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离婚证的红戳盖下去,像给三年婚姻画了个句号。刘辰逸把证件收进公文包,走出民政局时,七月的湖北热得人发晕。他松了松领口,手机突然震起来。屏幕上的备注还没改——老婆。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接通,杨露的声音传过来,语气自然得像是打给丈夫:“今晚我爸生日,你安排一下。”
刘辰逸站住了。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他忽然笑了一声。
“让你男闺蜜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
第一章 那通电话
刘辰逸没等杨露回应就挂了电话。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发堵。
手机又响了。还是杨露。
“刘辰逸你什么意思?我爸的生日每年都是你安排的,饭店、蛋糕、烟酒,哪样不是我指望你?”
“杨露,我们今天上午刚办了离婚。章都盖了。你现在打电话让我给你爸安排生日?”
“那是我爸!你叫了他三年爸,就算离婚了,这份情分总在吧?”
刘辰逸靠在路边的梧桐树干上,想起去年的今天,他订了楚河汉街一家本帮菜馆的包间,杨露的父亲杨德胜喝了他带去的十五年白云边,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刘这个女婿,没话说”。当时杨露坐在旁边,全程低头回微信,嘴角带着那种他后来才看懂的笑意。
那个聊天对象叫秦宇飞——杨露的男闺蜜。
“你爸生日那天,我忙前忙后张罗,你在干什么?坐在角落里跟你那个男闺蜜聊了一整晚。现在跟我讲情分?”
“秦宇飞只是我朋友!我们认识十年了,要有什么早有了!”
“行,你们清白。现在你是单身,他也是单身,你让他安排,不是更方便?”
他挂了电话,把杨露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刘辰逸住在光谷一个老小区里,房子是租的。离婚时他什么都没要。那套在徐东买的婚房,首付是他父母掏的,月供是他还的,但他嫌麻烦,直接给了杨露。
车到小区门口,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
“刘辰逸是吧?我是秦宇飞。”男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杨露给我打电话了,她哭得挺伤心的。我觉得你有点过分了。就算离婚了,她爸的生日你也该帮忙张罗一下,男人嘛,大度一点。”
刘辰逸攥紧手机:“秦宇飞,你现在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这话?你跟杨露认识十年,她离婚了你鞍前马后,今天上午我们去民政局,你怎么不替她去?我跟她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他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刘辰逸走进街对面的热干面馆,要了一碗面。面端上来时,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满头大汗:“刘哥?我是周成,老家的,你爸妈隔壁那条街的。你妈住院了,你爸联系不上你,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你妈心脏不好,今天上午突然犯病,送到县医院去了。”
刘辰逸腾地站起来,掏出手机一看——父亲打了七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到。因为刚才把所有陌生号码都拉黑了。
他赶紧拨回去:“爸,我妈怎么了?”
“抢救过来了,”父亲的声音疲惫至极,“你电话一直打不通,急死我了。”
“我马上回去。”
他给公司请了假,订了最近一班回县城的大巴票。坐在候车室,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把父母接来武汉住,但杨露一直不同意,说两代人住在一起不方便。
现在想想,那段婚姻里他让了太多步。
大巴驶出武汉时,手机又响了。县医院心内科的赵医生打来的,说母亲是急性心梗,建议做支架手术,自费部分大概四万多。
刘辰逸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三万多一点。离婚时他把大部分存款都给了杨露。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七月的湖北乡下到处是绿油油的稻田,阳光直直地打下来,天地之间亮得晃眼。
傍晚时分到了县城车站,刘辰逸直奔县医院。母亲靠在床上,脸色苍白。父亲坐在床边,背佝偻着,头发又白了不少。
“妈。”刘辰逸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又干又凉。
“没事没事,就是老毛病,你爸大惊小怪的。”
“妈,你这是心梗,幸亏爸送得及时。”刘辰逸看向父亲,“爸,赵医生说了,得做支架。”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手术做下来要四万多,我跟你妈的存款就两万出头,还差一截。”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刘辰逸翻了一遍通讯录,最后打给了发小赵凯。赵凯在县城开了家建材店,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跟亲兄弟差不多。
赵凯听完情况,二话不说:“要多少?”
“两万。年底还你。”
“行,明天给你送到医院去。”
刘辰逸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了一些。剩下的钱他打算把车卖了。正想着,病房门被推开了。
杨露站在门口,穿着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果篮。她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戴金边眼镜,斯斯文文——秦宇飞。
杨露走到病床边,声音温柔得不太像她:“阿姨,听说您住院了,我来看看您。”
刘辰逸的母亲见到前儿媳来了,脸上露出笑容。刘辰逸没有说话,目光从杨露身上扫到门口的秦宇飞,后者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一脸置身事外的淡然。
杨露待了十几分钟,临走时走到刘辰逸身边,压低声音说:“你出来一下。”
刘辰逸跟她走到走廊尽头。
“秦宇飞说给你打过电话,你把他骂了一顿,”杨露的语气带着委屈,“他也是好意。”
“你来医院就是为了替他说这个?”
“当然不是。我听说阿姨住院了,心里着急,就让宇飞开车送我过来了。路上他还说,如果手术费用不够的话,他可以先垫上。”
刘辰逸靠在墙上,看着这个他曾经爱过三年、为之妥协了无数次的女人:“杨露,你今天让我给你爸安排生日,我没答应,你转头就跟男闺蜜诉苦,他打电话来教训我。现在我妈住院了,你又带着他来,说要帮我垫医药费。你到底想干什么?”
杨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离婚是你提的,我答应了。房子给你,存款给你,我什么都没争。现在离都离了,你能不能让我消停一点?”
“我就是觉得,就算不是夫妻了,我们也可以像亲人一样相处。你对我爸妈好,我也对你爸妈好,这样不行吗?”
“那你跟秦宇飞呢?你们以后要是结婚了,我是不是还得给你们随份子?”
杨露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扭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的秦宇飞,又转回来:“我跟宇飞之间真的没什么,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我信。我现在什么都信。你们是朋友,纯洁的友谊,是我小心眼。可以走了吗?”
杨露咬着嘴唇,转身走了。
刘辰逸看着她的背影和秦宇飞并肩消失在楼梯口,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母亲在里面叫他:“辰逸,露露走了?”
“走了。”刘辰逸在床边坐下。
母亲看了他一眼:“她身边那个男的是谁?”
“她朋友。”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离了就离了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刘辰逸低下头,把脸埋进母亲的手掌里。
窗外,县城的夜色落下来了,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柔得像一声叹息。
第二章 医院走廊
刘辰逸在医院陪了一整夜。天亮时赵医生来查房,把他叫到办公室。
“你母亲前降支近段狭窄百分之八十五,做支架植入是最佳方案。自费部分大概四万五到五万。”
“做,后天能做就后天做。”
刘辰逸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有护士推着推车从光里走过。
他给赵凯打电话。
“钱我准备好了,两万够不够?不够我再凑点。”
“够了,剩下的我把车卖了。”
“卖车?你也就那辆车了。这样,我多给你拿一万,车别卖了。年底一块还。”
刘辰逸觉得喉咙有点发紧:“赵凯,我——”
“别废话,九点来店里拿钱。”
上午十点,赵凯拎着塑料袋来了医院,里面装着三万块钱现金。他陪刘辰逸母亲说了好一会儿话,把老太太逗得直笑。
赵凯走后,刘辰逸去收费处交了住院押金。回来时在电梯口碰到了一个没想到的人——杨露的母亲,刘桂芳。
刘桂芳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穿着一件素色的棉绸衫。刘辰逸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妈——”,硬生生改口成“阿姨”。
“小刘,你妈住院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炖了排骨藕汤,你妈爱喝这个。”刘桂芳把保温桶递过去。
从她家到县城开车要两个多小时,这么早就到了,说明天不亮就出发了。
“阿姨,您太客气了。”
“别说这些,”刘桂芳在走廊椅子上坐下来,“你叫我三年妈,我今天就以这个身份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杨露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她爸在单位里是领导,在家里也是甩手掌柜。杨露从小看着她爸那个样子,就觉得男人就该那样——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指望你。”
“夫妻之间,没有谁该伺候谁一辈子。你对她好,她得领情;你付出了,她得知道。她不懂这个道理,是我的责任,是我没教好。杨露现在跟那个秦宇飞走得很近,我骂过她,她不听。那个秦宇飞我见过两面,小伙子长得不错,说话也好听,但一看就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人。”
“阿姨,我跟杨露已经离了,她以后跟谁在一起是她的事。”
“我知道。我今天来,一个是看你妈,另一个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这三年来,你对我们老两口比亲儿子还尽心,是我们杨家对不住你。”
刘辰逸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桂芳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多小时。临走时说:“杨露她爸的生日,你别管了。我回去跟老头子说,今年不过了。其实她爸这些天也念叨你,说你下棋让着他,他都知道。老头子嘴硬,心里明白得很。”
刘辰逸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刘桂芳抬手擦了擦眼角。
傍晚,主治医生通知手术安排在周三上午九点,刘辰逸签了术前知情同意书。晚饭后他下楼去小超市买日用品,结账时手机震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刘辰逸,我是秦宇飞。昨天的事我语气不对,跟你说声抱歉。杨露她爸的生日,我已经订了饭店,你不用操心了。你妈的手术费如果有困难,我可以帮忙,不用还的那种。”
刘辰逸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把短信删了。没有回复。
走出超市,他看到周成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旁边,手里拎着塑料袋。
“我妈听说你妈住院了,让我送点土鸡蛋过来。”
刘辰逸看着这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他和周成并不熟,可就是这样一个几乎陌生的人,比他的前妻更在意他母亲的病。
“谢谢你。你还没吃饭吧?走,我请你去对面吃顿饭。”
刘辰逸拉着他去了小炒店。吃饭时周成说他在工地上开塔吊,一个月挣六千多,但不稳定。刘辰逸说自己是做软件开发的,周成真诚地赞叹:“厉害,我们那边出去的人里,就你混得最好。”
吃完饭,刘辰逸把周成送到公交站。临上车前,周成忽然回过头说:“刘哥,昨天我去武汉找你的时候,在你小区门口看到你前妻跟一个男的从白色车上下来,有说有笑的。那个男的是不是戴眼镜?”
刘辰逸心里微微一沉。
“对。你怎么知道?”
“没事。谢谢你来送鸡蛋,快回去吧。”
公交车开走了。刘辰逸站在站台上,浑身发冷——周成说的是“昨天”。昨天他上午办离婚,下午接到母亲住院的消息。而杨露在跟他办完离婚、被他拒绝之后,转头就跟秦宇飞在一起,心情好得不得了。
那个他爱了三年的女人,在结束这段婚姻的当天,就已经笑得出来了。
刘辰逸慢慢走回医院。路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叫住了他:“刘先生,刚才有人来找你,留了东西在这儿。”
护士递过来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钱,大概两万块,还有一张纸条:
“小刘,这是你杨叔让我送来的。这钱跟杨露没关系,是我们老两口给你的。你妈看病要紧。你要是不要,就是看不起我们。——桂芳姨。”
刘辰逸攥着那张纸条,在护士站前站了很久。
第三章 欠条与底线
刘辰逸在护士站前站了三分钟,才把钱和纸条装回信封里。
他走回病房,在陪护椅上坐下来。刘桂芳送来的钱,他心里清楚,是老两口的私房钱。杨德胜退休后在一家私企挂了个顾问,每个月多拿两千块,刘桂芳把这些钱都攒着,平时省吃俭用。这笔钱他不能要。既然婚都离了,就不能再欠杨家的人情。
但不收,母亲的手术费用确实还差一截。
第二天一早,他去银行取了一万块钱,连同刘桂芳那两万,一共三万装进牛皮纸袋。然后给刘桂芳打了电话。
“阿姨,钱我收到了。但我不能要。我妈的手术费我已经凑够了。这三万我自己留一万,算借您的,年底还。另外两万给您送回去。”
刘桂芳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跟杨叔学的。”
刘桂芳被逗得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酸楚。
当天下午,刘辰逸托人把两万块钱带回了武汉,捎了张纸条:“谢谢杨叔桂芳姨。钱借一万,年底还。刘辰逸。”
做完这件事,他心里踏实了一些。
傍晚他去水果店买橘子,手机响了。杨露换了个号打来的。
“刘辰逸,我妈是不是给你拿钱了?你凭什么拿我爸妈的钱?你有困难不会跟我说吗?”
刘辰逸站在水果店门口,压着火气说:“你妈送的钱,我已经退回去了。只借了一万,打了欠条。”
杨露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你为什么要借?你缺钱跟我说啊!你以为你这样显得很有骨气是不是?实际上你就是想让我爸妈觉得我对不起你!”
“杨露,我借钱是因为我妈要做手术,我的钱不够。你妈主动送来的,不是我开口要的。我退回去了大头,借了小头,写了欠条。从头到尾,我没有跟你爸妈说一句你的不是。我们离婚到现在一天半,你给我打过三个电话,每个都是在质问、指责。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我妈的病情怎么样了?一次都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刘辰逸挂了电话。
旁边卖红薯的大爷递过来一张纸巾。刘辰逸这才意识到自己眼眶红了。
进病房前,他在走廊里调整好表情。母亲看到橘子,高兴得像个孩子。
晚上八点多,刘辰逸的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他的账户转入了五万块钱。转账人是杨露。附言:给阿姨治病。
刘辰逸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拨了杨露的电话。
“钱我收到了,明天给你转回去。谢谢你,但是我不需要。”
“刘辰逸你能不能别这样?”杨露的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颤抖,“我不是在施舍你,我只是想帮点忙。”
“你拿什么帮?拿你爸妈的养老钱?还是拿秦宇飞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后,杨露的声音变得又冷又硬:“我跟秦宇飞之间干干净净,你爱信不信!这五万是我的私房钱,跟我爸妈没关系,跟秦宇飞也没关系!”
“那我更不能要了。离婚的时候你拿走了大部分财产,现在又用私房钱来救济我,你让我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我在乎的是——”杨露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你在乎的是什么?”
杨露没有回答。过了很久,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是挂断的忙音。
刘辰逸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不停扑腾的飞蛾,觉得自己就像那只飞蛾,而杨露就是那盏灯——明亮、温暖,看起来触手可及,实际上隔着玻璃,永远也碰不到。
他慢慢走回病房,推开门时愣住了。
杨露坐在母亲的床边,正在削苹果。她削苹果的手法很笨拙,果皮断了好几次。母亲靠在床上,笑眯眯地跟她说话。父亲站在一旁,表情尴尬。
“你怎么来了?”刘辰逸问她。
“我来看阿姨,又不是来看你。”杨露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刘辰逸的母亲,站起来,“阿姨,我走了,您好好养病。”
刘辰逸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瞬间,杨露忽然伸手挡住了门。
“五万块钱你必须收。就当是你这三年来对我爸我妈好的补偿。你不欠我什么,是我欠你的。”
电梯门关上了。
刘辰逸慢慢走回病房。母亲看着他,目光温和:“露露这孩子,心里有你。”
刘辰逸摇了摇头。
“妈活了六十多年,什么眼神没有?她心里有你,但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有些人就是这样,在身边的时候不觉得,等到失去了才发现。”
“妈,我跟她已经离婚了。”
母亲笑了一下,没有再说。
那天晚上,刘辰逸躺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次——他转回去的钱又被杨露转了回来,附言写着:“再退就绝交。”
他看着这条短信,无声地笑了一下。绝交?他们现在是前夫前妻的关系,比绝交还彻底。
他没有再转回去,打算等母亲手术做完,一切都安顿好了,再想办法把钱还回去。
第四章 手术室外的光照
手术安排在早上九点。八点半,护士来推床。母亲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忽然回过头冲刘辰逸笑了一下:“辰逸,别担心,妈没事。”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门上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亮了起来。
刘辰逸和父亲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时间变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一样。
九点半,赵凯来了,手里拎着豆浆和包子。
“还没出来?”赵凯把豆浆递给刘辰逸,压低声音,“昨天晚上,你前妻来我店里了。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专门跑来问你妈妈的情况。还问我钱够不够,非要拿两万块钱让我转交给你。我没敢收,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那个前妻平时看着多厉害的一个人,居然也会哭?”
刘辰逸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十点十分,手术室的门开了。赵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笑:“手术很顺利。放了一个支架,血流恢复得很好。病人大概再过半小时就能送回病房。”
刘辰逸觉得腿一下子软了。父亲抓着赵医生的手,连声说谢谢,眼眶都红了。赵凯在旁边咧嘴笑,拍着刘辰逸的肩膀:“兄弟,又过了一关。”
半小时后,母亲被推回了病房。刘辰逸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感受着她手心里温热的脉搏,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
下午,杨露打来电话。
“手术怎么样?”
“顺利。”
“那就好。”杨露松了一口气,“那五万块钱你留着,阿姨后续还需要吃药复查。刘辰逸,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事。咱们结婚三年,你对我是真的好,我知道。是我自己不知好歹。那天说离婚其实是赌气,我以为你会像以前一样哄我——”
“杨露,”刘辰逸打断了她,声音很轻,“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但杨露很快控制住了:“我知道晚了。这钱你留着,当我给自己买个心安。以后我不会再烦你了。”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刘辰逸拿着手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三年婚姻,七年的感情——离婚之前他们谈了四年恋爱,从大学到工作,最美好的年华都给了彼此。这样的牵绊,怎么可能说断就断?可他不能回头了。不是因为自尊,而是因为他太清楚了,他和杨露之间的问题不是一次两次争吵能解决的。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态度。
母亲术后恢复得不错,在医院观察了一周就出院了。赵凯开车来接,把刘辰逸父母送回镇上家里。
刘辰逸在家里住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和父亲在院子里乘凉。父亲摇着蒲扇,忽然开口说:“你那个工作,要是忙的话就回去吧。你妈这边有我。”
“爸,我打算辞职。”
父亲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想好了?”
“嗯。赵凯让我跟他合伙做建材生意。”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你自己拿主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你妈跟我都支持你。”
“爸,我是不是挺失败的?”
父亲摇了几下蒲扇,才慢慢开口:“你六岁那年,非要学骑自行车。那个车比你人还高,你爬上去就摔下来,膝盖摔破了,哭得嗷嗷叫。你不肯,擦了眼泪又爬上去。摔了七八次,最后还真让你学会了。你从小到大,做什么事都是这个德行,不撞南墙不回头。当初我跟你妈不太同意杨露,你不听,非要娶。现在撞了南墙,知道疼了,这不叫失败。这叫经历。人这辈子,哪有没摔过跤的?摔了就摔了,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走。”
刘辰逸低下头,眼眶有点发酸。他从小到大没怎么听过父亲这样说话。
“行了,睡觉去。明天要回武汉就去,该办的事办了,别拖。”
第二天一早,刘辰逸坐大巴回了武汉。他先回了租住的房子,然后给公司领导打电话正式辞职。
接下来一周,刘辰逸交接工作、办离职手续。散伙饭那天晚上,同事老张喝多了,搂着他的肩膀说:“兄弟,你是我见过最实在的程序员,走了可惜了。”刘辰逸笑了笑,说以后常联系。
他知道“常联系”大多数时候只是一句客气话。
办完离职手续,刘辰逸去二手车市场把那辆雪佛兰卖了,只卖了两万出头。他把钱算了一下,将其中三万打给了杨露,附言写着“还你的,别再退”。
这一次,杨露没有再退回来。她又退了一万,附言写着:“五万减去一万等于四万。我爸妈借你那一万我替他们还了。剩下四万你别再转了,再转我真生气了。”
刘辰逸笑了一声,没再转。
处理完这些,他去了趟杨露父母家。是刘桂芳打电话叫他去的,说杨德胜想跟他下盘棋。
刘辰逸到了之后,发现杨露不在。他和杨德胜摆开了棋盘。以前他总是让着老爷子,今天他没有让。杨德胜连输了三局。
下完第三局,杨德胜把棋子一推,靠在沙发上:“你小子,以前都是在让我。”
刘辰逸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你每次让我一两个子,既给了我面子,又保了你自己。以前我觉得你太圆滑,不像个年轻人。现在想想,那是你有分寸。”杨德胜叹了口气,“杨露的事,我这个当爸的有责任。她从小要什么我给什么,觉得你对她好是天经地义。这种性子,日子过不长。你以后找对象,别找杨露这种的。找一个懂事的,知道心疼人的。你是个好孩子,不该受那些委屈。”
刘辰逸低下头,鼻子有点发酸。
临走时,刘桂芳送他到门口,往他包里塞了一个红包:“不是钱,是平安符。我去宝通寺求的,你一个,你妈一个。这个不能退,退了不吉利。”
刘辰逸只好收下了。
走出杨家,天已经黑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杨露那间房的窗户——灯灭着,她没有回来。他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第二天,他坐大巴回了县城。赵凯在车站接他,两个人直接去了建材店。赵凯把卷帘门拉起来,拍了拍刘辰逸的肩膀:“从今天起,这家店有你一半。咱们兄弟齐心,把生意做大。”
刘辰逸看着满屋子的建材,忽然觉得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他卷起袖子,开始和赵凯一起清点库存。
第五章 白墙上的裂痕
建材店的生意比刘辰逸想象的要忙得多。赵凯负责拉客户、谈单子,刘辰逸负责管账、做设计和线上推广。他花了一周建了个网店,慢慢有了一些流量。
在县城的第一个月,刘辰逸几乎没有休息过。每天六点起来跑步,然后去店里开门、回复网上咨询,下午去工地量房、送货,晚上回来算账、更新网店,常常忙到十点多才收工。
有一天下午,他去一个客户家量房,无意中从窗户看到对面楼里有人搬家——一个女人站在客厅里指挥工人搬家具,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递给女人一瓶水。那个女人不是杨露,那个男人也不是秦宇飞,但这个画面太熟悉了。
刘辰逸收回目光,继续量尺。
量完房回店里的路上,他等红灯时无意中扫过对面奶茶店,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杨露和秦宇飞。他们面对面坐着,秦宇飞正说着什么,杨露低着头搅奶茶。
刘辰逸的手攥紧了车把。绿灯亮了,他骑过去,没有停留。
他已经离婚了。杨露和谁在一起,都跟他没关系了。这个道理他懂,但心里的感受是另一回事。
一天晚上,他在店里算完账准备关门,手机忽然响了。刘桂芳打来的。
“小刘,杨露和那个秦宇飞吵架了,吵得很厉害。杨露回来就关在房间里哭。你知道那个秦宇飞是什么人吗?我总觉得那个孩子不太对劲。”
刘辰逸沉默了一会儿:“阿姨,我跟秦宇飞不熟,只见过一面。但我可以帮您打听一下。”
“麻烦你了小刘。杨露在武汉也没什么靠得住的朋友,以前有什么事都是你帮她处理。”
“阿姨您别急,我先想办法打听。”
挂了电话,刘辰逸在店里坐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帮忙。可他答应了,就得想办法。
他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学弟孙浩。孙浩毕业后在一家做背景调查的公司工作。电话打过去,孙浩说可以私下帮忙打听。
第二天下午,孙浩的消息就来了。
“那个秦宇飞,原名秦飞,三年前改的名。湖北荆州人,在武汉读的大专,毕业后换了七八份工作。他之前在一家传媒公司做业务经理,去年那家公司倒闭了,欠了客户十几万预付款,他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改名字是因为之前有过一段感情纠纷,闹得挺大的,有经济上的问题。”
“师兄,你那个前妻跟他在一块的话,让她多留个心眼。这种人表面光鲜,背地里一堆烂账。”
刘辰逸挂了电话,想了很久,决定先给刘桂芳打个电话。
“阿姨,我托人打听了一下。秦宇飞之前改过名字,换过几家公司,好像有一些债务方面的纠纷没有处理干净。”
刘桂芳叹了口气:“我就说那个孩子不对劲。上次来家里吃饭,话倒是说得漂亮,一说到正经事就打哈哈。我跟杨露说,她听不进去。”
挂了电话,刘辰逸给杨露发了一条微信:“听说你跟秦宇飞吵架了。给你提个醒,我打听了一下他的背景,之前有一些债务纠纷没处理好。你自己多注意。”
消息显示已读,但杨露没有回复。
半小时后,杨露打来了电话。
“你什么意思?你让人查秦宇飞?”
“你妈打电话给我,说你跟秦宇飞吵架了,她很担心。我正好认识一个做背调的朋友,就顺便问了一下。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干涉你的生活,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你根本就是想搅黄我的事!”杨露的语气尖锐起来。
刘辰逸深吸了一口气:“杨露,如果我想搅黄你的事,我大可以直接把你妈给我的钱退回去,把你给我的五万也退回去,然后彻底消失。但是我没有。关于秦宇飞的事,你不信可以去查,我说的每一句都有出处。”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杨露问了一句:“他欠了多少钱?”
“具体数字不清楚,但据说是十几万的客户预付款。”
杨露又沉默了。然后她忽然说:“秦宇飞去年借过我五万块钱,说是周转一下,过两个月就还。现在半年过去了,他提都没提过。”
刘辰逸闭上了眼睛:“杨露,你借给他的时候,我们还没离婚。”
电话那头,杨露的呼吸声忽然停止了。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刘辰逸从未听过的脆弱:“我错了,行了吧?我什么都错了,嫁给你是错,离婚是错,借钱给他也是错。你现在满意了吗?”
她没有等刘辰逸回答,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刘辰逸失眠了。
第二天上午,杨德胜打来电话,请他去一个农家乐吃饭。刘辰逸到的时候,杨德胜已经坐在包间里了,表情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不少。
他打开手机,翻出一张法院判决书的截图——被告秦飞因民间借贷纠纷,被判决偿还原告本金及利息共计二十三万元。判决时间是两年半前。
“还有一起是去年年底的,他欠了信用卡八万多,银行起诉了。这些杨露都不知道。”杨德胜神色疲惫,“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问你,这件事我们怎么跟她说,她才能听进去?”
刘辰逸沉默了很久:“杨露听不进去,是因为她觉得你们在否定她的选择。不要直接否定秦宇飞,也不要拿他跟我比。换个方式——让她去找秦宇飞要那五万块钱。秦宇飞要是肯还,说明这个人还有救。要是不肯还,她自己就明白了。”
杨德胜点了点头,看着刘辰逸,缓缓开口:“小刘,你对杨露,还有感情吗?”
刘辰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微发苦。
“杨叔,感情就像这杯茶。热的时候好喝,凉了就变味了。我现在对杨露,没有恨也没有爱,我只希望她过得好。毕竟三年夫妻,哪怕不是亲人了,也不至于变成仇人。”
杨德胜眼角微微泛红,拍了拍刘辰逸的肩膀。
走出饭店时,荷塘里的荷花开了大半,清香扑面。刘辰逸深深吸了一口气。日子还要过下去,不管前路怎么走,总得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稳了。
回到建材店,赵凯递过来一块西瓜:“周成那边有消息了。商贸城项目的建材采购负责人叫陈志刚,答应跟咱们见一面。后天晚上。”
刘辰逸精神一振。商贸城的项目,是他们翻身的机会。
第六章 故人消息
两天后的傍晚,刘辰逸和赵凯提前半小时到了洞庭湖酒楼。七点整,陈志刚准时到了。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深蓝色Polo衫,表情不冷不热。
“先说好,今天这顿饭我AA。我不习惯欠别人人情,尤其是跟供应商。”陈志刚开门见山,“你们的方案带来了吗?”
刘辰逸把方案递过去。陈志刚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二十多分钟,然后合上方案。
“方案做得不错。但是你们店太小了。商贸城光是地面瓷砖的需求量就超过两万平方米,你们现在的库存和供货能力根本满足不了。”
“陈总,我们可以跟上游厂家合作,走直供渠道。我们有稳定的厂家资源,可以做到质量和价格的双重保证。正因为规模小,我们的服务会更灵活、更细致。大供应商可能不会在乎一个两万平米的单子,但我们会当成命根子来做。”
陈志刚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做软件开发的。”
陈志刚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怪不得。方案写得跟产品需求文档似的,条理分明。行,方案我留下了。最终能不能入围,还是要走正式的招标流程。我只能说,给你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足够了。”
临走时,陈志刚回头看了刘辰逸一眼:“年轻人,你身上有一股劲。这股劲在县城里不太常见。好好干。”
送走陈志刚,赵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兄弟,你太厉害了!我以为今天肯定要黄了,你几句话就给扳回来了。”
回到店里,刘辰逸打开电脑给厂家写邮件。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杨露打来的。
“刘辰逸,你说的那些事,我查了。是真的。”杨露的声音平静得不太正常,“我今天问他要钱了。他说现在没钱,过段时间再说。我说你给我一个具体的日期,他说我逼他。他说我斤斤计较,说我跟你一样势利,只认钱不认人。”
杨露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涩:“他拿你跟我比。我觉得恶心。不是对他恶心,是对我自己恶心。我放着对我那么好的人不要,跑去跟一个连五万块钱都赖账的人在一起。”
“现在知道也不晚。”
电话那头,杨露的呼吸声变得不均匀起来。她在哭。
“那五万块钱,你给我的那三万加上我自己的两万,一共五万,我全给了秦宇飞。那是我的钱,你得帮我要回来。”
刘辰逸愣了一下:“我帮你要?”
“对,你帮我。你不是最擅长收拾烂摊子吗?帮我把钱要回来,然后我们两清,我再也不烦你了。”
刘辰逸沉默了。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这个要求不合理,甚至很过分。但他从杨露的声音里听出了另一种东西——她不是在无理取闹,她是在求救。
“行,我帮你。但有一个条件——这次之后,你不许再来找我了。不管什么事,都不能找。”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杨露说了一声“好”,挂了电话。
刘辰逸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飞蛾。
他要做的,是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彻底地、不留余地地走进新的生活。
第七章 烂摊子
刘辰逸先做了一些准备。孙浩帮他弄到了秦宇飞的住址和名下两家公司的工商信息,都是经营异常。
周四下午,刘辰逸坐大巴去了武汉。他在秦宇飞公寓楼下的咖啡店里坐下,打了两个电话都没人接。他发了条短信:“秦宇飞,我是刘辰逸。在你楼下咖啡店,过来谈谈杨露那笔钱的事。”
五分钟后,电话响了。
“你在我楼下?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想跟你谈谈。二十分钟,不耽误你时间。”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那你就在电话里告诉我,杨露那五万块钱你什么时候还?”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秦宇飞说了句“你等着”,挂了。
十分钟后,秦宇飞走进了咖啡店。穿着一件潮牌黑T恤,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在刘辰逸对面坐下来,双臂交叉在胸前。
“杨露让你来的?”
“是。”
“我跟她之间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本来没关系。但你们之间夹着一笔钱,其中有一部分是她给我的。她说那笔钱现在在你手里,想拿回来。所以我来了。”
秦宇飞嗤笑了一声:“你们不是离婚了吗?她的事你还管?”
“受人之托。”
“钱是她自愿借给我的,我又没说不还。年底之前,肯定还。”
刘辰逸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秦宇飞,我在来之前查过你的底。你名下两家公司都是经营异常。你去年那家公司倒闭了,欠了十几万客户预付款。你的信用卡也逾期了,被银行起诉过。你现在跟我说年底还,你拿什么还?”
秦宇飞的脸色变了,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打着,节奏越来越快。
“你查我?谁给你的权利查我?”
“你不用管谁给的。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那五万块钱,你打算怎么还?”
秦宇飞盯着刘辰逸看了几秒钟,忽然靠回椅背上,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刘辰逸,你是来替杨露出头的。你是不是觉得她现在后悔了,你又能跟她复合了?我跟你说,你想多了。杨露根本就不爱你,她跟你结婚是看中你有房有车有稳定工作。你对她好,她觉得理所当然。”
刘辰逸握着咖啡杯的手没有抖,但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液面出卖了他。
“我跟杨露的事,不劳你评价。我今天来只谈钱。我给你两周时间,把五万块钱还给杨露。如果两周后她还没收到,我就去法院申请支付令。”
秦宇飞的笑容僵住了:“支付令?你吓唬谁呢?”
“你试试就知道了。对了,咖啡我请了。”
走出咖啡店,刘辰逸的心跳得很快。支付令需要明确的借贷凭证,他不知道杨露有没有。
他给杨露发了条微信,让她把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发过来。杨露很快回复了。转账记录确实有,但备注写着“给宇飞”。聊天记录里没有任何一个字提到“借”或者“还”。
刘辰逸苦笑了一下。他想起结婚时,杨露的闺蜜找她借钱,她二话不说就借了,连借条都没让打。后来那闺蜜做生意赔了,钱一直没还,杨露也不去要,理由是“不好意思开口”。当时刘辰逸说她,她嫌他太算计。现在,这个“不算计”的女人被人赖了五万块。
世界就是这么讽刺。
刘辰逸让孙浩问清了支付令的具体流程。没有借条的情况下,光有转账记录不够。但孙浩说可以试试让秦宇飞自己承认——比如在电话里套他的话,录下来就是证据。
刘辰逸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但他不想自己出面,得让杨露来。他给杨露发了消息,告诉她该怎么做,把需要问的问题都列好了。
三天后,杨露把录音发给了刘辰逸。录音里,秦宇飞被问急了,说了一句:“我说了会还就会还,你催什么催?不就五万块钱吗?”
就是这句话——“不就五万块钱吗”——在司法实践中可以构成对债务的承认。
刘辰逸把录音保存好,所有材料整理成电子文档,存了三份备份。然后给秦宇飞发了条短信:“还剩十天。”
在这十天里,商贸城那边也来了消息——方案通过了初审,可以进入正式投标环节。刘辰逸和赵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第十天,秦宇飞打来了电话。
“钱我凑齐了,给杨露转过去了。但是刘辰逸,你给我记住了——你不就是仗着杨露现在对你还有愧疚吗?等她缓过来了,你以为她还会搭理你?你不过是个备胎而已。”
刘辰逸没有生气,甚至笑了一下:“秦宇飞,你说错了。我不是备胎。我是来清账的。”
他挂了电话。十分钟后,杨露发来消息:钱收到了,五万,一分不少。附带还有一句话:“谢谢你。”
刘辰逸没有回复。他把杨露的手机号码再次拉黑,微信也删了。这一次,没有犹豫。
做完这件事,他走出店门,看着县城傍晚的天空。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对面的工地上,周成正在指挥吊车吊装钢梁,远远地冲他挥了挥手。
刘辰逸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店里,继续工作。
第八章 标书与暗流
建材店的生意在八月份迎来了一个小高峰。刘辰逸做的线上推广开始见效,周边县城的客户慕名而来。赵凯看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说这个月流水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再招一个店员。
商贸城的标书,刘辰逸前后改了七版。赵凯看不下去了,说你这写的又不是世界名著。刘辰逸说至于,这一单要是拿下来,咱们一年的日子都不用愁。
八月中旬,标书提交。等待评审结果期间,刘桂芳打来电话,声音轻松了很多:“小刘,杨露把那个秦宇飞甩了。她这段时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不怎么出门,在家看书做瑜伽,还报了烹饪班。”
刘辰逸没说什么,跟刘桂芳聊了几句家常就挂了。
八月下旬,商贸城传来消息——标书没有中标,但入围了备选供应商名单。赵凯有点沮丧,刘辰逸反而觉得是好兆头:“至少他们认可了我们的方案。项目分几期,后面还有机会。关键是要趁这段时间把规模做起来。”
两人商量后决定申请一笔小微企业贷款。银行审核了一个多星期,批了十万块钱下来。刘辰逸用这笔钱跟上游厂家谈下了直供协议,拿到了更低的进货价,又扩充了库存、装修了店面。
九月,店里新招了一个年轻店员叫小林,刚满二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小伙子很机灵,学东西快,不到一周就记住了所有产品的型号和价格。赵凯很喜欢他,说自己终于有徒弟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也就在这个时候,杨露又出现了。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刘辰逸正在店里跟小林讲解一款防滑地砖,抬起头看到了杨露。她瘦了一些,头发也剪短了,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表情有些局促。
“你怎么来了?”
“我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杨露环顾着店面,“店弄得很不错。”
她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柜台上:“这是我妈让我带给你的,她自己做的腊肉和香肠。她说你在县城一个人,吃不好。”
刘辰逸犹豫了一下,把纸袋拿到了柜台后面。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没有生你的气。”
“那你怎么把我拉黑了?”
“咱们两清了,没必要再联系。”
杨露低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柜台上的样品瓷砖。然后她忽然说:“刘辰逸,我跟秦宇飞已经分了。我来是想跟你说,我要离开武汉了。我表姐在深圳开了一家设计公司,让我过去帮忙。我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刘辰逸沉默了几秒:“那挺好的。”
“我走之前,想跟你说一声。这三年,谢谢你。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不是一个好妻子。如果重来一次——”
“杨露,”刘辰逸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没有如果。我们往前看,别回头。”
杨露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往门口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你以前给我买的那条项链,我卖了。这是卖的钱,还给你。”
杨露说完,快步走出了店门。
刘辰逸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上面是杨露歪歪扭扭的字迹:“刘辰逸,我欠你的,不止这些。但你说得对,没有如果。祝你幸福。——杨露”
刘辰逸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了抽屉。
杨露离开后的那几天,刘辰逸表现得很正常。但赵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出不对劲。
“是不是你前妻来过了?”
刘辰逸没说话,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我就知道。她跟你说什么了?想复合?”
“没有。她说要去深圳了。”
“去深圳好,走得越远越好。”赵凯毫不客气地说,“你们结婚三年,她做过一件对你好的事没有?你妈住院她来看了一眼就走了,还是带着那个男的来的。离婚时房子她拿了存款她拿了,你什么都没要。现在离了婚,她又是找你借钱又是让你帮忙讨债的。你还帮她?你欠她的吗?”
“喝酒。”刘辰逸拿起啤酒瓶跟赵凯碰了一下。
赵凯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
刘辰逸没有告诉赵凯,杨露留下的那个信封里,除了钱和纸条,还有一把钥匙——那是婚房的大门钥匙。他不明白杨露留这把钥匙是什么意思,没有去深想,把钥匙扔进了抽屉最深处。
九月中旬,陈志刚主动打来电话,说二期项目即将启动,规模比一期还大。刘辰逸和赵凯开始加班加点准备材料。
但就在这当口,周成跑来了店里,满头大汗:“刘哥,陈志刚被人举报了。说他在一期项目里收了供应商的好处,已经被暂停职务了。二期的招标不知道要推到什么时候去。”
刘辰逸心里一沉。赵凯脸色一下子垮了:“咱们忙活了大半个月,就这么黄了?”
“不一定。先看看情况。”
这天晚上,刘辰逸一个人在店里待到很晚。他把二期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关了灯。夜已经深了,县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远处工地上,商贸城的塔吊安静地矗立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路过周成家时,周成还在院子里修东西。他抬起头说:“刘哥,商贸城的事你别太担心。我听说调查用不了多久,陈志刚那个人不是那种会收钱的人。多半是竞争对手在搞事。”
刘辰逸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九月底,调查结果出来了。陈志刚被证实没有问题,恢复了职务。二期项目重新启动,招标时间定在十月中旬。
刘辰逸和赵凯像打了鸡血一样,连续熬了好几个晚上,把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十月十八号,他们递交了二期的标书。
走出项目办公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刘辰逸转过身,愣住了。秦宇飞站在几米开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胡子拉碴,憔悴了不少。
“杨露去深圳了。她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对不起我。她说她其实一直都没有放下你,跟我在一起只不过是想证明自己可以没有你。结果证明到最后,她发现她做不到。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变成了一个更差的人。她自己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她走了。”
秦宇飞看着刘辰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是不是很得意?”
刘辰逸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我没有得意。因为赢你,不值得骄傲。”
秦宇飞愣住了。刘辰逸从他身边走过,赵凯跟上来。走出很远之后,赵凯捅了捅刘辰逸的胳膊:“刚才你那句话,太酷了。”
刘辰逸没有接话。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温暖而沉重。
第九章 崭新的节奏
十月二十六号,商贸城二期的中标公告发出来了。
刘辰逸在电脑前坐了一上午,一遍遍刷新页面。临近中午时,页面终于加载出来了。赵凯凑过来,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找,手指忽然停住了。
“这儿!”
刘辰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自家建材店的名字,排在第三位。中标“地砖类材料供应”标段,一万八千平方米。
赵凯激动得一把抱住刘辰逸,力气大得差点把两个人一起摔到地上。小林在旁边欢呼。隔壁五金店的鹦鹉被吓了一跳,尖着嗓子叫了一声“收款二十元”。
刘辰逸笑着推开赵凯,笑得眼眶有点发酸。
那天晚上,刘辰逸、赵凯、周成、小林四个人在小炒店点了一桌子菜,啤酒喝了整整一箱。周成平时不喝酒的人,那天也破例喝了三杯,脸涨得通红,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我就说刘哥能行。”
酒过三巡,赵凯忽然安静下来,眼睛红红的:“兄弟,咱们做到了。半年前你还是个离了婚一无所有的穷光蛋,我也就守着个小店不死不活的。你看看现在,咱们拿下了商贸城的单子,店面翻新了,还招了人——这要是放在半年前,打死我都不信。”
刘辰逸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半年前我也不信。”
商贸城二期供货从十一月初正式开始。刘辰逸和赵凯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天不亮就到店,晚上九十点才收工。
十一月中旬,刘辰逸给赵凯转了五万块钱:“这是你当初借我的那三万,加上分红。”
赵凯没推辞,收下了,转头就去买了一台新的电三轮。
刘辰逸又把钱打给了杨露,五万。附言写着“还你的”。这一次杨露没有退回来,也没有多余的附言,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对这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银行APP,打开了进销存表格。
十二月,商贸城供货进入尾声。店里的账上多了二十多万进项。刘辰逸和赵凯坐在一起算账,算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不是因为少了,是因为多得太出乎意料。
“刨掉成本、运费、人工、税,净利润这个数。”赵凯指着账本上那个数字,咽了口唾沫,“刘辰逸,咱们是不是熬出来了?”
“差不多。这笔钱留一部分做流动资金,另外拿一部分出来,在镇上开个分店。”
“开分店?这步子会不会迈得有点大?”
“不大。商贸城三期明年还有,咱们有了二期的业绩,三期更有把握。”
赵凯看着刘辰逸,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敬佩。他想起半年前刘辰逸刚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只被暴风雨打湿了翅膀的鸟。而现在,这个人眼睛里重新有了光,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十二月底,分店选址确定,在隔壁镇上,门面比现在这个还大一些。
元旦那天,刘辰逸回了老家和父母吃团圆饭。母亲的脸色红润了很多,比以前胖了几斤。父亲拿出了那瓶放了十年的白云边,给刘辰逸倒了满满一杯。
“你杨叔打电话来了,问你的情况。我跟他说你开了建材店,生意不错。他在电话里念叨了半天,说你是个好孩子。”
“露露去了深圳,你知道吗?”母亲问。
“知道。”
“她在那边怎么样?”
“不清楚。”
吃完饭,刘辰逸陪父亲下了两盘棋。父亲下着下着,忽然说了一句:“人这一辈子,有些缘分尽了就是尽了,别回头看。”
刘辰逸执棋的手顿了顿,然后稳稳地落下一子:“我知道,爸。”
一月中旬,分店正式开业。赵凯放了三挂鞭炮,门口摆满了花篮,周成带了工地上一帮兄弟来捧场。
开业那天晚上,刘辰逸一个人在新店里收拾东西,忽然收到了一条微信——一张照片,深圳的夜景,高楼林立,灯光璀璨。照片下面附着一句话:“我在这里过得很好。希望你也是。”发消息的人,是杨露。
刘辰逸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继续收拾货架。他没有回复。
第十章 新枝
分店的生意比刘辰逸预想的好。因为有了商贸城项目的口碑背书,周边几个镇子的客户开始主动找上门来。小林被调到了新店当店长,小伙子做事踏实,脑子也灵活,很快就上手了。刘辰逸给他涨了工资,说以后要是能独当一面,再分干股。小林使劲点头,眼里亮晶晶的。
三月,春暖花开。刘辰逸在店里忙完一天,傍晚时会沿着镇上的老街骑一圈电动车。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让人通体舒畅。有时候他路过周成的工地,停下来聊两句;有时候骑到商贸城那边,看看那座已经封顶的大楼;有时候就漫无目的地骑,骑到日落西山再折回来。
这种日子,简单、踏实、不需要想太多。
有一次周末回家,母亲忽然问他:“辰逸,你想不想再找一个?”
刘辰逸正在择菜,手上动作没停:“暂时不想。”
“你现在也有事业了,人也精神了,有的是姑娘愿意跟你。”
“妈,我这不是刚缓过来吗?让我再歇歇。”
其实这几个月来不是没有人介绍。赵凯的媳妇介绍过她表妹,小林也提过他有个堂姐在县城教书。刘辰逸都客客气气地推了,说现在忙。
他也不全是在找借口。在他心里某个最深的角落里,还有一些没有完全愈合的东西。他跟杨露七年的感情,不可能像删文件一样一键清空。他能做的,是不让这些残留的情绪影响他的生活。
四月的一天,刘辰逸接到了一通深圳的陌生电话。对方姓何,是杨露的表姐,深圳那家设计公司的老板。
“杨露在我这里干了半年了,工作很努力,客户也很喜欢她。就是有一点——她太拼了,经常加班到半夜。上个月胃病犯了住了三天院,我让她休息她不听,非要出院继续工作。她以前在武汉也这样吗?”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比较随性,想做什么做什么,不太考虑后果。”
何表姐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嗯”了一声:“她是在用工作惩罚自己。或者说,是在用工作填补某种空缺。你是她前夫,你觉得她缺什么?”
刘辰逸靠在柜台上,看着外面街道上人来人往,想了很久才开口:“她缺一个能让她停下来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个人曾经是你吧。”
刘辰逸没有回答。
“行了,我不多问了。杨露不知道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你也别告诉她。好好过你的日子。”
刘辰逸把手机放在柜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他不知道该为杨露的改变感到欣慰还是心疼。但有一点他清楚——无论欣慰还是心疼,都轮不到他来操心了。
四月下旬,陈志刚亲自打来电话,说三期是收官之作,配套商业住宅区全部精装修交付,建材需求量很大。刘辰逸立刻召集赵凯和小林开会,决定把两个店的资源整合起来,全力以赴拿下三期。
“这次的目标是——主供应商。”
从那天起,刘辰逸进入了更忙碌的状态。白天跑厂家谈价格,晚上熬夜写标书。五月,标书写到了第九版。这一次他不光做了常规方案,还专门做了一份售后服务增值方案——免费上门量尺、免费铺贴指导、免费余料回收、五年质保期内无条件更换。
赵凯看了标书,感慨地说:“兄弟,你这份标书不是跟人竞争的,是来掀桌子的。”
五月二十号,标书提交。五月二十五号,评审结果公示。陈志刚的助理打来电话:“刘先生,恭喜你们。你们的方案全票通过,成为商贸城三期住宅区地砖类材料的主供应商。”
刘辰逸拿着电话,缓缓地坐下去,靠在椅背上。窗外五月的阳光正好,照得整个世界一片透亮。赵凯从外面跑进来,看到刘辰逸的表情,站在门口不敢动。刘辰逸抬起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赵凯嗷地一嗓子,把隔壁五金店的鹦鹉吓得扑棱棱从架子上掉了下来。
第十一章 聚散之间
三期单子比二期大了将近一倍。从六月到九月,刘辰逸和赵凯几乎以店为家。两个店、十多个工人、三十多次往返厂家的货车——这一切构成了他们整个夏天的主旋律。
九月底,三期项目顺利交付。刘辰逸和赵凯坐在仓库里摊开账本,翻到最后,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赵凯指着最后的利润数字,声音都在发颤:“刘辰逸,这个数我做梦都不敢想。”
刘辰逸心里也是翻涌的。一年零两个月前,他带着三万块钱和一个破碎的婚姻回到这个县城,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现在他有了两个建材店、稳定的直供渠道、商贸城二届三期的业绩背书,还有了一笔足够体面生活的积蓄。
“把贷款还了,剩下的留一部分做流动资金,另外给兄弟们发奖金。”
那天晚上,刘辰逸一个人走到镇子外面的小河边,坐在堤坝上看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他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过了。过去一年多,他的生活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一刻都没有停过。他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东西就会浮上来。但现在,他觉得可以停一停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母亲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妈不怪你”,想起了父亲摇着蒲扇说“这是经历”。还想起了杨露。不是带着怨恨或不甘地想起,而是很平静地想起,像想起一个很久没见面的老朋友。
何表姐那通电话之后,他再也没有收到过杨露的消息。他不知道她的胃病好了没有,工作顺不顺利。但他没有去打听。因为他知道,有些人的路,注定要自己走的。
十月初,刘辰逸带父母去了一趟宜昌。老两口站在游船上,看着两岸青山倒映在碧水里,高兴得像个孩子。父亲在船上跟他说了一句话:“你爷爷那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长江。他没看成,我看成了。人这一辈子,没有什么比心安更重要。”
从宜昌回来之后,刘辰逸发现抽屉里的那把钥匙不见了。他翻遍整个房间都没找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大概是哪次收拾东西时跟废纸一起扔掉了。他没有觉得可惜。那把钥匙对应的那扇门,早就不属于他了。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下午,店里来了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深蓝色风衣,戴无框眼镜,气质干练而温和。
“我姓沈,沈静雯,县一中新校区项目的采购负责人。我们新校区的教学楼和宿舍楼需要一批地砖和墙砖,听说你们做过商贸城的项目,口碑不错,所以过来看看。”
刘辰逸立刻打起精神,请沈静雯坐下,给她倒了杯茶,开始介绍产品和服务。沈静雯听得很认真,问的问题很专业,涉及到吸水率、耐磨度、防滑等级这些技术指标。刘辰逸一一解答,同时拿出了商贸城项目的实拍照片和详细数据。沈静雯看着那些照片,点了点头:“你们做得很专业。方便加个微信吗?”
沈静雯走后,赵凯凑过来挤眉弄眼:“这个女的不错啊。长得好看,又有文化,还主动加你微信。”
“人家是来谈业务的。”
“业务能谈,人也可以聊嘛。”
刘辰逸没理他,但他不否认,沈静雯给他的第一印象确实很好。她说话不绕弯子,做事很专业,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让人觉得很舒服。
接下来的两周里,沈静雯又来了两次。两个人因为工作的原因,微信上联系得越来越频繁。一开始是纯业务沟通,后来偶尔也会闲聊几句。刘辰逸知道了她是恩施人,在武汉读的大学,毕业后考了县里的事业编,比他小两岁,单身,喜欢看书和跑步。
“你也喜欢跑步?”刘辰逸在微信上问她。
“是啊,每天早上五公里,风雨无阻。”
“我在镇子外面的河堤上跑。下次可以一起。”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刘辰逸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好像带着点别的意思。过了大概一分钟,沈静雯回复了:“好啊,周末约。”
周末,两个人真的在河堤上一起跑了一次步。沈静雯穿着黑色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跑起来步伐轻盈而稳健。跑了大概四十分钟,两个人在堤坝上停下来休息。沈静雯从腰包里掏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刘辰逸。
“你跑得不错,呼吸节奏很稳。”
“你也跑得很好。你说每天早上跑五公里,我一开始还不太信。因为一般说这种话的人,跑三天就不跑了。”
沈静雯笑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笑纹:“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事很较真?”
“不,是认真。较真的人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纠缠,认真的人把重要的事情做好。”
沈静雯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好奇的打量:“你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
那天跑完步之后,两个人又约了几次。有时是跑步,有时是一起吃饭,有时只是微信上聊聊天。关系自然而然地拉近了,就像两条原本平行的溪流,在某个转弯处汇到了一起。赵凯看在眼里,嘴都要笑歪了,到处跟人说“我们家刘辰逸终于开窍了”。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刘辰逸和沈静雯坐在河堤上看星星。沈静雯说起了她的上一段感情——谈了两年,男方家里嫌她是事业编、工资低,最后分了手。
“分手的时候他说,你什么都好,就是不够有钱。我当时特别难过,觉得自己的价值被别人用钱来衡量了。后来我想通了,不是我的价值有问题,是他的眼光有问题。然后我就考上了一中,从恩施来到这里。我爸妈还说我疯了,放着武汉的工作不要。但我觉得,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刘辰逸听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共鸣。他想起了自己从武汉回到县城的决定,想起了那些不理解的目光。他和沈静雯,都是那种敢于推倒重来的人。
“我也是从武汉回来的。去年刚离婚,一无所有,回来跟我发小合伙开了这个建材店。当时很多人都觉得我疯了。”
沈静雯转头看着他,眼睛在星光下亮晶晶的:“那你觉得自己疯了吗?”
“不觉得。我在这里找回了自己。”
两个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种默契在慢慢生长。
那天晚上回到家,刘辰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杨露了。以前是每天都会想到,后来是一周几次,再后来是一月几次。到现在,如果不是某个特定的契机触发,他几乎已经不会主动想起她了。时间真是最好的良药。它不会让伤口消失,但会让伤疤慢慢褪色,最后变成一道浅浅的印记。
第十二章 重叠的轨迹
十二月初,县一中新校区建材采购项目正式签约。签约仪式在学校会议室里举行。刘辰逸穿了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西装,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沈静雯坐在他对面,身后是学校的领导和相关部门代表。两个人对视的时候,都很有默契地没有表现出任何私交的痕迹。
签约结束后,沈静雯送他到校门口。冬天的风吹得紧,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刘老板,合作愉快。晚上一起吃饭?”
“行,我请你。”
“不用,我请你。签约成功,我作为项目负责人请供应商吃顿饭,合情合理。”
“那你这就是明目张胆地公事私办了。”
“谁说不是呢。”沈静雯笑了一下,转身走回了办公楼。
县一中的项目虽然体量不算特别大,但意义特殊——这是他们第一次拿下政府类项目,意味着资质和信誉得到了官方认可。赵凯得知消息后,高兴得在店里原地转了三圈。
晚上,刘辰逸和沈静雯在火锅店里吃饭。沈静雯吃辣不行,被辣得直喝水,但筷子还是不停地往红锅那边伸。刘辰逸看着她被辣得眼泪汪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明明吃不了辣,干嘛还要往红锅里夹?”
“因为好吃啊。吃不了是我的问题,不是辣的问题。”
火锅的热气把沈静雯的眼镜片蒙上一层薄雾。她摘下眼镜来擦,刘辰逸忽然注意到,她不戴眼镜的样子很好看,眉眼清秀,目光温润。
“你看什么?”沈静雯重新戴上眼镜,脸微微红了一下。
“看你被辣哭的样子。”
沈静雯瞪了他一眼,自己也没绷住笑了。
吃到一半,沈静雯忽然放下筷子,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刘辰逸,你对你前妻,还有感情吗?”
刘辰逸想了想,决定如实回答:“感情谈不上。但她毕竟是我曾经最重要的人,一起走过了七年。我不恨她,不怨她,我希望她过得好。但也就这样了,没有更多了。”
“那你介意我有过一段婚姻吗?”
“介意什么?你离婚又不是因为家暴或者出轨。我打听过你的事,你前妻的妈妈在县城里口碑很好,你爸妈也是好人。你前妻跟你离婚是她自己没想明白,跟你这个人没关系。”
刘辰逸愣了一下:“你还打听了我的事?”
“那当然。我是做采购的,跟谁合作不得先做做背景调查?”
“那你调查的结果是?”
“结果还行,”沈静雯夹了一片毛肚在红锅里涮,“人品过关,值得合作。”
她没有直接说“值得交往”,但刘辰逸听懂了。窗外,冬天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十二月下旬,县一中项目开始供货。工期很紧,要在寒假结束前完成所有教学楼的地砖铺装。刘辰逸每天都往工地上跑,沈静雯也经常在。作为甲方项目负责人,她需要监督施工进度和质量。两个人经常在工地上碰面,有时一起吃个盒饭,有时站在堆满建材的走廊里讨论技术细节。工人们私下都在传,说沈老师和刘老板在处对象。两个人的态度倒是都很坦然,不否认也不刻意宣扬。
有一天下午,刘辰逸在工地上接到一个深圳的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刘辰逸。”
是杨露。
刘辰逸走到工地外面的梧桐树下。树叶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微微颤动。
“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好吗?”
“挺好的。你呢?”
“也不错。我听我妈说你开店了,还拿了几个大项目。恭喜你。”
“谢谢。”
短暂的沉默。最后是杨露先开口了:“我打电话来,是想跟你说件事。我在这边谈了一个男朋友,是同事介绍的。人挺好,很踏实。我们打算年后结婚。”
刘辰逸靠在梧桐树干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一片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恭喜你。”这一次,他说得很认真。
“谢谢。刘辰逸,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不是要炫耀什么。我就是觉得,咱们之间发生过那么多事,我应该亲口告诉你。这是对你的尊重。还有一件事,我欠你一句道歉。正式的道歉。以前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太任性了,什么都觉得理所当然。离婚这一年多,我一个人从头开始,吃了很多苦,碰了很多壁,才明白你当初为我做了多少事。那些事你从来不抱怨,我就以为那些都不算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是我错了。”
刘辰逸握着电话,胸口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等了这句道歉等了三年,现在终于听到了,却发现它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杨露,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我替你高兴。真的。”
“谢谢你。你也是,刘辰逸,你一定要幸福。你值得最好的。”
电话挂断后,刘辰逸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雪越下越大,地面上渐渐覆了一层薄薄的白。压在心底最后那一点重量,在刚才那通电话里,轻轻地卸了下来。
他转身走回工地,看到沈静雯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正冲他招手。她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在灰扑扑的工地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
“刘辰逸,过来看看这个地砖的铺法!”
“来了。”
刘辰逸小跑过去,雪花在他身后无声地飘落。
第十三章 雪落无声
春节前最后一个月,刘辰逸忙到几乎没有时间睡觉。县一中的工期赶在寒假期间,要在四十五天内完成三栋教学楼和一栋行政楼的地面铺装。刘辰逸从厂家调了三批货,安排两班工人轮换施工,自己每天在工地上盯到深夜。
沈静雯也每天在。每天傍晚,她会从学校食堂打两份盒饭,跟刘辰逸坐在临时办公室里一起吃。吃完之后,刘辰逸去工地巡视,她就在办公室里整理施工日志和验收记录。工人们都混熟了,背地里管他们叫“刘老板两口子”。有个瓦工师傅老邓,有天晚上喝了点酒,当着他俩的面说:“你俩啥时候办事啊?我们都等着吃喜糖呢。”
沈静雯脸红了一下,低头扒饭。刘辰逸笑着说了句“快了快了”,把话题岔开了。
他其实也在想这个问题。他和沈静雯认识快三个月了,彼此的感觉都很明确。她独立、理性、有自己的事业和追求,同时又很温和、很体贴。她有自己的边界,也尊重别人的边界。这样的女人,刘辰逸觉得遇到了是运气。但他一直没有正式表白,想等县一中项目结束,找一个合适的场合。
春节前一周,项目主体工程顺利完工。最后一块地砖铺上去的时候,刘辰逸和沈静雯站在空荡荡的新教室里,看着满地平整光洁的瓷砖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两个人同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终于完了。”沈静雯摘下安全帽,头发被压得有点乱,脸上沾了一道灰,但笑得开心极了。
她走到刘辰逸面前,伸出手:“刘辰逸,合作愉快。”
刘辰逸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但很有力量。
“合作愉快。”
两个人站在空教室里握着手,忽然都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有共同完成一件大事的成就感,还有一些呼之欲出的东西。
除夕那天,刘辰逸回了父母家过年。吃年夜饭时母亲问起了沈静雯。
“听赵凯说,你谈了个对象?是一中的老师?”
“不是老师,是后勤处的。”
“那也行啊,”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跟你爸看看?”
“年后吧。”
母亲连说了三个好。父亲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好好对人家。”
“知道了,爸。”
吃完年夜饭,刘辰逸走到院子里看烟花。手机震了一下,是沈静雯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她在恩施老家的院子里,全家人围在一起烤火,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附着一句话:“新年快乐,刘辰逸。祝你和你的家人平安喜乐。”
刘辰逸笑了笑,回了一条:“新年快乐。帮我给叔叔阿姨带个好。”
大年初三,刘辰逸带上礼物,开车去了沈静雯的老家。恩施是山区,路不太好走,弯弯绕绕开了三个多小时。沈静雯在村口等他,穿着白色羽绒服,围着红色围巾,站在老槐树下冲他挥手。
沈静雯的父母准备好了饭菜。她的父亲是退休初中老师,戴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母亲热情得很,一直往刘辰逸碗里夹菜。沈静雯的父亲跟他聊了半天的棋——老爷子也是个棋迷,两个人一拍即合,吃完饭就在客厅里杀了一局。
吃完饭,沈静雯带刘辰逸去村里转。梯田层层叠叠地铺在山坡上,雾气缠绕在山腰间,像一幅水墨画。
两个人走在田埂上,沈静雯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刘辰逸,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那三个字?”
刘辰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本来想找一个更浪漫的时机、更完美的场合,但沈静雯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不是那种等着别人来安排的女人。
“现在,”刘辰逸说,“我爱你。”
山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动了沈静雯围巾的流苏。她的眼睛在冬日的阳光下亮晶晶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也爱你,”她说,“等你好久了。”
两个人站在梯田边,风吹过他们之间的空隙,把所有的距离都吹没了。
第十四章 落地生根
春节过后,刘辰逸和沈静雯的关系在两个家庭里公开了。刘辰逸的母亲高兴得不得了,隔三差五就给沈静雯打电话叫她来家里吃饭。父亲虽然话不多,但有一次吃完饭下棋时跟刘辰逸说了一句:“这个姑娘好。踏实。”刘辰逸知道,在父亲嘴里,“踏实”是最高的评价。
三月,县一中项目完成最后验收。验收组给出的评价是“优质工程”。沈静雯在验收单上签了字,把一份复印件递给刘辰逸:“这是咱们一起完成的项目,留个纪念。”
刘辰逸把那份验收报告装进文件袋,和商贸城的那两份放在一起。这三份文件,见证了他这一年半的起落和重生。
四月份,建材店的第三家分店在县城里开业了。店面上下两层,一层展示厅,二层办公室和仓库。开业那天,陈志刚送了一个花篮过来,周成也带了一帮工友来捧场。刘辰逸站在新店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客户和忙碌的员工,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这种感觉和一年半之前在赵凯店里时完全不一样——那时候他只是找到一个立足之地,而现在,他建立了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
五月初,刘辰逸和沈静雯一起去看了一套房子。房子在县城新区,三室两厅,离学校骑车十分钟就到。两个人站在还没装修的毛坯房里,讨论着哪里放沙发、哪里摆餐桌、地板用什么颜色。沈静雯拿着手机里的装修案例,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每一个细节。这不是他第一次买房子,也不是他第一次和人讨论装修,但这一次,他感受到的不再是小心翼翼的取悦和讨好,而是一种平等、自然、互相尊重的商量。
五月下旬的一天,刘辰逸在整理旧文件时翻到了一个信封——是杨露留下的那几千块钱和那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祝你幸福。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里。那笔钱他一直没动。他想了想,拿出手机给杨露发了一条微信:“钱我帮你捐了。”附了一张截图——一笔五千块的公益捐款,捐给了乡村女童助学项目。
过了一会儿,杨露回复了:“好。谢谢。”
刘辰逸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收了起来。
六月,刘桂芳出现在了建材店里。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拎着布袋,站在店门口东张西望。刘辰逸从里屋走出来,愣了一下:“阿姨,您怎么来了?”
“我来县里有事,顺道看看你。你这店弄得真好,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刘辰逸请她坐下,倒了杯茶。刘桂芳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
“杨露上个月结婚了,在深圳办的,就两家人吃了顿饭。这是她让我带给你的,算是补上的一份喜糖钱。杨露说了,她欠你一场婚礼。这场婚礼这辈子都补不上了,但心意得尽到。你要是不要,就是还在怪她。”
刘辰逸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了红包。
“那个小伙子我见过了,人老实,对杨露好,工作也稳定。杨露跟他在一起,性子改了很多,现在知道买菜要货比三家了,知道月底要算账了。以前这些事她哪里会做?都是你惯的。”
刘辰逸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小刘,你叫了我三年妈,在我心里你就跟我儿子一样。以后你跟那个沈老师结了婚,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刘辰逸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他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谢谢您,桂芳姨。我会的。”
刘桂芳坐了半小时就走了。刘辰逸送她到店门口,看着她微驼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站了很久。赵凯走过来问他怎么了。
“没事,”刘辰逸说,“就是觉得,一切都过去了。”
是的,一切都过去了。好的坏的,甜蜜的痛苦,都过去了。它们都变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新的故事要写。
第十五章 安稳
八月,刘辰逸和沈静雯订了婚。仪式很简单,两家人在县城饭店里吃了顿饭。赵凯当的证婚人,说着说着自己先哭了,哭得稀里哗啦,反而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沈静雯那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子。她平时不怎么打扮,今天稍微画了点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了——端庄里带着温柔,大气中透着温婉。刘辰逸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积了什么德,这辈子才能遇到这样的女人。
交换戒指的时候,沈静雯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地说了一句:“余生请多指教。”
刘辰逸握着她戴着戒指的手,说:“彼此彼此。”
没有山盟海誓,就是简简单单的两句话。但刘辰逸觉得,这比他听过的任何誓言都更真诚、更有分量。因为沈静雯说的不是“我爱你永远不变”这种虚无缥缈的承诺,而是一句实实在在的、关于未来的邀请。这才是成年人之间的承诺——不保证完美,但保证陪伴。
订婚之后,两个人的生活没有太大变化。沈静雯每天去学校上班,刘辰逸每天在几个店里轮流盯着。周末他们会一起去看装修中的新房子。装修的事刘辰逸太熟了,沈静雯笑着说找了一个自带装修公司的男朋友,简直太省心了。他给沈静雯做了一个衣帽间,是她心心念念了很久的。沈静雯看到成品时开心得像个孩子,在空荡荡的衣帽间里转了好几圈。
十月中旬,房子装好了。两个人去家具城挑家具,沈静雯在沙发区转了两个小时都没决定,刘辰逸也不催,就坐在旁边等她。最后沈静雯选了一款浅灰色的布艺沙发,说这个颜色耐脏,以后有孩子了也不怕。说到“以后有孩子了”的时候,她脸红了一下,飞快地看了刘辰逸一眼。刘辰逸装作没注意到,但心里乐开了花。
十一月,刘辰逸把杨露留下的那几千块钱的事告诉了沈静雯。她听完,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句:“你做得对。捐了比留着好。”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你前妻留的钱,你又没花在自己身上,捐给更需要的人了。这说明你是一个有情有义、也能划清边界的人。这两样品质凑在一起,挺难得的。”
刘辰逸把她揽进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他心里想,这个女人的好,他怎么夸都不为过。
十二月,婚礼定了下来,在元旦那天。请帖发出去之后,刘辰逸收到了很多人的祝福——父母、赵凯、周成、陈志刚、孙浩、老张,还有很多合作过的客户和供应商。
还有一个人也送了祝福。杨露寄来了一套景德镇的瓷器,盒子里附了一张小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祝你们白头偕老。——杨露”
刘辰逸把卡片给沈静雯看了。沈静雯看完,把卡片放回盒子里,说了一句:“你前妻的字写得不错。”然后她合上盖子,把瓷器摆在了新房的展示柜里,转身去做自己的事了。没有追问,没有吃醋,没有翻旧账。这就是沈静雯。
刘辰逸站在展示柜前,看着那套精致的瓷器,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七月的下午——他刚办完离婚手续,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接到杨露的电话:“今晚我爸生日你安排。”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人生跌到了谷底。而现在回头看,那通电话并不是谷底。它是一个句号,是一个分水岭,是他新人生的起点。
元旦那天,婚礼如期举行。冬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婚礼在县城新开的酒店里办的,规模不大,但每一个细节都很用心。沈静雯穿着白色婚纱,挽着她父亲的手臂走进来的时候,刘辰逸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赵凯做了伴郎,致辞的时候又哭了,这次哭得比订婚那次还厉害,一句话断成三截说。全场笑成一片。
晚上,宾客散尽,刘辰逸和沈静雯坐在酒店的露台上看县城的夜景。远处的商贸城大楼亮着彩灯,一中的教学楼静静伫立在夜色里,镇子上的灯火稀稀落落的,温柔得像一场梦。
“冷吗?”刘辰逸问她。
“有一点。”
刘辰逸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沈静雯靠进他的怀里,两个人静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沈静雯忽然开口了:“刘辰逸,你说十年以后我们会是什么样?”
刘辰逸想了想,说:“我可能白头发多了几根,你可能还在跟那些地砖的质量报告较劲。”
沈静雯被逗笑了,在他胸口拍了一下:“正经点。”
“我很正经。十年以后,咱们还是这样,坐在一起,聊聊天,看看夜景。孩子可能在屋里闹腾,你嫌我管孩子管得不够严,我嫌你对孩子太凶。然后咱们吵两句,又和好了。”
沈静雯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远处的灯火:“听起来还不错。”
“是不错。”
远处的夜空中忽然升起一束烟花,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烟花在漆黑的天幕上绽放开来,绚丽夺目,然后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纷纷扬扬地飘落。刘辰逸看着那些烟花,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谢谢所有曾经,让我走到这里。
第十六章 此心安处
婚后的生活平淡、琐碎,偶尔有争吵,但更多的是细水长流的踏实感。每天早上,他和沈静雯一起去河堤跑步。吃完早饭,沈静雯去学校上班,刘辰逸去店里。周末回父母家吃饭,或者去沈静雯父母家过两天。四个老人凑在一起,相处得意外地融洽。刘辰逸的母亲和沈静雯的母亲特别投缘,经常在电话里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
三月份,商贸城三期配套商业街的装修工程公开招标。刘辰逸的建材店作为有过两次合作经历的优质供应商,被直接邀请参与竞标。这一次,他们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挤破头想入围的小店了。他们有了三家分店,有了商贸城项目的成功案例,有了县一中项目的政府合作经验,还有了品牌和口碑。
四月,中标结果公布。刘辰逸的建材店以综合评分第一的成绩,成为商贸城配套商业街地砖和墙砖的主供应商。赵凯高兴得差点把屋顶掀了,跑到隔壁五金店对着那只鹦鹉大声宣布:“我们家又中标了!”鹦鹉尖着嗓子回了一句“收款二十元”,把所有人都逗乐了。
刘辰逸的反应很平静。他已经学会了不为一时的得失而大喜大悲。做得好就继续做,做得不好就改进,生意是这样,人生也是这样。
五月的一天下午,沈静雯从学校回来,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刘辰逸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动静探出头来:“怎么了?”
“你过来坐下,我跟你说件事。”
刘辰逸关了火,擦了手,走到客厅坐下。他看到沈静雯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白色长条——验孕棒。上面有两道杠。
“我要当爸爸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沈静雯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笑着的,“你要当爸爸了。”
刘辰逸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胸口有一股巨大的情绪在翻涌——那是喜悦,是激动,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幸福。
他从小到大吃过很多苦,摔过很多跤,失去过很多东西。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命运会这样慷慨地补偿他——一个好妻子,一个即将到来的孩子,一份蒸蒸日上的事业,一个温暖的、完整的家。
“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
沈静雯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打湿了刘辰逸的肩膀:“傻瓜。”
那天晚上,刘辰逸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县城上空的星空。夜风温柔地吹过,带着初夏微醺的暖意。他想起了两年前那个站在民政局门口的自己——茫然、愤怒、不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里走。那时候他以为,人生最坏不过如此。现在他想对那个时候的自己说:别怕,往前走。路的尽头不是深渊,是另一片天地。
七月,沈静雯的肚子开始显怀了。刘辰逸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赵凯笑他:“以前谁不知道你是工作狂,现在倒好,天天围着老婆转。”
“这叫与时俱进。”刘辰逸面不改色地说。
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刘辰逸正在店里整理财务报表,手机忽然响了。一个深圳的陌生号码。
“刘辰逸?我是杨露的丈夫,我姓方。冒昧给你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杨露怀孕了,预产期在年底。她让我打电话告诉你一声,说你应该知道。”
刘辰逸沉默了几秒钟。窗外,夕阳的余晖把整条街道染成了金色,人们来来往往,生活在继续。
“恭喜你们。替我问候杨露,祝她和宝宝都平安健康。”
“我会的。谢谢你。”
挂了电话,刘辰逸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金色的街道,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那个曾经和他一起走过七年的女人,如今也要当妈妈了。他们在各自的世界里,找到了各自的幸福。曾经的那些争吵、伤害、不甘,都在时间的冲刷下褪了色,变成了记忆深处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这样挺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重要的是,在属于自己的那条路上,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稳了、走好了。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刘辰逸和沈静雯没有出去参加任何活动。两个人在家里煮了一锅火锅,一边吃一边看跨年晚会。沈静雯肚子大了,行动不太方便,大部分时间窝在沙发上,刘辰逸把吃的喝的都端到她面前。
零点的时候,窗外响起了密集的烟花声,整片夜空被照得亮如白昼。
“新年快乐,老婆。”刘辰逸在沈静雯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新年快乐,”沈静雯把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笑着加了一句,“宝宝也新年快乐。”
刘辰逸把耳朵贴在沈静雯的肚子上,感觉到里面轻轻的、有节奏的动静。那是另一个心跳,是他和沈静雯共同的生命的延续。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刘辰逸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这片他再熟悉不过的土地。两年前,他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从武汉跌跌撞撞地回到这里。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重新开始的能力。现在他知道了。家不是一套房子、一座城市,不是一个名分、一段关系。家是心安的地方。是父母康健、妻儿在侧、兄弟相伴。是每天早晨睁开眼时,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沙发上的沈静雯。她已经睡着了,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呼吸均匀而安稳。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电视里的跨年晚会还没结束,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一切都刚刚好。
刘辰逸走过去,给沈静雯盖上一张毯子,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也闭上了眼睛。
新的年份已经开始。
而他的新生活,才刚刚起步。
窗外,冬雪轻落。远方,春意渐生。
(全文完)
声明
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及情节均属艺术加工,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亲爱的读者朋友,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啦。不知道刘辰逸从谷底一步一步爬上来的经历,有没有触动到你的某个瞬间?你在生活里遇到过那种“绝处逢生”的时刻吗?或者,你对沈静雯这个角色有什么想说的?欢迎在评论区跟我聊聊你的感受,每一条留言我都会认真看的~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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