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地人的命根子,在土地,在季节里,在那口能喘匀的气里。

赵家沟的春分偏要把命根子记在谷雨身上,记在那年开了又谢的野菊上。

30年了,风匣子补了又补,念想没断过,那口气却再也没喘匀过。

春分把最后1穗玉米掰下来的时候,天边正烧着一片橘红,把赵家沟的土墙都镀成了金。

她习惯性往东边的坡上瞅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半人高的野菊在风里晃。

30年了,那坡上再也没站过那个人。

“春分婶子,歇歇吧。”隔壁的翠娥隔着矮墙喊,手里端着一碗正冒热气的红薯,“俺家铁牛刚从城里捎回来的,甜着呢。”

春分拍了拍手上的土,接过碗时,瞥见翠娥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铁牛那小子八成是亲事说成了。

“你婆婆今日没骂你啊?”春分咬了口红薯,故意逗她。

翠娥的脸一红:“她敢!铁牛说了,再骂就分家!”

春分嘴里含着红薯,含糊笑了一声。翠娥这丫头嫁过来3年,愣是从受气包变成了小辣椒,倒是比她当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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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婶子,你听说了没?”翠娥凑近了压低声音,“村东头老周家的地要卖了。”

春分手一顿,红薯差点掉到地上:“卖地?他家祖辈传下来的,咋能卖呢?”

“说是他儿子在城里买房差钱,好多人去看了,说那地靠河,肥着呢。”翠娥眨眨眼,“婶子,你家不是挨着那块地吗?要不你也……”

春分没接话,只把碗还给了翠娥:“天黑了,回吧。”

她转身往自家院子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的枣树正落果子,噼里啪啦砸在地上,跟30年前那个秋天一模一样。

那时候,谷雨就靠在树底下,手里拿着本破旧的《农政全书》,嘴里念着“雨水后,土高麦起”,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她。

“春分。”他喊她,声音跟枣子落地的声响混在一起,“等收了这季庄稼,俺就去你家提亲。”

她那时正踮着脚够高处的枣,听到这话差点从凳子上栽下来,脸烫得像烧红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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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假装没听清,问:“你说啥?”

谷雨站起来走到她跟前,把她从凳子上抱下来,贴着她耳朵说:“俺说俺要把你娶回家来。”

那双箍在她腰上的手粗砺温热,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力道。她闻到他身上青草混着汗的味道,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第二天,赵家沟就下了那场百年不遇的连日大雨,河堤决了口,谷雨家的3亩水田全淹了。

“不能让你跟着俺吃苦。”谷雨站在那坡上,野菊被他踩倒了一片,“你爹说的对,俺连地都守不住,咋守得住你呀?”

春分记得自己追过去时踩了一脚泥,记得自己喊得嗓子都哑了,记得谷雨转身时肩头那道被扁担磨出的茧子。

可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好像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掉不出眼泪了。

煤油灯跳了一下,把春分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晃一晃的。她坐在炕沿上缝补一件旧褂子,针脚密得像蚂蚁爬。

窗外传来隔壁铁牛和翠娥的说笑声,混着电视里咿咿呀呀的戏曲。

春分放下针线,从炕柜最底层摸出个红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生了锈的铜钥匙。

那是谷雨家的门钥匙,他走之前塞给她的,说:“地契在柜子第二层,你先替俺收着,等俺在城里站稳了脚就回来接你。”

她等了3个月,等来了谷雨爹的信,说谷雨在建筑工地摔断了腿,让家里凑钱去接人。

春分揣着攒了半年的鸡蛋钱跑到镇上,却听说谷雨被一个工友的妹妹接走了,去了更南边的城市。

“那个女娃对他好着呢,天天给他端屎端尿的,你一个没过门的,去了算啥呀?”传话的人说。

春分把钱寄给了谷雨爹,自己走回了赵家沟。路过那坡时,野菊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

她弯腰摘了一朵别在耳后,又摘了一朵扔进旁边的河里。菊花顺着水流飘走了,她站在坡上看了很久,直到天黑。

第二天,她把谷雨家的地契和钥匙收进红布包,再也没有打开过。

“婶子!婶子!”翠娥的喊声把春分从回忆里拽出来,“你快来看,老周家那地,有人买了!”

春分把红布包塞回柜底,推门出去。村口的老槐树下聚了一堆人,周家老头正跟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说话,旁边停着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

“城里来的。”翠娥挤到春分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听说要给俺们村修条路,直通镇上。”

春分踮脚往人堆里瞅,那年轻人转过身来,正跟周家老头握手。

春分看见那双手,白净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节上没有茧子,不是庄稼人的手。可那手伸出袖口的动作,那微微翘起的小指,让春分心里咯噔一下。

她使劲看那个人的脸,30年了,那张脸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骨更高了,下巴上有了胡茬的青色。

可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在琢磨什么。

“谷……谷雨?”春分的声音飘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叶。

那人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的纹路牵动着眼角的细褶,跟30年前靠在枣树底下时的笑一模一样。

“春分。”

人群静了一瞬,接着就炸开了锅。“谷雨?是那个谷雨?他不是在南方发财了吗?咋回来了呀?”七嘴八舌的声音像一群麻雀。

春分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她忽然想起自己还穿着那件补过的旧褂子,头发也没梳,早上喂鸡时袖口还蹭了道灰。

她就这么直挺挺站着,看着谷雨穿过人群朝她走过来。他走路的姿势有点跛,右腿落地时微微顿了一下。

春分的眼睛落在那条腿上,想起了30年前那个摔断腿的消息。她的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只看见自己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泛白。

“你……”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回来了。”

谷雨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地契还在你那儿吗?”

这一句话像一瓢凉水把春分从头浇到脚。30年了,他回来头一句就问地契。

“在。”春分的嗓子干得发疼,“柜子里锁着呢。”

谷雨点点头,转身对周家老头说:“周叔,这地俺买了,明天去镇上办手续。”

人群又炸了。春分站在那,看着谷雨的背宽了厚了,衬衫底下能看出结实的肌肉轮廓。可肩头那道旧茧的位置,衬衫微微鼓起了一个包。

他还扛扁担吗?一个在南方发了财的人,还扛扁担?

春分没等散场就回了家。她把门关得死死的,从柜子里摸出那个红布包,攥在手里掂了掂。

地契是谷雨爹的名字,钥匙是谷雨家的门。30年,她像守墓一样守着这两样东西,守着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人。

可现在人回来了,头一句就要地契。

春分把红布包扔在炕上,自己坐在炕沿上喘气。窗外的枣树上,一只麻雀正歪着头看她。

她冲着麻雀骂了句:“看啥看,没见过人犯傻呀?”

骂完了自己又笑了,这30年,她可不就是在犯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