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盘碎裂的声音在餐厅里回荡。
热油和汤汁顺着王秀珍花白的头发往下淌,几块鱼肉粘在她额头上,她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半天没发出声音。
周雨婷尖叫起来,碗筷摔了一地。
周韵文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他看着我,那张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我慢慢收回手,指甲缝里有油腻的触感。桌上那盘清蒸鲈鱼现在只剩一个盘子底儿,碎瓷片散落在王秀珍脚边,有几片飞到了桌子底下。
“你……你……”
王秀珍终于缓过劲来,伸手往自己头上一摸,满手的油。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憋出一句:“你疯了!”
我没疯。
我很清醒。
我比她清醒一百倍。
01
三个月前,我爸查出胃里长了个东西。
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三个小时,等结果。
周韵文陪我来的,他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医生说要做进一步检查,如果是良性的,切了就行;如果是恶性的,那就得看情况了。
我爸说:“没事,爸身体硬朗着呢。”
我妈在一旁抹眼泪,嘴上说着“没事没事”,手一直在抖。
出了医院大门,我蹲在马路边上,哭得像个傻子。周韵文蹲在我旁边,拍着我的背说:“别怕,有我呢。”
那会儿我真觉得,有他在,什么坎儿都能过。
我们是大学同学,谈恋爱两年才结的婚。
周韵文这个人吧,说不上多优秀,但胜在踏实。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太会浪漫,但每次我遇到什么事,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
记得大三那年我发高烧,他背着我跑了三站路去医院。我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心想这辈子就是他了。
决定结婚时,我妈不太同意。她说:“嫁人不是嫁一个人,是嫁一家人。你先去他家看看再说。”
我去了。
周韵文老家在邻省一个小县城,坐火车要五个小时。
他家在城郊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他妈王秀珍五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碎花短袖,笑起来声音洪亮,看着是个爽利人。
他爸周学智话不多,一直在厨房忙活。我去帮忙,他爸说:“不用不用,你坐着等吃就行。”
小姑子周雨婷那时还没毕业,在屋里玩手机,听见我来,出来打了个招呼就又回屋了。
那顿饭吃得还算融洽。王秀珍不停给我夹菜,问我家里几口人、爸妈做什么工作、我一个月挣多少钱。我都如实说了。
得知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在事业单位,王秀珍脸上的笑淡了些,问我家住多大的房子时,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我说住单位家属院,两室一厅。
她“哦”了一声,就没再问了。
后来我妈问我:“他妈对你咋样?”
我说:“还行。”
我妈又问:“他爸呢?”
我说:“挺好的,不怎么说话。”
我妈没再问了,只是叹了口气。
我懂她在担心什么,但我觉得没关系。周韵文说过,结婚以后我们住城里,不跟公婆住一起。周末回去看看就行,平时各过各的。
那时候我以为,距离能解决一切问题。
可我错了。
02
婚前一个月,我爸住进了医院。
那段时间我单位医院两头跑,整个人瘦了一圈。周韵文下班就来医院帮忙,给我爸端水倒药,陪他聊天,护士都夸这女婿好。
我心里挺感激的。
可就在我爸做手术那天,王秀英打来了电话。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不像以前那么热情了,带着点抱怨:“艺嘉啊,你们这婚礼的事,到底咋安排的?”
我说:“妈,我爸刚做完手术,我这边忙不过来,婚礼的事能不能往后推一推?”
她说:“推?亲戚都通知了,酒席都订好了,你说推就推?”
我当时就愣住了。
我爸还在重症监护室,她跟我商量婚礼的事。
周韵文在旁边听见了,抢过手机走到走廊那头。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背对着我,手一直在比划,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他在发脾气。
挂了电话,他走过来,脸上有点尴尬:“我跟她说了,让她别在这时候添乱。”
我说:“她怎么说?”
他说:“她……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突然想起我妈说过的那句话:嫁人不是嫁一个人,是嫁一家人。
我爸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出院那天,我爸妈都松了一口气。我爸拉着周韵文的手说:“小周啊,以后艺嘉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对她。”
周韵文点头:“爸,您放心。”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婚礼还是按原定时间办了。
我穿着一身白色的婚纱,站在红毯那头,看见他穿着西装在等着我。那会儿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从今往后,这个人就是我的家了。
婚礼结束那天晚上,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我和他站在酒店门口,累得腿都软了。
他搂着我说:“终于忙完了,以后就咱俩好好过日子。”
我笑着说:“嗯。”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那个“好好过日子”,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03
新婚第二天早上,我还在睡梦中,就听见有人敲门。
周韵文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啊”,又睡了。
我披上衣服去开门,门口站着王秀珍,穿着一身花睡衣,手里端着一碗稀饭。
“起来了?我寻思你们昨晚累,就没叫你们。这粥我熬的,趁热喝了。”
我愣了一下,说:“妈,您怎么来了?”
她说:“怎么,我来看我儿子不行啊?”
我赶紧让开门口:“不是不是,您进来坐。”
她端着粥走进来,眼睛在客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沙发上那堆还没收拾的喜糖上,嘴撇了撇:“这屋子乱得,跟狗窝似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去厨房拿碗。
等我出来时,发现周雨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她穿着一件粉色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样子是刚睡醒。
“嫂子早。”她抬眼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手机了。
我说:“雨婷也来了?”
王秀珍说:“妹妹过来玩几天,你们新婚,多住几天热闹。”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说:“行,您们来了就多住几天。”
周雨婷的房间我本来是打算做书房的,里面放了张折叠床。王秀珍指挥着周韵文把折叠床搬出来,又把周雨婷的行李箱拖进去,塞得满满当当的。
周韵文搬完东西,小声跟我说:“她就住几天,你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
可我心里想的是,婚前说好的“各过各的”呢?
那天上午,我收拾了一上午屋子,把喜糖装好分好,把昨天没来得及洗的床单扔进洗衣机。
王秀珍坐在客厅看电视,一会儿说这地方太小,一会儿说那窗帘不好看。
周韵文在厨房给我打下手,小声说:“我妈就那样,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
我确实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忍是另一回事。
下午两点多,我正想着做点饭吃,王秀珍突然说:“咱家这边有个规矩,新媳妇进门第二天得做一顿饭给公婆吃。”
我愣住了:“现在?”
她说:“嗯,就现在,家里有的是菜,你去弄吧。”
我看了看厨房,冰箱里空空的,就几根葱和两个鸡蛋。
我说:“妈,家里没菜了,我去买。”
她说:“行,菜市场在小区东门那片,你骑电动车去,快点。”
我换了衣服出门。到了楼下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菜市场在哪儿,只能骑电动车一圈圈地找。
等找到菜市场买完菜回来,已经快四点了。
进门时,王秀珍还在沙发上坐着,姿势都没变过。周雨婷躺在另一头刷手机。两个人看见我拎着菜进来,谁都没动。
我拎着菜进了厨房,开始洗菜切菜。
周韵文过来帮忙,王秀珍在客厅喊:“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进厨房干啥?出来给我倒杯水。”
周韵文看了我一眼,出去了。
我一个人在厨房忙了一个多小时,做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青菜,鸡蛋炒西红柿,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摆上桌时,王秀珍看了一眼说:“鱼蒸老了。”
周雨婷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说:“有点咸。”
我端着碗,低头吃白米饭,没说话。
周韵文在旁边圆场:“挺好的挺好的,都挺好吃的。”
王秀珍“哼”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皱着眉说:“城里人不都讲究什么少油少盐吗?你做的这菜,油放的少,盐也少,一点味儿没有。”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又放下了。
那顿饭,我基本没吃几口。
王秀珍吃饱放下碗,站起来说:“碗筷你收拾了,记得把地拖了。”
说完回了自己房间。
周雨婷也放下碗,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也走了。
周韵文最后一个放下碗,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我来洗碗吧。”
我说:“不用了,我来。”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洗碗,说了句:“艺嘉,委屈你了。”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
04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周韵文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声。我侧着身子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两年,那张嘴说过那么多好听的话,可今天,他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说。
手机亮了,是我妈发来的微信:“今天咋样?”
我回:“还行。”
我妈又问:“他家里人没难为你吧?”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没。”
我妈没再问了。
其实我知道,她肯定猜到了什么。当妈的,心里都有一根弦,只跟女儿连着,女儿过得好不好,不用说话,她就能感觉到。
第二天早上,我在五点钟被敲醒了。
不是闹钟。是王秀珍在门口喊:“艺嘉,起来做饭了,一会你爸和你妹妹还得上班上学呢。”
我睁开眼,窗外天还黑着。
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多。
周韵文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去吧”,又睡过去了。
我坐起来,揉了揉脸,起身去开门。
王秀珍站在门口,穿着件花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样子早就起了。她说:“菜我在厨房准备好了,你看着做吧。”
我走进厨房,台面上放着几棵青菜,一块五花肉,还有一把葱。
我洗了把脸,打起精神开始忙活。
煮粥,切菜,炒菜,蒸馒头。
六点多,饭做好了。
王秀珍坐到桌边,先喝了一口粥,皱眉说:“粥这么稀?你是不会熬粥还是舍不得放米?”
我说:“我看米放得不少了。”
她说:“不少?你瞅瞅这粥,都能照见人影了。我儿子从小喝稠的,你这稀粥他喝不惯。”
我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说:“下次我多放点。”
周雨婷也来了,看了一眼桌子,说:“嫂子你就做这些啊?我想吃煎饺。”
我说:“家里没饺子了。”
她说:“那你不会买去啊?外面不是有卖的吗?”
我看着她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秀珍在一边帮腔:“你看你这嫂子,妹妹想吃个饺子你都不给弄,这要是传出去,人家该说咱家没规矩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行,我去买。”
换上衣服出了门,天还没完全亮,街上冷冷清清的。我骑着电动车在小区附近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家包子铺,顺便买了几个煎饺。
回到家时,周韵文刚起来,正坐在桌前喝粥。他看我拎着东西回来,说:“你咋起那么早?”
我说:“你妈让买的。”
他没接话,低头继续喝粥。
我把饺子放到桌上,周雨婷看了一眼说:“凉了。”
我说:“要不然放微波炉热一下?”
她说:“算了吧,凑合吃。”
我心里那个火“噌”地就冒上来了,但还是压了下去。
那天上午,我一个人把碗洗了,把地拖了,把衣服洗了,晾了。王秀英坐在客厅看电视,偶尔指挥我两句:“那个柜子擦擦”
“窗台那儿有灰”。
周雨婷一直待在房间里,门关着。
周韵文吃过早饭就出门去了,说是跟同学约了午饭。走之前跟我说:“你辛苦了,我吃完就回来。”
可直到晚上他才回来,浑身酒气。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看他进门时那副笑嘻嘻的样子,问了他一句:“你吃过了吗?”
他说:“吃了吃了,跟同学喝了几杯。”
说完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我妈说让你明天做顿好的,她有几个老姐妹要过来串门。”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后悔。
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没听我妈的话,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急着结婚,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家庭。
但我还不知道,最大的坎儿还没来。
05
第二天中午,一群人来了。
王秀珍那三个老姐妹,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亲戚,加上周雨婷,一桌子坐了六个人。
王秀珍提前交代过:“今儿来的都是咱家亲戚,你得把面子给我撑住了。菜得做得好,说话得甜,别给我丢人。”
我说:“行。”
那天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挑了一条最新鲜的鲈鱼,特地让摊主给杀好刮干净。
回到家,我按我爸教我的方法,清蒸,淋上蒸鱼豉油,洒上葱姜丝,最后浇一勺热油。
鱼端上桌时,王秀珍那三个姐妹都夸:“哟,秀珍你儿媳妇手艺不错啊,这鱼看着就好吃。”
王秀珍笑着说:“还行吧,就是不太会来事儿。”
我装作没听见,回厨房继续端菜。
炒完最后一个菜,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桌边。
正好王秀珍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周雨婷碗里,然后一边剔着鱼刺一边说:“女孩子家家的,吃鱼得小心,别卡着。”
那三个姐妹都夸王秀珍疼女儿。
王秀珍笑着说:“那可不,我闺女我心疼着呢。不像有的人,当嫂子的也不知道给妹妹剔剔鱼刺,这么大个人了,连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真是没家教。”
饭桌上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那三个姐妹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心里跟针扎了一下似的,但又不想在这个场合发作,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可王秀珍没打算放过我,接着说:“有些人呐,在自个儿家惯了,到了婆家还摆大小姐的架子。饭不会做,家务不会干,就知道使唤男人。”
那几个姐妹尴尬地笑笑,有人说:“年轻人嘛,慢慢学。”
王秀珍“哼”了一声:“学?我看是改不了。”
我放下筷子。
饭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站起来。
周雨婷看着我,嘴角挂着那么一点笑,就像在等着看我怎么出丑。
王秀珍还在说:“怎么着?说你两句还说不得了?你爸妈就这么教你的?”
我端起那盘鱼。
它还很烫,透过盘子底传到我手心里,有点疼。
我没犹豫。
王秀珍的头顶离我不到一米远。
那盘鱼扣下去的时候,我听见那三个姐妹中的一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接下来是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然后,是那个我永远都忘不掉的声音。
王秀珍“嗷”了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在头上乱抓。汤汁顺着她的脸往下淌,鱼肉掉了一地,有几块贴在窗帘上。
“你疯了!你他妈疯了!”她指着我的鼻子,脸扭曲得变了形。
周雨婷尖叫着跑过来:“妈!你没事吧?妈!”然后转过头冲我吼:“你干什么!你是不是有病!”
那三个姐妹七手八脚地围过去,有人递纸巾,有人喊拿毛巾。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出奇地平静。
就像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了。
我对王秀珍说:“妈,对不住,手滑了。”
她愣住了。
大概没想到我还能说出这种话。
然后,她转身对着门口喊:“周韵文!你给我过来!
周韵文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客厅里那个场面,整个人傻了。
她看见王秀珍满头是油,看见地上散落的碎瓷片和鱼肉,看见我站在那儿,表情淡然。
他问:“发……发生什么了?”
王秀珍指着我说:“你媳妇,她把整盘鱼扣我头上!”
周韵文转头看我,眼里带着一丝祈求:“艺嘉,这……这怎么回事?”
我说:“你问你妈。”
说完,我脱下围裙,扔在桌子上,转身往门口走。
王秀珍在后面喊:“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我看你能撑几天!”
我拉开大门,回头说了句:“撑不撑得住,是我自己的事。”
然后我走了。
06
走出楼道时,外面阳光很刺眼。
我眯着眼睛站在小区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手机响了,是周韵文打来的。
我接了。
他在电话那头声音有点抖:“艺嘉,你回来吧,我妈她……她气得不行,你得给她道个歉。”
我说:“我道什么歉?”
他说:“不管怎么说,你不该动手啊。”
我说:“那她骂我爸妈,就该骂?”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就是说顺嘴了,不是有意的。”
“周韵文。”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妈骂我、嫌弃我的时候,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每次都跟我说‘忍忍就好了’,可你告诉我,我要忍到什么时候?”
他还是没说话。
我说:“我在你家里,像个佣人。凌晨五点起来做饭,你妈嫌我粥稀。买菜回来做饭,你妹妹嫌我菜咸。我忙前忙后忙了一天,没一个人说一句好话。你妈还当着外人面骂我没家教,你让我忍,我拿什么忍?”
他说:“我知道你委屈,可我……”
“可你什么?”
“她是我妈。”
我笑了一声。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了。
刚谈恋爱那会儿,他妈给他打电话催他结婚,他跟我说“她是我妈,你就理解一下”。
过年他非要回老家,我提出来年去我家,他说“她是我妈,一年就盼这几天”。
“她是我妈”,这四个字,就像一个万能钥匙,能打开所有锁。可他从来没想过,我这个媳妇,也该是一把钥匙。
我说:“周韵文,我问你最后一次,你站哪边?”
他说:“我……我谁都不站,我就想让你们和好。”
“那不可能了。”
挂掉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的太阳底下,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累了。
我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娘家的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他看了眼我的表情,问我:“姑娘,咋了?跟家里吵架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想开点,一家人嘛,没什么过不去的。”
我说:“师傅,你不懂。”
他讪讪地笑了笑,没再问了。
出租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家楼下。
我付了钱,下车,抬头看了看三楼那个窗户,窗台上摆着我妈养的那盆文竹,还是老样子。
上楼,敲门。
我妈开的门。
她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艺嘉?你咋回来了?不是刚结婚吗?”
我说:“妈,我回来住几天。”
我妈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她侧开身子让我进门。
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突然觉得这间小房子特别亲切。
我爸在房间里听见动静,拄着拐杖出来:“小嘉回来了?咋不说一声?”
我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瘦了很多的脸,鼻子一酸:“爸……”
我爸愣了一下,走过来,坐到我旁边,问:“咋了?跟韵文吵架了?”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低着头说了句:“我把鱼扣婆婆头上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爸妈互相看了一眼。
我妈先开了口:“为啥?”
我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完,屋里又安静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咋这么冲动?”
我说:“爸,我不是冲动。我就是不想忍了。”
我爸叹了口气,站起来,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回头说:“行,你在家待两天,冷静冷静。”
我妈没说话,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
我端着水杯,喝了口水,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响了,是周韵文发来的微信:“你明天回来吧,我妈说只要你来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不了。”
他又发来一条:“你爸妈知道你做的事吗?他们怎么说的?”
我没回。
他等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要不我明天过去找你?”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他发了一段语音。
我点开听,他声音很低:“艺嘉,我知道你委屈,可我也是没办法。她是我妈,我总不能跟她翻脸吧。你就看在我面子上,回来道个歉,以后我保证站在你这边,行吗?”
我把手机关静音,翻了个身,盯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月亮很圆。
但我的心,已经缺了一块。
07
第二天上午,周韵文真的来了。
他敲开门时,我妈正给他倒了杯茶。”
他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我先开了口:“你来干啥?”
他说:“我来接你回家。”
我说:“那是我家吗?”
他说:“咱们的家。”
我说:“你家还是我家?”
他听出我语气不对,放下杯子,说:“艺嘉,咱们好好谈谈行吗?”
“行,你说。”
“我妈那个人你知道的,她就是嘴碎了点,没什么坏心眼。这次她是过分了,可她已经后悔了,你就回去给她道个歉,这事儿就翻篇了。”
我说:“她后悔了?”
他说:“嗯,昨晚她还跟我哭了,说觉得自己话说重了。”
我说:“那她为什么不自己来跟我说?”
他愣住了。
“周韵文,你妈要是真觉得自己错了,她应该亲自来跟我道歉。而不是让你来接我,让我回去给她道歉。”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看,连你自己都说不通。你妈根本就没有觉得自己错了。她只是觉得我这个媳妇跑回娘家了,她面子上挂不住。她让我回去道歉,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保住她的面子。”
他低头,不说话。
我说:“你回去吧。”
他说:“我不走。”
我说:“那你就坐着吧。”
我起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
外面传来我妈的声音:“小周,你先回去吧,让小嘉冷静冷静。”
接着是我爸的声音:“这事,你得好好想想。你不站你媳妇那边,你妈也会替你做主。”
我没听见周韵文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关门声,然后是脚步声,慢慢下了楼。
我妈敲门进来,坐在我床边,说:“走了。”
我说:“嗯。”
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想离婚。”
我妈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小嘉,结婚是大事,离婚也是大事。你好好想想。”
我说:“我想得很清楚了。”
她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起身出去了。
那天下午,周韵文又发了几条微信。
一条是:“我妈说你不来道歉也行,但得赔偿她的精神损失费。”
一条是:“要不咱们先冷静一段时间,过几天再说。”
一条是:“我看你爸说的也对,这事我有责任。”
我还是没回。
晚上,我正躺在床上发呆,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周韵文,是周雨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周雨婷的声音很冲:“陈艺嘉,你还有脸回娘家?我妈头都肿了你知道吗?”
我说:“那你让她去验伤,该赔多少我赔多少。”
她说:“你以为有钱就行?我妈被你气得血压都高了!你这是虐待老人!”
我说:“雨婷,你说这话,不心虚吗?”
她说:“我心虚什么?”
我说:“你妈说我没家教的时候,你在旁边笑。你妈让我凌晨五点起来做饭的时候,你在睡觉。你妈让我一个人买菜做饭洗碗的时候,你在玩手机。你现在跟我说虐待老人?你怎么好意思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啪”地一声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心里竟然有点痛快。
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说出来,整个人都轻松了。
可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果然,第二天下午,王秀珍亲自出马了。
她带着周雨婷和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亲戚,直接找上了我娘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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