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深夜,祠堂外的青石板冻得能结冰。我跪在那儿,膝盖像被针扎。
婆婆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砸得我抬不起头:“进门五年了,蛋都没下一个!你还想赖着不走?”
我咬紧嘴唇,指甲嵌进掌心。
忽然,一双冰凉的小手从身后伸过来,往我手心里塞了块帕子。
我回头,看见林梦洁那个痴傻的儿子,正咧着嘴流口水,眼珠子翻白,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可那帕子叠得四四方方。
我趁人不注意展开,里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四个字——
“娘,我装的。”
我猛地抬头,那孩子的眼神,清醒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深井。
01
我叫苏文丽,杨家大房的正妻。
嫁进杨家那年我二十五,如今一晃五年过去,肚子愣是没动静。
婆婆从一开始的盼,到后来的怨,再到现在的骂,态度一天比一天难看。
我不是没看过大夫。
药也喝了,香也烧了,连城隍庙里那个据说很灵的老太太,我都提着三斤点心去拜过。
没用。
倒是林梦洁,进门比我晚两年,第二年就怀上了。
生了个儿子,取名杨小睿。
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白白净净,眉眼周正,谁见了都夸好看。可养到三岁,别人家孩子都会背诗了,他还不会叫娘。
五岁,连话都说不囫囵。
六岁那年冬天,大夫来看了,摇摇头,说这孩子是天生痴傻。
林梦洁当场就哭了一场。
哭的是她自己的命。
从那以后,她就不怎么管这孩子了。
交给奶娘,一个月才去看一回。
杨小睿就这么在府里晃荡着,谁也不把他当回事。
有时候在花园里撞见他,他正蹲在角落里抠泥巴,抠得满头满脸都是。看见我,抬头冲我傻笑,口水流了一摊。
我给他擦过几回嘴,让桂婶给他送过两回热汤。
也就这些了。
我自己都活得灰头土脸的,哪还顾得上别人。
腊月里这天,我正在房里给婆婆缝护膝,桂婶突然慌慌张张跑进来。
“太太!不好了!林姨娘抱着小少爷往老太太屋里去了,说要……要把小少爷给您养!”
我手里的针扎进指腹,血珠子冒出来。
“给我养?她自己的儿子,给我养?”
“她说小少爷克她的命,道士算过的。老太太叫您过去。”
我放下针线,换了件衣裳过去。
一进门,就看见林梦洁抱着杨小睿坐在老太太下首。
那孩子窝在她怀里,目光呆滞,嘴角流着涎水,跟个小傻子一样。
老太太坐在上头,脸色铁青。
林梦洁红着眼眶:“老太太,我这也是没办法。道士说了,这孩子命硬,克母。我这两年身子一天不如一天,都是被他克的。求您可怜可怜我,让他跟着主母过吧。”
老太太看向我:“文丽,你怎么说?”
我张了张嘴。
想拒绝。
我凭什么替她养儿子?还是养个傻子?
可话还没说出口,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娘,答应她。”
那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耳朵。
可屋里没人在说话。
我猛地看向杨小睿。
他还在林梦洁怀里窝着,流着口水傻笑。
但那双眼睛,在我看过去的一瞬间,眨了一下。
清清楚楚地眨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
“娘,求您了。”林梦洁又哭起来。
我听见自己说:“好。”
老太太松了一口气,林梦洁也松了一口气。
只有我的心里,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
02
杨小睿被送到我院里的那天晚上,我让桂婶给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
他坐在澡盆里,一直傻呵呵地笑着,拍着水花,溅了桂婶一身。
桂婶气得骂他:“小傻子!”
他笑得更欢了。
等桂婶出去了,我过去给他擦身子。
他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膝盖上,乖巧得不像个傻子。
我给他穿上中衣,正要系带子,他突然抓住我的手。
我吓了一跳,抬头看他。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傻,是那种……很清醒的笑。
“你……”
“娘,别怕。”他压低声音,“让我先把饭吃了吧,吃完了我慢慢跟你说。”
我愣在那儿。
他去端桌上的饭碗,动作笨拙得像真傻子一样,一勺一勺往嘴里塞饭,还故意洒了一半。
桂婶在旁边叹气:“可怜的孩子,吃饭都不会。”
他没吭声,继续埋头吃。
等桂婶收了碗出去,我关上房门,站在他面前。
“你到底是谁?”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小脚晃荡着,抬头看我:“我是杨小睿,林梦洁的儿子。”
“那你刚才……”
“刚才我说了,我装的。”
“装的?”我盯着他,“你装傻?”
“从三岁就开始装了。”他歪着头,“我生下来就记事,我记得所有事。我娘……林姨娘,她不喜欢我。她嫌我不是女孩儿。后来又嫌我吃得太多,嫌我睡觉不老实。”
“那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
“因为我听见她跟奶娘说,早知道生个儿子这么费劲,还不如不生。那时候我才两岁多。”
我心里一颤。
两岁多?那时候就能记住这些话?
“我三岁那年,有一次不小心听见她和一个道士说话。那道士说我命格太硬,克她。她就问有没有办法解。道士说,把我送给别人养,她就没事了。”
“所以你……”
“我就开始装傻了。”他笑了笑,“我如果聪明,她肯定舍不得送走。我越傻,她就越想赶紧甩掉我。我想离开她。”
我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这孩子说到底才七岁。
从三岁到七岁,装了四年傻子。
“那你为什么想跟着我?”我问。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因为你给我擦过嘴,给我送过热汤。整个府里,只有你没嫌弃过我。”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确定?”我问他。
“我确定。”他点头,“娘,以后我护着你。”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一个小孩子,拿什么护我?”
他也不恼,只是低下头:“反正我会护着你的。”
我把他抱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他很快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03
杨小睿在我院里住下来,日子倒是比我想象的太平。
他白天还是那副痴傻模样,见人就流口水,走路歪歪扭扭,说话黏黏糊糊。
府里的人都说,主母捡了个傻子回来,真是命苦。
林梦洁隔三差五过来看一趟,每次来都故作心疼地摸摸他的头,然后装模作样叹口气,转头就走了。
我知道她不是真心疼。
她是来看杨小睿有没有真的傻透。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灯下做针线,杨小睿突然跑过来,压低声音说:“娘,那个杏儿,是林姨娘的人。”
杏儿是我院里的小丫鬟,十六岁,长得挺机灵。我来府上那年她就在了,平时话不多,手脚倒也勤快。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她在院子里跟人说话,说林姨娘让她盯着您。”
我心里一沉。
“她盯我什么?”
“盯您吃什么药,喝什么汤,跟谁说话。”杨小睿凑过来,“娘,您最近在吃补药?”
“是啊,调身体的。”
“那药,有问题。”
我手里的针又扎进指腹。
“我偷看过杏儿翻您的药渣。”他压低声音,“她把药渣拿出来,包好,让一个老妈子带出去。那个老妈子,是林姨娘的人。”
我放下针线:“你确定?”
“我亲眼看见的。”他点头,“从那以后,我就不让您吃那个药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七天前。我偷偷把药倒了,换成甘草水。”
我倒抽一口凉气。
这孩子的胆子也太大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您不信。”他低着头,“也怕您害怕。”
我坐在灯下,半天没说话。
嫁进杨家五年,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命不好,生不出孩子。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有人在背后搞鬼。
“那药,是林姨娘让杏儿放的?”
“应该是。具体是谁配的,我还没查出来。”他抬起头,“娘,您别怕。我已经让桂婶去查了。”
“桂婶?你跟桂婶说了?”
“桂婶是您的人。”他说,“我让桂婶偷偷去城里最大的药铺打听了一下,那种药,是外面才有的方子。府里的大夫开不出来。”
我心里像明镜似的亮起来。
林梦洁,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把我毒成绝育,再把傻儿子丢给我养。
一石二鸟?
我苏文丽在府里活了五年,不是傻子。
以前是没看清,现在看清了。
“小睿,”我把他抱起来,“谢谢你。”
他摇摇头:“我说了,我会护着您的。”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
每次我去给婆婆请安,林梦洁都在旁边说风凉话。
什么“大姐还是多出去走走,总窝在屋里怎么怀得上”,什么“要不我替大姐跟老爷说说,再请个好大夫来看看”。
我那时候真以为她是好心。
现在想来,每句话都带着刺。
我咬咬牙。
行,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老太太屋里请安。
林梦洁也在。
她满脸堆笑:“大姐来了,快坐吧。”
我没理她,直接对老太太说:“婆婆,我想跟您说件事。”
老太太正喝茶:“什么事?”
“我想让小睿去私塾读书。”
“读书?”老太太放下茶碗,“那孩子傻成那样,读什么书?”
“他不是真傻。”我说,“他只是说话晚,反应慢。大夫说了,这种孩子多教教,慢慢就好了。”
老太太还没说话,林梦洁先开口了:“大姐,您这不是为难小睿吗?他连话都说不清楚,去私塾不是让人笑话?”
“您怎么知道他连话都说不清楚?”我看着她,“您有多久没好好跟他说话了?”
林梦洁脸色一变:“大姐这话什么意思?我生的儿子,我能不心疼?”
“我没说您不心疼。”我笑了笑,“只是我想让这孩子学点东西,总不能一辈子让人当傻子养着。”
老太太想了想:“那就试试吧。”
林梦洁还想说什么,老太太一挥手:“行了,就这么定了。”
出了老太太的院子,我回到自己屋里。
杨小睿正趴在桌上,拿笔在纸上写字。
我走近一看,纸上工工整整写了两行字。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我记得这是《三字经》。
“你会写字?”我惊了。
“我偷偷学的。”他抬头,“以前在府里没事干,就偷偷翻老爷的书房。字是偷看的,不懂的地方,自己琢磨。”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怕暴露。”他笑了笑,“在别人眼里,我还是傻子。”
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要是生在别人家,怕是早就是神童了。
“那个杏儿,”他压低声音,“我已经想好怎么处置了。”
“你说。”
“让她自己露馅。”
接下来的三天,我按照杨小睿说的,在杏儿面前演了一出戏。
我故意跟桂婶说,我娘家给带来了一盒上好的燕窝,要好好收着。
又故意说,老太太最近身子不爽利,下回请安要带过去给她尝尝。
杏儿果然上钩了。
当天夜里,她偷偷溜进库房,翻那盒燕窝。
杨小睿早就叫桂婶在库房门口等着。
杏儿刚揭开盒盖,桂婶就推门进去了。
“哎哟,杏儿姑娘,这大半夜的,你翻库房干什么?”
杏儿脸色煞白:“我……我找点东西。”
“找东西?”桂婶一把抓住她的手,“太太的燕窝,你也敢动?”
杏儿慌了,跪在地上求饶。
我坐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动静。
杨小睿蹲在门口偷听,回头冲我挤挤眼:“娘,成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杏儿交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审了一遍,杏儿全招了。
她是林梦洁安插的,负责监视我,还往我的补药里下东西。
老太太气得拍桌子:“混账东西!一个丫鬟也敢害主母?”
杏儿被打了一顿板子,赶出了府。
林梦洁那边,我暂时还没动。
杨小睿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姨娘手里肯定还有别的底牌,”他说,“让她再出几张,我们慢慢收。”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这个小滑头。”
他眨眨眼:“随您。”
05
事情果然没完。
杏儿被赶走以后,林梦洁消停了几天。
但我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腊月二十四那天,出事了。
那天是小年。
府里上下喜气洋洋的,厨房炸了果子,蒸了年糕。
老太太高兴,让我和林梦洁一起陪着吃午饭。
刚上桌,林梦洁的贴身丫鬟就跑进来,慌慌张张地说:“老太太,不好了!老爷出事了!”
老太太脸色一变:“怎么了?”
“老爷刚才在书房里,突然晕倒了!”
老太太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我和林梦洁赶紧跟上。
到了书房,老爷已经被下人扶到了床上。
脸色煞白,嘴唇发青,看起来吓人得很。
大夫很快来了。
诊完脉,大夫的脸色很凝重:“老爷这是中毒了。”
“中毒?”老太太声音都变了,“怎么中的毒?”
“像是吃错了东西,”大夫说,“我看这症状,像是误食了红花。”
红花?
我心里猛地一跳。
那是堕胎用的药。
“谁给老爷下的药?”老太太怒道。
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说话。
林梦洁突然开口:“老太太,我记得中午的时候,大姐让人给老爷送过一碗银耳羹。”
我愣住了:“我让人送的?我什么时候让人送过?”
“就是杨小睿那孩子端过去的。”林梦洁说,“您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确实没让人送过银耳羹。
杨小睿也没跟我说过这事。
“叫那个傻子过来!”老太太吼道。
杨小睿被人带进来。
他低着头,手在身后捏着衣角,一副痴痴傻傻的样子。
“说,谁让你送那碗羹的?”老太太问。
杨小睿抬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不说话。
林梦洁在旁边说:“大姐,您要是有什么不满,您冲我来,别害老爷啊。”
“你闭嘴!”我瞪她。
老太太拍桌子:“够了!来人,给我查清楚!”
丫鬟们慌成一团。
杨小睿突然抬起头,清了清嗓子。
“老太太,”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那碗银耳羹,是林姨娘让我送的。”
全场安静了。
林梦洁脸色大变:“你胡说!”
杨小睿不慌不忙:“我不胡说。老太太要是不信,可以搜林姨娘的屋子。她屋里还有红花粉末,没用完的。”他说完,又恢复那副痴傻模样,开始流口水。
老头子愣了。
老太太也愣了。
我看着杨小睿,心里一阵紧张。
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串供了?
他明明没跟我说过。
可他说话的样子,底气十足的。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吩咐人:“去搜。”
林梦洁脸色白得像纸:“老太太,您不能信一个傻子的话!”
“傻子?”老太太看着她,“你也说他是傻子。傻子怎么会诬陷你?”
林梦洁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搜屋的人很快回来了。
手里捧着一个纸包。
打开一看,红褐色的粉末。
大夫验了:“是红花。”
老太太的脸色,比老爷还难看。
06
书房里安静得吓人。
只有老爷躺在床上,还在昏迷中呼吸。
我这才知道,杨小睿早在几天前就发现了林梦洁的密谋。
他那天夜里溜出去,躲在林梦洁窗户底下,听见她和丫鬟商量,要在银耳羹里放红花,嫁祸给我。
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我也不一定信。
他等到事情发生,等林梦洁自己跳出来指认我,再当众揭穿。
这孩子的心思,比大人还深。
可我心里也有个疑团。
他是怎么知道林梦洁屋里还有红花粉末的?
老太太问他,他晃晃脑袋,傻笑:“我……我看见她藏的。”
“在哪看见的?”
“床底下。”
“你怎么去她床底下?”
“我去找吃的。”他低下头,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饿。”
这一句话,把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说软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再问。
可我知道,他在说谎。
他根本不会饿着去翻别人的床底下。
这孩子,还有事瞒着我。
林梦洁被拉去柴房关起来,等老爷醒了再处置。
我带着杨小睿回了院子。
关上门,我蹲下来看着他:“说实话,你怎么知道的?”
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下。
“娘,我有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我能听见别人心里想什么。”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很小的时候就能。”他低着头,声音很轻,“我听见林姨娘心里想什么,她想害你,想害老爷,想把府里的钱都卷走。我都听见。”
我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信?”他抬头看我。
“我……”
“娘,您心里想的是,这孩子是不是怪物。”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您现在心里就在想,我没说错吧。”他抬头,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水,“娘,我不是怪物。我只是……比别人多了一点本事。”
我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记事后就会了。”他说,“一开始只是偶尔听见,后来慢慢能控制。我学会关上耳朵,只在需要的时候打开。”
“那刚才……”
“刚才我打开了一下。”他眨眨眼,“那个丫鬟心里想的是,林姨娘的红花粉放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
我彻底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久,我才问:“那你说实话,你打算怎么办?”
他想了一会儿。
“等老爷醒了,让老太太处置林姨娘。”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静,“但林姨娘不会甘心。她肯定会想办法翻案。”
“因为她心里在想,如果老爷死了,她就是杨家的主母。只要老爷还有一口气,她就不会罢休。”
我后背一阵发凉。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是桂婶。
“太太,老爷醒了!”
我和杨小睿对视一眼,赶紧往外走。
走出门口,他又恢复了那副傻傻的样子。
口水流下来,目光呆滞。
可我知道,这孩子的心里,比谁都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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