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8月9日清晨,开普敦机场薄雾未散,一具小棺缓缓被军乐队护送下机,无数南非民众静默伫立。棺木里,沉睡了187年的萨拉·巴特曼,终于回家。人群中有人低声喃喃:“萨拉,咱把你接回来了。”说罢泪水夺眶而出。人们也许想不到,这位早逝的科伊桑女子,曾在大西洋彼岸写就一场屈辱而漫长的噩梦。
溯源得回到1789年。那年,法兰西大革命爆发,也正是巴特曼降生的季节。地点却不是欧洲,而是好望角附近的高原旷野。科伊桑族向来以狩猎采集为生,族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最看重的不过自由两字。然而自17世纪起,大量荷兰殖民者涌入,继而英国势力插手,抢夺土地、掳走劳力,瘟疫与火枪如影随形,部落的宁静被撕碎。
在族人眼中,巴特曼只是一个身体略显特别的少女:腰肢纤细,臀部鼓胀,这在科伊桑女性中并不稀奇,被称作“脂臀”体质。然而殖民地庄园主彼得·塞扎尔兄弟却从中嗅到利润。1810年,伦敦对异域奇观趋之若鹜,街头戏班、马戏棚、博物馆都需要“新鲜货”。一次宴会上,彼得把巴特曼的外形当作谈资提及,一位英国商人当场指点:“带她去伦敦,保准赚大钱。”
承诺的话语甜得发腻:自由、薪水、绸裙与夜灯。对从未踏出故土的巴特曼而言,这是光亮的想象,奴役生活中的稀薄希望。航船离岸那天,桌面浮动着咸腥水汽,甲板上她回头望了望那片褐黄的陆地,心里默念“回来”,却不知要用多久才能兑现。
秋风刮过泰晤士河口,伦敦雾气沉沉。刚靠岸,彼得兄弟便吩咐把巴特曼关进木笼。次日,皮卡迪广场挂出招牌:“来自南非的稀世雌兽——门票六便士。”铁栏杆震颤,观众挤成一片,呼哨声此起彼伏。有人敲杖,有人嚷嚷:“抬头!转身!”鞭影闪过,少女的脊背被迫挺直。人在异乡,语言不通,羞辱感如链条,锁住了逃脱的念头。
短短几周,报纸专栏煽风点火,门票水涨船高。彼得兄弟的算盘再度拨动——伦敦看热闹的人已见怪不怪,何不去巴黎?1814年,同盟国大军攻入巴黎,皇帝拿破仑被放逐,城中贵族急需新话题消遣。巴特曼被转手卖给当地动物园的“明星驯兽师”雷阿尔,价格比一头大象还贵。雷阿尔的主意更加残酷:让她与黑猩猩同笼,模仿爬行、啃香蕉,用镁光灯把人兽的边界故意模糊。
极度营养不良加上劳役,巴特曼患上严重肺病。1815年岁首,巴黎寒气刺骨,她蜷缩斗室,呼吸声微弱如草叶颤动。离世时,她不过26岁。按理说,故事应在此画上休止符,可新一轮剥夺却已张开钳口。法兰西科学院成员、解剖学家乔治·居维叶得知她死讯,立刻派助手运走遗体。对他而言,这具躯体是“缺失的进化环节”,更是验证欧洲人种优越论的活证据。
解剖台上,冰冷的手术刀一寸寸划开皮肤,骨架被拆解,又被钢丝串起。头骨、脑部、骨盆与生殖器被浸入福尔马林,连同蜡制的拟真像一同陈列进巴黎人类博物馆。指南册上写着:“霍屯督·维纳斯——显示人类与猿类过渡形态。”这种赤裸的凝视一摆就是一个半世纪,沾满殖民与科学种族主义的傲慢尘灰。
时间跨入20世纪,殖民帝国陆续崩塌,世界却还没忘记这具标本。1974年,南非黑人平权组织向法国驻南非使馆递交请愿书,呼吁归还遗骨。对方回复:“展品属于法国国有,且具有学术价值。”此后十余年,双方僵持。1987年,美国科学史学者斯蒂芬·古尔德发表《错置的尺度》,文中怒斥“科学外衣下的野蛮”,巴特曼再一次走进国际视野,引发媒体热议。
南非发生巨变,1994年曼德拉就任总统,他在开罗非盟峰会上提及巴特曼:“一个国家若连逝者的骨骸都无法安息,何谈未来?”这句话像锤子,敲击了多年沉默的铁门。法国国内开始讨论:是坚持所谓学术标本,还是尊重人之尊严?辩论持续到2002年,法国议会通过特别法案,同意将遗骨交还。
同年7月,巴特曼的残骸被装入特制的白桦木棺,由法国文化部官员护送起飞。飞机落地开普敦,全城哀乐齐鸣。人们并不遮掩情感,老猎人扶着木杖,孩子攥着鲜花,唱起科萨语挽歌。几天后,在东开普省的甘密斯考河畔,棺木下葬。没有碑,只立一块粗糙石头,刻着她的族名“萨尔基·巴特曼”,意为“温柔之人”。
此后,“巴特曼日”被定在每年8月9日,同一天也纪念南非妇女反对种族隔离游行的勇气。学校教材把她与索韦托起义并列,提醒学生警惕对异己的猎奇与物化。巴黎方面则将原先的展柜改设为“反思种族主义”展区,居维叶的文稿被标注出歧视性言论,由学界公开批判,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忏悔。
值得一提的是,巴特曼的经历对人类学研究也投下长长的影子。20世纪末,随着“解构科学种族论”风潮兴起,学者们反思19世纪的人体展览狂潮,将巴特曼视作揭露科学殖民主义的关键个案。大量论文指出:居维叶所谓的“进化阶梯”是假借科学之名的文化偏见,真正决定命运的不是基因,而是权力结构。
至今,科伊桑人在南非人口里仅占约1%,却以坚韧闻名。“萨拉母亲”成了他们口中的精神象征:不只是悲情,更是一种不屈。当地艺术家在开普敦涂鸦墙绘出她的侧影,游人驻足拍照,忽然明白:这张曾被西方楼阁囚禁的面孔,如今成为呼唤平等的旗帜。历史的泥泞无法抹去,但可以提醒后来者别重蹈覆辙。
不得不说,巴特曼的遭遇让人们直面一个老问题:当科学、财富与欲望联手时,谁来守护最脆弱的尊严?答案或许并不轻易,但至少在她回归土壤的那一刻,全球见证了正义可抵达。萨拉·巴特曼的名字,已从展览牌的招徕语,变作课堂与广场上的警示。人们把鲜花放在她的墓前,也在心里种下一个念头——世界可以更温和,对每一个生命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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