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厂长,您再帮我说说……”
保温盒摔在楼梯上,鸡汤洒了一地。
蔡裕蹲下去捡,手指碰到烫的瓷砖,缩了回来。
手机响了,周秀玉的声音在发抖:“小蝶胸片出来了,医生说要转到省城。老蔡,你那边钱凑够了没?”蔡裕没说话,把摔破的保温盒捡起来,盖好。
楼道里灯泡一闪一闪的,他突然想起爹说的话——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01
蔡裕在技术科干了十五年,是厂里资格最老的技术骨干。这些年厂里换了四任厂长,每一任他都送过礼。
送什么,怎么送,都有讲究。
当年第一任厂长爱喝酒,他拎了两瓶汾酒上门。
第二任厂长老婆爱打牌,他塞了张购物卡。
第三任厂长儿子考大学,他包了个红包。
这些年花出去的钱,少说也有万把块。
可科长这个位子,他坐了十五年就没动过。
“老蔡,你那个进口配件方案,通不过。”刘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蔡裕递上来的报告,眉头皱着,“县里说了,这季度预算砍掉一半,进口件太贵了。”
“可是厂里的老设备再不换,下季度就撑不住了。”蔡裕说,“那个送料系统,用的还是二十年前的部件,现在配件都买不到了。”
刘建国摆摆手:“我跟上面反映过,人家说让你自己想辙。”
蔡裕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走出办公室时,看到宋皓轩正站在走廊尽头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嗯,我知道了……放心吧,那事没问题……”
宋皓轩转过身,看到他,愣了一下:“师父。”
蔡裕点点头。
宋皓轩是他带出来的徒弟,去年刚从技术员升了副科长。
小伙子机灵,办事利索,人缘也好。
厂里的人都说,老蔡这个位子,迟早是宋皓轩的。
“师父,我听说小蝶住院了?”宋皓轩走过来,“要不要紧?”
“肺炎,问题不大。”蔡裕说。
“那就好。”宋皓轩拍拍他肩膀,“师父您别太担心,有什么需要的,您说话。”
蔡裕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发呆。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周秀玉打来的。
“老蔡,刚才医生又催了,让先交三万押金。我手里的钱不够,你看……”
“我知道了。”蔡裕挂断电话,翻出手机通讯录,从A翻到Z。
第一个电话打给老张,车间主任,平时称兄道弟的。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过了一会,老张发来一条短信:“老蔡,不好意思正在开会,改天聊。”
第二个电话打给老王,采购科长。老王接得很快:“老蔡啊,那事我听说了,可我也没办法啊,家里刚买了房,手头紧。”
第三个电话打给李工,技术部副处长。李工说:“老蔡啊,你这事我帮不上忙,不过你别灰心,办法总会有的。”
蔡裕挂了电话,把手机拍在桌上。他算了算,打了七个电话,借到零块。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蔡裕想起十五年前,他刚当上技术科长那天,爹从乡下赶过来,递给他一本旧书,是《资治通鉴》。
爹说:“做人要稳当点,别总想着走捷径。”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下班后,蔡裕去了刘建国家。
刘厂长住厂区后面那栋老楼,三楼东户。蔡裕拎着两瓶酒,站门口深呼吸了几次,才敲门。
开门的是刘建国老婆:“哎呀,老蔡来了。老刘,老蔡找你。”
刘建国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着他手里的酒,笑了笑:“老蔡,你这又何必。”
“厂长,我就想问问,那配件方案还有没有得商量?”蔡裕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刘建国叹了口气:“老蔡,不是我不帮你,是这事我说了不算。新厂长马上到位了,你也知道,空降的领导,我说话也没分量。”
“可是……”
“算了,你回去吧。酒也带回去,别让人看见了不好。”刘建国起身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老蔡,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实在了。”
蔡裕攥着酒瓶,走出了门。楼道里的灯泡不亮了,他摸黑走下台阶,在拐角处停下来。
手机又响了,还是周秀玉:“老蔡,你那边怎么样了?”
蔡裕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好开口。”周秀玉的声音低了下去,“要不,我去跟娘家借借?”
“不用。”
“那怎么办?小蝶明天就要转院了。”
“我想办法。”蔡裕挂了电话,蹲在楼梯上。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马路上的汽车声隐隐传来。蔡裕突然想起一个人——肖荣华。
肖荣华是他同村发小,二十年前一起进厂的。后来肖荣华去了县铁办,一步步干到副主任。这些年很少联系,但前几天还打过电话问候。
他翻出肖荣华的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02
肖荣华约在一家叫“味之道”的饭店,包厢在最里面一间。
蔡裕去的时候,肖荣华已经到了,桌上一桌菜,还开了一瓶好酒。
“老蔡,坐坐坐。”肖荣华笑着起身拉他,“咱兄弟可有日子没见了。”
蔡裕坐下来,看了看桌上那瓶茅台,心里直打鼓。
“你女儿的事我听说了。”肖荣华倒上酒,“别担心,做兄长的肯定帮忙。”
“荣华,我……”蔡裕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
“先喝酒。”肖荣华举起杯子,“今朝有酒今朝醉,喝完了再说。”
两杯下肚,肖荣华话匣子打开了:“老蔡,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你这个人实在。当年那事我都记在心里。”
他说的是二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们俩一起在车间当技术员,有一次出了工伤事故,责任本来是肖荣华的,但蔡裕替他扛了,结果被罚了三个月工资。
“这事我一直没忘。”肖荣华说,“所以这次你的事,我肯定帮到底。”
蔡裕心里一热,端起酒杯干了:“荣华,谢谢你。”
“你听我说。”肖荣华压低声音,“我有个表哥,在邻县开了个配件厂。最近接了个大单,想找个懂技术的人当顾问,一个月补贴三千块。”
“技术顾问?”蔡裕愣了一下。
“对,就是帮忙看看图纸,提提建议。”肖荣华说,“活不重,钱也好拿。你那边缺钱,干个个把月就缓过来了。”
蔡裕犹豫了:“厂里那边……”
“你请几天假就行了。”肖荣华拍拍他,“老蔡,兄弟不帮你谁帮你?”
蔡裕想了想,点了点头。
肖荣华笑了,端起杯子:“那就这么定了。来,干杯。”
喝到半酣,肖荣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蔡裕面前:“这是五千,你先拿着。别嫌少,先给孩子交了住院费。”
“这怎么行……”蔡裕推辞。
“拿着。”肖荣华把信封塞进他手里,“咱兄弟,你的就是我的。”
蔡裕攥着那信封,觉得手指有点发烫。
回到家时,周秀玉还没睡。她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
那是蔡裕十几年前的技术设计手稿,每一页都画满了线条,标满了参数。
“你翻这个干什么?”蔡裕问。
周秀玉没理他,翻到一页停下,念道:“机械臂自动送料系统,原理设计及可行性分析。作者:蔡裕,1996年。”
“那都是年轻时候瞎写的。”蔡裕把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五千,明天先交押金。”
周秀玉看着那信封:“哪来的?”
“借的。”
“跟谁借的?”
“肖荣华。”
周秀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神变了:“肖荣华?就是那个当年让你背黑锅的肖荣华?”
“都过去多少年了。”蔡裕坐下来,“他这次是真心帮忙。”
“真心?”周秀玉冷笑一声,“老蔡,你什么时候能长点心眼?”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周秀玉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你闺女在医院躺着,你看着办吧。”
她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蔡裕坐在客厅里,把那本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是他画的机床结构图,笔触很规整,标注也很详细。
那是他刚进厂时候的作品,那时候他每天泡在车间里,研究设备的每一个零件,每一根管线。
那时候他想的是什么?不是送礼,不是搞关系。想的是怎么把设备修好,怎么让机器转得更快。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些都被他忘了。
第二天一早,蔡裕去了医院。女儿小蝶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爸。”看到他,小蝶笑了,“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蔡裕坐在床边,摸摸女儿的额头,“还发烧吗?”
“好多了。”小蝶说,“妈说是肺炎,住几天就能出院了。”
“对,住几天就好。”蔡裕说。
“爸,你别担心。”小蝶握住他的手,“我没事的。”
蔡裕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陪女儿坐了半小时,护士来催他去交押金。蔡裕去了收费处,把那五千块交上了。收据上写着:预交住院费,五千元整。
攥着那张收据,蔡裕心里五味杂陈。
他掏出手机,给肖荣华发了条信息:“荣华,你说的那个活,我干了。”
不一会的功夫,肖荣华回了:“好,明天我叫人去接你。”
03
第二天一早,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蔡裕家楼下。
司机是个年轻人,自我介绍叫小陈,是肖荣华表哥厂里的。蔡裕跟周秀玉打了声招呼,说去县里开会,就上了车。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邻县的一个工业园区。工厂门口写着“华强精密机械厂”,规模不大,看起来才建不久。
厂长叫肖春生,肖荣华的表哥。五十岁出头,挺着个大肚子,笑起来满脸堆肉。
“蔡师傅,欢迎欢迎。”肖春生递过来一根烟,“荣华跟我说了,您可是大能人,县机械厂的技术科长,技术上我没得说。”
蔡裕接过烟,没点:“肖厂长,我就是来看看图纸,提提意见。”
“没问题。”肖春生带他进了车间,“您先看看设备。”
车间里摆着十几台机床,大多都是淘汰下来的旧设备。工人们正在忙碌,加工一批看起来像是配件的零件。
蔡裕在车间转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肖厂长,这批货是做什么用的?”他问。
“哦,省城一个项目要的。”肖春生说,“他们要一种精密配件,量大,工期紧,我这边设备跟不上,就请您来指导指导。”
“图纸呢?”
“在办公室。”肖春生领他进了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图纸,“您看看,这图纸是那边给的,您给把把关。”
蔡裕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
图纸上标注的是一批机械配件的尺寸和公差要求,看着没什么问题。但他再仔细一看,发现有些细节不对。
“肖厂长,这图纸上的公差数值有问题。”蔡裕指着图纸说,“你看这里,配合面的公差应该是0.02毫米,但图纸上写的是0.2毫米,差了十倍。”
“不会吧?”肖春生凑过来看了看,“会不会是他们写错了?”
“不可能。”蔡裕说,“这类配件的标准我还记得,不可能写错。”
肖春生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了:“蔡师傅,您眼力真好。那您看,如果按这个图纸加工,问题大不大?”
“按这个图纸加工?”蔡裕愣了一下,“那肯定不行,这批配件装上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出问题。”
“那蔡师傅您给改改,把图纸改对了。”肖春生说。
蔡裕想了想:“也行,我回去改一下。”
他又看了看图纸,越看越不对劲。这批配件的规格怎么看都不像是国内常用的标准,反而像是出口产品的规格。
“肖厂长,这批货是出口的吗?”
“不是,就是省内的项目。”肖春生说得很含糊。
蔡裕没再追问,把图纸收好,说回去改好了再送来。
回去的路上,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图纸上的数据偏差太不寻常了。
肖春生作为一个厂长,不可能不知道那批图纸有问题。
如果他知道了还让工人按那个标准加工,那就是故意生产次品。
可那些次品要送到哪去?
蔡裕想给肖荣华打个电话问问,但又觉得不太好。
他到了家,已经是傍晚了。周秀玉还没回来,应该在医院陪小蝶。蔡裕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本《资治通鉴》拿出来,随手翻了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是他爹写在页眉的几个字:“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蔡裕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没去肖春生那里,而是在家改图纸。改的标准当然不是肖春生给的,而是正规的国标。
他改了一整天,改得眼睛疼。晚上上床时,周秀玉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蔡裕问。
“小蝶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周秀玉说,“不是普通肺炎,医生说可能是肺积水。”
蔡裕的心猛地一沉:“严重吗?”
“需要做穿刺,说是把积水抽出来。”周秀玉坐下来,“医生说,这个手术要两万块。”
蔡裕愣在那里。
“老蔡,那五千块已经花光了。”周秀玉看着他,“你看……”
“我想办法。”蔡裕说。
肖春生的电话打来了:“蔡师傅,图纸改好了吗?客户催得紧啊。”
“改好了。”蔡裕说,“不过我听说,你们那批货不是给省城的项目,是准备出口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蔡师傅,这事你就别管了。”肖春生的声音变了,“你把图纸改好就行,其他的事不关你的事。”
“可那批货质量有问题……”蔡裕还想说什么。
“老蔡,你是不是不想干了?”肖春生打断他,“荣华跟我说了,你闺女需要钱。只要你把这事办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蔡裕握着手机,半晌没说话。
“蔡师傅,你好好想想。”肖春生挂了电话。
蔡裕坐在那里,把手机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周秀玉推门进来,看到他脸色发白,吓了一跳:“老蔡,你怎么了?”
“没事。”蔡裕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暗,像是要下雨了。
04
小蝶的手术安排在三天后。蔡裕去交押金,收费处的大姐说:“还差一万五。”
“我明天再来。”蔡裕说。
他走出医院,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手机响了,是肖春生的号码。
“蔡师傅,图纸呢?”
“我……”
“老蔡,我想清楚了再说。”肖春生的语气很冷,“你闺女还躺在医院里吧?你需要钱对不对?我给你个机会,你按我那个图纸改,改完我给你两万。”
“可我改的标准不对……”蔡裕还在坚持。
“蔡裕!”肖春生吼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荣华是我表弟,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我再给你一天时间。”肖春生说,“明天晚上之前,你把图纸送到我厂里。不然的话,后果你自负。”
电话挂了。
蔡裕站在街边,觉得浑身发冷。
他坐公交车回厂里。刚到门口,就看见宋皓轩在门口等他。
“师父,你去哪了?”宋皓轩拦住他,“马厂长找你。”
“马厂长?”
“新厂长到位了。”宋皓轩说,“今天下午开的会,明天正式上班。”
蔡裕心里又是一沉。新厂长一来,意味着他这份科长的工作都未必能保住。
“马厂长找你什么事?”他问。
“不知道。”宋皓轩压低声音,“我看到他手里有个文件,好像是你的事。”
蔡裕走进办公楼,敲开厂长办公室的门。
马钦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起来不到四十岁,戴着眼镜,神情严肃。
“蔡科长,进来坐。”马钦明示意他在对面坐下,“我看了你往年的工作记录,你在技术科干了十五年,成绩还是不错的。”
“谢谢厂长。”蔡裕说。
“但是呢,厂里现在面临转型。”马钦明话锋一转,“县里要求我们在下季度之前完成设备升级,你这个科室压力很大。”
“我知道。”
“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打算。”马钦明靠在椅背上,“技术上,你有什么方案?”
蔡裕把送料系统的事说了一遍:“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送料系统,那个部件是二十年前进口的,现在买不到配件了。如果不换,下季度生产肯定受影响。”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个想法,可以用国产芯片替代。”蔡裕说,“我二十年前写过一份方案,可以在此基础上优化。”
马钦明沉默了一会,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蔡科长,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蔡裕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自信。”马钦明说,“你做了十五年的科长,但你的性格不适合当领导。你知道为什么吗?”
蔡裕摇摇头。
“因为你太迷信人情世故了。”马钦明站起来,走到窗边,“我听说你到处送礼,谁都知道你是个好人。可好人当不了领导。领导要有担当,有主见,而不是靠送土鸡蛋过日子。”
蔡裕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不是在批评你。”马钦明转过身,“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在厂里十几年,有能力,有资历,但为什么没人提拔你?因为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别人怎么相信你?”
蔡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马钦明说,“你把送料系统的改造方案拿出来。行的话,科长还是你的。不行的话,你去车间当技术员。”
“一个月?”蔡裕愣了,“那设备问题很复杂,不可能……”
“蔡科长,这是你最后的机会。”马钦明打断他,“你自己做决定。”
蔡裕走出办公室时,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宋皓轩在门口等他:“师父,怎么了?”
“没事。”
“师父,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宋皓轩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在外面接私活。”
蔡裕心里一惊:“你听谁说的?”
“厂里都传开了。”宋皓轩看着他,“师父,你要小心点,这种事传出去,对你不好。”
蔡裕擦擦额头的汗:“我知道了。”
他走出厂门,天已经完全黑了。
手机又响了,还是肖春生打来的。他没接。紧跟着肖荣华打过来了。
“老蔡,图纸的事你办得怎么样了?”肖荣华问。
“荣华,那批货有问题。”蔡裕说,“你表哥在做假图纸,想拿次品充好货。”
“老蔡,你别管那么多。”肖荣华说,“你就帮他改改图纸,拿到钱走人就行了。”
“可那是害人的事。”蔡裕说,“那批货要是出去了,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行了行了。”肖荣华的口气变了,“老蔡,你是不是不想要那两万块钱了?你闺女的病不治了?”
“老蔡,我劝你识相点。”肖荣华说,“你想清楚,这钱你是要还是不要。”
蔡裕蹲在路边的路灯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手机又响了,是周秀玉。
“老蔡,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
“小蝶明天就要动手术了。”周秀玉说,“我这边没那么多钱,你看……”
“我知道了。”蔡裕说,“我这边会想办法。”
他站起来,看着天。
要下雨了。
05
小蝶的手术推迟了两天。
蔡裕站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看护士推着女儿进了手术室的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也空了。
周秀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紧握着,一句话也没说。
蔡裕递给她一杯水,她没接。
“秀玉……”
“别跟我说话。”周秀玉的声音很冷,“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想听。”
蔡裕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积水抽出来了,没有感染。”
周秀玉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蔡裕也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小蝶被推回病房,脸色还很苍白,但人已经清醒了。她看到蔡裕,笑了:“爸,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蔡裕赶紧擦擦眼睛。
小蝶握住他的手:“爸,我知道你辛苦了。以后我会好好学习的。”
蔡裕点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蔡裕走回家,经过一个旧书摊,停下来翻了翻。
书摊上有本旧书,是《资治通鉴》的残本,封面已经破了。蔡裕一页一页翻着,突然看到了他爹写过的几个字“大丈夫行事,论是非不论利害。”
那是他爹的笔迹。蔡裕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眼睛发酸。
他掏出手机,打开肖荣华的号码,按了删除。
又打开肖春生的号码,也删了。
然后他拨通了马钦明的电话:“马厂长,我有些话想跟您说。”
第二天一早,蔡裕去了厂里,直接推开马钦明办公室的门。
“马厂长,我想坦白一件事。”
马钦明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色:“说吧。”
蔡裕把肖荣华让他去邻县工厂当技术顾问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把图纸的事也说了。
“我知道我错了。”蔡裕说,“我不该接那个活。但那批货确实有问题,图纸是假的,标准不对。”
马钦明沉默了一会:“那个厂具体是做什么的?货是给谁的?”
“我觉得应该是出口的。”蔡裕说,“规格跟我以前见过的出口件很像。”
“你认识那个厂的老板吗?”
“肖春生,肖荣华的表哥。”
马钦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蔡裕,你知不知道你这事要是让人知道了,不光你的工作保不住,你还得吃官司?”
“我知道。”蔡裕说,“我不想瞒着了。那批货要是出去了,出了事,那就是几条人命。”
马钦明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蔡裕,你这人还真有意思。”他说,“以前谁说你靠送礼过日子我不信,现在我相信了。你就是太老实了。”
蔡裕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这事我知道了。”马钦明站起来,“你现在回家,好好陪闺女。那批货的事,我让厂里的人去查。”
“那送料系统的事……”
“一个月时间没变。”马钦明说,“你要是真能搞定,那是你的本事。要是搞不定,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蔡裕走出办公室,宋皓轩迎了上来:“师父,怎么样?”
“没事。”蔡裕说,“马厂长让我先把小蝶的病治好。”
“那就好。”宋皓轩说,“师父,你放心吧,厂里的事有我呢。”
蔡裕点点头,走出厂门。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书店,他走进去,买了本新版的《资治通鉴》。
回到家时,周秀玉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医院陪夜。
“老蔡,你回来了。”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想看看。”蔡裕坐在沙发上,翻开书,“爹以前说过的那些话,我想重新看一看。”
周秀玉看着他,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蔡裕把书合上,走到阳台上。
外面下着小雨,雨丝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蔡裕看着外面的街道发呆,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肖荣华发来的短信:“老蔡,你想清楚了?”
蔡裕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把那本新买的《资治通鉴》从头翻了到后。很多地方看不懂,但有一句话他看懂了“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他想,他爹说的对。这些年,他一直想着怎么送礼,怎么拉关系,怎么讨好领导。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
现在,是时候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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