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冷得邪乎。我爸抱着刚出生的我,站在王大仙家门口,手冻得发紫。
王瞎子翻了翻黄历,眼皮都没抬。
“腊月生的,天煞孤星,克父克母。”
我爸的手一抖,差点把我摔在地上。
我奶奶听见这话,吓得直哆嗦:“这孩子留不得!”
我妈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把我抢过去,死死搂在怀里。
“谁都不能动我娃!”
她咬着牙,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在场每一个人。
那一年,是1966年。我爷爷郭老栓还在,我奶奶也还在。他们谁也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
我妈更没想到,她那一句话,会是这个家四十年秘密的开始。
01
我妈怀我那一年,村里闹饥荒。
那会儿家家户户都吃不饱,一人一顿饭就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苞谷糊糊。我妈怀着我,饿得头晕眼花,愣是没跟我爸说过一句想吃好的。
她后来说,她在梦里吃过肉。红烧肉,油汪汪的,冒着热气。醒来嘴里什么也没有,枕头上全是口水。
那年冬天,我出生了。
农历腊月十八,大雪封山。我妈生我的时候,接生婆从村里赶过来,路上摔了三跤,到我们家时膝盖上的血都冻住了。
我落地时没哭。接生婆一巴掌拍在我屁股上,我才“哇”的一声叫出来。
我妈说,那声哭,让她活了。
我们家穷,请不起先生看八字。我奶奶说,腊月生的娃命硬,得找人看看,别冲撞了祖宗。
我爷爷就去找了王大仙。王大仙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算命先生,拄根拐杖,戴副墨镜,说话阴阳怪气的。
他那天敲着竹板走进我们村,正好碰上我爷爷抱着我。爷爷让他算算我是什么命。
王大仙掏出三枚铜钱,丢在地上,看了半天。他那张老脸一沉,铜钱捡起来擦了擦,又丢了一次。
丢完,他抬头看着天,叹了口气。
腊月十八,辰时。天煞孤星,克父克母。
我爷爷听见这话,脸都绿了。他把怀里抱着的我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
我妈抱着我在屋里哭得死去活来。我爸蹲在门口,抽了一整夜的烟。他不敢进来看我,怕看了舍不得扔。
村里人第二天就传遍了,说郭家生了个克命种。
到了满月那天,我爷爷硬要我爸把我送到镇上去,交给一个远房亲戚养。那个亲戚家没孩子,早就想抱养一个。
我妈不愿意。她抱着我,死活不肯松手。
我爷爷急了,摔了碗筷,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不怕他克死你男人?”
我妈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刷刷地往下掉。
我爸在旁边蹲着,闷声不吭。他这个人,话少,一辈子没跟我说过几句交心话。家里的事,都是我妈拿主意。
我妈抱着我,跪在我爷爷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爹,这孩子我养。他要克我,我认了。”
我爷爷气得脸发青,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桌。桌上的碗碎了一地,稀饭流得到处都是。
“好,好!你们自己养,别后悔!”
他转身走了,门摔得震天响。
从那天起,我们家的日子就没好过过。
我爷爷把分给我们家的那块地收了回去,说是不养“外姓人”。
我爸没办法,只能去给人家扛活儿,一天挣几毛钱。
我妈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还要下地干活。她背着我,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地。累了就坐在地头上,解开衣服给我喂奶。
那年冬天,我发高烧。我妈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的医院跑。路上她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到了医院,医生说我再晚来一步就没救了。我妈听了这话,瘫在椅子上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跟死神擦肩而过。我活下来了,但我妈的身体却开始出问题了。她老是咳嗽,浑身没劲,有时候走路都打晃。
村里人说是被我克的。我妈不信,但她也不说话。
她不说,是怕我爸为难。
我爸那段时间老是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他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些我小时候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看不懂的东西,叫挣扎。
那一年,我三岁。我们家的日子,苦得像黄连。
02
我十岁那年,第一次感受到“克命”这两个字有多重。
那年夏天,邻居张婶家的小孙子在院子里玩耍,不知怎么绊了一跤,额头磕在门槛上,血流了一脸。
张婶从屋里冲出来,抱着孩子就跑,边跑边骂:“谁家的小克星在这里!把我的宝儿害惨了!”
我站在门后,隔着门缝看见她抱着孩子跑远了。我的手抓着门框,指甲都快掐进木头的缝里了。
晚上我妈回来,听说了这事。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去厨房拿了一瓶自己腌的咸菜,又洗了两个鸡蛋,用布包好,拉着我上张婶家去道歉。
张婶没开门。门缝里传来她的声音:“别来我家!你家那个小克星,我躲都躲不及!”
我妈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东西,脸上的表情像哭又像笑。
“张婶,孩子小,不懂事……”
“什么叫不懂事?他命不好就是命不好,跟懂不懂事没关系!”
门里面的声音越来越高,我妈的身体开始发抖。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拉着我走了。
走了没几步,她突然蹲下,抱着我哭了。
“弘益,你别听她胡说。你不是克命,你不是。”
她的眼泪滴在我脸上,热热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会儿我已经上小学了,村里那些话,我都听到了。王大仙的名气大,他的话,村里人都信。
我走在路上,有人朝我扔石子。
我坐在教室里,同桌的女生死活不肯跟我坐一起。
老师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有时候我想举手回答问题,她就假装没看见。
我慢慢学会了沉默。别人骂我,我不还口。别人打我,我不还手。我就低着头,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树下发呆。
我妈看在心里,心疼得直掉泪。她去找过王大仙,求他破我的命。王大仙摇着脑袋说没法子,这是天意。
我妈不信。她开始往庙里跑,初一十五都去烧香。她跪在菩萨面前,脑袋磕得咚咚响。
“大慈大悲的菩萨,求您保佑我儿子平安,有什么罪过都降在媳妇身上。”
这些话,是我后来听别人说的。
那年秋天,我爸干活时从山上摔了下来,摔断了左胳膊。
村里的闲话又来了,说是我克的。
我妈一个人扛着家里的活,还要照顾我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听见我妈在屋外哭。我趴在窗户上一看,她跪在院子里的地上,对着天空拜了又拜。
“老天爷,要克就克我吧,别让我娃遭罪了。他才十岁,他还要上学啊。”
月光照在她瘦小的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回到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偷偷地哭。那是我第一次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生在腊月,恨自己为什么是克命。
第二天,我跟我妈说:“妈,我不上学了。”
我妈愣住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为啥?”
“我命不好,上学也是浪费钱。”
我把碗筷一放,背起书包就走了。
那天我没去学校,一个人跑到村后的山头上,坐在那里看了一天的云。
我想了很多事。
想我爷爷为什么不喜欢我,想村里人为什么躲着我,想我爸妈为什么还要养着我。
晚上回家,我妈站在门口等我。她的眼睛红红的,声音有点哑。
“弘益,你回来就好。”
她拉着我的手进了屋,桌上摆着我最爱吃的炒鸡蛋。我爸坐在旁边,闷头扒饭,一句话没说。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往我碗里夹菜。她不说别的,就说“多吃点”
“长身体”。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发现她老了很多。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她才三十多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多。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
03
我二十五岁那年结了婚,娶了邻村的陈雪梅。
雪梅是我在镇上干活时认识的。她家开个小卖部,我去买东西,一来二去就熟了。她长得不算漂亮,但笑起来的模样很舒服,说话也直爽。
她头一次跟我回家,我妈紧张得不得了,里里外外收拾了好几遍。雪梅没嫌弃我家简陋,还主动帮忙干活,嘴甜,一口一个阿姨叫得我妈心花怒放。
但雪梅的妈不同意这门亲事。她在镇上打听了一圈,回来就跟雪梅说:“那郭家的小子命硬克父母,你嫁过去,将来要吃亏的。”
雪梅不信。她这人就是这样,认定了的事,牛都拉不回来。
“他命硬,我命更硬,怕啥?”
她妈气得牙痒痒,但拗不过女儿,最后还是答应了。
不过彩礼钱一分不能少。
我妈东拼西凑,借遍了所有亲戚,才凑够八千块。那会儿八千块可不是小数目,我妈连压箱底的钱都掏出来了。
结婚那天,我妈哭了一路。她说高兴,可我知道她心里苦。她怕我会走,怕我把她的孙子也克了。
婚后头两年,日子还算太平。雪梅在镇上找了份活儿干,我在建筑队做小工。两个人挣钱,虽然不多,但也够糊口。
我爸妈住在村里,隔几天就给我们送点菜。我妈每次来都大包小包地拎着,恨不得把家里的东西全搬过来。
雪梅有时候跟我嘟囔:“你妈也太疼你了。”
我不说话。我心里清楚,我妈是怕。她怕我不回来,怕我在外面受委屈,怕我会记恨她当初改生辰的事。
这件事,我后来才知道。
那是雪梅告诉我的。有一次我妈喝多了酒,拉着她的手哭,说漏了嘴。
“我对不起弘益,是我把他害成这样的。”
雪梅开始不懂是什么意思。后来她偷偷去问村里人,才知道原来我的生辰是假的,是当年我妈找王大仙改的。
雪梅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
“你说啥?”
“你妈让我照顾你。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一片空白。什么叫做我的生辰是假的?我明明就是腊月生的,这有什么好改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跑到村后的山头上,坐了很久。山风很大,吹得我脸生疼。
我爸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冻得手脚发麻。他不说话,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杯热水。
“弘益,有些事,你不必问。”
“为什么?”
“问清楚了,心里更难受。”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突然觉得他瘦了很多。我爸这个人,一辈子像座山,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一声不吭。可那会儿,他的背有点驼了。
后来我问他这件事,他死活不肯说。他只说了一句:“你妈是为了你好。”
我没再追问。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解不开,也揉不碎。
雪梅怀孕那年,我妈更忙了。她想方设法给雪梅补身体,隔三差五就炖鸡汤送来。
有一次雪梅跟她说想吃酸的,我妈第二天就背着半袋子酸梅来了。她从村里走到镇上,走了两个多小时。
我问她怎么不坐车。她说坐车要花钱,走走路就当锻炼身体了。
我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04
我三十五岁那年,家里出了件大事。
那年秋天,我爸在房顶上修烟囱,一不小心踩空了,从房顶摔下来。他运气好,没有摔断脖子,但右腿摔断了,骨头都露了出来。
送到医院,医生说这条腿保不住的话就得截肢。
我妈哭得像个泪人,跪在医生面前不肯起来。我爸躺在病床上,疼得满头大汗,却一声不吭。
医生说,手术费要两万块。我妈拿不出来,只好四处借钱。
雪梅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又跟娘家借了一些,才勉强凑够。
手术那天,我妈守在手术室门口,双手合十念叨了一整天。她不吃不喝,谁劝都不听。
我爸从手术室出来,麻醉还没完全退,迷迷糊糊地喊我的名字。
“弘益……弘益……”
我妈握着她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娃在这呢,你别怕。”
那年冬天的闲话,比往年更厉害。村里人说是我克的,说我家就是被我给闹的。
我妈有一次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东西,被几个长舌妇指指点点的。她低着头付了钱,提着东西走了,什么也没说。
雪梅后来听说了这件事,气得直骂。她去找那几个长舌妇理论,差点打起来。
我妈拦着她,轻轻地说:“算了,说就让他们说吧。”
“妈,你怎么不生气?”
“生啥气?嘴长在他们身上,拦不住。”
她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我这辈子,早就习惯了。”
雪梅回来跟我说这事,眼眶都红了。
“你妈她太苦了。你爸的腿跟她有什么关系?都是自己摔的。凭什么赖你?”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雪梅,有时候,我也有点信。”
雪梅瞪着我说:“信什么?”
“信我是克命。”
她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拍得我生疼。
“你少放屁!你妈都跟你说过了,你的生辰是假的。假的就是假的,什么克命不克命?王大仙那就是个骗子!”
我摇摇头,不说话。
那段时间,我失眠了好几天。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雪梅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其实我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我的生辰真的是假的,那我妈当年为什么还要改?她是不是真的怕我会克死全家?她是不是后悔生了我?
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我胸口,闷得我喘不过气来。
有一天晚上,我去我妈房间拿东西。
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床边,对着老木箱发呆。
箱子里放着一些破旧的东西,有我的旧衣服,有我小时候的玩具。
她看见我进来,慌忙合上箱子盖。
“弘益,你怎么来了?”
“我来拿把伞。”
她点点头,把桌上的伞递给我。我看她的手,关节粗大,手指弯曲,满手都是老茧。
“妈,你的手……”
“没事,干活干的。”她把手藏到身后,“你快去睡吧。”
我拿着伞出了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坐在灯下,拿着针线在补东西。她的背影瘦小,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也经常在灯下做针线活儿。那时候她的眼睛还好,不用戴老花镜。现在她得眯着眼才能看清楚。
那一瞬间,我特别想冲过去问她:妈,你累不累?
但我没有。我这个人,跟我爸一样,不会表达。
05
我五十岁生日那天,下了场大雪。
雪梅一大早就起来准备饭菜,杀了一只鸡,炖了一大锅鸡汤。我妈也从村里赶来了,背了一个大包,里面装着她亲手包的饺子。
我爸腿脚不方便,没来。他打了个电话,声音还是那么闷:“弘益,生日快乐。”
我爸能打电话说生日快乐,算是个稀罕事。他这人,一辈子嘴笨。五十年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次“生日快乐”。
我笑着说:“爸,你别操心,我挺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爸突然说:“你妈给你准备了东西,你要好好看看。”
说完就挂了。我拿着电话愣了半天。
中午吃饭的时候,雪梅把蛋糕端上来,我妈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头发花白了大半,但精神还不错。
“妈,你吃块蛋糕。”
“我不吃,你吃,你吃。”
她把蛋糕推到我面前,脸上挂着笑。
吃完饭,我妈让我陪她坐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层,又是一层。最后露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
“弘益,这个是给你的。”
她把手里的红包递给我,手在发抖。
我接过红包,掂了掂,很沉。
“这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拆开红包,里面是一张存折。打开一看,上面的数字让我愣住了。
二十万。
“妈,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妈低着头不说话。雪梅在旁边急了:“妈,这钱你们留着养老,我们不要。”
“这不是给你们的。”我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这是换命钱。”
“换命钱?”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妈开始说一个我从未听过的故事。
四十年前,她背着我又去找了王大仙。那时候我已经十岁了,她实在受不了村里人天天指指点点了,跪在地上求王大仙破灾。
王大仙先是摇头,后来看着我妈那副绝望的样子,叹了口气说:“办法不是没有,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他算了一卦,然后说:“折寿。你拿二十年的寿数换你儿子平安活到五十岁。”
我妈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二十年,够了吗?”
王大仙问:“你不后悔?”
我妈摇头:“我娃的命,就是我的命。”
从那天起,我妈开始攒钱。她一天攒五毛,一年攒一百八。四十年,攒了二十万。
我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妈,这钱我不要。你留着看病养老。”
“你拿着!”我妈突然大声起来,“这钱就是给你准备的。我自己的命,我自己做主。”
我蹲下来,抓着她的手。那双手,瘦得皮包骨头,手指弯曲变形,指关节全是老茧。四十年的风吹日晒,四十年没日没夜地干活。
“妈,值吗?”
“咋不值?你活着,就是值。”
她摸着我的脸,像小时候那样。
“弘益,你哭啥?妈不是好好的吗?你今年五十了,王大仙说的平安,你做到了。”
我抱着我妈,哭得像个孩子。
雪梅在旁边擦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顿饭,吃了很久。我妈一直往我碗里夹菜,就像小时候那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