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把旅游合同拍在我脸上那天,我刚交完母亲五万块住院押金。

“罗翠芳,我妈脑梗塞,你要去旅游?”

“郭长,你定的规矩:各人管各人钱,各人管各人家事。我守了18年,你今天想破例?”

她拖着箱子出门,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她脸上那种终于解气的表情。

主治医生让我签字时,我手抖得握不住笔。弟弟郭明打来电话,第一句不是问妈怎么样了,而是“哥,医疗费咱对半,你那份什么时候到我账上?”

我蹲在走廊尽头抽烟,想起上个月罗建平住院,我连个电话都没打。

18年AA制,我以为自己精明了一辈子。直到今天才发现——原来精明的人,往往输得最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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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亲是下午三点发病的。

我正在车间里盯着工人装零件,手机响了,是隔壁王婶打来的。她在电话里喊得撕心裂肺,说老太太倒在巷子口,嘴巴都歪了,让我赶紧回去。

我骑上电动车就往家冲,一路上脑子里全是空的。

到了现场,母亲已经被抬上救护车了。

她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往右边歪,一只手一直抖,看见我了,眼泪就下来了,嘴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心里那个滋味,说不出来。

上了救护车,我攥着她的手,一路没松。到了医院,医生说是脑梗塞,错过黄金溶栓期了,得先住下来观察,后续可能需要康复治疗。

“家属呢?去办住院手续。”护士拿着单子喊。

我跑上跑下办手续,挂号、缴费、签字,全是自己一个人。折腾了两个小时,才把母亲安顿好。她睡着了,挂着吊瓶,呼吸还算平稳。

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把手伸进裤兜,摸到手机。屏幕亮了,有条微信,是罗翠芳发的:“晚饭你自己解决,我加班。”

我没回她。

晚上八点,护士来换药,说需要人24小时守着,让我尽快安排陪护。我说行,我知道了。

等护士走了,我掏出手机给郭明打电话。响了六声才接,他那边声音挺嘈杂,像是在饭店。

“喂,哥,什么事?”

“妈病了,脑梗塞,在市医院住院部三楼。你赶紧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

“现在?”他说,“我这边有饭局,走不开啊。”

“你妈住院了你跟我说有饭局?”我的声音突然就高了。

“行了行了,我明天一早过去。”

他挂电话了。我看着手机屏幕,气得手都发抖。

第二天一早,郭明确实来了,但转了一圈就走了。他说店里还有事,说晚上再来,结果晚上我没等到人。

我在医院守了一整天一夜。

第二天下午,我实在扛不住了,腰都直不起来。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了罗翠芳的号。

响了很久,她才接。

“什么事?”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妈住院了,我守了两天了,实在撑不住了。你能不能过来帮忙照顾两天?也不用干别的,白天帮我盯一下就行。”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我报了一个旅游团,明天一早去桂林,合同都签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罗翠芳,我妈脑梗塞,你跟我说旅游?”

“郭长,你是不是忘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结婚那天你跟我说的,各人管各人钱,各人管各人家事。这些年来,你娘家的事我不插手,我娘家的事你也别管。这规矩是咱们一起定的,我守了18年,你今天要我破例?”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那是你妈,郭长。不是我妈。”罗翠芳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你定的规矩,你忘了吗?

我胸口像被人砸了一锤子,张了半天嘴,最后挤出来一句:“罗翠芳,你的良心呢?”

“郭长,你问我良心,那你先问问你自己的。”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旁边病床的家属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着我妈,想着罗翠芳,想着刚才那通电话。

脑子里乱得很。

02

第三天早上,母亲醒了。

她精神头好了一些,也能说几个字了,就是吐字不怎么清楚。她看见我在床边,嘴唇动了动,费力地问:“翠……芳呢?”

我愣了一下,说她说加班。

母亲没吭声,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又睁开:“她是不是……没来?

我说不是,她忙,忙完了就来。

母亲没再问了。

可我没法骗她太久。

中午的时候,罗翠芳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在桂林阳朔,配了几张照片,是她跟几个女人在风景区吃米粉的合影,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很久,手指头摁着屏幕,想删掉她,又下不去手。

旁边那个病友家属凑过来,小声问我:“你老婆呢?怎么没见来?”

我说出差了。

她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我的脸色,没再问了。

可我坐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下午,郭明带着于芸熙来了。于芸熙手里拎着两箱牛奶,进门就笑盈盈的,喊着“妈”。母亲看着小儿媳妇,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围着母亲转。

于芸熙一边削苹果一边说:“妈,你可不能太累着,医生说了,这个病得养。”

母亲点点头。

郭明在旁边插了一句:“哥,嫂子呢?怎么没见她?

“出差了。”

“出差?”郭明眉毛挑起来,“妈住院她出差?她去哪出差?你家那边也没见有什么业务啊。”

于芸熙在边上没说话,但嘴角那点弧度我看见了。

母亲大概也是听见了,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点别的东西,但我看不真切。

晚上的时候,于芸熙和郭明走了。走之前郭明在走廊上拉住我,说医疗费的事。

“哥,咱俩把话说明白了。妈的医疗费,对半分。我这边的账你自己记清楚。”

他这话说得太顺溜了,好像早就准备好了台词。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忽然又不想说了。

“行,对半。”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户外面的夜色,车流像一条亮晃晃的河。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上个月,罗翠芳跟我说她哥罗建平住院了,要做手术,她要去帮忙照顾两天。她当时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下来,语气很小心,像生怕我生气。

郭长,我哥住院了,我得请假回去几天。

我当时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头都没抬:“你们那边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就行,不用跟我说。”

然后她去了。

去了五天。

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进门的时候提着一袋苹果,放在茶几上,跟我说:“我哥手术挺成功的,谢谢你。”

我当时没明白她谢我什么。

现在坐在医院走廊里,我忽然想明白了。

她谢的不是我关心她哥,而是我没有拦着她。

她那个“谢谢”,是说给我听的。

可我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那天晚上,我睡在陪护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母亲睡得很沉,呼吸声很重。我看着她苍老的脸,心里酸得很。

我掏出手机,翻到罗翠芳的聊天记录,往上翻。那里面有很多她给我发的消息,有些我回复了一个“嗯”字,有些压根就没回。

有一条消息是上上个月发的,字数很多:“郭长,今天我哥出院,我回家收拾了一下。他这次手术花了不少钱,嫂子跟我说差一点。我这边先垫了三万,就不跟你说了。我知道你的规矩。”

我没回。

再往前翻,是去年秋天:“郭长,我妈摔了一跤,住院了。我请假回老家照顾,大概一个星期。”

再往前:“郭长,今天去看我爸的坟,那边的树被风刮倒了一棵,把坟上的土都冲开了。我请人修了一下,花了三千。”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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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天,母亲精神又差了一些。

医生说这是正常的,脑梗塞就是反反复复,需要耐心。母亲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不敢跟她说罗翠芳的事,但她自己猜到了。

“她……不会来了,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最后嗯了一声。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她为什么不守本分?她嫁到我们郭家,就是郭家的人。娘家有事她管,婆家有事她也得管。她要是真不来了,那她就不配做我郭家的儿媳妇。”

我坐在床边,没接话。

母亲又说了很多,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像尖刀子。她骂罗翠芳没良心、骂她家没教养、骂她“配不上郭家”。

我越听越烦,忽然脱口而出:“妈,你别再说了。她不来是她的事。累的是我不是她。”

母亲愣住了。

她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屋里安静了十几秒,她又开口:“郭明呢?他怎么也不来?”

我没说话。

第五天,郭明又来了,于芸熙没来。他说店里忙,看了看母亲,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说要走。

走的时候,他把我叫到走廊上,低声说:“哥,医药费的事你得盯紧。嫂子那边,你得找她谈。你一个人扛着,也不是个事。她不管妈,传出去不好听。”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郭明,你是来看妈的,还是来催我交钱的?”

他脸色变了,摆摆手说:“行行行,我不跟你争。你自己好好想想。”

他走了。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脑袋疼得厉害。

晚上九点多,母亲睡着了。我坐在床边,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罗翠芳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还好?”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妈怎么样了?”

我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两个字:“还行。

她没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睡着。半梦半醒之间,想起很多年前的场景。

那是结婚第一年,罗翠芳的父亲查出了肝癌,她哭了一整夜,我不在身边。

后来她回娘家照顾她爸。

她一走就是一个多月,回来的时候瘦得脱了形。

我那时在厂里上班,回家看到桌子上有她留的纸条:“郭长,冰箱里有菜,爸妈让我谢谢你。”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了。

那几天我没跟她说过一句安慰的话。

后来她爸去世了。

她请假回去奔丧。那天下着雨,她收拾东西的时候问我:“郭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没回:“你们那边的事,我去了也不合适。你自己去吧。”

她没说话。

后来我在家门口看见她撑着伞往外走,背挺得很直,头也没回。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比我以为的要硬气。

可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就该想明白的。

可我没有。

04

第七天了,母亲的病情稳定了一些,医生说可以转到康复科做治疗。

我办转科手续的时候,护士跟我说话,我半天反应不过来。

她说:“你是不是太累了?眼睛都是红的。

我说没事。

转科那天,郭明来了。他帮我把母亲从三楼推到五楼,路上两个人一句话没说。

安顿好之后,他把我叫到楼梯间,说:“哥,医药费的账我算了一下,到现在为止花了四万八。你三万,我一万八,你那边先垫上,回头我再给你。”

“回头是什么时候?”

他脸色变了变:“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还能赖账不成?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急了:“我店里投了不少钱进去,这个月流水紧。你先垫上,回头不还你我是孙子。”

我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走廊上坐了很久。翻手机的时候,看到了一条推送,是桂林那边的旅游攻略。我点进去看了看,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我知道罗翠芳有理由生气。

但我是她丈夫,我妈病了,她怎么能真的不管?

我定的规矩是不假,可规矩也是人定的,她难道不明白我当初说那些话,不是让她在关键时候袖手旁观?

可我又想起她的那句话说得好:“各人管各人家事,我守了18年。”

对,她守了18年。

我没有破过例,她也没有。

轮到我这边有事了,我凭什么要她破例?

脑子里边两个声音在打架。

第九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坐在陪护椅上睡着了。我做了个梦,梦见18年前结婚那天。

罗翠芳穿着红裙子,笑得很好看。

敬酒的时候,她父亲走过来,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郭长,我这个女儿从小脾气倔,你要多让着她。家里的事,我不指望你多管,但你要对她好。”

我傻乎乎地点头,说行。

他父亲又说:“她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跟我说。”

我说好。

梦里他父亲的脸忽然模糊了,变成了躺在棺材里的样子。我站在灵堂外面,没进去。罗翠芳披着白布,跪在里面哭。她的背影很小,肩膀在发抖。

我站在外面看了很久,脚却没迈进去。

梦里我站在雨里,浑身都湿了。我想往前走,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

然后我醒了。

额头全是汗。

母亲正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别的什么。她慢慢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辛苦了……儿子。”

我摇头,说不辛苦。

可她没放手。她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二分。

没有消息。

罗翠芳的旅行什么时候结束?我不知道。

我没问,她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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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十一天,我收到了一条微信。

不是罗翠芳,是罗小娟。

她是罗建平的女儿,罗翠芳的侄女。我跟她没什么交集,也就逢年过节见过几面。她发来的消息很客气:“姑父,我听说奶奶病了,你也要注意身体。”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又发了一条:“姑姑这几天心情也不太好,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没什么大事。”

她回了一个表情包,然后空白了。

我放下手机,心里却莫名的躁动不安。罗小娟知道了?她是不是跟罗翠芳说了什么?

下午,我打了一个电话给罗建平。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号码存了十来年,几乎没用过,因为之前都是罗翠芳负责跟她娘家联系,我从来不参与。

电话响了很久,罗建平才接。

“喂,谁啊?”

“建平哥,是我,郭长。”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钟。

“哦,郭长。有事?”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翠芳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系?”

“她前天给我打了电话。说在桂林,崴了脚,在医院。你怎么没跟她一起?”

我心里一紧。

“崴了脚?严重吗?”

“她不让我跟你说。既然你打了电话,那我就说了吧。她说在医院躺了一天了。你这当丈夫的,怎么人在哪都不知道?”

我被他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

犹豫了一下,我开口:“哥,我跟翠芳,最近有点矛盾。”

“什么矛盾?”

我说不出口。

罗建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来了一句:“郭长,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把规矩当回事了。翠芳嫁给你这么多年,你说什么她都听。可你也别忘了,她是个人,不是你定的规矩。”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那点事,我不好说什么。但我告诉你,翠芳要是真对你死心了,那谁也拉不回来。”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晚上九点,我又打了一次罗建平的电话。他接的时候,我刚张嘴叫了声“哥”,他就打断了我。

“郭长,你等一下。”

然后我听见他在电话那边说:“小娟,你过来。你姑父电话。你把你那天跟姑姑说的话,再跟他说一遍。”

电话那头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女声:“姑父,是我。”

“小娟,你那天跟你姑姑说什么了?”

“我跟姑姑说,当年我爷爷重病的时候,你借了五万块钱给我爸。”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翻我爸的老柜子找户口本,翻到一张借条。上面有你的签名。我不知道该不该跟姑姑说,但那几天她一直在哭,我就想让她知道,你也不是完全不管她家的。”

我脑子嗡嗡响。

“你姑姑……她说啥了?”

“没说话。就是看了很久那张借条的照片。然后她哭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五万块钱,是18年前的事了。

罗翠芳的父亲查出肝癌,需要钱。

罗建平到处借,就差卖房子了。

有一天他来找我,低着脑袋,开口说了半天,我也没听清他说的什么。

但我知道他是来借钱的。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行,这钱我借给你。但你不能跟翠芳说。

他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我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

后来罗家把钱还上了,是罗建平偷偷汇到我卡里的。我收了,没跟任何人提过。

我一直以为这件事,是一个只有我和罗建平知道的秘密。

没想到,被一个晚辈翻了出来。

而且,罗翠芳知道了。

我坐在走廊上,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下起了雨,打在玻璃上,啪啪直响。

我看着黑暗里窗外的那片雨,脑子里全是罗翠芳那张脸。

她知道了。

她全都知道了。

06

罗翠芳的电话是晚上十一点零三分打来的。

我坐在陪护椅上,手机震了一下,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接起来,没说话。

“郭长,你瞒了我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什么瞒了你?”

“那张借条。”

我不说话了。

“十八年了,郭长。十八年,你从来没有提过。我今天翻到罗小娟发的照片,我看了很久。那是你的签名,我认得。”

“那点钱不算什么……”

“你以为我是在乎那五万块钱?”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然后又落下来,像被人掐住了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