划掉,没回。她把周正宇的名片小心地放进风衣内袋里,然后朝公交站台走去。走到半路,她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那条路通往商场,她记得商场二楼有一家理发店,她以前每次路过的时候都会往里面看一眼,但从来没有进去过。
今天她想进去看看。
理发店的玻璃门推开,一股洗发水的香味扑面而来。一个年轻的发型师迎上来,笑着问她想做什么发型。陈敏在镜子前坐下来,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素面朝天的脸和随意扎在脑后的马尾,忽然觉得陌生。
“帮我剪短一点。”她说,“然后染个颜色。”
发型师拿起剪刀,咔嚓一声,第一缕头发落下来,落在白色的围布上,像一段被斩断的旧时光。
陈敏闭上眼睛,耳边是剪刀清脆的声响,一缕一缕,干净利落。她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嫁给陆远舟的时候,也留着短发,乌黑乌黑的,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后来陆远舟说女人留长发才好看,她就再也没有剪过短发。
十年了,她终于把头发剪了。
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陈敏路过商场一楼的首饰柜台。她站在玻璃橱窗前,看着里面那些闪闪发光的钻戒,想起照片里林宛如手上那枚。导购员热情地招呼她进来看看,她摇了摇头,刚要走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陆婷打来的。
“小敏,你在哪儿呢?”陆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妈刚才上厕所摔了一跤,现在腿动不了了,我和远舟正往医院送。你赶紧过来吧。”
陈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不管心里有多少怨恨,婆婆毕竟是老人,摔跤这件事不能不管。她问了医院的地址,挂掉电话就往那边赶。
到的时候,婆婆已经被推进了急诊室。陆远舟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低着头看手机,陆婷在旁边来回踱步。看见陈敏来了,陆远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怎么才来?”他说,“你一大早上跑哪儿去了?”
陈敏没理他,径直走到陆婷面前:“医生怎么说?”
“初步判断是股骨颈骨折,需要做手术。”陆婷说着,声音有点发颤,“妈都七十多了,这个年纪做手术风险太大了。”
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单子。“家属在吗?先去把住院手续办了,交三万块押金。”
陆远舟和陆婷对视了一眼,都没动。陈敏看了看他们,走过去接过单子,转身去了缴费窗口。她把自己的银行卡插进POS机,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三万块,是她那张卡里仅剩的钱。
密码输完,交易成功。陈敏拿着押金条回到急诊室门口,发现周秀芝已经被推出来了,躺在转运床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冷汗。
“妈,您别怕,咱们办住院了,马上就能做手术。”陈敏弯下腰,凑近婆婆的耳边轻声说。
周秀芝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你……你交的钱?”
“嗯,我交的。”
老太太别过脸去,没再说话。但是陈敏看到她眼角有一点湿润,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手术安排在当天下午。陈敏在手术室外面等了整整四个小时,期间陆远舟出去接了好几个电话,陆婷去楼下的食堂吃了两顿饭。只有陈敏,一直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那排蓝色塑料椅上,盯着门上那盏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一动不动。
四个小时后,灯灭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顺利,但病人年纪大了,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两周,后续还要做康复训练。
陈敏松了一口气,刚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着墙站稳,慢慢走到病房,看见婆婆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
“妈,手术做完了,很顺利。”陈敏在床边坐下来。
周秀芝看着她,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老太太的手又干又凉,骨节粗大,握在陈敏的手上,像一把枯柴。
“小敏。”周秀芝的声音沙哑,但比刚才有力气了一些,“你交了多少钱?”
“三万。”
“回头……回头让远舟还给你。”
“不用了,妈。您好好养病,钱的事不着急。”
周秀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陈敏读不懂的情绪。
“小敏,我知道你心里苦。”老太太闭着眼睛,说话的声音很慢,“我也知道远舟对不起你。但我老了,我说不动他。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完最后这几年,你们别闹,好不好?”
陈敏没有说话。她看着婆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翻涌着各种各样的情绪,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老太太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站起来走到了窗边。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亮起万家灯火。每一个光点背后都是一个家庭,每一扇窗户里面都藏着各自的悲欢。陈敏站在十六楼的病房窗前,看着那些灯光,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就像一盏被拧到最暗的灯,明明是亮着的,却照不亮任何东西。
晚上十点,陆远舟来换班。他提了一袋水果和一盒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对陈敏说:“你回去吧,今晚我守着。”
陈敏没动。
“怎么了?”陆远舟皱了皱眉,“你又怎么了?”
“我今天下午去银行查了账。”陈敏转过身来,声音很平静,“咱们的共同账户里,现在只剩一万二千块。你转走的那十九万七,到现在一分钱都没回来。”
陆远舟的脸色变了。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瓶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陈敏,你这是要翻天是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隔壁床的病人,但语气里的火气已经烧得很旺了,“我妈刚做完手术躺在这里,你跟我算账?”
“你妈的手术费是我交的。”陈敏说,“三万块,我自己的私房钱。你交了多少?”
陆远舟被噎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甩出一句:“我最近手头紧,过段时间就有了。”
“你的钱呢?”陈敏一字一句地问,“你一个月工资一万八,年终奖六万,加上公积金,一年到手三十多万。咱们房贷每月五千,生活费三千,西西的学费和兴趣班一年两万,剩下的钱呢?”
“你管得着吗?”陆远舟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我的钱是我挣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病房里的另一个病人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护士站的铃声响了一下,走廊里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陈敏看着陆远舟,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和脖子上暴起的青筋。这个男人,她爱了十年,忍了十年,等了十年。现在站在她面前,却像一个陌生人。
“陆远舟。”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离婚吧。”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点滴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周秀芝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陆远舟站在那里,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然后变成了某种陈敏从未见过的慌张。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
“因为那二十万?陈敏,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钱的事我回头补给你不就完了吗?”
“不是因为钱。”陈敏摇了摇头,“是因为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个家的免费保姆,是你妈的护工,是你闺女的保姆,是你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后勤保障。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累不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
她的声音一直很平静,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尾音微微地颤了一下。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颤抖压了下去。
“你要离婚?”陆远舟忽然冷笑了一声,“行啊,离就离。但是西西你别想带走,那是我老陆家的种。还有房子,首付是我家出的,你别想分走一平米。”
“首付是你家出的,但十年的房贷是咱们一起还的。”陈敏说,“法律上,这套房子有我的份额。”
“法律?”陆远舟笑得更大声了,但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跟我讲法律?你知不知道我姐在法院有熟人?你去告啊,我看你能告出什么结果来。”
陈敏看着他的笑,没有反驳。她只是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陆远舟看。那是周正宇发给她的,林宛如和陆远舟在酒店门口的照片,日期是两周前。
“如果我把这张照片发到你们公司的工作群里,你觉得会怎么样?”
陆远舟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盯着手机屏幕,嘴唇开始发抖,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你……你哪来的?”
“这你不用管。”陈敏收回手机,“陆远舟,我只说一遍:协议离婚,西西归我,房子按法律分割。如果你不同意,那我就走诉讼程序。到时候,出轨的证据、转账的记录、你和小三的照片,全部都会出现在法庭上。你姐在法院有熟人,你猜我手里这些东西够不够让你净身出户?”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这十年来积蓄的所有底气。陆远舟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最后他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在了陪护椅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陈敏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她走到病床边,给婆婆掖了掖被角,然后拿起自己的包,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陈敏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然后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但是她心里有一个角落在疯狂地跳动,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夹杂着恐惧和解脱的亢奋。
她终于说出来了。
十年的隐忍,十年的委屈,十年的逆来顺受,她终于在今晚说出了那两个字——离婚。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男人。
周正宇。
“你怎么在这里?”陈敏愣了。
“我打你电话一直没接,后来打通了,是西西接的。她说她奶奶摔伤了,在医院。”周正宇走出电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还好吧?”
陈敏张了张嘴,想说“还好”,但那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站在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下,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那些压抑了十年的委屈,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咽下去了的眼泪,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周正宇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然后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走廊尽头,护士站的护士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病历。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进进出出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陈敏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她才慢慢平静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把周正宇的外套还给他。
“谢谢。”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用谢。”周正宇接过外套,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陈敏,我刚才在楼下,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我这个提议是不是太自私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我让你假装我的妻子去哄我妈,是把你从一个漩涡里拽进另一个漩涡。你有权利选择不去。”
陈敏沉默了。电梯又来了,这次是空的。两人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缓缓下降,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机运转的低鸣声。
“周先生。”快到一楼的时候,陈敏忽然开口了,“你妈……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正宇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是个很倔的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不少苦。后来我生意做起来了,她也不肯享福,自己种菜、养鸡,逢年过节还要给我寄土鸡蛋。”
“她知道了你和林宛如的事?”
“知道一些。”周正宇的笑意淡了,“她一直说林宛如眼睛里没温度,不是过日子的人。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她年纪大了,眼光老派。现在想想,她看得比我清楚。”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里的人来来往往。陈敏和周正宇并肩走出来,在急诊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夜风很凉,吹在哭过的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紧。
“明天。”陈敏说,“明天你带我去见你妈。”
周正宇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想好了?”
“想好了。”陈敏把被风吹散的短发别到耳后,“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是去哄一个临终的老人开心,不是真的嫁给你。事情结束后,我们各走各的路。”
“没问题。”
“第二。”陈敏顿了一下,“你让律师现在就开始帮我准备离婚的材料。我要尽快拿到西西的抚养权。”
“明天一早我就安排。”
两人在台阶上握了一下手。周正宇的手掌干燥温暖,握起来很有力,但只握了一秒就松开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陈敏一个人打了车回家。出租车在深夜的城市里穿行,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车窗,像某种有节奏的呼吸。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楼宇和街道,脑子里纷乱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回到家的时候,西西已经被陆婷接到她家去了,屋子里空荡荡的。陈敏换了拖鞋,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开始一件一件地收拾陆远舟的衣服。那些衬衣、西裤、领带,有的是她陪着去买的,有的是她一件件熨好的。她把它们叠整齐,装进一个大号的编织袋里。
收拾到最后,她在衣柜最底层发现了一个东西——一个红色的房产证。
她打开来看,这套房子的产权人一栏,写的是陆远舟和周秀芝的名字。
没有她。
陈敏拿着房产证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有鸟在楼下的梧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她把房产证合上,放回原处,然后继续收拾东西。
这一次,她没有哭。
第二天是周日。早上七点,陈敏给西西打了个电话,说奶奶住院了,让她在大姑家再待一天。然后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仔细地化了一个淡妆。她很久没有化妆了,手有点生,眼线画了两次才画好。
出门的时候,她带上了那个生锈的铁盒子。三万六千块的存折,她准备今天全部取出来。
周正宇的车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是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新,也不是什么豪车,洗得倒是很干净。陈敏坐进副驾驶,周正宇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精神不错。”
“别夸了,走吧。”
车子驶出小区,穿过半个城市,最后停在了郊区的一栋老式居民楼前面。楼下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头上还挂着几个裂开的石榴,籽儿露在外面,红艳艳的。
周正宇带着陈敏上了四楼,敲开了一扇防盗门。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一个病人。
“妈,我带人来看您了。”周正宇侧身让出陈敏,“这是陈敏,我跟您提过的。”
老太太上上下下打量了陈敏一番,那目光直接而不失温和,像是在菜市场挑选一把青菜,又像是在打量一件珍贵的瓷器。陈敏被她看得有点紧张,手指不自觉地在衣角上搓了两下。
“进来吧。”老太太转身往屋里走,步子不快,但很稳当,“我煮了粥,你们还没吃吧?”
屋子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奖状,是周正宇小学时候的“三好学生”。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有周正宇年轻时候的照片,也有老太太和一个老先生的合影,应该是周正宇的父亲。
陈敏在沙发上坐下来,老太太端了两碗粥过来,白米粥,配着一碟咸菜和一碟炒鸡蛋。粥熬得很糯,米粒都化了,喝进嘴里有一股淡淡的柴火味。
“正宇说你是做会计的?”老太太在对面坐下来,也不寒暄,直接问。
“出纳。”陈敏放下筷子,“在一家小公司做出纳。”
“那挺好,管钱的。”老太太点了点头,“以前结过婚?”
“嗯,有一个女儿,七岁了。”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窗外的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落在她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
“正宇和那个女人的事,你都知道吧?”她忽然问。
陈敏看了看周正宇,周正宇微微点了点头。
“知道。”陈敏说,“我前夫和她在一起。”
老太太放下碗,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声叹息不长,但陈敏从里面听出了很多东西——有心疼,有无力,有愤怒,还有一种老人特有的疲惫。
“家门不幸。”老太太说了四个字,然后不再说话了。
吃过早饭,陈敏主动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厨房很小,只能站一个人,窗户正对着楼下那棵石榴树。她一边洗碗一边往窗外看,看见几个小孩子在树下捡掉落的石榴,嘻嘻哈哈地抢来抢去。
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洗碗的手法挺利索的。”老太太说。
“习惯了。”陈敏笑了笑,“天天洗。”
“正宇这孩子,从小就不让我省心。”老太太忽然说起了别的事,“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他,又要上班又要顾家,没把他教好。他娶那个女人,我当时就不愿意,我说那个女人的眼睛不干净。他不听我的,结果闹成现在这样。”
陈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继续洗碗。
“但是我看你,眼睛干净。”老太太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我不问你以前的事,也不问你为什么要跟正宇好。我就问你一句——你会不会对他好?”
陈敏的手停了一下。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冲在碗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老太太的眼睛。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但里面有一种近乎锋利的清澈。
“阿姨,我不敢保证什么。”陈敏说,“但是我这个人,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慢慢走回客厅去了。
周正宇正在阳台上接电话,看见母亲出来,赶紧挂了电话走过来。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下。
“这个姑娘,比林宛如强。”老太太说,“但是人家有自己的难处,你别为难人家。”
周正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老太太难得爆了句粗口,“你要是心里有数,当年就不会娶林宛如。你要是心里有数,公司就不会差点让人家掏空。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看人不准。”
周正宇低头挨训,一句话也不敢回。
陈敏从厨房里出来,擦了擦手,在老太太对面坐下来。老太太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让两个人都愣住的问题。
“你们什么时候领证?”
周正宇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陈敏先开口了。
“阿姨,我和正宇商量过了,等他把和林宛如的事情处理完,我们再办手续。”
老太太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她往沙发里靠了靠,闭上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对周正宇说:“你去楼下买点水果,我想吃石榴。”
周正宇看了陈敏一眼,陈敏微微点头,他便起身下楼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女人。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茶几上,照亮了上面那层细细的灰尘。老太太等周正宇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消失了,才慢慢开口。
“陈敏。”
“嗯?”
“我知道你和正宇不是真的。”
陈敏的心猛地跳了一拍。她努力保持着脸上的平静,但手指已经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不用紧张。”老太太摆了摆手,“我活了七十三岁,不是白活的。正宇是我的儿子,他撒没撒谎,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刚才在阳台上打电话的时候,看你的眼神不对,那不是看喜欢的人的眼神。”
陈敏没有说话。
“但是你骗不骗我,其实不重要。”老太太的语气很平静,“重要的是,你是一个好人。我刚才看你在厨房洗碗,洗得很仔细,碗底碗沿都刷到了,连碗外面都擦得干干净净。这种洗法,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我在医院干了三十年的护理,什么人是什么德行,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她顿了一下,又说:“正宇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他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学不会防人。林宛如那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钱来的,只有他看不出来。现在他想用你来对付林宛如,我猜得到。”
“那您……不反对?”陈敏小心地问。
“我为什么要反对?”老太太反问,“有一个女人帮我儿子看清什么是真正的好人,我高兴还来不及。我活不了几天了,在我闭眼之前,能看见他身边站着一个踏实的人,我就放心了。”
陈敏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点毛糙,是昨天自己用剪刀剪的。
“阿姨,我不能一直演下去。”她坦诚地说,“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离婚、孩子的抚养权、房子,这些事不解决,我没有心思去想别的。”
“我明白。”老太太点了点头,“你不用一直演下去。你只需要在我活着的时候,偶尔来看看我,陪我吃顿饭,跟我说说话。其他的事,等我不在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关我的事。”
她说完这句话,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对翡翠镯子。镯子不算大,颜色也是中等的豆种,但水头不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正宇他爸娶我的时候送的。”老太太把镯子推到陈敏面前,“不值几个钱,但是个老物件。你收着。”
陈敏连忙推回去:“阿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老太太的语气不容置疑,“不是给你的聘礼,是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在我最后这几个月里,给我一个安慰。”
陈敏的手停在半空中,最终慢慢收回去,把布包重新包好,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包里。她忽然觉得这个包变得很重,里面装的不是一对镯子,而是一个临终老人最后的托付。
周正宇回来了,提着一袋石榴。他进门的时候看了陈敏一眼,见她眼眶微红,想问什么,但老太太瞪了他一眼,他就把话咽了回去。
老太太接过石榴,用一把小刀剖开,红艳艳的石榴籽落进白瓷碗里,像一碗碎宝石。她拈了几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汁水染红了她的嘴角。
“陈敏。”她含着石榴籽,含含糊糊地说,“以后有什么委屈,就来找我。我一个快死的老太婆,别的本事没有,骂人还是会的。”
陈敏忍不住笑了。这是她这几天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从老太太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周正宇开车送陈敏回家,车里的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妈跟你说了什么?”周正宇问。
“说你从小就让人不省心。”陈敏看着车窗外。
周正宇笑了一声:“那是实话。”
车子在陈敏的小区门口停下来。陈敏解开安全带,刚要下车,周正宇叫住了她。
“陈敏。”
“嗯?”
“律师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上午十点,你直接去律所找他。”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张名片,“他姓方,是专门做婚姻家庭案件的。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说问题不大,你手里的证据足够争取孩子的抚养权。”
陈敏接过名片,点了点头。
“还有——”周正宇犹豫了一下,“我妈刚才给我发了条微信,她说让你下周末再去吃饭,她想包饺子给你吃。”
陈敏想到老太太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了一下。她说了声“好”,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进单元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正宇的车还停在路边,车里的男人似乎正在打电话,神情专注,没有注意到她在看他。
陈敏转过身,上了楼。
家里的门开着。她走进去,看见陆远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那包她装好的衣服。陆婷也在,站在窗户边上,抱着胳膊,一脸阴沉。
“你收拾我衣服干什么?”陆远舟看见陈敏进来,劈头就问。
陈敏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把包放在身边。那对翡翠镯子在包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脆响。
“我昨天说的话,你想好了吗?”陈敏问。
“陈敏,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陆婷先开口了,声音尖厉,“妈还在医院里躺着,你在这里闹离婚?你安的什么心?”
“姐,这事跟妈没关系。”陈敏的语气很平静,“这是我和远舟之间的事。”
“你们之间的事不就是因为那二十万吗?”陆婷提高了嗓门,“我告诉你,那是远舟借给林宛如周转生意的,人家答应年底连本带利还回来。你一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人,懂什么生意上的事?”
“那房子呢?”陈敏从包里拿出那个红色的房产证,放在茶几上,“房子为什么只写远舟和妈的名字?”
陆婷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陆远舟。陆远舟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一把抓过房产证,塞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那是我爸妈出的首付,凭什么写你的名字?”陆远舟说,“陈敏,你别不知好歹。我养了你十年,供你吃供你穿,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陈敏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是那种你已经把话说到了最明白、对方却永远听不进去的无力感。
“陆远舟,我今天不想吵架。”她站起来,“我只说最后一句话:协议离婚,西西归我,房子我不要了,但你得补偿我二十万。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就法庭上见。”
她说完,拎起包转身往卧室走。身后传来陆远舟的咒骂声和陆婷尖锐的指责声,但她没有回头。她走进卧室,关上门,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面。
门关上的一瞬间,世界忽然安静了。她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原来这道裂缝一直都在,只是她从来没有抬头看过。
接下来的三天,陈敏几乎住在了医院里。婆婆周秀芝的手术虽然成功,但术后恢复很慢,吃不下东西,人也一天天消瘦下去。陆婷说自己要上班,没法天天陪护,陆远舟更是三天两头不见人影。只有陈敏,每天早上送完西西就去医院,晚上等婆婆睡了再回家。
第三天的下午,陈敏正在病房里给婆婆擦身,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林宛如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脸上挂着那种精致而冰冷的笑容。
“阿姨,我来看看您。”她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自然而然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仿佛她才是这个病房的女主人。
周秀芝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她把脸别到一边,不看林宛如,也不说话。
“阿姨,您别这样嘛。”林宛如笑着伸手去握老太太的手,“我是真心来看您的。远舟这几天出差,让我替他多来看看您。”
陈敏站在床的另一侧,手里还拿着湿毛巾。她看着林宛如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但她没有发作,只是默默地把毛巾放进水盆里搓了搓,继续给婆婆擦手臂。
“陈姐也在啊。”林宛如像是才注意到她似的,转过头来笑了笑,“这几天辛苦你了。远舟跟我说,回头要好好谢谢你。”
陈敏没有抬头。“不用他谢。我是他妈的法律意义上的儿媳,照顾她是应该的。”
林宛如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陈姐说话真有意思。不过说起来,有些事情也该跟你聊聊了。我和远舟商量过了,他想尽快把手续办了。拖着对谁都不好。”
“什么手续?”陈敏停下动作,抬起头。
“离婚手续啊。”林宛如说得轻描淡写,“远舟说,他跟你过不下去了。你们性格不合,生活理念也不一样。早点分开,对大家都好。”
周秀芝猛地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林宛如。老太太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陈敏赶紧放下毛巾,扶住婆婆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林小姐,这里是病房。”陈敏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有什么话,出去说,不要当着老人的面。”
“怎么,怕阿姨知道?”林宛如笑了一声,“阿姨早晚要知道的。远舟说了,他会好好孝顺您,给您养老送终,但不是非得跟这个女人绑在一起才行。”
周秀芝忽然抬起一只手指着门口,声音嘶哑而颤抖:“出去……你给我出去!”
林宛如站起来,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老太太,眼神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漠。
“阿姨,我劝您还是想开一点。您儿子现在听我的,您再护着这个女人也没用。您都病成这样了,就别操那份心了。”
陈敏猛地站起来,挡在婆婆和林宛如之间。她的个子比林宛如矮一点,但此刻她挺直了腰板,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林宛如脸上。
“我说最后一遍——出去。”
林宛如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她拎起自己的包,转身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地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陈敏,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告诉你,陆远舟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陈敏转过身,看见婆婆已经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浸进了枕头里。
“妈。”陈敏在床边蹲下来,握住老太太的手,“您别生气,别跟她一般见识。”
周秀芝没有睁眼,只是紧紧攥着陈敏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小敏。”老太太的声音像风中的枯叶,“这些年……妈对不起你。”
陈敏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咬了咬嘴唇,把那点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妈,您别这么说。您好好养病,等您好了,我给您包饺子吃。”
老太太摇了摇头,眼睛依然闭着,但手攥得更紧了。
“不用等我好了。”她说,“就明天吧。明天你把西西带来,咱们一家人……吃顿饺子。”
陈敏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声掉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天晚上,陈敏在医院陪到很晚才回家。她推开家门,屋子里黑着灯。陆远舟不在,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和一份文件。
纸条上写着:离婚协议我拟好了,你看看。西西跟我,房子你也别想分,给你五万块补偿。你要是签了,咱们好聚好散。要是不签,那就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陈敏拿起那份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条款款,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刀,剜在她心口上——孩子归男方,房产归男方,共同财产归男方,女方获得五万元补偿金,放弃一切追索权。
她把协议放在茶几上,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孩子必须跟我。这是我的底线。
第二行:你出轨的证据我全部留着,法庭上见。
写完,她把笔搁下,给周正宇发了条消息:协议谈崩了,准备起诉吧。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周正宇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陈敏接起来,听到对面沉稳的声音:“你在家?”
“嗯。”
“别在家待着。林宛如今天去找你了,她那个人做事没底线,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给你订个酒店,你先住两天。”
“不用。”陈敏说,“这是我的家,要走也是他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正宇说:“那行。你把门反锁好,谁敲门都别开。明天一早方律师会给你打电话,你按他说的做就行。”
“谢谢你。”
“不用谢。”周正宇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陈敏把门反锁好,又把窗户都检查了一遍。回到卧室,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布包,把翡翠镯子放在床头柜上。镯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绿莹莹的光,像两圈被凝固的春水。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宛如说的那句话——“陆远舟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欠她什么?
陈敏翻了个身,忽然想起周正宇之前说过,林宛如想让陆远舟帮他转移财产、搞垮周正宇的公司。如果真是这样,那陆远舟不仅仅是在出轨,他还在参与一场有预谋的商业诈骗。
而她手里的那些转账记录,既是陆远舟出轨的证据,也可能成为他违法犯罪的线索。
想到这里,陈敏的后背一阵发凉。
第二天一早,方律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陈敏去了律所,把所有证据——转账记录、照片、音频文件、房产证复印件——全部交给了律师。方律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很锐利。
他把所有材料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证据很充分。”他说,“孩子的抚养权,我有九成把握。房产方面,虽然产权证上没有你的名字,但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以及对应的增值部分,你是有权利主张的。另外,你丈夫单方面转移共同财产的行为,法院可以认定为恶意转移,应该从他那边的份额里扣除。”
“大概能分到多少?”陈敏问。
“保守估计,房子折价补偿加上被转移的财产追偿,你应该能拿到四十到五十万。”
陈敏沉默了一会儿。这笔钱对于周正宇来说也许只是九牛一毛,但对于她来说,足够她带着西西重新开始生活了。
“方律师,还有一件事。”陈敏把林宛如昨天在病房里说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我感觉陆远舟不仅仅是出轨,他可能还参与了什么违法的勾当。”
方律师推了推眼镜,思考了片刻。“这个目前没有直接证据,我们可以先不急着打草惊蛇。离婚诉讼的庭审过程中,对方的财务往来自然会被查得一清二楚。如果真有违法的情况,到时候再向有关部门举报也不迟。”
陈敏点了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从律所出来,她去了菜市场,买了猪肉、白菜和大葱。今天答应了婆婆要包饺子,她不能食言。买完菜,她又去陆婷家接西西。陆婷开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但当着西西的面也没说什么,只是把西西的小书包递过来,说了句“妈那边你多费心”。
陈敏没回应,牵着西西的手走了。
到医院的时候,周秀芝正靠在床头喝粥。看见西西来了,老太太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她让西西坐在床边,把床头柜上的水果全塞进小姑娘怀里,嘴上说着“多吃点,多吃点,看你瘦的”。
陈敏把饺子皮和馅料摆在病房的小桌板上,一个褶一个褶地捏。西西也跑过来帮忙,小手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陈敏也不纠正,由着她折腾。周秀芝靠在床上,看着母女俩包饺子,眼神柔软得像一块被晒暖的旧棉布。
“小敏。”老太太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陈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捏饺子。“妈,我打算离婚。”
周秀芝没有像之前那样激动。她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离吧。”她说,声音很轻,“趁着还年轻,别跟我一样,一辈子耗在一个不懂珍惜的男人身上。”
陈敏抬头看着婆婆,老太太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但眼角有一道亮晶晶的东西,顺着皱纹的沟壑慢慢滑下来。
“我十六岁嫁给正宇他爸。”老太太慢慢地说,“他爸脾气不好,喝了酒就打人。我忍着,忍了二十年。后来他得了肝癌,躺在病床上动不了的时候,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他。临死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秀芝,这辈子对不起你。”
她转过头来看着陈敏,眼睛里的光又回来了,但不再是之前那种锐利的亮,而是一种迟暮的、温柔的微光。
“那一句话,让我又哭又笑地过完了下半辈子。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不应该用半生的委屈去换一句临死前的道歉。不值得。”
陈敏把手里的饺子放在盘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握住了婆婆的手。
“妈,不管我和远舟怎么样,我都会带着西西来看您。您永远是她奶奶。”
周秀芝没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覆在陈敏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只手轻得像一片枯叶,但压在陈敏的手上,却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饺子下锅的时候,陆远舟来了。他推开病房的门,看见陈敏在电磁炉上煮饺子,愣了一下,然后走到病床边,把一袋营养品放在床头柜上。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死不了。”周秀芝的口气冷得像冰。
陆远舟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陈敏说:“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陈敏把勺子放下,跟着他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防火门一开一合地响。
“协议你看了没有?”陆远舟开门见山。
“看了。”
“签不签?”
陈敏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用发胶固定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但陈敏知道,他那件夹克是今年春天在商场买的,两千三百块,是他衣柜里最贵的一件衣服。而她自己,已经三年没买过一件新外套了。
“不签。”她说。
陆远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陈敏,你是不是真的打算把这事闹上法庭?你知不知道打官司要花多少钱?你有那个钱吗?”
“我没钱。”陈敏说,“但我有证据。你出轨的证据,你转移财产的证据,我全部都有。”
“那些算什么证据!”陆远舟的声音拔高了,“夫妻之间的转账也能算证据?你脑子进水了吧!”
“那就法庭上见。”陈敏推开了楼梯间的门,“法官会告诉你那些算不算证据。”
她走回病房,继续煮饺子。饺子在沸水里翻滚,一个个浮上来,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她把饺子盛进碗里,端到婆婆面前。
周秀芝接过碗,夹了一个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着嚼着,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一颗一颗地掉进碗里,但她没有停,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滋味都吃进肚子里。
西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踮着脚用纸巾给奶奶擦眼泪,小声说:“奶奶不哭,饺子可好吃了。”
周秀芝一把搂住西西,把脸埋在小姑娘的头发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得无声无息。
陈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另一碗饺子,没有上前。她知道婆婆需要的不是一个安慰,而是这十年都没能得到的一次痛快的哭泣。
窗外的天终于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地响。病房里弥漫着饺子的香味和雨水的潮湿,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第二天,陈敏正式向法院递交了离婚诉状。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陆婷就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大段话,大意是陈敏忘恩负义、趁婆婆生病闹离婚、不配做陆家的媳妇。群里的亲戚们纷纷冒头,有的劝和,有的指责,有的装死。陈敏看了两眼,直接退了群。
然后她把陆远舟、陆婷和周秀芝以外的所有陆家亲戚全部拉黑了。
晚上,陆远舟回家拿东西。他打开衣柜,发现自己的衣服全被装进了编织袋,陈敏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柜里,占了全部空间。他的脸色变得铁青,把编织袋一脚踢到墙角。
“陈敏,你有种。”他站在卧室门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以为傍上周正宇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他那个人底子也不干净。你跟着他,有你后悔的。”
陈敏正在客厅里给西西检查作业,头都没抬。“你说完了?说完了就走吧。”
陆远舟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最后摔门走了。门关得太重,墙上的相框震了一下,歪到一边。相框里是西西满月时候拍的全家福,照片上的陈敏抱着婴儿,笑得眼睛弯弯的,陆远舟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肩上,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幸福的丈夫和父亲。
陈敏走过去,把相框摘下来,抽出里面的照片,翻到背面。背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是她当时的笔迹:西西满月,我们一家三口的第一张合影。愿我们永远在一起。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几秒钟,然后放进抽屉里,关上了抽屉。
那天的深夜,陈敏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不认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是陈敏吗?”对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我是林宛如的妹妹,林婉清。”
陈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你有什么事?”
“我想见你一面。”林婉清说,“我有一些东西要给你看,是关于我姐和你老公的。电话里不方便说。”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林婉清说,“明天下午三点,城北万达一楼的咖啡厅,你来不来随你。但如果你不来,你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电话挂断了。
陈敏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吹了好一阵冷风。周正宇说过,林宛如把旧手机送给了她妹妹,云端同步的账号没有解除,那些证据就是从旧手机的云端拿到的。如果是这样,那林婉清手里也许还有更多的东西。
她打开微信,给周正宇发了一条消息:林宛如的妹妹约我明天见面,说有东西给我。
周正宇的回复很快:我陪你去。别单独赴约。
陈敏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周正宇开车来接陈敏。两人到了万达,在一楼的咖啡厅里见到了林婉清。她和林宛如长得有几分相像,但气质完全不同。林婉清穿了一件素净的白色衬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你就是陈敏?”林婉清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边的周正宇,点了点头,“周总也来了。也好,有些话,当着你的面说更合适。”
三人坐下来。林婉清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但没有马上打开。
“我先说清楚。”林婉清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语气很坚定,“我今天来找你们,不是为了帮我姐。我和她已经半年没联系了,她做的那些事,我不认可。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她是我的亲姐姐,我把这些东西给你们,我心里很不好受。”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陈敏问。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我看到了西西的照片。”
陈敏愣住了。
“那天我姐让我帮她导旧手机里的数据,我翻到了云端备份里的几张照片。”林婉清的声音低了下去,“是你女儿的照片,在幼儿园门口,在学校操场,在你们家楼下。拍摄日期就是最近两周的事。”
陈敏的后背一阵恶寒。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了清醒。
“我姐在跟踪你女儿。”林婉清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我知道她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没办法装作没看见。”
周正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拿过信封,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照片拍的是西西在各个场景里的画面,有些是长焦镜头拍的,有些像是手机偷拍的。聊天记录则是林宛如和一个备注为“陆哥”的人的对话,内容涉及到如何“对付陈敏”、如何“让她知难而退”。
其中一条消息写着:实在不行就动孩子,她最在乎的就是那个丫头片子。
陈敏看完那句话,整个人像被丢进了冰窖里。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嘴唇也白了。
周正宇放下照片,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火:“这些材料,能不能给我们?”
“可以。”林婉清点了点头,“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你们报警或者起诉的时候,不要提我的名字。我不想被卷进去。”
“没问题。”
“第二。”林婉清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如果我姐真的做了什么伤害孩子的事,你们……别放过她。”
陈敏看着林婉清,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年轻女人,忽然从她眼里读到了一种深深的羞耻和无力。那是一个妹妹眼睁睁看着姐姐一步步走向深渊却无力阻止的痛苦。
“我答应你。”陈敏说。
林婉清站起来,把信封推到陈敏面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厅。她的背影在万达广场明亮到刺眼的灯光下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人群中。
周正宇把所有材料收好,打了一个电话给方律师,简单说明了情况。挂掉电话后,他对陈敏说:“方律师建议,先申请人身保护令,同时向法院申请紧急审理。有了这些材料,孩子的抚养权基本上稳了。另外,跟踪未成年人这件事,可以单独报警。”
陈敏点了点头,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回响着那句话——实在不行就动孩子。
她想起西西今天早上背着书包跑进校门时回头朝她挥手的样子,想起小姑娘昨天在医院里用小手给奶奶擦眼泪的样子,想起这七年来每一个抱着女儿入睡的夜晚。
她掏出手机,拨了西西班主任的电话。电话接通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王老师,我是陈敏,西西妈妈。我想跟您说一下,最近除了我和她爸爸之外,任何人都不许接走西西。任何人。”
挂掉电话后,她又给陆婷发了一条消息:姐,不管我和远舟之间有什么恩怨,西西是无辜的。如果有人想动西西,我这条命不要了,也要护她周全。希望你能把这句话转告远舟。
消息发出去,陆婷没有回复。
周正宇开车送陈敏回家。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到了小区门口,陈敏解开安全带,但没有马上下车。
“周先生。”她看着前方挡风玻璃上的灰尘,声音很轻,“如果真的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能不能帮我照顾好西西?”
周正宇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复杂。“别说这种话。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你答应我。”
周正宇沉默了几秒,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但是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先保护好你自己。”
陈敏没有回答,推开车门下了车。秋天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路灯还没亮起来,整个小区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中。她走进单元门,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客厅里坐着三个人——陆远舟、陆婷,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中年女人,穿着一身深色套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而冷淡。
“陈敏,坐下。”陆远舟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这是咱们区妇联的李主任。你不是要离婚吗?我们找人调解调解。”
陈敏站在门口没动。她看了看陆远舟,又看了看那个所谓的李主任,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陆远舟慌了。他找了妇联的人来调解,不是因为他还想挽回这段婚姻,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上了法庭,他手里的牌太烂了。
“不用调解。”陈敏换了拖鞋走进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我已经递交了诉状,法院立案之后自然会有调解程序。就不劳这位李主任费心了。”
“你——”陆远舟的脸涨得通红,“陈敏,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好心好气地跟你商量,你非要闹得满城风雨是吧?”
“好心好气?”陈敏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那叠跟踪西西的照片,摔在茶几上,“陆远舟,这就是你的好心好气?”
照片散落在茶几上,西西的身影出现在不同的场景里,每一张都像一根针,扎在陈敏的心上。陆远舟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猛地变了。陆婷拿起来看了两张,手也开始抖。
“这是什么?”陆婷问。
“你问你弟弟。”陈敏的声音冷到了骨头里,“问问他那个林小姐,为什么要跟踪我女儿。问问他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实在不行就动孩子’。”
陆远舟的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种陈敏从未见过的灰色。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陆婷把照片摔在他脸上。“陆远舟,你疯了吗?动西西?那是你亲闺女!”
“我没有!”陆远舟终于爆发出来,声音在客厅里炸开,“我根本不知道林宛如在跟踪西西!我也从来没有说过要动孩子!那条消息是她发的,不是我!”
“那你跟她是不是一伙的?”陆婷逼问道,“她跟踪西西你知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陆远舟的声音小了下来,“我不知道她会这么做。”
“但你至少知道她拿你的手机给我的手机发过短信。”陈敏冷冷地接上,“那天在医院里我查了你们的聊天记录,其中有一条是在我给她倒茶那天发的,内容是‘今晚我去你家,让你老婆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女主人’。陆远舟,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陆远舟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他低下头,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那个所谓的李主任看着这一幕,尴尬地站起身,说了句“你们家庭内部的事情,自己好好商量,我先告辞了”,然后匆匆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
陆婷最先缓过来。她把散落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整理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推到陈敏面前。“小敏,这些照片,你留着。西西的安全是第一位的。至于远舟——”她转头看着自己弟弟,眼睛里是说不出的失望,“你自己作的孽,自己担着。”
说完,她也站起来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陈敏和陆远舟两个人。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桔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线。
陆远舟抬起头,看着陈敏。他的眼眶红红的,脸上是一种陈敏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狡辩,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狼狈。
“小敏。”他的声音沙哑,“我错了。”
陈敏没有说话。
“我真的不知道林宛如会去跟踪西西。我承认我对不起你,我承认我出轨,我承认我拿了钱。但是西西是我的女儿,我再混蛋也不会伤害她。”他顿了一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陆远舟说一句是一句。”
陈敏看着他,看着他眼眶里那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这个男人,她爱了十年,恨了这些天,现在坐在她面前,像一只被自己挖的坑困住的困兽。
“陆远舟,你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陈敏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一层一层的疲惫,“从你把林宛如带回家的那天晚上开始,从你在医院里跟我说‘我的钱你管不着’那一刻开始,从你们商量怎么对付我的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就已经完了。”
她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信封。
“法院的传票大概一周内会送到你手上。在此之前,我希望你搬出去住。这个家里,不再有你的位置了。”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把陆远舟一个人留在了客厅里。
那一夜,陈敏几乎没睡。她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地看着手机上那些照片和聊天记录,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这十年婚姻的每一个节点。从婚礼上陆远舟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到生孩子时大出血他低头玩手机,再到这些天来所有的背叛、欺骗和威胁。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在她十六岁那年因为宫颈癌去世,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小敏,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太能忍了,什么事情都往肚子里咽。你要记住,有些底线,一步都不能退。”
她那时候还小,不太明白母亲的话。现在她明白了。
凌晨四点,她听到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陆远舟走了。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又过了一天,法院的传票正式送达。陆远舟收到传票后,给陈敏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大意是:你真要这样我也没办法,奉陪到底,西西我绝不会放手。
陈敏没回。
方律师那边同步推进,申请了人身保护令,并针对林宛如跟踪未成年人的行为向公安机关报了案。警方受理了报案,传唤林宛如做了一次笔录。据说林宛如在派出所里态度很强硬,一口咬定那些照片是“无意中拍的”,没有任何恶意。但因为证据不足,警方暂时只是口头警告,没有采取进一步的措施。
但这件事在陆家和周家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周秀芝在病房里听到消息后,气得血压飙升,差点二次手术。周正宇的母亲也从儿子那里听说了事情的经过,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欺人太甚。”
一周后,第一次庭前调解。
陈敏和周正宇一起到的法院。陆远舟也来了,身边跟着陆婷和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应该是他请的律师。林宛如没有出现,但她的影子无处不在——陆远舟的律师提交了一份材料,声称那十九万七千块是“正常的商业借款”,并附上了一张借条。
借条上写着:今借到陆远舟人民币拾玖万柒仟元整,用于经营周转,借期一年,年息百分之十。借款人:林宛如。
日期是今年三月。
陈敏看着那张借条,心里冷笑了一声。三月份借的,现在都十月底了,借期一年正好还没到,所以不算违约,也就不算恶意转移财产。这张借条显然是最近补的,但他们拿不出证据来证明。
方律师倒是很淡定。他把借条推回去,不紧不慢地说:“借条的真伪我们先不讨论。但是根据我方提供的银行流水,被告从夫妻共同账户中转出的资金,用途标注均为‘生活消费’或‘家庭支出’,与借条所述的借款用途明显不符。另外,被告在转账时未征得原告同意,单方面处分大额共同财产,本身就构成了对夫妻共同财产权的侵害。”
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调解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戴着老花镜,把双方的材料来回翻了几遍,最后说:“今天的调解先到这里。双方回去再考虑考虑,下一次调解时间另行通知。”
走出调解室的时候,陆远舟在走廊里拦住了陈敏。
“你非要这样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咱们十年的夫妻,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陈敏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面子?”她说,“陆远舟,你把小三带回家吃饭的时候,想过给我留面子吗?你在外面花天酒地、一掷千金的时候,想过给我留面子吗?你们商量怎么动我的孩子的时候,想过给我留面子吗?”
陆远舟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噎得说不出话来。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朝他们这边看了几眼,又匆匆走过。
“我告诉你。”陈敏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面子。你欠我的,欠西西的,法律会帮我讨回来。”
她说完,转身就走。周正宇跟在她身后,经过陆远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陆先生。”周正宇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神冷得像冰,“送你一句话——做人留一线。你要是再敢动什么歪心思,我保证,你失去的绝对不止一套房子和一个老婆。”
陆远舟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出话来。
周正宇没有等他回答,大步跟上了陈敏。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陈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外面的阳光亮得晃眼,法院门口的花坛里种着一排排的三色堇,紫的黄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的。
她看着那些花,忽然说:“周先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站在我这边。”她转过头看着周正宇,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淡淡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轻松,“我这辈子,除了我妈,还是第一次有人不问对错先站在我这边。”
周正宇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但他很快移开了视线,低头看了看手表。
“时间还早,去我妈那儿坐坐吧。”他说,“她昨天还念叨你,说你好几天没去了。”
陈敏点了点头。
两人驱车去了老太太家。一进门,老太太就拉着陈敏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皱起了眉头。
“瘦了。”她说,“下巴都尖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的。”陈敏笑,“最近事情多,可能有点上火。”
“上火就喝绿豆汤。”老太太转身进了厨房,乒乒乓乓地忙活了一阵,端出一碗冰镇绿豆汤来,“喝完。我看着你喝。”
陈敏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绿豆汤很甜,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老太太坐在对面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容,好像看着陈敏喝汤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正宇说你们今天去法院了?”老太太问。
“嗯,第一次调解。”
“结果怎么样?”
陈敏摇了摇头。“没谈拢。”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急。好事多磨。我虽然不懂法律,但我懂一个道理——该是你的,早晚是你的。”
陈敏把碗放下,看着老太太,忽然想问她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阿姨,您知道我和正宇不是真的,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我对你好,跟你是不是我儿媳妇没关系。”她说,“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不容易。一个不容易的人,就应该有人对她好一点。”
陈敏的鼻子酸了一下。她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剩下的绿豆,没有说话。
老太太看着她,又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生个闺女。儿子嘛,好是好,但不贴心。正宇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说暖心的话。你要是愿意,以后就当我的干闺女吧。”
陈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把勺子放下,站起来,走到老太太面前,认认真真地鞠了一个躬。
“妈。”她叫了一声。
老太太的眼眶也红了。她伸出手,把陈敏拉到身边坐下,一只手攥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像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好孩子。”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很稳,“以后不管你跟正宇怎么样,你都是我的闺女。这个家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周正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悄悄地转过身去,假装在接电话,但电话根本没响。
从老太太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周正宇送陈敏回家的路上,车里一直很安静。快到小区的时候,周正宇忽然开口了。
“陈敏。”
“嗯?”
“我妈这辈子,没认过干闺女。”他看着前方的路,语气有些复杂,“她是真的喜欢你。”
陈敏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也……很喜欢她。”
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口。陈敏解开安全带,下车前,周正宇又叫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方律师今天跟我说,林宛如那边有动静了。”周正宇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好像通过陆远舟,拿到了我公司的一些内部资料。我怀疑他们正在准备什么动作,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也要小心一点。”
陈敏的心一紧。“什么内部资料?”
“一些财务数据,虽然不算核心机密,但如果断章取义地曝光出去,还是能给我造成不小的麻烦。”周正宇说,“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让公司法务部介入了。他们如果真的敢乱来,我奉陪到底。”
陈敏点了点头,下了车。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
“周先生。”
“嗯?”
“有事叫我。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周正宇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开车走了。
陈敏走进小区,上楼,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空荡荡的。西西还在陆婷家,她准备等婆婆出了院再把孩子接回来。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看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你以为周正宇是好人?他欠下的债,比陆远舟多得多。不信你去查他三年前的官司。
陈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声呜咽着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她把短信截图发给了周正宇,附带一条消息:有人开始往你身上泼脏水了。
周正宇的回复很快:别理它。我会处理。
但陈敏放下手机的时候,心里还是多了一丝疑虑。三年前的官司,是什么意思?周正宇从来没有跟她提过。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在迷迷糊糊睡着之前,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旋着一个念头——在这场多方角力的棋局里,谁是棋子,谁是棋手,谁又是那个被推向棋盘中央的牺牲品?
第二天上午,陈敏去了市图书馆。她在公共电脑上搜索了周正宇的名字,翻了好几页,终于找到了一条三年前的新闻——《正宇建材涉合同纠纷案开庭,原告索赔八百万》。
她把那篇新闻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新闻写得很简略,大意是正宇建材与某供应商发生合同纠纷,对方指控正宇建材拖欠货款,要求赔偿八百万。案件最终以调解结案,正宇建材支付了四百万的和解金。
四百万,对于一个身家十亿的老板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大事。但陈敏注意到一个细节——新闻中提到的那家供应商,法定代表人姓林,叫林建国。
林建国。林宛如。
陈敏的后背又凉了一下。她继续往下翻,又找到了几条和正宇建材相关的信息。其中有一条是两年前的人事变动公告,显示林宛如曾经担任过正宇建材的行政部经理,但在两年前离职了。
这些信息和周正宇之前说的基本对得上,但陈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如果林宛如只是为了钱才和周正宇在一起,那她为什么要联合陆远舟来对付周正宇?她已经离婚在即,按照法律规定至少能分走一半财产,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除非——她分不到。
除非周正宇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或者周正宇早就做了财产安排,让林宛如分不到钱。
陈敏关上电脑,走出图书馆。街上的风吹得路边的银杏树叶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她踩着落叶慢慢走着,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个问题——周正宇到底还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手机响了,是方律师打来的。
“陈女士,有个新情况。”方律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对方律师今天上午提交了一份新的证据材料,是你丈夫——陆远舟提交的。”
“什么材料?”
“一份医院的就诊记录和费用清单,是关于你婆婆周秀芝的。对方律师主张,你婆婆这两年的医疗费用全部是陆远舟一个人承担的,共计十八万多元。他们认为,这笔费用应该算作陆远舟对家庭的贡献,在财产分割时应当予以考虑。”
陈敏停住了脚步,站在银杏树下,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方律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她说。
“你说。”
“我照顾婆婆八年,每天做饭洗衣陪护陪诊,如果按护工工资算,一个月最少三千块。八年下来,是多少钱?”
方律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个我们可以反诉——家务劳动补偿。现行法律是支持这一条的。”
“那就麻烦您了。”
挂掉电话后,陈敏站在路边,看着满地的银杏叶发呆。她忽然想起婆婆刚生病那会儿,自己每天五点起床,先给西西做早饭,再给婆婆熬药,然后赶在八点之前把西西送到学校,再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上班。晚上下班回来,接西西、买菜、做饭、给婆婆洗澡、洗衣服,忙到深夜十一点才能躺下。那样的日子,她过了两年多。而现在,陆远舟拿着那十八万的医疗费账单,理直气壮地说这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但那笑意里全是自嘲。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陆婷。
“小敏。”陆婷的声音有些犹豫,“你下午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关于远舟的事。”陆婷顿了一下,“也关于妈的事。”
陈敏想了想,答应了。下午三点,两人约在了医院附近的一家茶馆。陆婷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陈敏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包间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姐。”陈敏在她对面坐下来,“有什么事你说吧。”
陆婷没有马上开口。她端着茶杯转了好几圈,才抬起头来,看着陈敏。她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尖锐和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羞愧和无奈的神情。
“小敏,我先跟你道个歉。”她说,“之前我对你的态度不好,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在家族群里说你忘恩负义,那是我糊涂,我向你道歉。”
陈敏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但是我想跟你说另外一件事。”陆婷深吸了一口气,“关于咱妈的病。”
“妈怎么了?”
“不是这次的骨折。”陆婷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更早之前。三年前,妈查出了子宫内膜癌。虽然是早期,但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
陈敏愣了。“三年前?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我让远舟瞒着你了。”陆婷的眼睛红了,“那时候你刚换了工作,西西又经常生病,你忙得焦头烂额的。我不想让你再操心,就跟远舟商量,让他别告诉你。手术是我和远舟陪妈去做的,费用也是我们俩凑的。”
陈敏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三年前,正是她最累的那段日子。西西反复感冒发烧,她在工作和医院之间来回奔波,整个人瘦了十多斤。她一直以为婆婆那段时间是去陆婷家住了一阵子,没想到是去做手术。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因为我怕你撑不住。”陆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小敏,你不知道你那时候看起来有多累。我好几次去你家,看见你蹲在厨房里一边洗碗一边哭。我怕再给你加一个担子,你就垮了。”
陈敏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烫得她舌尖发麻,但那种烫让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那现在为什么又要告诉我?”
“因为远舟做的那些事,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陆婷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变得硬了一些,“他出轨,我骂过他,他不听。他转走家里的钱,我骂过他,他也不听。但是你辛辛苦苦照顾妈的那些年,我都是看在眼里的。我不能让他在法庭上说那些混账话,把功劳全揽到自己头上。”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陈敏面前。“这里面是妈三年前的手术记录、住院病历和全部费用明细。我跟远舟一起出的钱,总共花了九万多。但是现在远舟跟法院说的是他一个人承担的,还把那笔钱算在了家庭贡献里。我不能看着他这么颠倒黑白。”
陈敏打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专业的医学术语她看不太懂,但“子宫内膜癌”、“全子宫切除术”、“术后化疗”这些字眼,每一个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她想起三年前婆婆“去陆婷家住”的那三个月,自己隔几天就打电话问婆婆什么时候回来,婆婆总是在电话里笑着说“快了快了,这边空气好,多住几天”。
原来她不是去住,是去做手术。
原来她笑着说“快了快了”的时候,正躺在化疗的病床上吐得天昏地暗。
陈敏合上文件夹,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不是哭自己的委屈,而是哭婆婆那三个月的谎言,哭一个老太太为了不给她添负担,硬生生扛过了癌症手术和化疗。
“姐。”她睁开眼睛,声音沙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不是为了帮你。”陆婷摇了摇头,“我是为了帮妈。妈这些年,其实心里最疼的就是你。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老是跟我说,小敏这孩子命苦,你让远舟多疼疼她。可是远舟那个没良心的东西,他从来就没听过。”
陆婷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她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咬着嘴唇、拼命忍住声音的哭法。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茶杯里。
陈敏站起来,绕过桌子,在陆婷身边坐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就像婆婆在病房里拍她的后背一样,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两个女人在茶馆的包间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暗下来,直到桌上的茶彻底凉了。她们没有再说离婚的事,也没有再争吵对错,而是聊了很多以前的事——刚结婚时的陈敏是什么样子,小时候的陆远舟是什么样子,婆婆周秀芝年轻的时候是怎么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的。
走出茶馆的时候,陆婷拉住陈敏的手,说了一句话。
“小敏,不管你和远舟怎么样,你永远是我妹。”
陈敏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深秋的暮色里。
回到家,陈敏把陆婷给的文件夹复印了一份,发给方律师。方律师看完之后,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高兴。
“这份材料太关键了。第一,它证明了你对家庭的长期付出和付出程度。第二,它证明了对方的证据存在不实之处。第三,你大姑姐愿意出庭作证吗?”
“我不知道。”陈敏说,“但她至少不会帮陆远舟作伪证了。”
“那就够了。”方律师说,“另外,人身保护令的申请法院已经批了。从现在开始,陆远舟和林宛如不得接近你和孩子五十米以内。如果对方违反规定,可以直接报警。”
陈敏挂掉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鸣声。她忽然觉得很累,但又觉得轻松。就像一个人在黑暗的山洞里走了很久很久,虽然还没有看到出口,但已经感觉到有风吹过来了。
又过了一周,第二次庭前调解。
这一次,陆远舟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没有再强硬地坚持要孩子的抚养权,而是提出了一套新的方案:孩子由双方轮流抚养,每人半年;房子卖掉,房款扣除剩余贷款后平分;共同存款部分,他承认转走的那二十万属于共同财产,愿意在分割时从他那边的份额里扣除。
陈敏差点就同意了。
但是方律师拦住了她。方律师说:“这个方案听起来合理,但有一个问题——轮流抚养在执行上非常困难。孩子要转学、要适应两个不同的生活环境,对她的成长很不利。而且,他要求的轮流抚养是一年一换,这期间如果他把孩子带去了外地,你怎么办?”
陈敏想起了林宛如跟踪西西的那些照片,想起了那条“动孩子”的聊天记录。她摇了摇头,拒绝了陆远舟的方案。
“抚养权没得商量。”她说,“西西必须跟我。”
调解再次不欢而散。走出调解室的时候,陆远舟在走廊里狠狠地踹了一脚垃圾桶,发出咣当一声巨响。法警立刻走过来制止了他,他甩开法警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痛快,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回到家里,她接到了周正宇的电话。
“我妈想见你。”周正宇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她今天早上突然情况不好,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了。”
陈敏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她说了句“我马上过来”,挂了电话,拿上外套就往外跑。
出租车在深秋的傍晚穿过大半个城市,路两旁的行道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陈敏坐在后座上,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老太太家,周正宇在楼下等她。他的眼眶红红的,头发也有些乱,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
“怎么样?”陈敏问。
“情况不太好。”周正宇的声音沙哑,“上午吐了血,医生说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肝了。现在她时清醒时糊涂,清醒的时候就念叨你。”
两人上了楼。老太太躺在床上,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手臂上的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看见陈敏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努力想坐起来,但被陈敏按住了。
“别动别动,您躺着。”陈敏在床边坐下来,握着老太太的手。那只手冰凉的,几乎没什么温度。
“来了就好。”老太太笑了,笑容很虚弱,但眼睛里的光还在,“我刚才还跟正宇说,你要是今天不来,我就让他开车去接你。”
“我来了,妈。”陈敏叫得很自然,好像这个称呼她已经叫了很多年。
老太太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她看了看周正宇,又看了看陈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们两个。”她的声音很轻,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我走之前,想跟你们说几句话。”
“妈,您别说不吉利的话。”周正宇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来,握住了母亲另一只手。
“人老了就得走,没什么不吉利的。”老太太说,“我活了七十三,看着你长大成人,看着你有了自己的事业。虽然你的婚姻不如意,但老天爷对你不错,在最后的日子里给你送来了一个好姑娘。”
她看了看陈敏。“我上次问你,会不会对他好。你跟我说,你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我记着呢。”
陈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正宇。”老太太转过头去看着儿子,“妈这辈子,除了没看到你真正成家,没什么遗憾了。但是我不勉强你,也不勉强小敏。你们俩的事,顺其自然,不要因为我硬凑在一起。那样我不高兴,你们也不会幸福。”
“妈……”周正宇的声音哽住了。
“别哭。”老太太说,“我最看不得你哭。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周正宇咬住嘴唇,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老太太又转过头来看着陈敏,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丫头,你过来,我跟你说句悄悄话。”
陈敏俯下身,把耳朵凑到老太太嘴边。
“正宇的爸爸走得早。”老太太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他从小没爸,我把他拉扯大,什么都替他扛着。所以他养成一个毛病,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不跟人说。他对你再好,你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陈敏点了点头。
“但是我偷偷跟你说。”老太太的声音更轻了,“我今天上午看见他躲在阳台上哭。上一次我看见他哭,还是他爸下葬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对你的心意,比他嘴上说的要多得多。”
陈敏的心猛地跳了一拍。她想说什么,但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好了,悄悄话说完了。”老太太躺回去,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一种安详的笑容,“我累了,想睡一会儿。你们俩去包饺子吧,等我醒了吃。”
周正宇和陈敏对看了一眼,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卧室。
厨房里,周正宇拿出面粉和肉馅,沉默地揉着面团。陈敏在旁边洗菜、切菜,两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石榴树在夜风里摇晃,枯枝划过玻璃,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妈刚才跟你说了什么悄悄话?”周正宇忽然问。
陈敏低着头切葱,眼皮都没抬。“不告诉你。悄悄话就是悄悄话。”
周正宇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促,但确实是笑了一下。“行吧,老太太的秘密。”
面团揉好了,饺子馅拌好了,两人面对面坐着包饺子。周正宇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馅料从面皮边上溢出来,看起来更像一个个包子。陈敏拿过来,重新捏了一遍,手指翻飞间,一个个肚子圆鼓鼓的饺子整齐地排列在案板上。
“你包饺子的手艺是跟谁学的?”周正宇问。
“我妈。”陈敏说,“她以前在食堂干过,包饺子包得又快又好。小时候过年,她一个人包几百个饺子,全家人都吃不完。”
“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么坚强,一定很骄傲。”
陈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捏饺子。“也许吧。也许她会骂我,说我太能忍了,忍了十年才离婚,白活了那么多年。”
周正宇没有接话。他把包好的饺子推到陈敏面前,让她重新捏。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揉面和擀皮的声响。
“周先生。”陈敏忽然说,“三年前那场官司,是怎么回事?”
周正宇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陈敏,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平静下来。
“你去查了?”
“嗯。”
周正宇放下擀面杖,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确认老太太还在睡着,然后走回来,靠在灶台边上。
“三年前,林宛如还在我公司里做行政经理。她利用职务便利,在采购合同上做手脚,把一批建材以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的价格从她父亲的公司采购,从中吃了大概两百万的回扣。我发现之后,解除了合同,把她也开除了。”
“然后她父亲就把你告了?”
“对。合同解除了,她父亲那边拿不到货款,就起诉我违约,索赔八百万。其实那就是一个局——林宛如在里面吃回扣,她爸在外面配合,一里一外想把我套住。最后调解下来,我付了四百万的货款,那批货我还留着,大半都压在仓库里出不去。”
陈敏沉默了。她终于明白林宛如为什么要联合陆远舟来对付周正宇了——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恨。周正宇断了她的财路,让她在父亲面前丢了脸,她想让周正宇付出更大的代价。
“这些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周正宇说,“不是故意要瞒你,而是觉得扯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让你更难做。”
“所以她现在拉上陆远舟,就是想通过搞垮你的公司来报复你?”
“应该是。”周正宇说,“陆远舟在工程公司做项目经理,手上有人脉也有渠道。他们最近在接触我的一些合作方,想挖我的墙角。不过我已经有准备了,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陈敏把最后一个饺子放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我们是合作,不是谁欠谁的。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
周正宇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闪烁。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擀面杖。
饺子下锅的时候,老太太醒了。她吃不下东西,但还是坚持吃了五个饺子,说“好吃”。陈敏把剩下的饺子冻在冰箱里,分成一小袋一小袋的,方便以后拿出来煮。
那天晚上,陈敏没有回家。她在老太太家的沙发上和衣躺了一夜。半夜里,她听到周正宇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情绪似乎很激动。她隐约听到了“陆远舟”和“报警”这两个词,心里一紧,但忍住了没起来问。
第二天早上,周正宇告诉她,陆远舟昨天晚上去公司仓库闹事,被保安拦住后报了警。警方把陆远舟带回去做了笔录,因为是初犯,暂时只是批评教育后放了。
“他疯了。”陈敏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走到绝路上,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周正宇说,“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让法务部递交了证据保全申请。他和林宛如的那些勾当,迟早要付出代价。”
又过了两天,老太太的病情急剧恶化,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陈敏每天都去医院陪着,和周正宇轮班守在ICU外面。陆婷来探望过一次,在ICU外面站了十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第四天的夜里,老太太走了。
她走得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医生说,最后时刻她没有痛苦,心率慢慢降下来,像是油尽灯枯的一盏灯,自然而然地熄灭了。
周正宇站在病床边,握着母亲已经凉了的手,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他没有哭,但整个人像是被挖去了什么东西,眼神空洞得让人不敢直视。
陈敏站在他身后,想上前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是默默地站在旁边,就像他在医院走廊里默默站在她身边那样。
老太太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按她生前的嘱咐,不收礼金,不请乐队,只叫了几个至亲好友。骨灰盒下葬的那天,天上下着小雨,墓园里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啪嗒声。
陈敏穿着一身黑衣,打着黑伞,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仪式结束后,周正宇走到她面前,他的眼眶终于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妈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他说。
“说什么?”
“说她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在最后的日子里认识了你。”周正宇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还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陈敏低下头,看着自己黑色布鞋上沾着的湿泥。雨滴从伞沿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凉丝丝的。
“她是一个好人。”陈敏说,“我没有福气多陪她几年。”
两人并肩走出墓园,身后是漫山遍野的墓碑和刚刚泛起的深秋寒意。
老太太走后没几天,陈敏的离婚案迎来了第三次调解。这一次,陆远舟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嚣张,不再强硬,而是坐在调解桌对面,低着头,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
他的律师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孩子抚养权归陈敏,陆远舟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享有探视权;房子卖掉,扣除贷款和交易费用后,双方各分百分之五十;共同存款部分,陆远舟转走的那二十万从他那边的份额中全额扣除。
陈敏看了看方律师,方律师微微点了点头。
“我同意。”陈敏说。
陆远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愧疚,而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空洞。他拿起笔,在调解协议上签了字,手有点抖。
签完字,他站起来,走到陈敏面前,站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椅子和十年的婚姻。
“西西……好好带。”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会的。”
陆远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法院走廊的光线里拉得很长很长,最后消失在玻璃门的另一边。
陈敏站在原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觉得这口气已经在胸口堵了十年,现在终于吐出来了。没有什么大快人心,也没有什么痛彻心扉,就是觉得轻松了,像卸下了一块一直压在身上的石头。
方律师收拾好文件,跟她说手续办完之后,等法院出具调解书,就算正式解除婚姻关系了。
出了法院,周正宇的车停在门口。陈敏上了车,把调解结果告诉了他。
“恭喜你。”周正宇发动了引擎,“自由了。”
“嗯。”陈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自由了。”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城市一如既往地繁忙而喧嚣。陈敏透过车窗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心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的故事都在某个十字路口等待着转折。而她,终于在三十六岁这年,走到了那个转弯的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渐渐恢复了平静。陈敏把西西接回了家,小姑娘问了好几次“爸爸为什么不回来”,陈敏没有骗她,只是说“爸爸和妈妈分开了,但爸爸妈妈都爱西西”。
西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去玩她的玩具了。孩子的世界里,大人的事情总是太难理解。
房子挂在中介出售,因为地段不错,很快就有买家上门看房。陈敏开始找新的住处,同时也在想着自己今后的工作。她在那家小公司做了多年的出纳,老板对她还不错,答应给她加薪,但她心里清楚,只靠这点工资和那点抚养费,以后的日子还是会很紧。
周正宇倒是提过,让她去正宇建材工作,做财务或者行政都行,待遇从优。陈敏想了想,暂时没有答应。她说等房子的事处理完了再说。
一个周六的下午,陈敏带着西西去超市买东西。在零食区,西西正踮着脚够货架上的一包薯片,陈敏的手机响了。是陆婷打来的。
“小敏,你在家吗?”
“不在,在外面。怎么了?”
“我刚才去家里,看见信箱里有你一封信。”陆婷的声音有些急,“是法院寄来的。我想着可能是离婚调解书,就给你送过来了。但是信封有点不对劲,你赶紧回来看看。”
陈敏带着西西匆匆回了家。陆婷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上印着法院的名称,但封口处被人撕开过,又重新用透明胶带粘上了。
陈敏的心沉了一下。她拆开信封,里面确实是离婚调解书,一式两份,盖着法院的红章。但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纸,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你以为离婚了就完了?我听说你又找了个男人,这么快就找下家了,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小心点。
没有署名,但陈敏认得那个说话的口吻——是林宛如。
她把那张纸递给陆婷看,陆婷的脸色变了。
“这个女人疯了。”陆婷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报警吧。”
陈敏想了想,摇了摇头。“报警没用,一张纸而已,构不成实质性的威胁。不过我会留着的,以后说不定有用。”
她把调解书收好,把那张纸单独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写上日期,放进了那个生锈的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里现在装着三样东西——三万六千块的存折、西西出生时的病危通知书,还有这张匿名的威胁信。
陆婷站在客厅里,看着陈敏做这一切,忽然说:“小敏,要不然你和西西搬去我那儿住几天?我家里还有一间空房。”
陈敏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自从闹离婚以来,陆婷的态度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最初的对立到后来的道歉,再到现在主动提出让她们母女去住。她不确定陆婷是出于愧疚还是真心想修复关系,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姐。这里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陆婷没有再坚持,只是临走的时候说了句“有事打电话”。
那天晚上,陈敏把西西哄睡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又把那个铁盒子打开了。她看着里面三样东西,忽然想到,这三样东西恰好代表了她十年的婚姻——攒钱、受苦、忍辱。
她把盒子盖上,放回原处,然后拿起手机,给周正宇发了条消息。
“调解书收到了。”
周正宇的回复很快:“那就正式自由了。该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
“明天我请你吃饭。地方你选。”
陈敏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的晚餐约在了一家普通的川菜馆。周正宇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胡子刮得很干净,看起来比前一阵子精神了不少。陈敏也没有特意打扮,就是平时出门的样子,头发剪短之后长长了一些,刚好到肩膀。
两人点了一桌子菜,水煮鱼、回锅肉、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都是家常的川菜,不贵,但好吃。西西坐在旁边,抱着碗米饭,吃得鼻尖上都是油。
“我听说林宛如给你寄威胁信了?”周正宇一边给西西夹菜一边问。
“不是寄的,是塞到信箱里的。”陈敏说,“也可能是陆远舟给的。不过无所谓,我不怕她。”
“我已经让律师收集她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了。跟踪西西、威胁恐吓、侵犯隐私,这些加起来,足够立案了。”周正宇说,“只不过现在还在走程序,需要点时间。”
“不急。”陈敏说,“反正我该离婚也离了,该争取的也争取到了。她再闹,也不过是给她自己多攒几条罪名。”
周正宇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在陈敏的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
“敬自由。”他说。
陈敏笑了一下,也端起杯子:“敬重新开始。”
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吃完饭,周正宇把陈敏和西西送回家。在小区门口,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陈敏。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陈敏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件藏蓝色的风衣,款式简洁大方,面料摸上去很有质感。她翻了一下吊牌,价格标签已经被撕掉了,但料子和做工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这是干什么?”她抬起头看着周正宇。
“你不是说,去年双十一抢的那件风衣是唯一拿得出手的吗?”周正宇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语气很随意,“我路过商场,觉得这件适合你,就买了。”
陈敏想起了自己说过的那句话。那天在听风茶馆第一次见面,周正宇问她身上那件衣服穿了几年,她没回答。但是后来有一次在车上聊天,她无意中提起那件藏蓝色风衣是她唯一的一件好衣服,去年双十一抢的,打完折三百多。
他居然记住了。
“谢谢。”陈敏把袋子收好,没有推辞,“不过下次别买这么贵的东西了。”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周正宇笑了一下,转身上了车。
陈敏拎着袋子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周正宇的车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秋风裹着桂花残留的余香,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她裹紧了身上那件穿了三年、袖口已经磨出毛边的旧外套,手里拎着那个装着新风衣的袋子,慢慢地走进了小区。
西西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跑着,嘴里哼着学校新教的歌。小区的路灯把小姑娘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只快乐的萤火虫。
回到家,陈敏把新风衣挂进衣柜里。她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一排旧衣服中间多出来的一件崭新的、做工考究的衣服,就像一扇灰扑扑的窗户忽然透进来一束干净的光。
她想,原来被人认真对待,是这样的感觉。
周末,陈敏带西西去了周正宇的公司。
正宇建材位于城东的工业区,一栋四层的办公楼,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到了深秋,叶子变成了深深浅浅的红色,从远处看去像一幅油画。公司规模不算大,员工大概七八十个人,但管理得很规整。
周正宇带着陈敏参观了财务部和行政部,介绍说如果她愿意,随时可以来上班。陈敏注意到财务部的几个女员工都在偷偷打量她,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审视。她知道她们在想什么——老板带来一个女人,是不是未来的老板娘?
她没有解释,只是客气地笑了笑,然后对周正宇说等她安顿好再回复。
参观完公司,两人在附近的公园里散步。西西在儿童游乐区玩滑梯,陈敏和周正宇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深秋的公园很安静,湖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远处的银杏林一片金黄。
“你知道我妈最后跟我说什么了吗?”周正宇忽然说。
“什么?”
“她说,‘那个丫头命硬,但心不硬。你要是能走进她心里,就好好待她。走不进去,也别为难人家。’”
陈敏看着湖面上的落叶,没有说话。
“我在想。”周正宇继续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等咱们的事情都处理完了,林宛如和陆远舟都消停了,公司也稳定了,我想——”
“周先生。”陈敏打断了他。
周正宇停下,看着她。
“我用了十年学会一件事。”陈敏说,“不要随便对一个人产生依赖。因为在你不确定这份依赖能不能持续的时候,它很可能会变成新的伤害。”
周正宇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但是。”陈敏又说,“我花了更长的时间学会另外一件事——不能因为害怕受伤,就把所有人都推开。那样活着,太没意思了。”
周正宇转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所以你的意思是,可以慢慢来?”
陈敏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看着远处正在滑滑梯的西西。小姑娘坐在滑梯顶上,张开双臂,尖叫着滑下来,笑声在空旷的公园里回荡。
“慢慢来吧。”她轻轻说。
又过了一周,陈敏接到了方律师的电话。他说陆远舟和林宛如之间的合作关系出现了裂痕,林宛如对陆远舟没能帮她达成目的非常不满,两人在某个场合大吵了一架,被在场的人拍了视频,视频被传到了网上,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圈内人都知道是谁。
“这件事对我们很有利。”方律师说,“一方面证明了对方行为的恶劣程度,另一方面也说明对方内部已经不稳定了,有利于我们后续的维权行动。”
“后续还有什么行动?”陈敏问。
“周总那边的商业纠纷。林宛如和陆远舟涉嫌商业诽谤和不正当竞争,周总的法务部已经在准备起诉材料了。你的那些证据,尤其是那份借条和聊天记录,对周总的案件也有帮助。”
陈敏忽然意识到,从始至终,她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周正宇帮了她,她也帮了周正宇。他们之间的合作,从一开始的各取所需,变成了某种更深层的相互支撑。
“方律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有一天,林宛如和陆远舟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和周先生的协议是不是就算完成了?”
方律师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女士,法律上的合作可以有一个明确的终点,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是一份协议能界定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你自己能给。”
挂了电话,陈敏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周正宇送的那件风衣。她把风衣穿上,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衣服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藏蓝色衬得她的皮肤很白,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才是她本来的样子。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儿媳,不是谁的妈妈,而是一个独立的、有底气的、值得被好好对待的女人。
西西从客厅跑过来,看见妈妈穿着新衣服站在镜子前,哇了一声。
“妈妈好漂亮!”
陈敏弯下腰,在女儿脸上亲了一下。“西西想不想也变漂亮?”
“想!”
“那妈妈给你换上新裙子,咱们今天出去吃饭,好不好?”
“好!”
母女俩换好衣服出了门。走在街上,陈敏的手机收到一条周正宇的消息。
“今天方律师跟我说,商业诽谤的案子已经立案了。林宛如和陆远舟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收到传票。这是最后一场仗了,打完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陈敏回了一条:“结束之后呢?”
过了一会儿,周正宇的回复来了。
“结束之后,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陈敏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继续追问。她牵着西西的手,走在深秋的街道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错成一张稀疏的网,过滤着午后柔软的阳光。
她不知道周正宇说的那个地方是哪里,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会走向何方。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不是在等一个人回头,也不是在忍一段看不到尽头的日子。她是在走向一个自己选择的方向,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每一步都离光更近一点。
在街道尽头的十字路口,一对年轻的情侣正手挽着手过马路。女孩抬头跟男孩说了句什么,男孩低头看着她笑了,随手把女孩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她耳后。那个动作自然而温柔,就像做过无数遍一样。
陈敏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她终于明白,过去十年不过是漫长序章。她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西西拉着她的手使劲摇了摇,指着前面:“妈妈你看,那个阿姨手里拿的气球好大!”
陈敏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是一个在街边卖气球的中年女人,手里攥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气球,红黄蓝绿紫,在风中轻轻碰撞着。
她弯下腰,轻声对西西说:“走,妈妈给你买一个。”
母女俩穿过马路,走向那片晃动的彩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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