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学人简介:彭小华,独立学人,关系-交流研究者。长期关注死亡、临终医疗等相关内容。著有《学会告别》,曾翻译《最好的告别》《善终的艺术》等书。

近日,中国人民大学认定著名“天才少女作家”蒋方舟的硕士学位论文构成学术不端,决定撤销其硕士学位。蒋方舟随后表示接受处理并致歉。

成年人犯错,因此承担相应责任。对事件本身,我无意评说。

这次事件对她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挫折。但放在漫长的人生中,一次挫折并不必然定义一个人的余生。我衷心祝愿年轻的她能够重新站起来,继续自己的生活和写作。

这次事件的相关讨论中,一个关于她7岁开始写作的故事再次被提起,也引起了我的注意。她上小学时,母亲告诉她,国家规定每个小学生都必须写一本书,否则就会被警察抓走。身为铁路警察的父亲还拿出手铐配合。年幼的她信以为真,因为害怕被抓,只好开始写作。她7岁开始写作,9岁出版第一本书,后来以“天才少女作家”闻名。

这个故事过去常被当作趣闻,甚至被视为母亲善于激发孩子潜能的证明。我是第一次读到。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之余,我更想借此给父母提个醒。

不过,需要先说明的是,我并非用这段童年经历解释她今天的行为。

一个成年人的具体行为,不能由某一个童年事件简单解释,也应当由她自己负责。没有证据,我们不能越过漫长而复杂的人生,建立一条轻率的因果链。

但不能简单归因,不等于这个养育行为没有问题。

我们可以把两件事分开:不替成年人卸下责任,也认真讨论父母能不能以“为孩子好”为理由,欺骗和恐吓孩子,以及,为了目的,养育者是不是可以不择手段。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养育中,这类“善意的谎言”并不少见。有人告诉孩子,不考第一就没有出路;有人编造老师、医生的警告;也有人借大师之口,说孩子是“文曲星下凡”,注定考上名校。

父母的目的未必恶劣。他们焦虑、急切,也真心相信自己在帮助孩子。

我能够理解这种良苦用心,却不能因此认同这种方法。因为教育不能只问“有没有效果”,还要问:它通过什么方式起效?孩子为此付出了什么?

恐吓可能让孩子暂时行动,欺骗也可能偶然制造出耀眼的结果。但短期有效,不等于教育正确;孩子成功了,也不能倒过来证明手段正当。否则,只要孩子最终考上名校、出了书、得了奖,过程中的欺骗、羞辱、威胁和过度控制,都可以被成功洗白。

在日常生活和咨询中,我早已发现,父母对孩子撒谎、隐瞒或编造事实,并不是个别现象,至少在我接触的家庭中,它比许多人愿意承认的更为常见。区别往往只是:有的多一些,有的少一些;有的没有被孩子发现,有的则早已被孩子识破。与之相伴的,是许多孩子并不相信父母说的是实话。

在我接触的一些有情绪困扰、厌学休学或行为问题的孩子中,对父母的不信任相当常见。他们记得父母说过什么、隐瞒过什么,也记得父母如何否认、改口或借权威向自己施压。这并不意味着父母的谎言直接造成了孩子的问题;孩子的困境通常由多重因素共同形成。但一段缺乏信任的亲子关系,很难成为孩子遇到困难时可以依靠的关系。父母后来即使说真话,孩子也可能不再相信。

信任一旦受损,修复需要时间;但只要父母愿意承认事实、停止辩解,并在后来的相处中保持言行一致,信任仍然可能一点点重建。

现实中,甚至还有父母担心孩子没有朋友,便付费请人以“朋友”的身份接近、陪伴孩子,却不让孩子知道背后的安排。父母也许是出于心疼,希望孩子不再孤独;但一旦孩子发现,自己以为真实的友情包含一场隐瞒和交易,受到伤害的可能不只是对父母的信任,还有对友谊、对他人善意,甚至对“自己是否值得被真心喜欢”的信心。问题不在于父母为孩子购买专业支持,而在于把付费服务伪装成自然发生的友情。

父母对孩子撒谎,影响的不只是亲子信任。

年幼的孩子依赖父母认识世界。父母说“警察会来抓你”,孩子没有能力核查,只能相信。当他后来发现,最应当保护自己的人也会利用自己的无知和恐惧来驱动自己,失去的可能不只是对这件事的信任,还有对关系、权威乃至自身判断力的信任。

更深的问题是,孩子容易被当成需要设计、推动和塑造的对象。父母关心的是“我要怎样让他做”,而不是“他怎么看”“这是不是他的人生”。孩子的主体性,就这样被目标遮住了。

有些孩子会顺从,并努力成为父母期待的人;有些孩子会反抗,从此对父母的话充满怀疑;还有些孩子会逐渐学会:只要目的足够好,手段就不必诚实。我们无法预言某个孩子一定会走向哪一种结果,但这些风险,不该因为一时的成功而被忽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诚实并不意味着父母必须把所有成人世界的复杂信息原封不动地交给孩子,也不意味着说话不需要考虑年龄、理解能力和承受力。父母可以选择孩子听得懂的语言,可以暂缓不必要的细节,也可以坦率地说:“这件事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解释”“我很担心你的学习,所以说得有点重”“我希望你试一试,但最后我们可以一起商量。”

伦理上,善意的动机不能自动证明欺骗的手段正当,但没有说出全部信息也不一定等于撒谎。根据年龄简化事实、暂缓不必要的细节,与故意捏造事实、借孩子的依赖和恐惧迫使他服从,性质不同。

判断一种隐瞒是否越界,可以看它是否制造了虚假认识,是否影响孩子对身体、关系、学习和人生的重要选择,以及是否存在更诚实、伤害更小的办法。

真实与方法并不矛盾。恰恰因为孩子年幼、依赖父母,成年人更有责任用真实而不过度的方式与他沟通。

如果希望孩子写作,可以陪他阅读,欣赏他的观察和表达;如果希望孩子努力,可以和他讨论目标、困难与后果,帮助他建立习惯;如果孩子确有天赋,可以提供机会,但不能把父母的期待变成他必须完成的人生使命。

真正的教育,不是想尽办法让孩子按照我们的意志行动,而是帮助他逐渐形成自己的判断,学会为选择负责。

写下这些,不是为了审判蒋方舟的母亲。她并不是特例。站在当时的文化与养育环境中,她或许也真诚地相信自己找到了激发女儿潜能的办法。一个母亲和一个女儿,都比公共叙事中的某个标签复杂得多。

我们真正需要反思的是:为了孩子好,父母是否就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只要结果光鲜,过程是否就不必追问?我想不是这样的。

孩子不是父母的作品,也不是家庭的成就项目。他首先是一个人——有感受和判断,也有可能走上一条不那么光鲜、却更属于自己的路。

父母当然会焦虑,也难免犯错。

重要的不是要求父母永远正确,而是在发现自己曾经用欺骗、恐吓或操控推动孩子时,愿意停下来,承认并修复。我们可以对孩子说:“那时候我太着急了,用了不合适的办法。对不起。以后,我愿意把真实告诉你,也愿意听听你怎么想。”

在养育和亲子关系中强调诚实、重视手段,实在太有必要。父母不仅要问“我是为了什么”,还要问“这种方式是否尊重孩子”“如果孩子知道全部事实,我是否仍然认为自己的做法正当”。

养育中,结果很重要,关系、尊严和诚实同样重要。

一个孩子最终能走多远,不只取决于父母把他推得多用力,也取决于他能否信任自己的感受和判断,知道自己的人生不必靠恐惧启动,也不必用成就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父母爱孩子、希望孩子拥有一个好的未来,可谓人同此心。愿我们以真诚相待,以尊重相伴,支持孩子走向属于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