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我踢翻了餐桌。
碗碟砸在地上,菜汤溅到墙上,顺着白墙往下淌。肖蕾蹲在地上捡碎碗片,手指被划了一道,血滴在白瓷片上,她没吭声。
若琳站在门口,手机屏幕亮着,录音键还在闪。
“爸,我给丁老师听听,你到底是怎么发火的。”
我扬手要打过去。
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不是因为我不生气,是因为我看到肖蕾抬起头来,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去,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种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01
事情是从一碗面开始的。
那天我回家晚了,七点半才到楼下。
项目上出了点问题,一个分包商偷工减料,被我逮住了,在工地上吵了一下午。
嗓子都喊哑了,心里那把火烧得旺。
我一进门,闻到饭香味。肖蕾在厨房里忙活,若琳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回来了?”肖蕾没转头,声音从厨房飘出来,“今天包了饺子。”
我没说话。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放着一张纸条,是肖蕾的字迹。上面写着:“明天交燃气费。”
我拿起纸条看了看,心里那股火又蹿上来。我说:“我说了多少次,燃气费你直接手机上交不行吗?非要写纸条。”
肖蕾从厨房探出头:“我手机不会弄那个。”
“不会学啊?”我把纸条拍在鞋柜上,“四十多岁的人了,连个手机都不会用。”
若琳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饭桌上,饺子端上来了。我吃了一口,咸了。
“盐放多了。”我把筷子拍在桌上。
肖蕾愣了下:“我尝尝……”她夹了一个,嚼了嚼,“是有点咸。”
“你自己都知道咸,”我的声音大起来,“你做饭这么多年了,咸不咸尝不出来?”
“我下班回来也晚了,急急忙忙的……”肖蕾的声音越来越小。
“急急忙忙就不用管咸淡了?”我把碗往前一推,“不吃了。”
若琳突然站起来,端着碗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肖蕾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把饺子一个个夹回盘子里。动作很慢,慢得让我心里不舒服。
“你吃吗?”她问我,声音很平。
“不吃。”
我起身去了客厅,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什么我没看进去,就觉得心里闷得慌。
过了一阵,肖蕾到我面前说:“要不要我给你下碗面?”
我没搭理她。
她又问了一遍。
“我说了不吃!”我吼出来。
她转身走了。
那晚上我一直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翻来翻去也不知道看了什么。到了十点多,肚子饿了,饿得咕咕叫。
厨房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灶台上放着那盘饺子,还盖着保鲜膜。旁边用小碗扣着一碟醋。
我掀开保鲜膜,饺子已经凉了,皮都硬了。
我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我说不吃饺子,你给我留着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提醒我发脾气吗?
我回头的时候,撞到了桌子角。桌子一晃,盘子、碗、杯子,全掉在地上。
动静很大。
肖蕾从卧室跑出来,若琳也从房间出来了。
我站在碎片中间,脚边是洒了一地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沾着碎玻璃。
若琳低头看了看,然后举起手机。
“你拍什么?”我盯着她。
“拍你在干什么。”
“把手机放下。”
她不放。
我的声音沉下来:“我说放下。”
肖蕾走过去拉若琳:“若琳,别拍了。”
若琳没动,举着手机看着我,屏幕上的红点在闪。她说:“爸,我录着呢,让丁老师听听,你到底是怎么发火的。”
丁老师是谁我不知道。我只觉得那句话把我心里的火一下子拱到了头顶。
我朝她走过去,步子很快。
手举起来了。
但我没打下去。
因为我看到肖蕾跪在地上,蹲在碎碗片中间,正一片一片把碎瓷片捡起来。
她的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滴在白瓷片上。
她不吭声。她没哭,没有抱怨,没有说“手破了”。
她就那样低着头,一片一片地捡。
好像这个家里每天都会有人砸东西,她每天都要捡一样。
我站在那里,手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来,还是该打下去。
若琳放下手机,走过去拉肖蕾:“妈,别捡了。”
肖蕾没理她,还是继续捡。
若琳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看够了吗?”
我说不出话。
02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上班。
醒的时候肖蕾已经不在家了,厨房灶台上放着包子和一碗粥,晾得都快凉了。
我在餐桌前坐下来,看到桌上多了张纸条:“包子在锅里热一热再吃。”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一样。
我拿起纸条看了看,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我把包子放进微波炉转了转,塞进嘴里嚼,嚼着嚼着,发现一点味道都没有。
吃完早饭我去卧室找充电器,拉开抽屉,发现少了东西。肖蕾的护肤品、她常用的梳子、床头的几本书,都不在了。
我愣了一下,去开衣柜。
她常穿的那几件外套不见了,抽屉里的内衣也少了。我打开鞋柜,她常穿的那双平底皮鞋也没了。
第一反应是——她回娘家了。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给若琳打电话。
“你妈呢?”
“你不知道吗?”若琳的声音很冷,“我妈昨晚跟我说了,她要去姥姥家住几天。”
“她怎么不跟我说?”
“你昨天那个样子,她怎么跟你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若琳也没等我说话,直接挂了。
我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又给肖蕾打电话。这次接了。
“你在哪?”
“在我妈家。”
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怎么走了也不说一声?”
“说了。”她顿了一下,“昨天晚上我说‘我去妈家住两天’,你没理我。”
我想不起来。昨天晚上我只记得我踢翻了桌子,记得若琳拿手机拍我,记得肖蕾蹲在地上捡碎碗片。至于她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记不起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吧。”她说,“我在这边住两天,陪陪我爸妈。”
“那班上怎么办?”
“请假了。”
我听着她的语气,总觉得不太对。
她脾气好,我发火她从来都是忍着,然后过两天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这次不一样。
她说“过几天”的时候,语气太平了,没有委屈,没有生气,没有颤抖。
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事。
我心里不太踏实,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午间新闻发呆。主持人语速很快,说的什么我没听进去。
下午我又给肖蕾打了一次电话。
这次打了很久才接。她那边有点吵,好像在看电视,还有小孩的哭声。
“妈,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她还是那种平静的语气。
“就是那个……昨天晚上的事。”
“哦。”
“我不是故意要砸东西的。”我说,“我就是……那天下班回来,太累了,心里烦。”
她没有说话。
“我以后不这样了。”我说。
这句话说了二十年了。每次发完火,我说“以后不这样了”。第二天该砸还是砸,该吼还是吼。肖蕾也不戳穿,就点点头,说“嗯”。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挂了电话。
然后她说:“张强,你有没有想过,你发火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愣了一下。
“你能给我描述一下吗?”她问。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发火的时候,眼睛会变红?”她说,“我以前看人家小说里写‘眼睛红了’,我觉得是瞎编的。但你发火的时候,眼睛是真的会红。”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打自己一巴掌试试。”她说。
“什么?”
“打自己一巴掌,用你最大的力气。”
“你疯了?”
“你不敢。”她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疼。但你打我的时候呢?你打我女儿的时候呢?”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我想说我没有打过她,我没有打过若琳。
但我心里清楚——我打过。
那次若琳考试没考好,我打了她一耳光。
她那年才十四岁。
打完我自己也愣住了,我蹲下来跟她说“爸爸不是故意的”。
她没哭,她说“没事”。
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黑。
若琳放学回来,进门没说话,直接往卧室走。
“若琳,过来一下。”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没动。
“坐。”
她没坐,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那个姿势跟我一模一样。
“你昨天说的丁老师是谁?”
“我们学校心理辅导室的老师。”她说,“我妈一直在跟他联系。”
“你妈跟他联系什么?”
“想让你去看心理医生。”
我张了张嘴,想发火。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妈让你去的?”
“丁老师也听我妈讲过你的事。”若琳说,“他说,你可能是大脑里某个反应太强烈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站起来,“我没病。”
若琳没接话,转身回了房间。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条,递给我。
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还有一行字:丁高轩,心理咨询师。
“你爱去不去。”若琳说。
03
我过了两天才给丁高轩打电话。
不是想通了。
是心里一直挂着肖蕾那句话——“你打自己一巴掌试试”。
我试过,在卫生间对着镜子抬手,但下不去手。
手举在半空中,悬了两秒,放下来了。
不是不敢打,是那个动作太陌生了。我的手掌从来都是朝外挥的,没有朝自己脸上招呼过。
电话接通了。我直接说:“你是不是认识我老婆?”
“你是张先生吧?”对方很年轻,声音不急不躁,“肖姐跟我提过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先生,我没什么意思。”他说,“你愿意来我这边坐坐最好,不愿意也没关系。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每次发火之前,身体有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我是说,你生气之前,你的身体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比如心跳变快,手心出汗,胃发紧?”
我想了想。好像有。我每次要发火之前,心口会闷,会有一股热气从胃里往上冲,冲到太阳穴,冲到头顶。那股热气冲上去之后,我就控制不住了。
“有。”
“什么感觉?”
“心口发闷,然后有一口气往上顶。”
“然后呢?”
“然后就发了。”
“张先生,你说的那口气往上顶的过程,就是你大脑里一个叫杏仁核的东西被激活了。”他说,“它就是一个警报系统,在你还没意识到危险之前,就帮你做了反应。”
“你少跟我讲这些。”
“我不是在教育你。”他的声音很平,“我就是告诉你,你发火的时候,不是你人坏,是你大脑里的警报拉太快了。收不住的人不只是你一个。”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你小时候,家里是不是有人经常发火?”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脑子里自动跳出了我爸的画面。
我爸每次喝完酒回来,黑着脸摔东西。
我妈躲在厨房不敢出来,我躲在被窝里不敢动,听着外面的声响,心口咚咚跳。
“你小时候,应该挺害怕的吧?”丁高轩问。
我没说话。
“害怕的感觉,你的身体记了一辈子。”他说,“你长大之后,遇到一点事情,身体就把它当成了当年的危险。你发火,不是因为你脾气不好,是因为你脑子里的警报太灵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张先生,你要是不忙,来我这边坐坐吧。我不收你钱。”
我没答应。但我也没有挂电话。
过了大概十秒钟,我说:“你地址在哪。”
04
丁高轩的工作室在商业街后面的一条巷子里,不大,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那股甜腻的香味让我脑壳疼。
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见我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瘦,戴个黑框眼镜。
“张叔,坐。”
我坐下来。沙发太软了,我坐不舒服,往前挪了挪屁股。
“你这是正规的地方吗?”我看着墙上挂的执照。
“正规的。”
“你那个什么……杏仁核的事,你再讲讲。”
他笑了笑,倒了杯茶放在我面前。
“你每次发火前,是不是先心跳加速,然后手心出汗,然后胃里翻腾?”
“差不多。”
“这个过程,叫杏仁核劫持。”
我皱眉:“什么劫持?”
“就是你的大脑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身体就先反应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我们的大脑里有两个系统。一个是理性的,慢慢分析问题,但是慢。一个是本能的,反应快,但容易出错。你发火的时候,就是用本能的那个系统,直接跳过了理性的那个系统。”
“本能要那么快干什么?”
“保命。”他说,“我们老祖先打猎的时候,远远看到一个黑影,来不及分析是老虎还是树枝,必须立刻跑。跑错了没关系,但跑慢了就死了。”
“我又不打猎。”
“但你的大脑还保留着这个机制。”他说,“你小时候,你爸一发火,你的身体就觉得这是危险,你的杏仁核就拉警报了。拉了几十年,现在拉警报的那个开关松了,一点点小事它都能拉响。”
我没接话。脑子里想起小时候缩在被窝里的画面,裤子湿了,不敢上厕所,因为怕下床的时候撞上我爸。
“那怎么治?”
“不是治,是练习。”他说,“你要学会在警报响了之后,等一等。”
“等什么?”
“等那口气过去。”他说,“那股热气冲上来,大概三十秒就会降下去。你只要在三十秒之内不说那句话、不做那个动作,就拦住了。”
“三十秒?”
“对,三十秒。”
我看着茶杯,看着水面上飘着的茶叶,没说话。心里想的是,哪有那么简单。
“张叔,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接下来一个星期,你每次发火之前,自己数三十秒。哪怕后面还是发了,你至少试一下。行不行?”
我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我站在桂花树下抽了根烟。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肖蕾发来的微信:“你去找丁老师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我明天回去拿换季衣服。”
我打了两个字:“几点。”
“下午三点。”
“我等你。”
05
肖蕾来了,推开门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见我在沙发上坐着,没说话,直接进了卧室。
我跟在门口,看她拉开衣柜,把冬天的毛衣、羽绒服一件件往外拿。动作很利落,不看我,也不说话。
卧室里那张结婚照挂在床头,是我俩十年前去影楼拍的。
我穿着白衬衫,她穿着红裙子,两个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时候我刚干上项目经理,她还在小学教书,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没什么好发火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我脸上的笑越来越少,嗓门越来越大。
“要不要我帮忙?”我问。
“不用。”
她把我那件黑色棉服也拿出来了,放在床尾。
“那件是你的。”她说,“穿了一个冬天也没洗,扣子掉了一颗。”
“还有,”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你看看。”
我拆开一看,是几张纸,打印的。最上面一行字:心理咨询转介记录。
“丁老师给我的。”肖蕾说,“他说你可以考虑定期去他那里。”
“我已经去过了。”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去了?”
“去了。”
“他跟我说了那个……三十秒的事。”
“你试了吗?”
我没接话。
我不能说我没试。
我试了,昨天在单位,一个同事把图纸拿错了,我心里那股火蹿上来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丁高轩那句话——“三十秒”。
我站在那里,闭着嘴,数了三十秒。
那三十秒很长。长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长到我能感觉到那股气在胸口堵着,上下不去,下下不来。
三十秒过后,我说:“图纸拿错了,换一下就行了。”
声音不大。
同事愣了一下,连说了几个“好好好”,拿着图纸走了。
他走之后我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你试过了?”肖蕾看着我。
“嗯。”
她没说话,继续叠衣服。但动作慢了一点。
“张强。”
“嗯?”
“你知不知道若琳小时候有多怕你?”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上小学的时候,你每次一发火,她就躲到桌子底下。”肖蕾的声音不大,很平,“她跟我说,妈,爸什么时候才会笑?我那个时候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塞进袋子,“你只知道你自己累,自己苦,你自己不容易。你有想过她吗?她十几岁,就要学会在她爸发火的时候,举着手机录证据。”
我站在那里,像被人打了一拳。
肖蕾拉上拉链,站起来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干干的。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她说,“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决定。”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要搬出来住一段时间。”
“搬哪去?”
“我租了个房子。”
“你疯了?”我的声音一下子大了,“你都四十几了,你搬出去住?”
“张强,你冷静点。”她说,“我不是跟你离婚。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一阵。”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一辈子都被你的火烤着。”她说,“我累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旅游袋的拉链头,攥得指头发白。
“你什么时候搬?”
“这两天。”
“非搬不可?”
她没回答,但那个沉默,比回答更重。
她拎着袋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丁老师说,你要学会的是三十秒。我给自己的是三个月。三个月里,你每个星期去他那里一次,把记录发给我。三个月之后,我们再说以后的事。”
门关上了。
我站在卧室里,看着床上那件扣子掉了一颗的黑色棉服,一直没有动。
06
肖蕾搬走那天我没去送。
若琳去了。她回来的时候晚上八点多,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袋子,放在鞋柜上。
“妈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包晒干的红枣,我妈以前每年秋天晒的那种。袋子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煮水喝的。
字很小,小得快要看不见。
我把红枣放在茶几上,坐下,盯着那袋红枣看了很久。
我妈走了十年了,她走之前每年秋天都会把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枣子打下来,晒干了给我们寄。
肖蕾第一次去我家,我妈给她煮的就是红枣水。
说这是在老家养胎的土方子。
后来我妈走了,枣树也没人管了。肖蕾还念叨过几次,说她最想念的就是我妈煮的红枣水。
我打开手机,给肖蕾发了条微信:“红枣收到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看着那个“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若琳发了条朋友圈,没配图,就一行字:“希望这个家,还能有个回家的理由。”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蔡哥是我工地的监理,跟我干了十几年了。他这个人直肠子,什么话都敢说。晚上他喊我出来喝酒,我们坐在小区门口的大排档,他要了两瓶啤酒。
“嫂子听说搬出去了?”
“谁说的?”
“我老婆说的。你嫂子跟她同个学校,听她说起的。”
我灌了一口啤酒,没说话。
“怎么回事?”他夹了一粒花生米,“你又发火了?”
“不算发火。”
“什么叫不算?”
“我跟你讲句实话。”他把酒杯放下,“你这脾气,能忍你这么多年的女人不多。”
“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他举起杯子,“我敬你一杯。”
我没举。
回到家里,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亮着,若琳还没睡,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
“爸,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我走过去想看看她在看什么书,她直接把书合上了。封面上写着几个字:“情绪心理学导论”。
“你妈让你看的?”
“我自己想看的。”她说,“我想知道,人为什么一激动就会失控。”
我嗓子有点发干。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妈……是不是很恨我?”
若琳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光。
“她要是恨你,她早就走了。她恨的是,你从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突然大了,大了之后又突然小了,“爸,你每次发完火,你说‘对不起’,你以为这三个字就够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说的每一句对不起,都在告诉我们——下一次你还会发。”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
“我不怪你。”她说,“我以前怪过,现在不怪了。因为丁老师跟我说,你有病。”
我张了张嘴。
“你不是故意的。”她说,“你不发火的时候,你挺好的。你会给我带奶茶,会给我买书,会问我钱够不够花。但是……”
她停了一下。
“但是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变。”
餐桌上安静了很久。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爸,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你那天晚上踢翻桌子的时候,我看到你的眼睛,是红的。”她说,“我害怕。我二十六岁了,我还会害怕。你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
她说:“我希望有一天,我不再怕你。”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走进卧室。门关上了,钥匙在里面转了一圈。
那是我给她装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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