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镠燕至今记得2024年那个失败的医学成果转化案例。
那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妇产科护士长发明的一种妇科维持腹腔压力用阴道微创封堵装置专利。当时,医院还没有严格的概念验证前置机制。一家企业找上门,开出42万元的许可费。双方很快签订专利独占许可合同。结果,企业拿到技术资料后,因既没有医疗器械生产资质,又没有后续的研发能力,导致专利“胎死腹中”,没有转化成产品,企业也因此拒付许可费。
最后,医院将该企业起诉到法院,虽然胜诉解除了合同,拿回了专利,但两年时间已经过去,专利价值贬损,护士长的创新热情也大受打击。作为全程跟进这个项目的技术经理人,赵镠燕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也正是这个反面案例,让她真正理解了技术经理人的分量:他们不是牵线搭桥的中介,而是医学成果转化的“隐形操盘手”。
身兼数职的全能翻译官
护理专业出身的赵镠燕,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牵头创建的科创平台中科医谷的技术经理人。她做技术经理人有天然的优势:听得懂临床医护人员的需求,知道病房和手术室里的真实场景。但刚入行的时候,她也踩过不少坑:跟工程师聊需求,对方说专业术语时她听得一头雾水;跟法务聊合同,对方说“独占许可”“权利瑕疵担保”,她也要消化半天。
“技术经理人就是名翻译官,要在临床、工程、法务、注册、资本等好几套语言体系里来回切换。医生说的话要翻译成工程师听得懂的,工程师说的话要翻译成企业听得懂的,企业的诉求还要翻译成医生能接受的。”赵镠燕笑着说,自己现在是“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不精通,但能把各方串起来”。
翻译只是基础,更多时候,技术经理人是项目的全能管家。赵镠燕介绍,一个项目从进入概念验证阶段开始,技术经理人就要全程跟进:梳理临床需求、做专利检索、对接技术团队、制定验证方案、跟进原型开发、组织临床测试、做商业调研、对接企业和资本、谈判合同条款、处理后续纠纷……
2012年,经四川省科技厅批准,四川大学华西医院牵头与省、市、区三级政府共建了医学科技成果转化服务平台——四川西部医药技术转移中心。该中心主任雷娟也是国际注册技术转移经理人(RTTP),在医学成果转化领域深耕十余载,对技术经理人的角色有着更深的思考。
“翻译官只是基础门槛,技术经理人真正的核心价值绝不应止步于末端的被动转译与供需撮合。”雷娟一针见血地指出,医学成果转化要想跨越“死亡之谷”,必须彻底打破传统的“先研后转”旧思维。
“过去,医生往往是先闭门做科研、发文章,最后才拿着专利找买家。这种模式不仅效率低,而且极易脱离市场真实需求。”雷娟表示,这意味着在科研项目立项之初,技术经理人就要带着产业创新的视角深度介入。医生提出临床痛点,技术经理人要在源头上与他们站在一起,提前规划知识产权保护路径、产品注册路径、股权架构设计,甚至预判未来初创公司的设立形态和商业模式等。
在雷娟看来,在概念验证阶段,技术经理人必须深度下沉,将医学的创新概念转化为工程和商业的可用证据,以此跨越那道最难的鸿沟。
实战中成长的人才培养体系
对技术经理人的培养,目前国内尚无统一的范式,而中科医谷和四川西部医药技术转移中心却走出了自己的路子。
中科医谷的培训主打实战导向。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附属第一医院首席创新官、中科医谷负责人夏敏介绍,中科医谷已经举办了3期医药领域技术经理人初级培训班,每期培训2至3天,讲师全是一线操盘手。“有讲概念验证运营的,有讲合同纠纷案例的,有讲医疗器械注册的,有讲早期投资逻辑的,没有纯理论的内容。”夏敏说,“我们不搞纸上谈兵那一套。上课讲的内容都是我们自己踩过的坑、做成的项目,都是实打实的经验。学员来学,不是为了拿个证,而是为了回去能真的做项目。”
集中培训外,更重要的是实训。夏敏介绍,只要有项目,参加培训的学员都可以接入中科医谷的平台,由资深技术经理人带着做。而且,根据中科医谷的规定,技术经理人促成技术交易后,平台收取的技术转移服务费中,税后金额的50%会作为佣金发放给他们。
“放眼全国,这种模式都是不多见的。我们就是要让干活的人拿到实实在在的收益,这样大家才有动力,人才才能留得住。”夏敏介绍,目前中科医谷的人才库已经有来自全国各地医院、企业、科研机构的130多名技术经理人。
四川西部医药技术转移中心的技术经理人培养,更强调分类培养、实战训练和长期发展。雷娟介绍,该中心在实践中逐步形成了服务型、孵化型、投资型三类培养方向。服务型技术经理人侧重项目发现、需求梳理、材料诊断、资源对接和转化咨询,帮助临床团队把一个想法整理成一个项目;孵化型技术经理人更深度参与产品定义、概念验证方案设计、团队组建和产业合作,陪伴项目从“可研究”走向“可转化”;投资型技术经理人则侧重早期项目判断、商业价值识别、资金路径设计和投融资衔接。“医学成果转化需要的不是单一人才,而是一支复合型技术经理人队伍。”雷娟说,“只有让不同类型的人在真实项目中成长,才能形成前端发现、中段验证、后端转化的接力体系。”
待破的职业困境
技术经理人这个职业整体还处在起步阶段,面临着不少困境。首当其冲的是社会认知度低。赵镠燕经常遇到不理解的声音:临床医生觉得是“帮着卖专利的”,企业觉得是“赚差价的中介”。很多人看不到技术经理人在项目筛选、风险把控、资源整合上的专业价值。
技术经理人职业在快速发展的同时,也面临商业模式不清晰的底层困境。雷娟认为,最重要的是前期专业服务难以变现。
雷娟团队的资深技术经理人易文浩坦言,由于尚无行业标准,业内目前普遍缺乏为技术转移过程服务买单的意识。“大家觉得找律师要按小时付钱天经地义,但找技术经理人做咨询、做评估就觉得不值得付费。其实,我们提供的专业服务价值一点不比律师少。现在很多机构只能靠项目成功后拿提成盈利,前期服务收不上费,导致早期项目没人愿意做。”易文浩说。
对此,雷娟团队主动破局,致力于推行服务标准化与清单化。“我们要打破‘事前免费、事后分钱’的作坊逻辑,而是建立‘基础服务费+里程碑转化金+长期股权陪伴’的多元收费矩阵,将无形服务拆解为具象交付物,如人工智能专利导航报告、早期股权架构方案等,从而精准定价专业价值。”雷娟说。
人才缺口大更是行业共识。夏敏介绍,有数据显示,国内真正能做全流程医学成果转化的技术经理人不足千人。复合型人才培养周期长、门槛高,远远跟不上行业发展的速度。
夏敏表示,解决行业的当务之急,一是完善职业保障体系,让技术经理人有名分、有收益、有上升通道;二是建立系统化的培养体系,从高校教育到在职培训,形成完整的人才梯队;三是提升社会认知,让更多人认可这个职业的价值。
值得庆幸的是,2026年起施行的《合肥市技术经理人培育发展条例》给行业注入一针强心剂。夏敏介绍,这是全国首部关于技术经理人培育发展的地方性法规,明确了技术经理人的定义、培育体系、权利义务,还提出要将技术经理人纳入人才政策保障范围,支持其参加职称评定和高层次人才认定。
对赵镠燕来说,这条路虽然难,但她走得很坚定。“每次看到一个项目从医生的点子变成真正的产品,用到患者身上,我就觉得特别有成就感。我相信这个行业会越来越好,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我们。”她说。
文:健康报记者 吴刚
编辑:吴刚 肖琰(实习)
校对:于洋
审核:秦明睿 徐秉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