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07年秋天,一辆囚车缓缓离开长安。
车里坐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官服已被脱去。他曾是大唐的宰相,封过齐国公,历仕三朝,三起三落。而现在,他正被发配到千里之外的贵州,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
这个人叫魏元忠。你可能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个不走寻常路的太学生
唐朝选官,分两条路。
一条是科举,寒门子弟靠真本事考;另一条是举荐,朝中有人帮你说话,官位自然来。这两条路,大多数人只能走一条,而且得拼命走。
魏元忠两条都没走。
他进了国子监太学,按道理这是进入权力核心的最短路径,同期的同学,一个个都在跑门路、找靠山、争着往上爬。魏元忠呢?他在读书。不是读那些能考上科举的八股,而是读战史、研兵法。
当时有个叫江融的左史,写了一本叫《九州设险图》的书,专门记载历代战争的得失胜负。别人看了当故事听,魏元忠看了不够,直接提笔重写,对书里的战例逐一分析,补充延伸。放在今天,这人大概会是一个百万粉的军事类博主。
但在当时,这就叫"不务正业"。
他在太学里熬了很多年,熬到同期学子都已经在朝廷里混成了小官、中官,甚至有人开始独当一面了,魏元忠还是一介布衣,名字没人知道。
然后,吐蕃打过来了。
仪凤四年,也就是公元679年,吐蕃不断侵犯西境,唐朝边线告急。这一年,魏元忠做了一个旁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以太学生的身份,直接给高宗李治写了一封密封奏章。
国子监的学生是有这个权利的,但几乎没人这么干。因为没资历、没靠山,写了也是石沉大海。
魏元忠就这么写了。
他在奏章里把唐朝军队的优点和缺点逐一列出,分析边境战局,提出应对建议,写得通俗,却又字字见血。
李治看完,直接拍板:授秘书省正字,在中书省听用,不久升任监察御史。
从太学生到监察御史,魏元忠只用了一封奏章。
别人用十年走完的路,他用一篇文章走完了。
三次流放,三次活着回来
李治在位的最后几年,武则天的权力越来越重。
公元683年,李治病死,武则天先废李显,后立李旦为傀儡,自己临朝称制,全面掌权。大唐进入了一段最为混乱也最为凶险的岁月。
魏元忠这时候官升殿中侍御史,还没来得及高兴,风暴就来了。
扬州,徐敬业起兵了。
徐敬业打出"反武"的旗号,一时间声势浩大。武则天派大将军李孝逸率军南下镇压,魏元忠被任命为监军随行。
监军这个位置很尴尬。你既不是主将,却要对战局负责;你没有直接指挥权,却得在关键时刻说话。
事情很快到了最难的节点。李孝逸的先锋部队被徐敬业打败,李孝逸本人当场吓住了,下令按兵不动,不敢再往前走。
整个大军就这么卡在那儿了。
魏元忠站出来了。他找到李孝逸,把朝廷的期待、战机的稍纵即逝、按兵不动的后果一条一条摆出来,让李孝逸没有退路可走。李孝逸听进去了,拍板进兵,最终平定了徐敬业之乱。
战后,魏元忠升任司刑正,后改任洛阳令。当上首都的最高行政长官,这算是仕途第一个高峰。
但高峰之后,往往是悬崖。
武则天为了巩固权位,开始大规模任用酷吏。周兴、来俊臣这批人上台,整个朝堂弥漫着告密的气息。朝臣每天上朝前都要与家人道别,因为没人知道今天能不能回来。
魏元忠不肯同流合污,自然成了靶子。
永昌元年,公元689年,酷吏周兴动手了。他罗织了一套罪名,把魏元忠的案子报上去:谋反。
谋反,是要杀头的。
案子走完一套司法程序,魏元忠直接被押到了刑场。绑好了,跪在那儿,刀都举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远处飞奔而来——是武则天的使者,带着赦令。
魏元忠没有起身,没有喜极而泣,没有任何失态。他对监刑官说:还不知道赦令真假,怎能随便就站起来。直到使者当众宣读完命令,他才慢慢起立,从容行礼。
满场的围观者,没有一个不震惊的。
这个人在刀下等死,神色没变过。
武则天以平叛之功为由,将死刑改为流放贵州。这是第一次流放。
几年后,魏元忠回来了,武则天重新启用他。但还没站稳,酷吏来俊臣又出手了。
长寿元年,公元692年,来俊臣一口气告发了七个人,魏元忠在列,狄仁杰也在其中。罪名还是谋反。这一次,魏元忠被流放岭南。这是第二次流放。
又过了几年,来俊臣被武则天推出来杀了,平息众怒,魏元忠的案子重审,再次平反,再次被召回来。
三次流放,三次活着回来。
武则天有次当面问他:"你屡次被人陷害,到底是什么原因?"
魏元忠回答:臣就像一匹鹿,那些罗织罪名的人就像猎人。他们要的是臣的肉,和臣有什么关系呢?
这句话说出来,旁边听着的人都沉默了。
终于坐上宰相之位,却发现这把椅子更难坐
公元698年,魏元忠从岭南回来,授侍御史,不久升御史中丞。
次年,也就是圣历二年,升任凤阁侍郎,正式出任代理宰相。
从679年第一次上书算起,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他被流放过三次,被扣过谋反的帽子,站过刑场,走过岭南,身边的朋友死的死、散的散,而他每一次都爬了回来。
宰相这把椅子,他用二十年换来的。
但坐上去之后,他发现这把椅子比之前任何一个位置都难坐。
当时的武则天,已经进入了生命的最后阶段。年老体衰之后,她开始宠信张易之和张昌宗兄弟。这两个人,是她的男宠,但在朝堂上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大到几乎无人敢惹。
朝中大臣看风向,纷纷向张家兄弟靠拢。魏元忠不肯。
他甚至直接上书武则天,大意是:臣蒙先帝看重,又受陛下厚恩,眼睁睁看着小人在君侧乱政,却不能尽死节,是臣之罪。
这话说出来,等于是当着武则天的面,点名批张家兄弟。
武则天看了,很不高兴。
张易之和张昌宗趁武则天生病期间,向她进谗言,说魏元忠私下扬言:"陛下年老了,我辈应当挟太子以令天下。"
这是要命的话。
武则天把魏元忠押进大牢,召太子李显、相王李旦以及宰相们到殿上,让张昌宗与魏元忠对质。张昌宗还拉来凤阁舍人张说做人证。
关键时刻,张说做了一个选择——他在殿上当众说,魏元忠无此言,臣不能伪证。
武则天当下明白,魏元忠是被诬陷的。但张家兄弟的面子不能不给,她最终将魏元忠贬为端州高要县尉,发往今天的广东高要。
这是第三次被贬。
但这一次,武则天自己心里清楚,是冤枉的。
那一场没能成功的政变
公元705年正月,张柬之等五位大臣联合羽林军,诛杀张易之、张昌宗,包围武则天的寝宫,逼她退位,拥立太子李显重新即位。
唐朝回来了,武周结束了。
这就是历史上的神龙政变。
魏元忠当时还在广东高要,没能赶上这场政变。但李显一登基,第一时间就把他召了回来。这说明在李显心里,魏元忠始终是他认可的人。
回京之后,魏元忠被任命为代理宰相,随后升任右仆射兼中书令,封齐国公。
这是他人生的顶点。
但顶点之后,麻烦比以前更多了。
李显复位之后,面对的是一个烂摊子:武周时代留下了太多恩怨,功臣和旧臣之间,韦后和武家之间,朝堂上的关系乱成了一锅粥。李显的处理方式是——用武三思来制衡功臣,用韦后来制衡武三思,三方互相牵制。
结果呢?张柬之等神龙政变的五大功臣,先被封郡王、剥夺宰相实权,然后在武三思和韦后的联手打压下,一个接一个流放惨死,有的甚至在流放路上被酷吏虐杀。
魏元忠看着这一切,愤怒到了极点。
他和这几个功臣交情说不上多深,但看着这种局面,任何一个清醒的人都明白:朝堂被韦后和武三思瓜分,下一个倒霉的不知道是谁。
而魏元忠更担心的,是更深的一层。
韦后不甘心只做皇后。
这个从被流放的底层爬回来的女人,经历了太多屈辱,心里积累了太多仇恨,现在权力近在眼前,她不会停下来。魏元忠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比任何人都更能感受到这种危险的气息。
安乐公主公开请李显废掉太子李重俊,立自己为皇太女,李显竟然真的拿去问魏元忠。魏元忠死顶着说不行,这件事才算作罢。
但形势没有因此好转,只是在更深的地方酝酿着。
太子李重俊,是李显的庶子,并非韦后所生。他在这个朝堂上,没有任何真正的支持者。 韦后和安乐公主一直在想办法废掉他,武三思的人对他也虎视眈眈。他当这个太子,每天都像是在刀尖上站着。
李重俊找到了魏元忠。
两人开始秘密通谋。
魏元忠做出了他一生中最危险的一次选择。
景龙元年,也就是公元707年七月,李重俊联合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等人,矫诏调动左右羽林军及千骑三百余人,发动兵变。
兵变的第一步,成功了。
三百多人冲进武三思府邸,把武三思和他的儿子武崇训,连同十多个党羽,当场诛杀。 武家的势力,就此覆灭。
然后,李重俊带兵入宫,目标是韦后。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意外。
在永安门的入宫路上,李重俊的队伍遇到了魏元忠的儿子——太仆少卿魏昇。
魏昇是他父亲派去观察风向的。但李重俊当场把他扣下来,强行带走,逼他跟着一起行动。
魏元忠就这样被强行拖进了这场政变的正中心。
然而,入宫之后,情势急转直下。
韦后早有准备,她带着李显跑到玄武门城楼上避难,身边有数百名宫中护卫。李重俊的军队追到玄武门下,看到的是——李显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们。
李显开口了,宣布降者不杀。
羽林军开始动摇,开始倒戈。
李多祚被杀,魏昇在乱军中被砍死,李重俊带着残余亲信逃出皇宫,逃往终南山,最终在逃亡路上被自己的部下所杀。
政变,彻底失败了。
魏元忠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他押上了所有的筹码,输掉了,还搭上了自己的儿子。
失败之后,李显出人意料地没有立刻追究魏元忠。朝廷上的人都看得出来,皇帝还在保他。魏元忠自己也知道,就算皇帝不杀他,那些政敌不会放过他。
他选择了主动上表,请求告老还乡。
李显批了,准许他以齐国公的身份退休,初一十五还可以上朝。
这个结果,本来还算体面。
但武三思的死党,兵部尚书宗楚客不依不饶,联合其他人不断上书,说魏元忠父子同谋叛逆,要求抄斩三族。李显没有完全答应,但扛不住压力,最终还是把魏元忠的"退休"改成了"流放"——贬为渠州员外司马,后再贬为思州务川县尉。
这是第四次被贬,也是最后一次。
魏元忠走在流放的路上,再也没有人来赦免他。
公元707年秋,在流放途中,魏元忠病死于涪陵,也就是今天的重庆涪陵。享年七十余岁。
他没能亲眼看到的那一天
魏元忠死后三年,公元710年,李隆基发动唐隆政变,一举清除了韦后集团,拥立李旦(唐睿宗)即位。
又过了三年,公元713年,李隆基从父亲手中接过皇位,大唐开元盛世,正式开始。
魏元忠用了几十年捍卫的那个秩序,在他死后六年到来了。
他没有等到。
《旧唐书》和《新唐书》都为他立了传,定性是:历仕高宗、武后、中宗三朝,两度出任宰相,兼具政治与军事才能,"为贞观之治向开元盛世的顺利过渡起了积极作用,在唐代众多宰相中是比较有作为的一位"。
这是正史给他的结论,简洁,客观,却很难装下他一生的起落。
他曾经四次流放,三次平反,两度拜相,一次站在刀下等死。
这样一个人,用了整整二十年才坐上宰相的位置,坐上去之后又发现那把椅子根本没法安稳地坐着。
他最后的那次选择——押注李重俊,参与政变——算是成功了一半。武三思死了,那个他想要清除掉的人,被彻底清除了。但政变失败,他的儿子死了,他自己也走上了最后一条流放的路。
输赢之间,从来没有那么清楚。
魏元忠这个人,正史里记载他的篇幅不算多,文学作品里几乎找不到他的影子。但是那个时代——从武则天到李隆基之间那段最混乱、最危险的岁月——如果没有他和狄仁杰、张柬之这些人在里面撑着,大唐的朝廷机器,很可能早就停转了。
他们不是什么完人,也不是什么救世主。他们就是一批坐在那个位置上、尽量不让事情变得更坏的人。
这已经是那个时代,能做到的极限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