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名著为何在越南同样备受欢迎?探究其走红越南背后的真实原因
1878年仲春,广东佛山的木板雕坊连夜赶制一批喃字《西游演歌》;老板叮嘱伙计:“趁潮水好,明日务必把书送到堤岸,越南那边等着唱呢。”一句话点破了此后一个多世纪的文化旅程——中国古典小说在南方的再生链条,由此开始滚动。
若把耳朵贴近今日河内的街巷,仍能听见往昔余响。小贩讨价还价时会脱口而出“张飞脾气”,责怪朋友失信则用“刘备借荆州”。不知情者以为这是本地俗语,实则全都源自《三国演义》。语言里的这些小钩子,提醒人们:某些故事早已在日常生活里落地生根,甚至连译名都不再刺眼了。
这般渗透离不开文字的先天纽带。自李朝开始,汉字与儒家经史被正式引入,科举的进士榜决定着士大夫的仕途,也决定着读书人的书柜里必然躺着大量中原典籍。四大长篇虽属“稗官野史”,但其中的家国兴亡、忠义气节恰能为读书人所用,于是手抄本在宗庙书斋间流转,成为备考之外的“闲书”。
然而,若仅停留在庙堂和书房,经典的生命力终究有限。越南自创的喃字,正扮演了桥梁。那些熟识汉字的学者将《三国》《水浒》等章节译写成喃字,配以口语韵脚,方便乡间识喃不识汉的读者朗诵。进入20世纪后,法国传教士推广的拼音化国语字又一次改写了传播格局,旧日的英雄好汉、妖魔神佛,换上了新的字母“外衣”,走进学校教材和大众报刊。
《三国演义》的脚步迈得最早。17世纪的顺化港口,华侨商船带来一摞摞木刻本;书院里的学子夜里围灯抄写,“若错过这部书,仕途就少了谈资”——老秀才一句戏言,却道出它的分量。到了18世纪,㗰剧班子把诸葛亮“草船借箭”排上戏台,唢呐一响,“借东风”的桥段让观众如痴如醉。正统文化与市井娱乐,由此牵手。
《西游记》的奇幻元素对南方水乡同样是天赐良缘。潮湿的热带丛林里,村民向往降妖伏魔的英雄,孙悟空成为孩童的吉祥护符;1878年佛山刻印的《西游演歌两本》越过珠江口,沿湄公河支流登陆沙沥、龙川等埠,演唱班子“锣鼓一打,猴哥到!”就能聚拢一片人潮。至于《水浒传》,它的草莽反抗精神与黎民抗争外侮的记忆押上了拍子,20世纪初河内街头的连环画与廉价小册子把梁山好汉塑造成“可以并肩作战的乡亲”。
最晚登场的《红楼梦》却别具命运。1962年,河内文化出版社推出四卷本《金玉缘》全译本,被知识界视为“情感解放的镜子”。茶馆里、书店门口,人们夸赞其中“情到深处无怨尤”。它所描绘的世家荣枯,与越南20世纪的时代巨变遥相呼应,成为都市知识青年的枕边书。
除了文本,官方的力量同样不可忽视。1740年,阮主命人在顺化兴建武庙,把关羽与岳飞、范忠显等并列,从此“关圣”成了越南庙宇中的常客。六年后,关圣庙又增建在嘉定,晨钟暮鼓不绝。一个忠义偶像,被阮朝用来凝聚士民,对外示威,这是政治与文化结盟的经典范例。
信仰一旦获得官方认证,民间便更有底气。中元节夜里,湄公河畔的船夫在船头点起清香,口中念念有词:“求关老爷保佑,无风也能有顺水。”旁边的小孩追问:“爷,这位爷真会来吗?”船夫笑答:“心诚则灵,读过《三国》你就懂。”寥寥对话,折射出故事与信仰的互哺。
艺术领域的反馈同样热烈。木版年画里,张飞的怒目、孙悟空的金箍棒,被描绘得色彩斑斓;胡志明市近郊的剧坛,“猪八戒背媳妇”一段常被改编成讽谕小品;北部山乡的木偶戏,青面红目的关公在水幕上翻腾,孩子们惊呼连连。经典从文字里跳出来,以更鲜活的方式俘获观众。
细看其生命力,一条清晰脉络浮现:价值观共鸣。《三国》供给忠义与权谋,《水浒》唤起反抗与义气,《西游》让想象有了羽翼,《红楼》则把日常悲欢写成诗。这些主题与越南的家国观、村社伦理、水稻文化中的“守望相助”精神,不期然地完成了嫁接。接受并非盲目照搬,而是择其所需,再度打磨。
殖民时代的动荡、抗法抗美的烽火,曾让进口华文书籍屡被检查。可越南人自有办法:抄本藏进双层竹箧,或干脆口口相传。一位老兵回忆战地岁月说:“枪声一停,我就摸出那本翻烂的《水浒》,兄弟们围着火堆听武松打虎,比吃粮还解饿。”炮火能烧毁纸张,烧不掉的,是故事背后的气脉。
几百年过去,四大名著在越南的样貌已与故乡不同:人物名可写成喃字,情节背景常被移至湄公河三角洲,连关公像也披上南洋彩衣。它们的流行不是单向度的文化渗透,而是一场漫长而细腻的重组。文字、戏曲、庙宇与日常语言共同编织的网络,使得这四部中国古典长篇在异国拥有了第二次生命,并依旧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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