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姨的行李箱刚滚过门槛,手机就炸了。
屏幕上跳着婆婆的名字,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婆婆的声音又急又冲:“月嫂呢?你姐马上要生了,赶紧让她过来!”
我捏着手机,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月子里婆婆没给过一分钱,没煮过一顿饭,连我发烧到39度她都说“多喝点热水”。现在倒想起我来了。
我笑了一下:“妈,那钱您来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声音尖得像刀子戳进耳朵:“两万九?!她一个伺候人的要两万九?!你怎么不去抢!”
我没争辩,挂了电话。
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楚——这个家,我不能再忍了。
01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和老公周明辉商量请月嫂。
我们俩都是普通上班族,我一个月工资不到六千,他也就八千出头,加上房贷车贷,日子过得紧巴巴。
但我想着,坐月子是女人一辈子的大事,我妈身体不好来不了,婆婆又……算了,不指望。
我挑了两个月,最后选中了陈阿姨。
52岁,老家在隔壁省,做了十几年月嫂,经验丰富,人看着也干净利落。就是价格贵,两万九一个月。
我把这事儿跟周明辉说了。他当时正在吃晚饭,筷子顿了一下:“两万九?是不是有点……”
“生孩子就这一次。”我说,“你想想,我要是落下月子病,以后花钱更多。”
他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但婆婆那边,我没打算提前告诉她。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那天我刚付了定金,婆婆就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她直接杀到我家,进门连鞋都没换,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我挺着肚子慢慢坐过去,她就开口了:“听说你请月嫂了?两万九?”
“嗯。”
“你疯了?”婆婆嗓门一下子就上来了,“两万九,够咱家吃半年了!你一个年轻人,身子骨好好的,坐个月子还非得花钱请人伺候?”
我没说话,低头摸着肚子。
“我跟你说,月子里的事我比你懂。”婆婆往前凑了凑,“你姐(小姑子周梦丽)生孩子的时候,不就是我自己伺候的吗?也没见落下啥毛病!”
“妈,我家情况不一样。”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妈身体不好过不来,您……您也有自己的事。”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她知道我什么意思。
“行行行,你爱花多少花多少,反正花的不是我的钱。”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花钱请外人伺候,能有自家人用心?”
说完她走了,门关得震天响。
那天晚上周明辉回来,我把婆婆来闹的事说了。他叹了口气:“我妈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但她要是月子里来挑毛病,你得出面。”
“知道了知道了。”他敷衍地应了一声。
我当时就该知道,他这声“知道了”,和没说一样。
之后的日子,我一边上班一边准备待产的东西。婆婆再没来过,但电话没断过。每次打来,话里话外都是“那个月嫂到底靠不靠谱”
“两万九太贵了”
“你这不是糟践钱吗”。
我都应付过去了。
到了预产期前一周,陈阿姨提前来了。她带了一个大行李箱,里面全是她的东西——有给小孩准备的几套小衣服,有她自己用的各种瓶瓶罐罐。
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洗手,然后去看我准备的东西。
她翻了翻我准备的待产包,皱着眉头把几样东西拿出来:“这些不行,尺寸不对,到时候根本用不上。明天我陪你去买。”
我看着她麻利的动作,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我的好心情只持续了半天。
当天晚上,婆婆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篮子鸡蛋,进门就往厨房一放,然后四处打量。看到陈阿姨正在厨房里收拾,她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那个月嫂?”
陈阿姨停下手里的活,笑了笑:“阿姨您好,我姓陈。”
“做得咋样啊?”婆婆问。
“还在适应,一切都会好的。”
婆婆“嗯”了一声,然后开始挑刺:“你看这灶台,擦得不干净。还有你那个箱子,别放客厅碍事。”
陈阿姨没反驳,只是点头说好。
我当时肚子已经开始疼了,没力气跟她吵。周明辉从卧室出来,看到这个阵仗,赶紧打圆场:“妈,梦瑶要休息了。”
“我是来看她的。”婆婆白了他一眼,“又不是来看外人的。”
她又转向我:“你自己注意着点,别啥都让外人经手。”
说完她走了,留下一篮子鸡蛋。
我看着那篮子鸡蛋,突然觉得很累。
晚上周明辉想跟我说什么,我摆摆手:“睡觉吧。”
躺下来的时候,陈阿姨进来给孩子喂了次水,顺手把我床头的水杯也换了新的。她走之前轻轻说了句:“早点休息,有什么事叫我。”
我闭上眼睛,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个家,好像只有这个陌生人对我是真心的。
02
住院那天是周五。
下午三点多,我突然觉得不对劲。周明辉赶紧送我去了医院,路上给婆婆打了电话。婆婆在电话里说:“知道了,等忙完就去。”
这一等,就是三天。
我顺产,生了个女儿,六斤八两。
生产的过程不顺利,疼了整整八个小时,最后侧切了一刀。
陈阿姨全程陪着我,帮我擦汗、扶我上厕所、给我喂水。
周明辉在产房外面等着,进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可婆婆,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露面。
她来了,抱着孩子看了一眼,说了句“长得像你姐小时候”,然后放下孩子,开始在病房里转悠。
“咋住单间呢?多贵啊。”
“这医院伙食咋样?贵不贵?”
“你那个月嫂,一天多少钱?”
我躺在床上,下身疼得厉害,根本不想说话。周明辉替我回了几句:“妈,梦瑶刚生完,你让她歇会儿。”
婆婆这才走了,走之前说了句:“那我回去了,你姐那边还等着我送饭呢。”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出院回家,日子正式开始。
我的任务就是喂奶、睡觉、养身体。
陈阿姨负责所有的事——做饭、洗衣服、给孩子洗澡、换尿布、半夜起来哄孩子。
她做饭很好吃,口味清淡但花样多,每顿都有汤。
我胃口不好,她就变着法子做,今天鲫鱼汤,明天猪蹄汤,后天乌鸡汤,从来不重样。
我渐渐胖了一点,脸色也红润了。
但婆婆那边,几乎天天打电话。
打给我,问的无非是“孩子乖不乖”
“奶够不够吃”
“那个月嫂有没有偷懒”。我应付几句就挂了。
打给周明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媳妇真会花钱,两万九,够咱家交一年物业费了。”
“你姐夫家那保姆才八千,两万九,抢钱呢?”
“你别惯着她,坐月子又不是坐牢,该动就动。”
这些话,周明辉没跟我说,但我能感觉到。他下班回来,脸色总是有点不对劲。吃晚饭的时候,话也少了很多。
有一天晚上,他在客厅坐了很久,没进来睡。我让陈阿姨去叫,他进来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就是工作有点累。”
我没追问。但我心里清楚,不是工作的事。
到了月子的第十天,我发烧了。
刚开始是低烧,我以为是正常的产后反应,没当回事。到了晚上,体温突然升到39度,整个人浑身发冷,头重脚轻,连翻身都费劲。
陈阿姨发现了,赶紧给我量体温,一看39度,二话不说就让我喝药。但又担心药对孩子有影响,查了半天说明书才找到合适的退烧药。
她熬了姜汤给我喝,又拿了毛巾帮我擦额头和脖子,折腾了大半夜。
周明辉第二天才知道我发烧了。
他早上出门上班前来看我,看我脸色不好看,问了句:“咋了?”
“发烧了,39度。”
“咋不早说?”他皱了皱眉。
“昨晚突发性的,陈阿姨照顾了一晚上。”
他“嗯”了一声,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我注意到,他在看手机的时候,表情变了变。
“我妈说……”
“说什么?”
“没什么。你好好休息,我下班早点回来。”
他走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总觉得有事。
中午的时候,婆婆来了。
她来的时候我刚好在睡觉,陈阿姨开的门。我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我能听出是婆婆。
“她发烧了?”
“是的,阿姨,昨晚烧到39度。”
“那咋不去医院?”
“我给她吃了退烧药,已经退了一些。”
“你给她吃啥药了?能吃吗?”
“我查过的,不影响哺乳。”
“查过?你又不是医生,查能查出来啥?”
我没起来,装睡。听到婆婆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行了,我走了。你照顾好她。”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个……她姐下周可能要生了,到时候你有空没?过来帮帮忙。”
“阿姨,我是签了合同的,只做您家这一单。”
“那到时候再说吧。”
门关了。
我睁开眼睛,心跳得有点快。
03
发烧好得慢,拖了三四天才彻底退干净。
那几天我瘦了一圈,整个人都没精神。陈阿姨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但我吃不下。孩子倒还算乖,除了半夜总要醒两次,其他时候都在睡。
我抱着孩子的时候常常发呆。
想到自己结婚两年了,婆婆对我一直不冷不热。
逢年过节,给她们家亲戚的红包都是我准备的,但婆婆从来不说一个好字。
她总是跟别人说“我儿子能干”
“我女儿懂事”,对我,最多就是一句“还行”。
周梦丽,我的小姑子,比我大三岁,结婚四年了,一直没孩子。今年终于怀上了,预产期就在我坐完月子的那几天。
从她怀孕那会儿起,婆婆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婆婆总说自己腰不好、腿不好、哪哪都不好,一让她帮忙就这儿疼那儿疼。
但小姑子怀孕后,婆婆隔三差五就去给她送饭、炖汤、收拾屋子。
有一次我在菜市场碰见婆婆,手里拎着一只土鸡、一条鱼、还有一把青菜。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我买给你姐的,她怀孕了,得多补补。”
我没说话。我也是孕妇啊,我也需要补啊,但她从来没给我买过。
我把这事跟周明辉说了,他不信:“我妈不是那个意思,肯定是忘了。你别多想。”
我也想说服自己,但有些事装糊涂是装不过去的。
过了没两天,周明辉下班回来,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他进门就脱了外套,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
“没事。”
“你脸色不对,有事说事。”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又说什么了?”
“她说……她说你发烧那事儿,是陈阿姨照顾不周,说叫你去医院你不去,耽误了。”
我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的?”我问他。
“她昨天来了?”
“来了。”我点头,“我没起来招呼她,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她说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她问陈阿姨给我吃了什么药,陈阿姨说查过了可以吃,她不放心。”
周明辉坐在床边,低着头:“我妈说……说陈阿姨不专业,让我换一个。”
“换一个?”我从床上坐起来,“月子里换月嫂?她疯了吗?”
“我知道。”他抬起头,“我没答应她。”
“那你答应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答应。我就是……有点烦。她老是这样,什么都想掺和。”
我看着他的表情,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烦?谁不烦呢?我坐月子倒在床上发烧39度,婆婆连一句“要不要去医院”都没问,转头就去挑月嫂的刺。
“周明辉。”我喊他。
“嗯?”
“你妈来的时候,问过我一句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问你,她问过我一句‘怎么样了’吗?问过孩子好不好吗?”
“她……”
“她什么都没问。”我替他说了,“她就问了月嫂多少钱,然后说月嫂不专业。她关心过我和孩子吗?”
周明辉沉默了很久。
“梦瑶,我……”
“行了,睡觉吧。”我躺下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出去。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听到他去了客厅,然后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是不抽烟的,可那几天,他开始抽烟了。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的身体慢慢恢复了,孩子也越长越壮实。
陈阿姨照顾得很细心,每天都会给孩子做抚触、听音乐、讲故事。
孩子晚上醒得越来越少了,我能睡个囫囵觉了。
但婆婆那边的电话没断过。
她打来问孩子的情况,问奶水够不够,问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语气倒是温和了不少,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有一天晚上,陈阿姨在厨房做饭的时候,突然说了句:“梦瑶,有件事我跟你提一下。”
“什么事?”
“你婆婆前两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里的奶瓶差点掉地上:“她给你打电话了?”
“嗯,她问我,你坐完月子之后有没有档期。”
“她问这个干什么?”
“她说……小姑子那边快生了,想请我去伺候。”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签的是你的合同,时间到了就结束了。至于下一单,我做不了主,要看公司安排。”
“她说什么?”
“她说‘那你到时候考虑一下’,然后就挂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原来婆婆这阵子表现得好一些,是因为这个?是因为她早就想好了,要我坐完月子就把月嫂“转”给小姑子?
我深吸一口气:“陈阿姨,这件事你别管了。到时候不管她怎么说,你不要答应她。”
“好的。”陈阿姨点点头。
但我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晚上周明辉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你妈想让陈阿姨去伺候你姐坐月子。”
他正在脱鞋的手停住了:“她跟你说了?”
“陈阿姨说的。你妈直接打电话问了陈阿姨。”
“她怎么能……”
“怎么不能?”我看着他,“你妈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她早就盘算好了,只等着我坐完月子,就把人抢过去。”
周明辉把鞋穿上,走进来坐在沙发上:“我跟她说。”
“你跟她说?你怎么说?”
“我会跟她讲清楚,陈阿姨是你请的,她那边的事她自己去想办法。”
“她不会听的。”我说,“你妈从来不会听别人的。”
“那也得说。”
那晚,周明辉打了个电话给婆婆。我在卧室里听着,听到他说:“妈,你以后别再打电话去问陈阿姨了。她是我们请来的,跟你没关系。”
婆婆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但周明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妈,这事你别掺和……我再说一次,陈阿姨的事你别管……我没有跟你顶嘴,我是跟你讲道理……”
最后他把电话挂了,走进卧室,脸色铁青。
“你妈说什么?”
“她说我不孝顺,白养我了。”
我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她还说……说你这人心眼小,连个月嫂都舍不得让给你姐用几天。”
“我呢?”我问她,“我在你妈心里是什么?她有没有想过我刚出月子,孩子还那么小?”
周明辉没接话。
但我知道,他妈妈从来没把我当成自己人。
05
时间一晃出了月子。
第28天的时候,陈阿姨开始收拾东西了。合同签的就是一个月,她下个月还有别的单子,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我抱着孩子,看着她把那些瓶瓶罐罐装进箱子。心里有点舍不得,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陈阿姨,这一个月谢谢你。”
“别客气,我这都是应该做的。”她笑了笑,“您身体恢复得不错,孩子也带得挺好。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她收拾好行李,跟我道别,走的时候摸了摸孩子的脸:“小宝贝,再见啦。”
门关上了。
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婆婆。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喂,妈。”
“月嫂呢?”婆婆的声音又急又冲,“你姐马上要生了,赶紧让她过来!”
我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妈,陈阿姨刚走。”
“走了?去哪了?”
“她合同到期了,去下一家了。”
“那你怎么不留住她?”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你姐马上要生了,她那边保姆跑了,没人帮忙!你赶紧联系她,让她过来!”
“妈。”我尽量让自己平静,“陈阿姨是月嫂,不是我家的。她跟别人签了合同了,我不能让她违约。”
“你别跟我讲这个!”婆婆急了,“你姐那情况你不知道吗?她快生了,没人照顾怎么行!”
“妈,那你自己去照顾她啊。”
“我?我腰不好你不知道?”
“您腰不好,为什么之前能给她送饭送汤?”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什么意思?”婆婆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说,您既然能给她送饭送汤,就能伺候她坐月子。不用非得找月嫂。”
“你……”婆婆气得说不出话,“你姐的事你就不管?”
“我不是不管。”我深吸一口气,“妈,那月嫂的钱您来出?”
电话那头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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