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断单从医生手里递过来的时候,刘秀兰还在想晚上广场舞要教新动作。直到医生第三次叫她的名字,她才回过神来,低头看见单子上那行字,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耳朵里嗡嗡作响,医生的嘴一张一合,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看见白大褂下面那双皮鞋擦得挺亮。她想,张建国那双皮鞋也该擦了。

刘秀兰今年五十七,退休前是纺织厂的会计,干了一辈子和数字打交道的工作,退休之后闲不住,跟着小区里的姐妹跳起了广场舞,她学动作快、节奏感好,没两年就成了领舞,手底下一百多号人跟着她跳。每天晚上七点半,音响一开,《最炫民族风》的前奏响起来,她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可此刻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的诊断单被攥得皱巴巴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药袋,有人扶着老人,一个小男孩举着棒棒糖从她面前跑过去。她看着这些人,觉得他们和自己之间忽然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像隔着一块毛玻璃,看得见,但摸不着,也融不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手机震了好几下,她拿出来看,是张建国发的微信:“几点回来?饭好了。”后面还跟了一个笑脸表情。她盯着那个黄色的笑脸看了半天,忽然觉得那笑脸咧着嘴的样子有点讽刺。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仰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天花板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一只苍蝇在她脑子里飞来飞去。

这事要是搁在三十年前,她肯定第一时间就告诉了张建国。那会儿他们刚结婚,住在一间二十平米的筒子楼里,上厕所要去公共卫生间,做饭在走廊里支个煤炉子。日子苦,但两个人无话不说。张建国那时候在机械厂当工人,下了班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回家,一进门就把当天车间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谁跟谁吵架了,班长又说了什么混账话,连午饭吃了几个馒头都要汇报。她就一边炒菜一边听,偶尔插两句,两个人能说到半夜。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话反倒少了。尤其是儿子张磊大学毕业去了深圳之后,家里就剩他们两个人,反而安静得不像话。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两个人各看各的,一顿饭下来也说不了几句话。吃完饭张建国去阳台抽烟,她收拾碗筷,然后各自刷手机,困了就睡。日子过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也没什么不好。她有时候想,到了这个年纪的夫妻,大概都是这样的吧,哪有那么多话说呢。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手里攥着的不是家长里短,不是柴米油盐,是一张艾滋病的诊断单。这个病在她的认知里,是电视上宣传的“洁身自好”的反面教材,是新闻里那些让人唏嘘的故事,跟她的生活隔着十万八千里。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她使劲回想自己可能是在哪里感染的,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前年做子宫肌瘤手术输过一次血,难道是那一次?可医院输血不是都要检测的吗?再往前想,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可能。她这辈子规规矩矩,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怎么就摊上了这种事?她想起小区里那些人背后嚼舌根的样子——谁家男人在外面有人了,谁家女人跟别人不清不楚了——那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每个人都亲眼看见了一样。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得了这个病,不定能编出什么故事来。

不行,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把诊断单仔仔细细折好,塞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里,拉上拉链,又用手按了按,确认放好了才往外走。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张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两盘菜,用保鲜膜盖着。听见门响,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怎么才回来?菜都凉了。”刘秀兰换了拖鞋,走到厨房洗了手,把菜端进微波炉里热了一下,端回来放在茶几上。张建国也没问她去了哪里,拿起筷子就开始吃。电视里正在播抗战剧,枪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刘秀兰端着碗,一粒一粒地往嘴里扒米饭,眼睛看着电视,脑子里一片空白。张建国吃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个菜有点咸了。”她“嗯”了一声没接话。张建国又说:“明天买点排骨吧,想喝排骨汤了。”她又“嗯”了一声。张建国扭头看了她一眼:“你咋了?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了。”她放下碗,“你先吃吧,我去洗个澡。”

她把浴室的门关上,热水哗哗地冲下来,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小小的空间。她站在花洒下面,水顺着头发往下流,淌过她的脸、她的肩膀、她的后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五十七岁的身体,皮肤已经开始松弛了,肚子上有两条剖腹产留下的疤痕,膝盖因为常年跳广场舞有些微微发红。这副身体她再熟悉不过了,可现在她觉得它变得陌生了,好像里面藏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忽然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水还在哗哗地流着,盖住了她的哭声。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发胀、嗓子发紧,最后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晕。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抹了一把脸,把水关掉,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了出去。张建国还在看电视,茶几上的碗筷已经收掉了,他甚至连她的碗也一起洗了。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

第二天,刘秀兰没有去跳广场舞。她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最近腰不太舒服,让副领舞的周姐先带几天。群里顿时炸开了锅,姐妹们纷纷发来慰问,有人推荐膏药,有人推荐按摩的地方,还有人说要来看她。她一条一条回了,说没事,就是老毛病了,休息几天就好。

之后的日子里,她开始了一个人的“秘密行动”。每周二上午,她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去市传染病医院。那家医院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也不显眼,不像那些三甲医院一样人山人海。她第一次去的时候还特意戴了口罩和墨镜,到了才发现根本没必要——来这里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低着头走路,谁也不看谁,好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遵守着某种默契。

她挂了专家号,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陈,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陈医生看了她的检查报告,又开了一堆单子让她去做进一步检查,测病毒载量、查CD4细胞计数,这些词她以前听都没听过,现在却要一个一个弄明白。

“你目前的CD4计数是350,病毒载量比较高,需要尽快开始抗病毒治疗。”陈医生看着化验单说,“按规定,CD4低于500就可以启动治疗了,你这个情况要抓紧。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现在艾滋病已经是一种可以控制的慢性病了,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完全可以正常生活。”

刘秀兰坐在诊室里,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医生,吃这个药会有什么反应吗?会不会被别人看出来?”

陈医生看了她一眼,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她推了推眼镜说:“刚开始服药的时候可能会有一些副作用,比如头晕、恶心、皮疹什么的,一般过一两周就适应了。至于外观上,看不出来的,你放心。你家里人知道你的情况吗?”

“不知道,我没跟他们说。”

“按道理我们建议你告诉家人,尤其是你的配偶,因为他也需要做检测。不过这个我们不强求,你自己把握。但是这个药你必须按时吃,一天都不能断,断了容易产生耐药,到时候就麻烦了。”

刘秀兰点了点头,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处方单。她去药房取了药,一个白色的塑料瓶,上面印着拗口的药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走到医院后门的小花园里,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把药瓶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瓶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片。粉红色的小圆片,跟普通的感冒药看起来没什么区别。她把药片放在手心里,盯着它看了很久。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东西,以后每天都要吃,一天一次,一辈子。她仰头把药片扔进嘴里,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大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发紧,不知道是药片卡住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坐在长椅上发了一会儿呆。一只橘猫从花坛里钻出来,慢悠悠地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脚踝。她低头看着那只猫,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猫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也没有家吗?”她小声说了一句,又觉得自己有点傻,自嘲地笑了笑。

从那天起,刘秀兰的生活里就多了一个秘密。她把药瓶藏在衣柜最底层的一个旧包里,那个包是她十年前用的,早就不背了,张建国从来不会去翻。每天早上六点她准时吃药,定了一个闹钟,闹钟的标签写的是“喝水”——她怕万一手机被别人看到,也能有个说法。吃了药之后她把药瓶放回原处,然后才开始一天的正常生活。

副作用来得比她预想的要猛。头三天她晕得几乎站不稳,胃里翻江倒海的,吃什么吐什么。张建国问她怎么了,她说是肠胃感冒,自己去药店买了点藿香正气水对付着。到了晚上,她浑身起了一层红疹子,痒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张建国被她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咋了”,她说蚊子咬了,起身去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夜。

那一夜格外漫长。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卧室里传来的鼾声,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她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的红疹子,忽然觉得这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成了一个需要小心翼翼维护的对象,一个藏着秘密的容器。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讲一个人体内被植入了炸弹,他必须保守秘密才能活下去——她现在就有点像那个人,只不过她体内的不是炸弹,而是一种需要终身服药才能压制的东西。

熬过第一周之后,副作用慢慢减轻了。她能正常吃饭了,红疹子也消了,只是偶尔还会觉得乏力,但比起一开始已经好了太多。她又开始去跳广场舞了,周姐看到她回来很高兴,说大家学新动作学得乱七八糟的,还是得她来带。她笑着站到了队伍最前面,音响一开,熟悉的节奏响起来,她跟着音乐扭动身体,觉得这一刻自己又变回了从前的刘秀兰。

可是跳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腿也发软,眼前的灯光晃得她头晕目眩。她咬着牙把一首曲子跳完,然后跟周姐说自己腰又有点不舒服,提前回去了。她坐在家里的玄关换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怕的。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水槽边慢慢喝完,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去复查的时候把这事跟陈医生说了。陈医生看了看她的化验单,说病毒载量已经降下来了,CD4也回升到了420,治疗效果不错,乏力可能是药物的副作用,身体适应了就好了。陈医生还给她开了一些维生素,嘱咐她注意休息,别太劳累。

刘秀兰从诊室出来,在医院走廊里碰到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看起来比她年轻一些,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个女人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也回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就那么一眼,她看懂了对方眼里的东西——那是同一种秘密,同一种孤独。那个女人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另一间诊室。

刘秀兰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像她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都戴着正常人的面具生活在人群里,上班、买菜、跳广场舞、接送孙子,看起来和所有人一样,但面具下面藏着的那个秘密让他们变成了孤岛。他们彼此之间能认出对方吗?也许能,也许不能,也许刚才那个对视就是一种无声的相认。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张建国的鼾声在黑暗中起伏着,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涌过来。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她在想那个戴棒球帽的女人,想她有着怎样的故事,是不是也和她一样,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不敢告诉任何人。她又想自己的儿子张磊,那小子在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天天加班到半夜,上次视频的时候看起来瘦了不少。她每次打电话都嘱咐他好好吃饭,别熬夜,他总是嘴上答应着,转头就忘了。要是让他知道了自己的病,他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觉得丢人?还是会心疼?她不敢想。

她又想起张建国。结婚三十二年,这个男人虽然越来越不爱说话,但也没什么大毛病。不赌博不喝酒,工资卡一直交给她管,偶尔还会主动拖个地买个菜。要说他哪里不好,大概就是越来越闷了,闷得两个人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室友。可这事能怪他吗?她自己也一样闷,两个人半斤八两。

她曾经想过,如果告诉张建国,他会是什么反应。最好的情况,是他沉默一会儿,然后说“没事,有病就治,我陪着你”。最坏的情况——她不敢往下想。她不是怕他骂她,她是怕他那种眼神,那种带着审视和怀疑的眼神,好像在问:你怎么会得这种病?你做了什么?她受不了那种眼神,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胸口堵得慌。与其面对那种眼神,不如一个人扛着。至少现在这样,秘密还在她手里,她还能控制局面。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像钟摆一样规律。每天早上六点吃药,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早饭,吃完早饭收拾屋子,下午看会儿电视或者去公园遛弯,晚上七点半去跳广场舞,九点回家洗澡睡觉。张建国还是那样,吃饭看电视,偶尔说几句闲话,鼾声照旧。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天早上那个藏在衣柜深处的药瓶,才是她生活真正的中心。

两个月后的一次复查,陈医生告诉她病毒载量已经检测不到了,CD4也升到了500以上。“治疗效果非常好,”陈医生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继续保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你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不过还是要提醒你,注意安全措施,不要传染给他人。”

“检测不到就是好了吗?”刘秀兰问,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检测不到不等于治愈,只是说病毒被压制到极低水平了,体内的病毒量已经低于检测下限。但病毒还在你体内,只要你坚持吃药,它就不会对你的免疫系统造成严重破坏。如果你停药,病毒很快就会反弹。但是检测不到的话,你通过性接触或者血液传染给别人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不过还是要做好保护措施。”

刘秀兰点了点头,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不是治愈,但至少可以控制。她这一辈子做过很多事,管过几千本账本,一清二楚,从不出错。现在她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吃药这件事做好,一天都不能出差错。她管了别人一辈子的账,现在轮到自己管自己的命了。

从医院出来,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坐公交车去了江边,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坐下来。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江面上有货船慢慢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她看着江水发呆,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刚和张建国结婚那会儿,两个人周末经常骑自行车来江边玩。那时候江边还没有修成现在这样的景观带,就是一片土坡,长满了杂草。他们坐在草地上,张建国会给她剥橘子,一瓣一瓣递到她嘴边,她嫌酸,他就把最甜的那几瓣挑出来给她。那时候日子虽然穷,但两个人在一起总觉得有盼头。

后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张磊上初中那年吧。张建国从机械厂下岗了,在家里待了半年多,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后来托人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工资比原来少了一大截,他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不痛快。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很,她也跟着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句话说不对就点着了火药桶。再后来日子慢慢缓过来了,但那种沉闷的气氛却留了下来,像墙角的霉斑,看着不起眼,但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坐在江边想了很久,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张磊小时候的照片,虎头虎脑的,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特别憨。还有她跳广场舞的视频,穿着大红色的舞蹈服,动作整齐划一,看着精神得很。她翻到一张张建国的照片,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拍的,他坐在沙发上剥蒜,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她看着这张照片,心里忽然有点难受。这个男人跟她过了大半辈子,现在睡在一张床上,她却连自己得了什么病都不敢告诉他。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不是不想说,她是不知道怎么说。那句话在喉咙里卡了无数次,每次都咽回去了。她想,再等等吧,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她想好了怎么说。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合适的时机”可能永远都不会来。而那些她以为坚不可摧的日常,其实比纸还薄,只差一阵风就能吹破。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张建国破天荒地没有看电视,而是坐在沙发上发愣。茶几上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她换了拖鞋走过去,问他怎么了,吃了吗。张建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忽然问了一句。

刘秀兰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低头去拿茶几上的水杯,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赶紧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掩饰过去。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他伸手把那个红色塑料袋推到她面前:“我今天收拾衣柜,在最底层翻到的。你那个旧包里面装的是啥药?我看了说明,上面写的……我都查了。”

刘秀兰的大脑“嗡”的一声炸开了。她手里的杯子没拿稳,掉在地板上摔了个粉碎,水和玻璃碴子溅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手指被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她看着指尖上的血珠,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他知道了。

张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流血的那只手。他的手粗糙干燥,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握着她的时候用力很大,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愤怒、质问、厌恶,什么都可以。

但她没想到的是,张建国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像是内疚,又像是心疼,还有一丝她说不清楚的复杂。

“秀兰,”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情绪,“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刘秀兰愣住了。她以为等来的是审问,结果等来的却是一句忏悔式的开场白。她看着张建国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里面有血丝,也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去年冬天,小区组织体检,我也去了,”张建国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结果出来之后,医院单独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去复查。我去了,查出来也是这个病。”

刘秀兰的瞳孔猛地放大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的脑子里像是被人扔了一颗炸弹,所有念头都被炸成了碎片,什么都拼不起来。

“医生说应该是早些年感染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张建国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以前在机械厂的时候,有一次工伤,手被机器绞了,流了很多血,在厂医院输过血。医生说有可能是那时候感染的。我查出来之后一直不敢跟你说,我害怕……我害怕你觉得我在外面乱搞,害怕你嫌弃我,害怕这个家散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他握着她的那只手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堵年久失修的墙,终于在这一刻塌了下来。他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烫得她心头一颤。

刘秀兰蹲在地上,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她完全感觉不到疼。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跟她过了三十二年的男人,这个她以为越来越陌生的男人——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肩膀微微佝偻着,整个人看起来又老又疲惫。她忽然想起诊断出来那天,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原来在那些她独自面对恐惧的日子里,他也在经历着同样的煎熬。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流了满脸。她伸手在张建国的后背上狠狠捶了一拳,然后又捶了一拳,力气不大,但一拳接一拳,像是要把这两个多月来憋在心里的所有委屈、恐惧、孤独都发泄出来。张建国一动不动地挨着她的拳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个老东西,”刘秀兰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哭又笑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你知不知道我这两个多月是怎么过来的?我天天早上六点起来偷偷吃药,把药瓶藏在衣柜最里面,一个人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去医院,一个人坐在江边哭。我以为你知道了会嫌弃我,会怀疑我,会不要我了……”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张建国伸手把她揽过来,搂得紧紧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也不说话,就那么搂着。她的眼泪把他的衬衫胸口洇湿了一大片,她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把这两个多月攒下的眼泪全都倒了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秀兰终于哭够了。她从张建国怀里挣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地上的玻璃碴子还散着,她手上的伤口已经凝了血,暗红色的,不太好看。

“行了,别哭了,”张建国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医药箱过来,蹲下来给她处理伤口。他拿出碘伏棉签,小心翼翼地给她消毒,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她看着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捏着细小的棉签,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那你怎么也没去医院治?”她问。

“去了,”张建国低着头给她贴创可贴,“跟你去的是同一家医院。我每次都是周三下午去,所以没碰上你。”

刘秀兰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两个人得的是一样的病,去的是同一家医院,在家里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各自保守着同一个秘密,像两个潜伏的间谍一样过日子。这种事说出来都没人信。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里,把各自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刘秀兰说了自己是怎么在术前检查中查出来的,说了陈医生跟她说的那些话,说了CD4和病毒载量是怎么回事。张建国也说了自己吃的什么药,有什么副作用,复查的结果怎么样。两个人像在开病情交流会,说到后来竟有了一种奇怪的默契——原来你也是这样的,原来我们都一样。

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最后张建国先开了口:“以后咱俩一块儿吃药吧,你也不用藏了。每天早上我定闹钟,咱俩一块儿吃。”

刘秀兰点了点头,心里那块压了两个多月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虽然这个病还在,虽然以后的日子还是要每天吃药、定期复查,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身边这个男人虽然笨嘴拙舌、越来越不爱说话,但在最关键的时刻,他还在。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你刚才说你是输感染的血才染上这个病的,那我应该也是被你传染的。也就是说,是我从你身上得的?”

张建国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眼神躲闪,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秀兰看着他那个心虚的样子,忽然又想捶他一顿。但她忍住了,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张建国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肩。

“算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反正已经这样了。咱俩扯平了。”

窗外夜色沉沉,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远处隐约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小苹果》的旋律在夜风中飘荡。刘秀兰闭上眼睛,觉得困意终于涌上来了。她两个月来第一次没有失眠,靠在张建国的肩膀上,听着他熟悉的心跳声,沉沉睡了过去。

张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替她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但嘴角弯了一下。茶几上那个红色的塑料袋还敞着口,里面露出药瓶的一角。客厅里的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柔和的弧光。

他伸手把塑料袋的口合上,然后轻轻拍了拍刘秀兰的肩膀:“去床上睡吧,这儿不舒服。”

刘秀兰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被他扶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卧室。那扇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灯灭了,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音乐声。

第二天早上六点,张建国的手机闹钟准时响了。他翻身按掉闹钟,从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两个药瓶。刘秀兰也醒了,揉了揉眼睛坐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各自倒了一粒药片,就着床头柜上的温水仰头咽了下去。

吃完药,张建国把两个药瓶并排放在抽屉里,关上抽屉,像完成了一个小小的仪式。刘秀兰看着他做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比什么甜言蜜语都让她安心。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趿拉着拖鞋去厨房做早饭。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看见阳台上那盆她养了好几年的君子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新的花苞,嫩绿的,鼓鼓的,像是在憋着一口气准备绽放。

她把头发扎起来,系上围裙,打开了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油很快就热了。她打了两个鸡蛋进去,刺啦一声响,蛋液迅速膨胀起来,金黄色的边缘微微卷曲。她拿起锅铲翻炒了几下,动作熟练流畅,和以往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模一样。

客厅里传来张建国开电视的声音,早间新闻的片头曲响起来了,她端着炒好的鸡蛋走出去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搁在腿上,歪着头又睡着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晃晃的。

刘秀兰走过去,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她没有叫醒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他的呼吸声和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平凡而踏实的背景音。窗外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晨跑,有人在阳台上浇花,世界照常运转,太阳照常升起,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个创可贴,翘起嘴角笑了笑。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身边这个又老又倔的男人,起来吃饭了,鸡蛋凉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