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拽着雪瑶的手刚迈进家门,院外轰隆隆一阵响,八辆军用吉普齐刷刷堵在我家门口。
我爹韩文手里的搪瓷缸子啪嗒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裤腿。
“你小子真行!”
我和雪瑶对视一眼,她攥紧了我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我妈探出脑袋往院外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老韩,那是……那是军区的车牌!”
我爹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拉到一边:“你知不知道你娶的是谁的女儿?!”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已经有人大步走了进来。
带头的军官我认得,就是当年把苏国华押走的那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01
1977年秋天,我被分配到了皖南山区的柳河村插队。
那地方穷得叮当响,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公社干部把我领到知青点,一间土坯房,住了六个人,墙上的裂缝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我爹韩文是省城某部委的副处长,我妈是中学教师。按说我不用来吃这个苦,可我爹说,年轻人得下去接地气,不然不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过的。
我嘴上答应,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柳河村的知青点就我一个省城来的,剩下五个都是本地县城的,一个个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打量。
有个叫肖振海的,是个北京来的知青,比我大三岁,在这已经待了两年。他见我拎着行李进门,递过来一碗水:“省城来的?娇贵着呢吧?”
我没搭理他。
心里有气。
可日子得过。队里分给我的活是上山砍柴,一天三趟,每趟要背七八十斤。干了三天,肩膀磨掉一层皮,回到知青点倒头就睡。
肖振海看我那狼狈样,也没再挤对我,反而给我扔了一瓶红花油:“抹上,明天还得干呢。”
就这么着,我和他慢慢熟了起来。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河滩砍柴。河滩上的柳树已经黄了叶子,风一吹哗啦啦响。我正弯着腰砍一根枯枝,忽然听见上游有人喊救命。
我扔了柴刀就跑过去。
河滩拐弯的地方,水流湍急,一个姑娘正在水里扑腾。她显然不会水,呛了几口水,脑袋一沉一沉的。
我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
秋天的河水已经凉了,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游到她跟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箍住我不放。
被水淹过的人都知道,落水的人会不自觉地往你身上爬,稍不留神两个人都得搭进去。
我用胳膊肘顶开她,绕到她身后,拽着她的衣领往岸上游。
好不容易把她拖上岸,她已经呛晕过去了。我跪在她旁边,给她按压胸口,压了几下,她吐出一口水,咳了起来。
她睁开眼,看见我,第一句话让我愣住了。
“你别管我,我是右派的女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死气沉沉的认命感。
我活了二十年,头一回遇见这种情况。我看着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的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什么右派不右派的,你先喘口气再说。”我扶她坐起来。
她低着头,不吭声了。
河滩上的风吹过来,她浑身湿透了,冻得直打哆嗦。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戒备,像是怕我有什么企图。
“不用了,我自己能走。”她挣扎着站起来,把外套还给我,转身就往村里走。
我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河滩尽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回到知青点,肖振海见我衣服湿漉漉的,问我去干什么了。
我说救了个人,是右派的女儿。
肖振海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说的是苏国华家的闺女?”
“你认识?”
“这村里谁不认识?后山脚下最破的那间土坯房,住的就是他们爷俩。”肖振海压低声音,“苏国华以前是个大学老师,文革初期被打成了右派,下放到这改造。他老婆早没了,就一个闺女,叫苏雪瑶。听说那闺女挺懂事,可村里没人敢跟他们家来往。”
“为什么?”
“你傻啊?谁沾上右派谁倒霉。前些年有人偷偷给苏家送了袋米,第二天就被拉去批斗了。”肖振海点了根烟,“兄弟,你别多管闲事,这地方不比省城,惹上麻烦没人救得了你。”
我没吭声。
可心里那根弦已经被拨动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队里干活的时候,特意绕了个弯,走到后山脚下。
果然看见一间破土坯房,墙皮都掉了一大半,窗户糊着报纸,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
苏雪瑶正蹲在门口洗衣服,两只手冻得通红。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洗衣服,就跟没看见似的。
我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这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苏雪瑶那双冻得通红的手,还有她那句“我是右派的女儿”。
我觉得心里堵得慌。
一个人犯了什么罪,跟他闺女有什么关系?
第三天,我从食堂领了三个窝头,自己吃了两个,留了一个,用纸包好,揣在怀里。
午休的时候,我又绕到后山脚下。
苏雪瑶不在,院子里静悄悄的。我把窝头放在窗台上,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窝头还放在那儿,没被动过。
第四天,我又去了。窝头还在窗台上,已经发硬了。
我拿起窝头,看了看,正要走,苏雪瑶从屋里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表情很平静:“你来干什么?”
“我……”我张了张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你走吧。”她说,“你帮不了我什么,你自己也麻烦。”
“我没想帮什么。”我说,“就是顺手。”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风吹得脸生疼。手里那个窝头已经硬得跟石头一样了。
我把窝头放在窗台上,走了。
后来有半个月,我没再去后山。
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怎么面对她。她那种拒人千里的态度,让我觉得我做什么都是多余的。
肖振海看我这几天闷闷不乐的,问怎么回事。
我没说。
有天傍晚,队里分粮食,每家按工分领。我去领的时候,看见苏雪瑶站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
轮到她了,管粮仓的老王头翻了翻账本,说:“你们家今年工分不够,没粮。”
苏雪瑶没说话,转身就走。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去找肖振海,问他能不能帮苏家想想办法。
肖振海瞪大眼睛看我:“你疯了?帮苏家?你嫌自己命长?”
“他们家快揭不开锅了。”
“关你什么事?”
“我就是……”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过不去。
肖振海叹了口气:“兄弟,你是个好人,可这地方,好人没好报。”
我没听他的。
第二天,我去公社粮站,用自己的口粮换了二十斤玉米面。
天黑以后,我背着玉米面,摸黑走到后山脚下。
苏雪瑶家的灯已经灭了。我把玉米面放在门口,敲了两下门,转身就跑。
跑出去十几步,听见身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我回头,看见苏雪瑶站在门口,借着月光,看见了地上那袋玉米面。
她抬起头,看见了不远处的我。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
我没说话,也没等她说话,转身就走了。
03
自打那以后,苏雪瑶对我的态度,慢慢有了一些变化。
再去后山的时候,她会给我倒一碗水。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冷着脸了。
有时候,她会坐在门口纳鞋底,我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说一些村里的琐事,她听着,偶尔点点头。
肖振海知道后,说我这是在玩火。
我知道他担心什么。前两年,有个知青跟当地一个地主的女儿走得近,第二天就被拉去开了批斗会,第三天就被调走了。
可我觉得,人跟人之间,不该是那样的。
十一月份的时候,苏雪瑶的父亲苏国华病了。
其实不是大病,就是老毛病犯了,咳嗽,发烧。可这农村地方,缺医少药的,小病也能拖成大病。
苏雪瑶急得不行,可又没钱请大夫。
我到公社卫生院请了个医生,带他去了苏家。
医生给苏国华看了看,说是肺上有炎症,得打针吃药。打了两针,开了几副药,花了五块钱。
五块钱在当时不是小数目,我一个月的生活费才十五块。
苏雪瑶看着我掏出那五块钱,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苏国华病好的那天晚上,苏雪瑶叫我到家里吃饭。
菜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碗咸菜汤,还有两个窝头。可苏雪瑶炒菜的时候,多放了一点油,菜叶子上能看见油花。
这在他们家,已经是招待客人的标准了。
吃饭的时候,苏国华开口了。
这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瘦瘦的,戴着一副破旧的眼镜,看人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小韩,你是个好人。”他说,“可你不该管我们的事。”
我没接话。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他继续说,“可我家雪瑶还年轻,我不想连累她,也不想连累你。”
“苏叔,您别这么说。”我放下筷子,“您的事我听说了,那都是误会,总有一天会搞清楚的。”
苏国华苦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帮着苏雪瑶收拾碗筷。她在灶台前洗碗,我在旁边擦桌子。
“谢谢你。”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没事。”
“你不怕吗?”她转过身,看着我,“别人都不敢跟我们来往,你不怕被牵连?”
“怕什么?”我说,“你们又不是坏人。”
她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洗碗。
可我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
我隔三差五就去苏家,帮他们劈柴、挑水、修房子。村里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有人说我“立场不坚定”,有人说我跟右派“同流合污”。
老支书王仁勇找到我,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给我一根烟:“小韩啊,你不是本地人,有些事你不知道深浅。苏家的事,你少掺和。”
我说:“支书,我只是帮他们干点活。”
“帮他们干活,就是在给他们添麻烦。”王仁勇狠狠地抽了一口烟,“你越是对他们好,他们心里越不安。你知道吗?”
我沉默了。
那天下班回到知青点,肖振海也找我谈话了。
“兄弟,我是为你好。”他说,“你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你爸在省城当官,你不想给他添麻烦吧?”
我想起我爹那张严肃的脸。
从小到大,我爹对我要求很严,从没让我给他丢过脸。可这一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河滩上,看着黑黢黢的河水发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苏雪瑶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件棉袄。
“天冷,穿上吧。”她把棉袄递给我。
“你做的?”我接过来,摸了摸布料,挺厚实。
“嗯。”她在旁边坐下,“我爸年轻时候剩的布料,我一直放着。”
“你手挺巧的。”我穿上棉袄,大小正合适。
“你的尺寸我大概估的。”她说,“以前帮我爸做过衣服,差不多。”
我们两个坐在河滩上,谁都没说话。
月亮很圆,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
“韩熠彤。”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可能就是觉得,世界对她不公平,我不忍心。
“因为……”我犹豫了一下,“因为你值得。”
她没说话,低着头,我能看见她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回家了。”
“我送你。”
“不用,路不远。”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谢谢你,韩熠彤。”
04
1978年春天,雪化得早,山上的桃花开了。
那年开春,村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听说上面在调整政策,一些右派开始被平反了。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可谁也说不准真假。
苏国华还是那样,每天去队里干活,回来就闷在家里看书。
苏雪瑶倒是有了一些变化,脸上开始有了笑意。
那天傍晚,她忽然找到知青点来了。
肖振海看见她,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拽到一边:“你怎么来了?让人看见怎么办?”
“我找韩熠彤。”她说。
我听见了,从屋里出来,问她什么事。
“你跟我来。”她拉着我的手就走。
我被她拽着,一路走到后山坡上的桃树林。
桃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站在一棵桃树下,转过身,看着我。
“韩熠彤,我要嫁给你。”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要嫁给你。”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
“你疯了?”我说,“报恩也不是这么个报法。”
“我没疯。”她说,“我是认真的。”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爸还没平反,你嫁给我,对你对我都不好。”
“我不在乎。”她说,“你也不在乎,不是吗?”
我被她这句话堵住了。
是啊,我在乎过吗?从救她那天起,我就没在乎过。
“你再想想。”我说,“不能因为一时冲动。”
“我想了三个月了。”她看着我,“从你给我送玉米面那天,我就开始想了。”
我靠在桃树上,心里乱成一团。
苏雪瑶走到我面前,伸手替我拂掉头发上的一片桃花瓣:“我不求你马上答应,但你别躲着我。”
那之后,她就没再提这件事。
可我心里,却一直放不下。
四月份,我给我爸写了封信,说我在村里认识了一个姑娘,是右派的女儿,想跟她结婚。
信寄出去后,我等了二十天。
二十天后,我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是我爸的笔迹。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你自己想。”
随信附了两百块钱。
我妈的信晚到了一个星期。
满满三页纸,全是劝我别犯傻的话。
她说我这是拿前程开玩笑,说我们家的脸都要被我丢光了,说我要是娶了右派的女儿,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我把我妈的信烧了。
那两百块钱,我留了五十块当路费,剩下的一百五十块,全给了苏雪瑶。
她不要。
我说:“你拿着,就当是结婚的彩礼。”
她愣住了。
“你……你答应了?”
“嗯。”我点了点头,“不过不是因为你报恩,是因为我喜欢你。”
她哭了一下午。
那一整个夏天,我都在准备结婚的事。
老支书王仁勇知道后,把我叫去骂了一顿。他说我不知死活,说我以后迟早要后悔。
可他还是答应了给我们主婚。
1978年10月1号,国庆节,我们在村里办了婚礼。
没有酒席,没有鞭炮,没有新衣服。苏雪瑶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我穿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
婚礼在苏家的院子里举行,来的人就五个:老支书,肖振海,还有和我一起的四个知青。
简简单单,寒酸得让人心酸。
拜堂的时候,苏国华坐在屋里,眼圈红红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肖振海喝多了,抱着我哭,说兄弟你是个真爷们。
婚礼结束后,我和苏雪瑶坐在新房里。
说是新房,就是苏家那间土坯房,用报纸糊了糊墙,换了床新被褥。
苏雪瑶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雪瑶。”
“嗯。”
“以后,有我。”
她抬起头,眼睛里泪汪汪的,说:“谢谢你,韩熠彤。”
“别叫韩熠彤,叫老公。”
她扑哧一声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05
婚后日子过得紧巴巴,可我心里踏实。
苏雪瑶是个特别能吃苦的姑娘,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干完队里的活,回来还要喂鸡、种菜。我想帮她,她总说“你歇着,我来”。
1979年年初,我收到了我爸的第二封信。
信上说,政策松动了,省城那边已经开始落实知青返城的事,让我赶紧回来安排工作。
我把信给雪瑶看,她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回去吧。”她说,“我知道你想回家。”
“你呢?”
“我……”
“你不走,我也不走。”
雪瑶抬起头看着我,眼圈一红:“可你妈说的对,你会被我拖累的。”
“我妈说的不算数。”我抱住她,“你是我媳妇,你去哪我去哪。”
她没说话,把脸埋在我胸前,闷闷地哭了一场。
三月份,我托肖振海打听了一下,得知右派平反的政策确实在落实,只是慢。
雪瑶说,不如先跟我回省城,看看情况再说。
我同意了。
要走的前一天晚上,苏国华把我们叫到跟前,递给我一个信封。
“小韩,这里头是我年轻时的一些东西,还有几本书。”他说,“你带着,或许有用。”
“爸,您呢?”
“我先不走。”苏国华说,“你们先回去安顿,等我这边的消息。”
我看着他瘦削的身形和花白的头发,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三天后,我和雪瑶收拾了行李,坐上了回省城的火车。
一路上,雪瑶都紧紧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怎么了?紧张?”我问她。
“有点。”她舔了舔嘴唇,“我怕你妈不喜欢我。”
“我妈不喜欢的,我娶她干嘛?”
她没说话,靠在我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我搂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傍晚六点多,火车到了省城。
我拉着雪瑶的手,出了火车站,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熟悉的路,熟悉的街景,一切都没变。可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家住在城东的一个大院里,院子很宽敞,前后三进。
我在门口停下脚步,掏出钥匙。
“等一下。”雪瑶拉住我,“我……我有点紧张。”
“没事,有我呢。”我握住她的手,“咱俩领了结婚证的,你怕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打开大门,穿过前院,走到正屋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我妈的说话声传出来。
我推开门,牵着雪瑶走了进去。
“爸,妈,我回来了。”
我妈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爹坐在太师椅上,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在喝茶,看见我身后的雪瑶,表情僵了一下。
“爸,这是雪瑶,我媳妇儿。”
我话音未落,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
我还没反应过来,八辆军用吉普已经齐刷刷停在了我家门口。
我爹手里的搪瓷缸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裤腿。
06
我爹这声“你真行”,把我给喊懵了。
院子外头,八辆吉普车堵得严严实实,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门打开,十几个穿军装的人齐刷刷下了车,领头的是个中年军官,肩膀上的杠杠星星看得我心头发紧。
雪瑶吓得整个人都在抖,我一把把她护在身后。
“爸,这是怎么回事?”
我爹没搭理我,铁青着脸,大步走到门口,跟那军官打了个照面。
“袁宏图,你这是干什么?擅闯民宅?”
那军官笑了笑,语气却很冷:“韩副处长,我不是来找你的。”
他目光越过我爹,落在雪瑶身上:“你就是苏国华的闺女?”
雪瑶吓得浑身一颤,我拍了拍她的手,挡在她前面:“你找她干什么?”
袁宏图没搭理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刷拉”一声响。
“苏国华,原B大学历史系副教授,1979年3月正式平反。现因涉嫌一桩历史悬案,经省军区批准,予以缉拿归案。其亲属苏雪瑶,作为本案重点关系人,需配合调查。”
“你说什么?”我愣住了,“苏叔不是平反了吗?他犯什么事了?”
“案情保密。”袁宏图收起文件,“小苏,跟我们走一趟。”
“我不!”雪瑶的声音都在发抖,“我爸怎么了?我爸没犯事!”
“有没有犯事,查了才知道。你跟我们走,配合调查,很快就没事了。”
我挡在雪瑶面前:“不行,你们不能带她走。”
“小伙子,你这是妨碍公务。”袁宏图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要护着她,连你一起带走。”
我爹走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你跟我进来!”
他把我拽进里屋,砰的一声关上门。
“爸,你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那个苏国华是什么人?”我爹盯着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知道,他是右派,已经平反了。”
“平反?他平反的事是没错,可他有新问题!”我爹脸色铁青,“他卷进了一桩特务案!上面正在查他!”
“怎么可能?苏叔就是个教书的——”
“你闭嘴!”我爹打断我,声音压得更低,“你以为我为什么反对你娶他的闺女?我告诉你,当年我在大学的时候,跟苏国华是同班同学,感情好得跟亲兄弟一样。”
我愣住了。
“文革开始以后,他被人逼着揭发我,说我立场不坚定,差点把我整死!”我爹的声音有些颤抖,“后来他被打成右派,我知道他是被逼的,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他揭发了我,我躲过去了,他却栽了。”
我脑子里嗡嗡的。
“现在他平反了,我本来想去找他,可谁知道又出了这档子事。”我爹看着我,“你现在明白了吧?他们家的事,你别掺和,赶紧把那丫头交出去!”
我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我知道我爹说的是实话,可让我把雪瑶交出去,我做不到。
“爸,我不能。”
“她是我的女人,我答应过她,这辈子不会让她受委屈。”
我爹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为了一个右派的闺女,不要你爹了?”
“要。”我说,“可我也不要雪瑶受委屈。”
我推开里屋的门,走了出去。
雪瑶站在院子里,看见我出来,眼睛红红的:“韩熠彤……”
“没事。”我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回头对袁宏图说,“你们想带她走,先把我带走。”
袁宏图脸色一变:“你……”
话没说完,大门口又涌进来一群人。
领头的正是肖振海,后面跟着十几个年轻人,一个个手里提着锄头、扁担。
“兄弟,我听说了。”肖振海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帮你。”
“你……”
“少废话。”肖振海冲袁宏图一努嘴,“你是我们知青点的兄弟,欺负你就是欺负我们。”
袁宏图冷笑一声:“你们想干什么?造反?”
“我们不造反。”肖振海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杵,“就想跟这位领导讲讲道理。你们抓人,得有证据吧?空口白牙就说苏国华犯了事,谁信?”
气氛僵住了。
我爹站在门口,看着我,又看看袁宏图,咬咬牙,说了句话。
“老袁,要不这样,让他们父女俩见一面,再做决定?”
袁宏图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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