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岁那年,我被厂里辞退了。
领了一笔赔偿金后,我买了回老家的车票。
30年了,我一直没回去过。
车到站,我拖着行李往村里走。
刚到山脚,一个老人在路边冲我使劲招手。
我认出那是村长魏德昌。
他跑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手指都在发抖:“守仁,你可算回来了!山上的蛇……都成精了!”我愣住了。
蛇?
我没说话,心里却翻江倒海。
那些蛇,30年前是我亲手放进去的。
01
我回村的消息很快传开了。
岳父何德安听说我回来,让外孙小军来路口接我。小军是何德安大女儿的儿子,如今也三十好几了。
“舅,外公在家等您呢。”小军接过我的行李,边走边说,“村里人都说您不会回来了。”
我没接话。这些年我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
一路上,我打量着这个阔别30年的村子。变化很大,路修宽了,盖了不少新楼房。可山还是那座山,绿油油的,跟当年一个样。
“那座山……”我指着村后的山,“这些年怎么样?”
小军脸色变了变:“舅,那座山邪乎得很。这两年蛇多得吓人,没人敢上去。”
“怎么个多法?”
“去年村里有几个年轻人想上山搞养殖,进去不到半天就跑出来了。”小军压低声音,“说看见一条水桶粗的大蛇,眼睛像铜铃那么大。还有人说在溪边看见蛇群排着队喝水,就像人列队一样。”
我没再问。那些蛇,当年是我放的。
200多条菜花蛇,一蛇皮袋一蛇皮袋地往山坡上倒。秀芹跪在我面前哭,让我帮她。我心软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走到岳父家门口,何德安已经站在门口等了。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
“爸。”我叫了一声。
他点点头,嘴皮子动了动,好半天才说:“进屋吧。”
饭桌上摆了几道菜,都是我以前爱吃的。可我没心思动筷子。
何德安给我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上。爷俩闷头喝了几口。
“守仁。”他终于开口,“你当年在山上……到底放了什么?”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就一些蛇。”我说,“秀芹要找的那个神婆说,放蛇能生儿子。”
“那神婆找着了没有?”何德安盯着我看。
“没有。”我放下酒杯,“秀芹出事那天,她就跑了。我找了她好几天,没找到。”
何德安没再说话,只是盯着我看。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嘶嘶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院子里游走。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最近蛇多。”小军说,“晚上经常能听见蛇叫,有时候连白天都出来。”
我坐回座位上。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睡在秀芹生前住过的房间里。被子是新换的,可我还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是秀芹喝的那些中药的味道。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走到院子抽烟。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突然,我看见院墙根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一条蛇。
它从墙根的洞里钻出来,抬起头,朝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慢悠悠地爬走了。
我心里一阵发毛。那蛇的动静太反常了,不像是野生蛇的样子。
倒像是被人养的。
我掐灭烟头,回了屋。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秀芹的脸。
她哭着求我帮忙的样子,她大出血的样子,她最后看我的眼神……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脸上。
30年了,我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
可现在看来,那些蛇都还在。
那个秘密,也还在。
02
第二天一早,梁磊就来岳父家找我。
“守仁叔。”他站在院子里喊我,“村长让您过去一趟。”
梁磊是村里年轻人里胆最大的,前阵子上山搞养殖的就是他。他侥幸跑出来了,但被蛇吓得不轻。
“走吧。”我穿上外套,跟着他往外走。
刚出院子,就看见路边围着一群人。走近一看,地上躺着一条死蛇,有手臂那么粗,身上被砸烂了。
“昨晚又爬进村里了。”一个村民说,“咬死了两只鸡。”
“这日子没法过了。”另一个村民抱怨,“山上蛇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咱们都得搬走。”
我没说话,跟着梁磊往村长家走。
村长魏德昌住村东头,家门口也围了不少人。看见我来了,他赶紧招呼我进屋。
“守仁啊。”他关上门,压低声音,“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山上那些蛇,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点了一根烟:“30年前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那会儿只听说你放了蛇,可不知道你放了多少。”村长皱着眉头,“这两年蛇越来越邪门,有人说是秀芹的魂变的,也有人说是那神婆……”
“别说了。”我打断他,“那都是我作的孽。”
“作孽?”村长盯着我,“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烟,把当年的事又说了一遍。
其实这件事,村里人都知道个大概。
秀芹生女儿后,被婆婆逼着生儿子。
到处求偏方,后来碰上一个神婆,说放了200多条蛇就能保生儿子。
秀芹求我帮忙,我帮她放了。
后来秀芹真怀上了,全家都高兴。可她身体被偏方伤透了,生产时大出血,没保住。
我恨自己,恨那个神婆,恨这个村子。
所以我走了。
“那神婆到底去哪了?”村长问。
“不知道。”我摇头,“我找了好几天,一点线索都没有。好像人间蒸发了。”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守仁,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大概五年前开始,山上的蛇莫名其妙地多起来。”村长压低声音,“而且不只是多,还特别反常。它们从不攻击人,除非有人靠近那个山洞。”
“哪个山洞?”
“半山腰那个。”村长说,“就是当年放蛇的那片山坡后面,有一个很隐蔽的山洞。以前没人注意,后来有人发现那条大蟒蛇就盘在洞口。”
我心头一紧。
那个山洞我知道。秀芹生前爱去那里,说那里清静。她常在那里待着,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下午。
“你进去看过吗?”我问。
“谁敢进啊!”村长摆手,“那条蟒蛇比人腰还粗,眼睛跟铜铃一样大。”
“这几年山里死过人吗?”
村长想了想:“死过一个。前阵子赵万福死在山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死的?”
“摔死的。”村长说,“发现他时,尸体在山沟里。村里人说他是喝醉了摔的。”
“你看过尸体没有?”
村长愣了一下:“没有。被人发现后,直接拉去火化了。”
我想起一件事。当年那个神婆,是赵万福介绍给秀芹的。
“赵万福家里还有人吗?”
“他老婆前年走了,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村长叹气,“他就一个人,所以死了都没人发现。”
我站起来:“我想去山上看看。”
“你疯了?”村长拉住我,“那条大蟒蛇会吃了你的!”
“它不会吃我。”我说,“那些蛇是我放的。”
村长看我半天,最终还是松了手:“行,你要去就去。让梁磊陪着你。”
门外,梁磊正蹲在墙根抽烟。听我说要上山,他脸色白了一下。
“守仁叔,您真想好了?”
“嗯。”
“那……我陪您去。”梁磊咬咬牙,“不过咱们得白天去,带点防身的。”
“不用。”我说,“就去看看,不靠近那个山洞。”
梁磊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收拾了一下,往山上走。
山路比我想象的荒凉,很多地方都被杂草淹了。路边能看见蛇蜕,白的黄的黑的,大的有手臂粗。
“这几年蛇越来越多。”梁磊边走边说,“有人说山里有蛇王,一窝蛇都听它的。”
“你信?”
“以前不信。”梁磊指着路边的蛇蜕,“现在不信不行。”
我低头看了看那些蛇蜕。很新鲜,像是这几天的。
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那个山坡。
当年我就是在这里放的蛇。
山坡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风一吹,沙沙作响。
梁磊指着一个方向:“那个山洞就在那边。”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面,露着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咱们还是别靠近了。”梁磊小声说。
我不说话,盯着那个洞口。
突然,洞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条青黑色的蛇头探了出来。
很大很大,比我的手臂还粗。
它盯着我,我也盯着它。
一时间,我感觉自己喘不上气。
那条蛇慢慢地往前爬了几步,盘在洞口。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陌生人。
倒像是一个女人在看自己的丈夫。
03
我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蛇的眼睛让我想起了秀芹。她的眼睛也是这样,柔柔的,带着一点忧郁。
“守仁叔。”梁磊拽我袖子,“咱们走吧。”
我没动。那条蛇也不动,就那么盘在洞口看着我。
“你发现那条蛇什么时候开始出现?”我问。
梁磊想了想:“大概五年前。之前谁都没注意,后来有人看见那条蛇盘在洞口,才传开了。”
“五年前……”我自言自语。
那正是赵万福死前一年。
“守仁叔,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回过神来,“走吧,先下山。”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转。
五年前,正好是我离开25年的时候。
为什么蛇群会在这时候突然增多?
为什么那条大蟒会盘在洞口?
我又想起村长说赵万福是摔死的。
那个神婆失踪了。
赵万福死了。
这些事,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下山后,我直接去了赵万福家。
他家住村尾,一栋老房子,大门紧锁。我绕到后面,从围墙翻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草,一看就是好多年没人打理了。我推开堂屋的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屋里很乱,到处是灰。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半碗发霉的饭,碗边趴着几只死虫子。
我在屋里翻了翻,没发现什么异常。
走到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赵万福和一个女人,女人很年轻,眉眼有点眼熟。
我拿起相框仔细看,突然认出来——那女人,不就是那个神婆吗?
虽然隔了30年,但我不会认错。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那张薄薄的嘴唇,就是当年那个神婆。
她把头发梳得很整齐,衣服也穿得体面,看起来就像个正经人。
可她在赵万福家干什么?
我把相框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1993年春。”
1993年。那正是秀芹出事那一年。
我心跳得厉害。把相框揣进怀里,又翻了一遍屋子。
床底下有一个生锈的铁皮箱,锁着。我找了半天没找到钥匙,直接用砖头砸开。
箱子里是一些旧衣服,还有一本日记本。
我翻开日记本,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赵万福写的。
第一页写着:“1993年农历二月十六,神婆来了。”
后面几页都是流水账,记着秀芹来看病的时间。
翻到中间,有一页写着:“她也在找秀芹,让我别告诉村里人。”
她?哪个她?
我继续往下翻。
“她让我帮忙看着秀芹,说有人要抢秀芹。我不信,可她给了我两百块钱。”
“她说秀芹是她女儿。怎么可能?”
“我偷偷跟着她,看见她进了山洞。山洞里还有一个人。”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后面都是空白。
我把日记本合上,揣进口袋,又看了看床上。
被褥下面压着一个信封,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赵万福,你要是敢说出去,你会死得很难看。”
没有落款,看不出笔迹。
我把东西收拾好,翻墙出了赵万福家。
一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回放着日记本里的那句话:“山洞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是那个神婆吗?还是另有其人?
回到岳父家,何德安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回来,他问:“去山上看了?”
“那条蛇看见你没有?”
“看见了。”我说,“它盘在洞口,一直在看我。”
何德安的手停了一下:“它没有攻击你?”
“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守仁,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秀芹的事。”何德安放下手里的盆子,擦了擦手,“跟我来。”
他带我走进里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上着锁,他掏出钥匙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眉眼跟秀芹很像。
“这是谁?”我问。
“秀芹的妈。”何德安说,“秀芹不是我们亲生的。”
我愣住了。
“30年前,有人在村口丢了一个女婴。你岳母心软,就抱回来养了。”何德安叹气,“秀芹一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不是我们亲生的。”
“那……那个神婆?”
“她是不是长得跟照片上这个女人一样?”何德安问。
我看了看照片,又想起赵万福家看到的照片。
两个人,确实很像。
“神婆……可能是秀芹的亲生母亲。”何德安说,“当年你岳母发现神婆偷偷来看秀芹,就觉得不对劲。后来打听到,有个女人在打听生孩子的事,说要找她女儿。”
“所以她才假扮神婆接近秀芹?”我问。
“我也不知道。”何德安摇头,“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我坐在那里,手发抖。
秀芹的亲生母亲,为了找女儿,假扮神婆进了村。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日记本上说“山洞里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是秀芹的亲生母亲吗?还是另有其人?
赵万福死了。那个神婆失踪了。
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缠在我脑子里。
我想起那条青黑色的蟒蛇,想起它看我的眼神。
它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它在警告我。
或者,它在等我。
04
天刚亮,我就起床了。
昨晚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那些线索。赵万福的日记、神婆的照片、山洞里那个人……
我决定再上山一次。
梁磊听说我要上山,死活要跟着:“守仁叔,您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没事,我不靠近山洞。”我说,“就去山坡那边转转。”
梁磊不放心,还是跟来了。
走在山路上,雾气还没散尽。路边的草丛里时不时有蛇窜过去,快得让人看不清。
“这里蛇太多了。”梁磊说,“以前没这么多的。”
“你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多的?”
“大概五年前。”梁磊想了想,“那会儿我刚从外面打工回来,发现蛇比以前多了不少。刚开始大家没在意,后来越来越邪门。”
五年前。
又是五年前。
2019年。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走到山坡上,我远远看见那条青黑色的蟒蛇还盘在洞口。
它看见我,抬起头,吐出信子。
我停住脚步,盯着它看。
梁磊站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那条蛇慢慢往洞里缩了回去。
“它……它让你进去?”梁磊小声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那条蛇在洞口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我。
我深吸一口气,朝着山洞走去。
“守仁叔!”梁磊在身后喊我。
“你别进来,在这儿等着。”我说。
走进山洞,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洞很窄,只能让一个人侧着身子走。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往里照去。
洞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地面上有蛇爬过的痕迹,一路蜿蜒向前。
走了大约七八米,空间突然开阔起来。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盘着那条大蛇。
它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往周围照了一圈,发现石室的墙边堆着一些东西。
走近一看,是一些陶罐和瓦片。
其中一个陶罐上,放着一个小铁盒。
铁盒已经生锈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打开。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纸上有字。
我用手电筒照着,一字一句地看。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这里。我叫徐氏,秀芹的亲娘。”
我的心跳得厉害,手上汗津津的。
“30年前,我找到秀芹时,她已经嫁给你了。我不敢认她,怕她接受不了。我假扮神婆接近她,想慢慢告诉她真相。
可我没来得及说出口。赵万福发现了我,威胁我离开村子,说不然就让我好看。
我不甘心。秀芹是我的女儿,我找了整整十年才找到她。
我把真相写在符纸上,藏在山洞里,想找机会告诉她。
可还没等我告诉她,她就怀孕了。
我不敢刺激她。
后来,秀芹生产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听见她在里面哭,我的心都要碎了。
医生把我赶走了。说我不是家属,不能待在手术室外。
我蹲在院子外面哭。哭着哭着,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喊:“妈!”
我冲进去,可已经来不及了。
秀芹大出血,医生救不了她。
她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我恨透了赵万福。是他害死了我女儿。
我留在山上,想找机会报复。
可赵万福知道我的底细,威胁要把我告发。
我没办法,只好躲进这个山洞里。
山洞里有水,有吃的。我靠野果和蛇肉过活。
后来,我发现赵万福经常上山,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偷偷跟踪他,发现他在山洞里藏了一个箱子。
箱子里是钱,还有很多证明。
证明上写着,秀芹是被拐卖的。
而拐卖她的人,就是赵万福。
我恨得牙痒痒,可我不敢出去。
我怕赵万福对我下手。
我在这里待了几年,身体越来越差。
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我不想让秀芹的尸骨留在这里。
可我也出不去。
我把所有的事都写下来,放在这个铁盒子里。
希望有人能找到。
如果你看见了这封信,请告诉我女儿:妈对不起她。”
信的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母”字。
我的手抖得厉害。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纸上。
原来,那个神婆真的是秀芹的亲生母亲。
原来,赵万福是拐卖秀芹的人。
原来,山洞里藏着这么多秘密。
我抬起头,看向那条大蛇。
它正看着我,眼神温柔。
好像在对我说:你终于知道了。
我把信小心折好,放进怀里。
又往山洞深处看了一眼。
那里堆着一些石头,像是坟冢。
我走过去一看,坟冢前立着一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一行字:“慈母徐氏之墓。”
我的眼泪又忍不住了。
原来她死了。
死在找女儿的路上,死在守护女儿的山洞里。
那条大蛇爬到坟前,盘成一团,把头埋在身子里。
我跪下来,对着坟磕了三个头。
守了30年。
一条蛇,替一个母亲守了30年。
05
我从山洞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梁磊等在洞口外面,急得团团转。
“守仁叔!您可算出来了!”他上下打量我,“您没事吧?”
“没事。”我说,“下山吧。”
我一边走,一边想着铁盒子里那封信。
赵万福拐卖了秀芹。
那个神婆是秀芹的亲妈。
她一直在找秀芹,找到后却不敢认。
她死在山洞里,守着女儿的尸骨。
而那条蛇,替她守了30年。
可是,那条蛇是怎么回事?
是秀芹变的吗?
还是那神婆变的?
我不敢往下想。
回到村里,我直接去了赵万福家。
他死了,但有些东西,我想再查查。
翻到他家后院,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一截埋在土里的铁链。
铁链很粗,一头拴在一个铁桩上,另一头延伸进草里。
我顺着铁链往下挖,挖了半天,挖出一堆蛇骨。
很多很多的蛇骨。
有几条特别大,像是大蛇。
我数了数,光是大的就有十来条。
赵万福养过蛇。
而且养了很多。
他把蛇养在院子里,用铁链拴着。
铁链上还有血迹。
我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血迹。
血迹都在铁链的末端,像是蛇挣扎时留下的。
赵万福为什么养蛇?
他拿蛇来做什么?
我又想起那封信。赵万福是拐卖秀芹的人。
他会不会,也拐卖过别人?
我站起身,看着满地的蛇骨,心里一阵发寒。
梁磊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守仁叔,这是……”
“赵万福养蛇的地方。”我说,“他可能养了很多蛇。”
“养蛇干什么?”
“我不知道。”
我突然想起山洞里那些陶罐。那些罐子,是做什么用的?
里面装的,是骨灰吗?
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回到岳父家,何德安还没睡。
他坐在堂屋里,点着一根烟。
“查到了?”他问。
我点头,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何德安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那个神婆,真的是秀芹的妈?”
“那她……死了?”
“死了。”我说,“死在山洞里。”
何德安抽了一口烟:“我早就觉得不对劲。那会儿秀芹妈经常去村口等,说有人要送信来。后来有一个女人来了,她俩见了面,不知道怎么说的。”
“她没告诉秀芹真相?”
“没有。”何德安摇头,“她怕秀芹受刺激。那时候秀芹已经怀孕了,身体又不好,她不敢说。”
“后来呢?”
“后来秀芹生产,她在产房外等。”何德安声音有点哑,“医生不让她进去。她就在外面哭。秀芹死的时候,喊了一声‘妈’,她听见了。”
我坐在那里,说不出话。
“她一直在找秀芹,找到了却不敢认。”何德安说,“你怨她吗?”
“不怨。”我说,“她比我勇敢。”
何德安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一趟秀芹的坟地。
坟地在一片荒坡上,长满了野草。
我给她烧了一些纸钱,又放了一包糖糕。
秀芹生前最爱吃糖糕。
“秀芹。”我蹲在坟前,“你妈找了你10年,守了你30年。她比你还要苦。”
风呼呼地吹,坟前的纸灰飘起来,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对不起你们母女俩。”我跪下来,“下辈子,我再好好补偿你们。”
月亮挂在天上,照得坟地亮堂堂的。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嘶嘶声。
我回头一看,那条青黑色的蟒蛇正从草丛里爬出来。
它爬到坟前,盘成一圈,把头低下去。
像是在跪拜。
蟒蛇拜完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泪。
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也想她,对不对?”
蟒蛇没有躲,安静地让我摸。
我坐在地上,跟那条蟒蛇一起,陪了秀芹一夜。
天快亮时,蟒蛇慢慢游走了。
消失在草丛里。
我站起身,擦了擦脸。
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长家。
“赵万福这些年,背地里都在做什么?”我开门见山。
村长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掏出那封信,递给他。
村长接过去,看完后脸色大变。
“这……这信……”
“赵万福拐卖了秀芹。”
“我知道。”村长低下头,“可我不敢说。”
“你为什么不说?”
“他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藏起来了,谁要是敢举报他,他就把那些东西抖出去。”村长叹气,“村里好多人的把柄都在他手上。”
“包括你?”
村长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赵万福死了,那些东西去哪了?”
“不知道。”村长摇头,“他死后,我让人去他家翻过,什么也没找到。”
我想起赵万福院子里那些铁链和蛇骨。
那些蛇,是他养的。
他为什么要养蛇?
“赵万福养蛇的事,你知道吗?”
“养蛇?”村长愣住了,“他什么时候养蛇了?”
“就在他家后院。”
村长一脸震惊:“我怎么不知道?”
我看着他,不像是在装傻。
“那些蛇,是不是跟山洞里的那封信有关?”我自言自语。
“什么山洞?”
我沉默了一下,决定跟村长说实话。
“秀芹的亲生母亲,就死在山洞里。她写了一封信,把一切都说了。”
村长的脸色更难看了:“信上写了什么?”
“她说秀芹是被拐卖的,拐卖她的人是赵万福。她找到秀芹后不敢认,假扮神婆接近她。后来秀芹死了,她恨赵万福,想报复,可被赵万福威胁,只好躲进山洞里。”
“她……她死在山洞里?”村长声音发抖。
“那那条大蛇……”
“我不知道。”我说,“可能是她养的,也可能是她自己变的。”
村长好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他,问:“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他低下头,犹豫了很久:“守仁,有件事,当年我没敢跟你说。”
“秀芹出事那天晚上,我去过你家。”
“你去我家?”
“你妈让我去的。”村长说,“她说秀芹要生了,让我帮忙去找接生婆。我去了徐玉华家,可她说肚子疼去不了。我又去了赵万福家,想让他开车送秀芹去镇上医院。可他不肯。”
“为什么不肯?”
“他说……他说秀芹的事,让他别管。”村长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可又不敢多问。后来秀芹死了,我想报警,可你妈拦住了我。她说家丑不可外扬,让我别管了。”
“我妈拦着你?”
“嗯。”村长点头,“她还说,要是报警了,咱们村的名声就毁了。”
我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妈的,原来你也有份。
“还有一件事。”村长说,“徐玉华,那个接生婆。她后来疯了。”
“疯了?”
“秀芹死后几年,她就疯了。”村长说,“整天胡言乱语,说有人要杀她。前年她家人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去了。”
“她说了什么?”
“说赵万福害死了人。”村长压低声音,“还说那个神婆是她引荐的。”
我心里的那个疑团,越来越清晰。
徐玉华引荐的那个神婆,其实是赵万福的同伙——不对,神婆是秀芹的亲妈。
也就是说,那神婆是被赵万福和徐玉华害的。
那条大蟒蛇,就是她变的。
她死在山洞里,怨气太深,不肯离开。
那条蛇守着她,也守着秀芹。
我站起身:“我要去精神病院见徐玉华。”
“她现在什么话都说不清楚。”村长说,“你去了也没用。”
“死马当活马医。”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我陪你去。”
07
徐玉华被关在镇上精神病院。
我和村长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医生说徐玉华病情严重,不能见客。
我拿出赵万福的日记本,说我是受害人家属。
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们进去了。
病房里,徐玉华坐在床上,目光呆滞。
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徐玉华。”我坐在她面前,“你还记得我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有些涣散。
“30年前,你接生过秀芹的孩子。”我说,“你还记得吗?”
徐玉华的身体抖了一下。
“秀芹死了,你记得吗?”
她低下头,手在抖。
“赵万福也死了。你知道吗?”
徐玉华突然抬起头:“不是我!”
“什么不是你?”
“不是我杀的她!”徐玉华声音尖锐,“是赵万福!是他害死那个女人的!”
“哪个女人?”
“那个神婆!”徐玉华浑身发抖,“赵万福把她关在山洞里,不让她出来!后来她死了,赵万福就说是她自己死的!”
我的心跳得厉害:“那个神婆,你知道她是谁吗?”
“是秀芹的妈。”徐玉华小声说,“我早就知道。”
“你知道?”
“赵万福告诉我的。”徐玉华低着头,“他说那个女人是来找女儿的,他不让她认。后来秀芹死了,那个女人就想报复,赵万福就把她抓起来了。”
“抓起来了?关在哪里?”
“关在山洞里。”徐玉华说,“用铁链锁着。我……我给她送过饭。”
我攥紧拳头:“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不敢。”徐玉华哭起来,“赵万福说我要敢说出去,就连我一起杀了。”
“所以你就帮他?”
徐玉华不说话了,只是哭。
“那秀芹呢?”我问,“秀芹的死,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有……没关系……”徐玉华语无伦次,“秀芹是她自己身体不好,难产死的……”
“那她妈呢?”
徐玉华沉默了。
“她妈是怎么死的?”
“饿死的。”徐玉华说,“赵万福把她关在山洞里,不给吃的。我偷偷送过几次,后来被赵万福发现了,他就不让我送了。”
“为什么不送?”
“他说……他说那个女人该死。”
我深吸一口气:“那条蟒蛇呢?是怎么回事?”
徐玉华抬起头:“什么蟒蛇?”
“山洞口盘着的那条大蟒蛇。”
“我不知道……”徐玉华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她不像是装的,就换了个问题:“赵万福那些蛇,是他自己养的吗?”
“是。”徐玉华说,“他养了很多蛇,就在后院。”
“他养那些蛇做什么?”
“他说……他说要用蛇来看守东西。”
“看守什么东西?”
“山洞里的东西。”徐玉华说,“山洞里藏着很多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徐玉华摇头,“他从不让我靠近那个山洞。”
我站起身,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山洞里藏着很多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是赵万福拐卖人口的证据。
是那些见不得光的钱。
是那个女人的尸体。
什么东西,能让赵万福这么紧张?
我突然想起山洞里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除了那封信,还有别的东西吗?
我浑身一震,拉住村长的手:“走,回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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