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刚结束那几年,英国人心态挺微妙的:一边是死里逃生后的劫后余生,一边是物价飞涨、亲人战死、创伤阴魂不散。就在这种人人都想逃离现实、哪怕只是一小会儿的氛围里,一则关于“仙女照片”的消息炸开了锅——连福尔摩斯的作者柯南·道尔都信了,还公开为它站台。

这不是小说情节,而是实实在在发生在约一百年前的事。主角是两个普通小姑娘,一台笨重的老相机,再加上几张从书上剪下来的插画。结果,她们阴差阳错,制造出了20世纪最著名、也最具争议的一场“善意骗局”。

故事要从1917年的一个夏天说起。

那年,英国约克郡有个叫科廷利的小村子——地方不大,风景挺好,按现在的说法,就是一个非常“英式”的小镇:木篱笆、小溪、树篱、石屋。住在这里的,是16岁的埃尔西·赖特,还有她年仅9岁的表妹弗朗西斯·格里菲斯。

两人有一个共同爱好:不爱收拾屋子,却迷上了拍照。那会儿,照相可不是今天随手一按这么简单,得用木架子、玻璃底片,洗照片还要跑暗房。埃尔西的父亲刚好是个摄影爱好者,家里有设备,就这么顺理成章成了她们的“技术支持”。

那天,两个小姑娘跟大人说:她们要去屋后的小溪边玩,但这回不是普通玩,是要去“拍她们常去的地方”。大人没太在意,只觉得孩子闹腾。可当晚埃尔西的父亲在暗房里冲洗底片的时候,愣住了——照片里,两人蹲在小溪边,周围居然围着几只模样精致、穿着薄纱裙、背后还有翅膀的小“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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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现在拿放大镜去看那组后来被称为“科廷利仙女”的照片,其实会觉得有点好笑:仙女的轮廓僵硬,姿势像摆拍,细节不像立体的生物,更像纸板。但在1917年的普通人眼里,这已经足够“惊人”——毕竟,当时大多数人连相机都没摸过几次,更别提判断光影、焦距、景深这些事。

埃尔西的父亲第一反应其实是怀疑:他觉得这多半是女儿恶作剧,可能在镜头前吊了个什么纸板。但无论怎么逼问,两个小姑娘就是不松口:我们真的看到仙女了,我们只是拍下了她们。再加上,底片确实是原始底片,没有出现过重曝或者明显的剪接痕迹,这位父亲心里虽然怀疑,嘴上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把这事先压了下来。

真正把事情推向全国,是埃尔西的母亲。

埃尔西的母亲和当时英国不少中产阶层女性一样,对“精神世界”“彼岸世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兴趣。她会参加各种灵学、通灵聚会,听人讲什么“亡灵托梦”“心灵投射”。1919年,她带着那几张女儿拍的“仙女照片”,参加了一场由英国神智学会举办的讲座。

神智学会这个名字听起来挺严肃,其实性质有点像今天介乎“宗教+哲学+玄学”之间的组织。它由布拉瓦茨基等人创立,强调通过神秘体验和灵性修行来理解宇宙和生命,潜台词就是:科学解释不了的事,不代表它不存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社会充满死亡与创伤,这类组织自然很容易吸引信徒——谁不想相信,人死了不是“彻底消失”,而是去了某个更好的世界呢?

在一次活动的茶歇间,埃尔西的母亲拿出女儿的照片,说这是两位小姑娘在小溪边拍到的“仙女”。这本来只是个分享家事的小插曲,没想到却正对上神智学会成员最敏感、也最期待的那根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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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英国灵学圈有一个长期的念想:他们一直希望能找到“科学证据”证明灵界真的存在。就像如今很多人说“要有照片、有视频才信”,那个年代的灵学家也渴望一张“实拍”的证物。于是,这几张模糊而又充满“童话感”的照片,瞬间成了他们眼中的宝贝。

神智学会内部其实不是没有怀疑的声音。有些人觉得,这可能是某种“拍摄事故”或者孩子恶作剧。但是赞同的一派更有激情,他们请来了专业摄影师与相机公司的人,查看底片、检测是否有剪接或双重曝光。那时候的技术远没现在这么精细,但至少可以判断:底片是原始的,没有明显加工痕迹;图像中的人物与“仙女”同处一个焦平面,看起来像是实景拍摄。

就这样,一种看似“半科学”的结论诞生了——既然底片没动过,仙女又出现在现场,那她们当然就是“真的”。

这就是之后引爆舆论的导火索。

接下来,是一个时间、利益、信仰交织在一起的过程。

从1919年开始,关于“科廷利仙女”的消息,开始在小范围的灵学圈传播。一开始不过是茶话会上的谈资,后来逐渐发展成公开演讲、专题文章,照片在不同杂志间辗转,被越放越大,被赋予的意义也越来越多——从“神秘现象”,升级成了“证实灵界存在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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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仙女照片”推向全国、甚至推向世界视野的,是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柯南·道尔

这位以“逻辑推理、冷静分析、解构迷信”闻名的侦探小说家,私下其实对灵学相当着迷,甚至可以说是坚定的信徒。他晚年多年投身灵学演讲,还写书宣传“来世存在”“亡灵可沟通”。在他看来,科学并不排斥精神世界,而灵异与科学可以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1920年,他受《海上杂志》之邀写一篇圣诞特刊的文章,主题就是探讨妖精、精灵与超自然现象。编辑把“科廷利仙女”的照片递到他面前时,他简直像是发现了某种“时代证物”。柯南·道尔不仅亲自去了解这两个小姑娘的背景,还安排人再去拍摄更多照片,以求得到更多“证据”。

后来第二轮拍摄中,又有几张“新仙女照片”问世,这下更坐实了他心中的判断:这是灵界向人类发出的“友好信号”,是一个时代的精神象征。

1920年末,他发表了题为《女妖是真的》的文章,里面附上了几张图片,配以认真到近乎庄严的文字。凭借他当时在英国的声望,这一样东西,几乎就等于盖了一个“官方认证章”。于是,“仙女是真的”在不少英国人心里,成了一段时间内的“严肃话题”。

为什么当时社会这么容易相信、甚至不太愿意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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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技术限制,还有几个必须交代清楚的背景。

第一,当时的人对相机有一种半敬畏、半恐惧的情绪。相机在19世纪被称为“捕魂盒”,不是闹着玩的。很多普通民众真的相信:镜头可以捕捉到肉眼看不到的东西,像是鬼魂、亡灵或别的什么存在。而媒体上一些“灵异照片”的报道,也一再强化了这种印象。

第二,一战刚刚结束,满城都是伤兵、截肢者、寡妇和孤儿。几乎每个家庭都有在前线阵亡的亲人。痛苦到了某种程度,人会本能地去抓任何一个能带来安慰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美好的想象。仙女在这一语境里,不只是“童话生物”,还是一种象征:代表纯洁、美好、超越死亡的某种存在。

第三,当时英国也确实存在一种微妙的“统治需要”。官方一方面对灵学等组织保持距离,另一方面又没有大力打击。因为灵学、神智学这类思潮在某种程度上有“安抚人心”的效果——让悲伤的家庭相信“逝者在另一个世界安好”,让民众把注意力的一部分从现实的不满转移到“精神世界”。

在这样的土壤里,一组仙女照片,就很自然地被抬到了远远超出它本身的高度。

当然也有人怀疑,尤其是摄影圈、科学界的人。有摄影师指出:照片里的“仙女”,边缘太过清晰,不像真实的生物,更像硬纸板;她们的姿势有一种插画的刻板感,而不是随意的动作。可是这些声音,在那时的舆论环境里,相对是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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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当时的英国,需要一个这样的故事。科廷利的仙女,刚好填了这块情绪空缺。

故事到了这里,如果是一部小说,大概会写:多年后当事人良心不安,终究说出了真相。现实世界里的发展,也确实有几分类似。

时间一晃到了1980年代。

那时距离第一次仙女照片问世,已经过去了六十多年,两位当年的小姑娘也早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们过得并不富裕,生活平平无奇,接受访谈时说起年轻时那段经历,总是有点尴尬——你很难说那是自豪,还是一种夹杂了愧疚的复杂情绪。

1983年,英国《星期日镜报》对她们做了一次较为系统的采访。记者问了一个从未停止被人问的问题:这些仙女,到底是真的,还是你们编的?

这一次,她们终于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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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西和弗朗西斯承认:照片是真实的,也就是说,那确实是她们亲自拍下的现场画面;但照片里的“仙女”是假的,是她们仿照一本儿童书里的插图画出来,再剪成纸板,加上翅膀,用帽针之类东西支撑固定在草丛间,然后摆好角度拍摄。

她们说,当初只是想敷衍大人——因为大人老是说“小溪太湿,不许去玩”,她们就编了个借口,说去那儿是因为那里“有仙女”。为了让大人闭嘴,也为了增加说服力,才想出“拍下她们给你看”这个主意。没想到,一张照片竟然一路滚成了世界级新闻,最后连名满天下的作家都被卷进来。

当记者问:“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以来一直不承认呢?”她们说,她们不想让那么多真心相信仙女存在的人、尤其是不少已去世的灵学家和柯南·道尔本人,觉得自己被愚弄。他们当中有人真的从这组照片里获得过精神支撑,甚至把它视为“与另一世界的桥梁”,她们不想在他们活着的时候,一句话把这种支撑拆掉。

然而,她们的这番“迟来的坦白”,并没有换来全然的理解。

一部分公众觉得,她们这是迟到几十年的愧疚爆发,也有人则非常愤怒,认为这是赤裸裸的欺骗,害得这么多人上当,尤其是连柯南·道尔这种级别的人物都被拖下水,怎么也得负点责任。

不过也有一小部分人持不同看法——特别是一些心理学者、教育工作者,反倒替她们说话。他们认为,孩子在童年编织关于仙女、精灵、小人国的故事,本身是人类想象力的一部分。问题不在于孩子编故事,而在于成年人社会如何对待这个故事:是把它当成童话,还是硬要把它当成“科学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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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意义上,这个“仙女骗局”从头到尾,都不是两个小姑娘可以完全控制的,它更像是一个时代集体心理的投影。她们点燃了一根火柴,真正烧起来的是整个社会多年堆满的干柴。

需要说清的是,她们的“坦白”其实也留了一点余地。弗朗西斯坚持说:最后一张仙女照片不是假的,她觉得那里面的仙女是“她真实看到的”。这一点,至今仍然是研究这段历史的人乐此不疲讨论的细节。但不管如何,至少大多数照片是设计出来的,这是两位当事人亲口承认的。

事情的后续发展,也显得既讽刺又耐人寻味。

科廷利这个小村子,因为“仙女事件”,被改编成电影、纪录片,各种版本不断;村子本身则被打造成旅游景点,每年都会举办类似“仙女节”的活动,游客可以在溪边拍照、打卡,甚至穿上各种翅膀裙子,体验当年照片中的场景。

拍摄仙女照片用过的一些原始底片、相机,成了展品;其中一组原版照片在拍卖会上竟然以高价成交,有的报道说是五万英镑左右。对于当年的两个小姑娘来说,当初那场恶作剧,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几十年后会变成既能带来旅游收入,又能带来学术讨论的一桩“文化财产”。

在学术界,这个事件往往有一个固定标签:“20世纪最著名的摄影骗局之一”。摄影史、传播学、社会心理学的教材里,经常把它拿出来当案例:一方面说明早期摄影并不是绝对“真实”的代名词,另一方面也提醒人们——公众更愿意接受他们想相信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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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英国社会史的研究中,科廷利仙女常常被放在一战后社会情绪的脉络里去看。它不只是一个调皮女孩的恶作剧,更是那一代人在巨大的死亡阴影下,对美好世界的集体渴望的一个出口。你可以说,它是个谎言;但你也不得不承认,它满足过很多人的需要,哪怕那种满足,是建立在虚构之上的。

当时的统治者对于这种“精神寄托”的态度,其实有点复杂。一方面,官方媒体并不会公开鼓励迷信;另一方面,他们又知道,民众在现实生活艰辛、社会秩序摇摆的时候,若能抓住某种超越现实的拐杖,往往可以减缓愤怒和焦虑,把注意力从制度问题转向“灵魂”“命运”“神灵”。

灵学、神智学、仙女照片等等,构成了一战后英国社会一个很微妙的精神背景:理性、科学在表面上占据主导,底下却涌动着大量对神秘、超自然、不可知的迷恋。统治者不见得操纵一切,但他们至少明白,某些东西留一点空间,并非坏事。

从今天回过头来看,我们很容易用“造谣”“骗局”“迷信”之类的标签,把这一切一棍子打死。但如果我们稍微换个角度,会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对埃尔西和弗朗西斯来说,她们确实撒了谎,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误导了整个国家。然而,这个谎言里一开始并没有恶意,它出发点只是两个孩子耍小聪明、讨个方便;真正让它滚成雪崩的,是无数成年人的参与、赋义与放大。

对那些曾经真心相信仙女存在的人来说,这组照片哪怕后来被证明是假的,也不能抹去它曾在某个夜晚,给他们带去的一点安慰。有人失去儿子,看到仙女照片时可能会想:既然有仙女,也许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我的孩子也还在。这种想法从严格意义上说是自我欺骗,却同时也是很多人熬过人生至暗时刻的那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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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我们这些后人来说,这件事最有价值的,可能不是去笑“当年的英国人真好骗”,而是在这则故事里看到:人在困苦中,是多需要一个精神寄托;而这种寄托,一不小心,就会被商业、权力、舆论利用,变成控制、引导甚至操纵的一部分。

说到底,人这一辈子谁没在心里养过几只“仙女”呢?有人把它叫信仰,有人叫理想,有人叫爱情,有人干脆叫“梦想”。这些东西有时候很虚,但它真真切切地支撑我们过完很多难熬的日子。

区别在于:我们是把它当成一个温柔的自我安慰,还是把它当成判断现实的唯一标准;我们是愿意在保留童心的同时保持一点理性,还是一头扎进幻想里,拒绝面对任何不符合自己期待的事实。

科廷利仙女的故事最终留下的,大概就是这么一点提醒——在相信美好之前,先提醒自己问一句:我到底在相信什么?是事实,还是我希望它是真的?如果答案是后者,那也没关系,只要我们心里清楚这一点,就不至于在被真相揭开时,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掏空。

那些挥舞着翅膀的“仙女”,从一开始就只是画在纸上的。但人类对美好世界的向往,却是真真切切的。而真正成熟的大概不是扼杀这种向往,而是在经历过一次又一次“仙女破灭”的瞬间之后,还能保有一点温柔,又多一点清醒。

这样一来,就算生活再艰难,我们至少能分得清:哪一部分是支撑自己走下去的精神寄托,哪一部分,是必须睁眼面对的现实世界。只有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一个不至于失衡的点,人,才算真的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