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远,今年三十二岁。
在市发改委干了七年,一直是个副科。
上个月刚提的正科,算是熬出头了。
说起来也巧,这次提干还得多亏了赵市长。
赵市长叫赵长河,今年五十三,年初刚从邻市调过来当常务副市长,分管经济、发改这一块。
他来发改委调研的时候,我正好负责做汇报材料,数据翔实,条理清晰,赵市长当场就夸了一句“这小伙子不错”。
后来没过一个月,我那压了三年的副科就转了正。
我知道,这背后肯定有赵市长的意思。
所以这次赵市长要去省里汇报下半年经济工作计划,点名要我跟着去的时候,我心里是又激动又紧张。
激动的是,能跟着常务副市长去省里汇报,这是多大的信任。
紧张的是,我从来没进过省委大院,更没见过那些只在电视里看到过的领导。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两点,把汇报材料翻来覆去又改了五遍。
数据核对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哪个小数点出了问题。
回到家,我老婆李娟还没睡,给我热了碗面条。
“明天去省里,别紧张,你材料做得那么好,肯定没问题。”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我笑了笑,“说不紧张是假的,省委办公厅啊,那地方我连大门往哪开都不知道。”
“赵市长带你去的,你怕什么。”李娟说,“跟着领导走就行了,少说话,多听。”
我点点头。
李娟是小学老师,说话做事都稳当,这些年要不是她在后面撑着,我在单位那些沟沟坎坎里早就摔得鼻青脸肿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起来了。
换上那套压箱底的深蓝色西装,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李娟从后面走过来,帮我整了整领带,“精神,没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拎上公文包出了门。
包里装着汇报材料,还有一沓备用的数据表格,厚厚一摞,沉甸甸的。
七点半,发改委的车准时停在了市政府门口。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司机老刘已经等着了。
赵市长七点四十到的,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个保温杯,看上去很随意。
“小陈,材料都带齐了吧?”他上车后第一句话就问。
“带齐了,赵市长,正本三份,副本五份,电子版我也拷在U盘里了。”我拍了拍公文包。
“行,走吧。”赵市长朝老刘点点头。
车子驶出市政府大院,拐上高速。
从我们市到省城,大概两个小时车程。
路上赵市长没怎么看材料,倒是问了我不少家里的情况。
“你爱人是做什么的?”
“小学老师,教语文。”
“挺好,老师稳定。孩子呢?”
“一个女儿,今年五岁,上幼儿园大班。”
赵市长点点头,“五岁,正是好玩的时候。我女儿都上大学了,在北京,一年见不了几回。”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我没接话,这种时候多说多错。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跑着,赵市长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说:“小陈,到了省委办公厅,你跟着我就行。汇报的时候,问到具体数据你再补充,其他的我来。”
“明白,赵市长。”
“还有,”他顿了顿,“省委办公厅的孙主任,脾气有点……不太好琢磨。你到时候注意点,别乱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孙主任,省委办公厅主任孙国明,我在新闻里见过,五十多岁,戴眼镜,看着挺严肃的一个人。
“他……很严厉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赵市长笑了笑,“也不是严厉,就是规矩多,讲究多。反正你记住,少说话,多观察。”
我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十点不到,车子进了省城。
省城比我们市大多了,街道宽,楼高,车也多。
老刘开着车在城里绕了二十多分钟,最后拐进了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大街。
街两边都是那种老式的机关大院,红砖墙,绿铁门,门口有武警站岗。
“到了。”赵市长整了整衣服。
我透过车窗往外看,大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中共江南省委办公厅。
门口的武警核实了身份,又打了电话确认,这才放行。
车子缓缓驶进大院。
院子里很安静,绿化很好,几栋灰色的办公楼掩映在高大的雪松之间。
老刘把车停在一栋六层楼前,楼门口站着两个穿白衬衫的工作人员。
赵市长刚下车,那两人就迎了上来。
“赵市长,您好,孙主任让我们来接您。”
“辛苦了。”赵市长点点头,回头看了我一眼,“走吧。”
我跟在赵市长身后,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进了楼,走廊很宽,铺着深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各种规章制度和宣传标语。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打印纸和墨水的味道。
电梯上到四楼,出来又是一个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上挂着“主任办公室”的牌子。
带路的工作人员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门推开了。
我跟着赵市长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起码有四十个平方。
靠窗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堆着不少文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后看材料。
他就是孙国明,省委办公厅主任。
“孙主任,您好啊。”赵市长笑着走上前。
孙国明抬起头,摘下眼镜,站起来跟赵市长握了握手。
“长河同志,辛苦了,大老远跑过来。”
“应该的,应该的。”
孙国明看上去比电视里老一些,头发花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
但他那双眼睛很锐利,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似的。
他目光扫过我,问赵市长:“这位是?”
“我们发改委的陈远同志,材料都是他准备的,我带他来,有些具体数据他比我清楚。”赵市长介绍道。
“孙主任好。”我赶紧微微鞠躬。
孙国明点点头,没说什么,示意我们坐下。
沙发是真皮的,坐上去很软,但我只敢坐了半边屁股,腰挺得笔直。
工作人员进来倒了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孙国明回到办公桌后,拿起赵市长提前递交的汇报材料,翻了几页。
“整体框架没问题,几个重点项目的论证也还算充分。”他一边翻一边说,“不过有三处数据口径需要跟统计局再核对一下,我已经标注了。”
“好的,我们回去就核实。”赵市长说。
气氛还算正常。
我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只是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随时准备掏出材料。
孙国明又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陈远是吧?材料是你写的?”
“是的,孙主任。”我赶紧站起来。
“坐下说,坐下说。”他摆摆手。
我又坐回去,心跳得厉害。
“写得不错,逻辑清晰,数据翔实,比你们市以前交上来的那些东西强多了。”孙国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真夸还是随口一说。
“谢谢孙主任肯定,我还有很多不足。”我机械地回答。
孙国明没再说什么,继续翻材料。
这时候,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孙主任,这是组织部那边刚送过来的干部名册,需要您审核签字。”
孙国明接过文件,随手翻开。
他看文件的速度很快,一页一页翻过去,偶尔用笔在上面画个圈。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孙国明盯着那一页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那目光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只是锐利,现在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震惊,又像是愤怒,还夹杂着某种我完全读不懂的情绪。
“陈远?”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很多。
“是,孙主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孙国明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那份干部名册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办公室里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赵市长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微微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疑问。
我完全懵了。
我根本不认识孙国明,今天是第一次见他。
我的名字怎么会让他有这么大的反应?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孙国明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
“你是哪里人?”他问。
“本市的,孙主任,我就是江城本地人。”
“父母呢?”
“我父亲是退休工人,母亲以前在纺织厂上班,也退休了。”
孙国明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我心里更纳闷了。
问我父亲干什么?
“陈建国。”我如实回答。
听到这三个字,孙国明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种变化是肉眼可见的——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恨意?
我确定我没有看错。
那确实是恨意。
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陈建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猛地一拍桌子。
“啪”的一声巨响,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我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赵市长也明显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洒出来几滴。
那个送文件的年轻人更是愣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孙主任,这……”赵市长试图开口。
孙国明没有理他。
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你父亲是陈建国,纺织厂退休的?”他一字一顿地问。
“是……是的。”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母亲叫什么?”
“张……张秀兰。”
听到这个名字,孙国明的表情又变了一下。
这次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痛苦,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在翻涌上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赵市长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带我来的,现在出了这种事,他肯定也觉得莫名其妙又难堪。
“孙主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赵市长试探着问。
孙国明没有回答他。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他个子不算高,但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感觉像有一座山压过来。
“你今年多大?”他问。
“三十二。”
“三十二。”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极了,比不笑的时候还让人害怕。
“三十二岁,正科级,材料写得不错,前途无量啊。”他说这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赵市长在旁边也是一脸尴尬和困惑。
孙国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干部名册。
他翻到刚才那一页,看了几秒钟,然后“啪”的一声合上了。
“长河同志,”他转向赵市长,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汇报的事今天先到这里,材料我收下了,有问题我会让秘书跟你们联系。你们先回去吧。”
这是逐客令。
赵市长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好的,孙主任,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有什么需要补充的,随时联系我们。”
他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
我的腿有点发软,膝盖像灌了铅一样。
孙国明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办公桌后面,冷冷地看着我们。
那个送文件的年轻人赶紧替我们开了门。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我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走廊里依然安静,依然是那股消毒水和打印纸的味道。
但刚才那几分钟里发生的事,让我感觉像做了一场噩梦。
赵市长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一句话也没说。
我跟在后面,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父亲陈建国,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休工人,怎么会让省委办公厅主任拍桌子?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事?
我完全想不通。
进了电梯,赵市长才开口。
“你父亲认识孙主任?”
“我……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听我爸提过这个名字。”
赵市长皱了皱眉,“回去问问你父亲。今天这事不太对劲。”
他的语气还算平静,但我能听出来,他心里也很不痛快。
堂堂常务副市长,带着下属去省里汇报工作,结果被办公厅主任当场拍了桌子,还被下了逐客令。
这事传出去,丢的是整个市政府的脸。
出了楼,老刘已经把车开到门口了。
上了车,赵市长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
我不敢说话,只能安静地坐在旁边。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重新拐上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大街。
窗外的阳光很好,但我的心情糟透了。
我拿出手机,想给我爸打个电话。
但想了想,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这种事电话里说不清楚,还是回去当面问吧。
车子上了高速,赵市长忽然睁开眼。
“小陈,今天的事,回去不要到处说。”
“我明白,赵市长。”
“你父亲那边,你回去好好问问。如果真有什么事,提前跟我说,我心里好有个底。”
“好的,赵市长,我今晚就问。”
赵市长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护栏和田野,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孙国明拍桌子的那一幕。
那种恨意太真实了。
那是藏了多少年的恨,才会在那一瞬间压不住地涌出来?
我爸到底做了什么?
或者说,他跟我妈,到底跟孙国明之间有什么过节?
两个小时后,车子回到了市里。
赵市长在市政府门口下了车,临下车前又叮嘱了我一句:“记住,先问清楚情况。”
“赵市长您放心。”
车子把我送到发改委楼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我午饭也没心思吃,直接回了办公室。
坐在办公桌前,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同事老张走过来,“怎么样,省里汇报顺利吗?”
“还行。”我勉强笑了笑。
老张也没多问,拍拍我肩膀就走了。
我坐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了,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爸在家吗?”
“在呢,刚吃完饭,在阳台上下棋呢。怎么了?”
“我晚上回去一趟,有点事想问你们。”
“什么事啊,电话里不能说?”
“回去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乱了。
我妈的语气很正常,不像是藏着什么事的样子。
但孙国明那个反应,绝对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
下午的时间过得特别慢。
我试图处理一些日常工作,但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
脑子里全是孙国明那双眼睛。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我收拾东西就往外走。
从发改委到我家,骑车大概二十分钟。
一路上我骑得飞快,脑子里想了无数种可能。
我爸年轻的时候得罪过孙国明?
或者我妈?
还是别的什么事?
到了家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我妈正在厨房做饭,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我觉得今天上午的事像幻觉。
“回来了?”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妈说你晚上要回来,有事?”
我把公文包放下,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爸,我今天跟赵市长去省里汇报工作,见到了一个人。”
“谁啊?”
“省委办公厅主任,孙国明。”
我盯着我爸的脸,想捕捉到任何一丝异样的表情。
但我爸只是“哦”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你认识他吗?”我问。
我爸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不认识。”他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撒谎。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调电视声音的动作。
这是他紧张时候的习惯。
我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
“爸,你说实话。”我的声音认真起来,“今天孙国明看到我的名字,又知道我是你儿子之后,当场拍了桌子。他看我的眼神,像是跟我有深仇大恨一样。”
我爸的手停在遥控器上。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播着,但他明显没有在看了。
“你说什么?”我妈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她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的表情很惊讶。
“妈,你也认识孙国明吗?”我转向她。
我妈没有回答。
她看向我爸,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复杂情绪。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我爸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压了几十年的东西一下子吐了出来。
“你妈认识他。”我爸说。
我愣住了。
我妈认识省委办公厅主任?
“怎么回事?”我看着我妈。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锅铲垂在手里,油一滴一滴地滴在地砖上。
她的脸色很白。
“妈?”
“先吃饭吧。”我妈转过身,走回了厨房。
但她的背影明显僵硬了。
我看向我爸。
我爸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你妈不想说,你就别问了。”他说。
“爸,这事关系到我的工作。今天赵市长带我去的,孙国明当场拍了桌子,赵市长脸色很难看。我必须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爸沉默了很久。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但我妈明显心不在焉,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杂乱无章。
“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爸终于开口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什么事?”
“你妈年轻的时候,跟孙国明处过对象。”
这句话像一道雷劈在我脑袋上。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妈年轻的时候跟孙国明处过对象?
省委办公厅主任孙国明?
“他们……他们俩?”我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爸点点头,“那时候你妈在纺织厂上班,孙国明是隔壁机械厂的工人。两个人谈了好几年,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那后来呢?”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你妈嫁给了我。”
“为什么?”
我爸没有回答。
厨房里的炒菜声停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渍,眼睛红红的。
“因为我怀了你。”她说。
我脑子彻底乱了。
“你跟孙国明谈着对象,然后怀了我爸的孩子?”我觉得自己的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
我妈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时候年轻,很多事情说不清楚。”她用围裙擦了擦眼睛,“我跟国明是谈了好几年,但后来……后来跟你爸也……反正就是糊涂事。”
我爸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妈跟孙国明本来都要结婚了,日子都定了。结果你妈发现怀了你,孩子是我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孙国明知道了以后,跑到纺织厂门口堵我,跟我打了一架。那架打得很凶,两个人都进了医院。”
我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后来你妈嫁给了我,孙国明辞了机械厂的工作,考了公务员,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我爸说,“这三十多年,我们跟他再也没有任何联系。我以为这件事早就过去了。”
“过去了?”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爸,他今天看到我的时候,那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三十多年了,他根本没放下!”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她一边哭一边说,“当年是我对不起国明。”
我看着我妈哭成那样,心里又难受又乱。
三十多年前的恩怨,今天突然砸到了我头上。
我辛辛苦苦干了七年才提的正科,好不容易有了跟副市长去省里汇报的机会,结果被三十多年前的一段旧情给搅了。
“你明天跟赵市长怎么说?”我爸问我。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说实话,我真不知道。
我能跟赵市长说什么?
说我妈当年劈腿了我爸,抛弃了孙国明,所以孙国明恨我们全家?
这话我说不出口。
但不说实话,赵市长那边怎么交代?
他今天在省委办公厅丢了面子,肯定需要一个解释。
晚饭吃得很沉默。
我妈做了四个菜,但谁都没怎么动筷子。
我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回自己房间了。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
孙国明那张脸一直在我眼前晃。
三十二年前,他还是个机械厂的年轻工人,满心欢喜地准备跟心爱的姑娘结婚。
然后那个姑娘怀了别人的孩子,嫁给了别人。
他辞了工作,考了公务员,用三十多年的时间爬到了省委办公厅主任的位置。
这三十多年里,他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看到我的那一刻,三十多年前的伤疤又被撕开了。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那段往事活生生的证据。
我姓陈,我是陈建国的儿子,我是张秀兰的儿子。
我今年三十二岁。
三十二年前,正是我妈怀上我的时候。
孙国明看到我的年龄,看到我父亲的名字,看到我母亲的名字,一瞬间就全明白了。
所以他拍了桌子。
所以他看我的眼神里全是恨意。
那一瞬间,他不是省委办公厅主任。
他是三十多年前那个被背叛的年轻人。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李娟给我发了条微信:“今天顺利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单位。
刚到办公室坐下,赵市长的秘书小周就打来了电话。
“陈科长,赵市长让你上午十点去他办公室一趟。”
“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十点钟,我准时到了市政府。
赵市长的办公室在三楼,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文件。
“坐吧。”他头也没抬。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等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赵市长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我。
“昨天的事,问清楚了吗?”
“问清楚了。”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赵市长。
从我妈和孙国明年轻时候的事,到三十多年前那场变故,再到昨天孙国明的反应。
赵市长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事不好办。”他放下茶杯,“孙国明现在是省委办公厅主任,位高权重。他对你有成见,以后你们市跟省里的对接工作,只要涉及到你,都会受影响。”
我的心沉了下去。
“赵市长,要不……我主动申请调岗?”
赵市长看了我一眼,“调岗?你刚提的正科,材料写得不错,能力也有,凭什么调岗?”
“可是……”
“可是什么?你父母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赵市长的语气很坚决,“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凭什么要你来承担后果?”
我没说话。
赵市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孙国明这个人,我虽然接触不多,但也听说过一些。他做事严谨,能力很强,但心胸确实不算宽广。这件事他记了三十多年,说明他心里这个坎一直没过去。”
他转过身看着我,“但你是你,你父母是你父母。他要是公私不分,那是他的问题。”
“赵市长,道理是这样,但实际情况……”
“实际情况我心里有数。”赵市长打断了我,“你先正常上班,该做什么做什么。省里那边,近期需要对接的工作我先让其他人去。等过段时间,我找个机会再跟孙国明沟通一下。”
我点点头。
“还有,”赵市长补充道,“这件事不要再跟其他人说了。单位里传开了对你不好。”
“我明白。”
从赵市长办公室出来,我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至少赵市长没有因为这个事对我有什么看法。
但走出市政府大楼,被外面的风一吹,我又清醒了。
赵市长说得好听,但实际情况哪有那么简单。
孙国明是省委办公厅主任,全省十三个地级市,所有跟省委的对接工作都要经过他的手。
他要是真想卡我,有的是办法。
我一个小小的正科级干部,在他眼里跟一只蚂蚁差不多。
回到单位,我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中。
但效率很低,一整天都在走神。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陈远同志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省委办公厅综合处的,姓刘。孙主任让我通知你,明天上午九点到省委办公厅来一趟。”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孙主任……让我去?”
“是的,明天上午九点,带上你们市下半年重点项目的那份补充材料。”
“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懵了。
孙国明让我去省委办公厅?
他想干什么?
我第一个反应是给赵市长打电话。
赵市长听完也沉默了几秒钟。
“他让你去,你就去。带上材料,做好汇报准备。记住,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保持冷静,别跟他起冲突。”
“赵市长,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他还能吃了你?”赵市长的声音很沉稳,“他是省委办公厅主任,不是街头混混。你去就是了,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的,赵市长。”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晚上回到家,我没跟我爸妈说明天要去见孙国明的事。
我妈眼睛还是肿的,明显哭了一整天。
我爸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随便吃了几口饭,就回房间准备材料了。
把那份补充材料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据都准确无误。
然后我坐在床上发呆。
明天会怎么样?
孙国明让我去,是真的为了工作,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完全猜不到。
但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通电话的语气,那个姓刘的秘书说话的方式,都让我觉得这事不简单。
如果是正常工作,为什么不是赵市长带队?
为什么要单独通知我一个小科长去?
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就醒了。
李娟给我准备了早饭,但我吃不下。
“别太紧张,不会有事的。”她安慰我。
我点点头,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七点半,老刘的车已经在发改委楼下等着了。
这次只有我一个人。
赵市长没有同行。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景色跟两天前一模一样。
但我的心情完全不同了。
上次是激动和紧张,这次是忐忑和不安。
两个小时后,车子再次驶入省委大院。
还是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大街,还是那扇绿铁门,还是那些站岗的武警。
但这次我是一个人来的。
老刘把车停在楼下,对我说:“陈科长,我在这儿等你。”
“谢谢刘师傅。”
我拎着公文包,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栋灰色的办公楼。
电梯上到四楼,走廊里依然安静。
我走到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前,门上的牌子依然写着“主任办公室”。
我敲了敲门。
“进来。”
还是那个低沉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孙国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眼镜,正在看文件。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孙主任,我是陈远,来送补充材料的。”我站在门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孙国明抬起头,摘下眼镜,看着我。
那目光跟两天前一模一样,锐利,冰冷,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恨意。
“进来,把门关上。”他说。
我走进去,把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材料带来了?”
“带来了。”我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厚厚的材料,双手递过去。
孙国明接过材料,放在桌上。
但他没有看。
他只是盯着我。
那目光让我浑身不自在。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腰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孙国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他问。
“送材料。”我回答。
他笑了。
还是那种冷到骨子里的笑容。
“送材料?送材料用得着你来?你们市发改委随便派个人就行了。”
我没说话。
“我叫你来,是想看看你。”孙国明说,“看看张秀兰和陈建国的儿子,长什么样,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直呼我父母的名字,语气里没有任何尊重的意思。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拳头,但脸上保持着平静。
“你长得像你妈。”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眼睛像她,鼻子也像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妈现在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退休了,在家。”
“你爸呢?”
“也挺好的,也退休了。”
孙国明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三十二年了。”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三十二年了。”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知道三十二年前发生了什么吗?”他问我。
“知道一些。”
“知道一些?”他又笑了,“你爸妈跟你说的,肯定都是挑好听的说吧?”
我没接话。
孙国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三十二年前,我跟你妈已经定了婚期。酒店订好了,请柬都发出去了。我那时候在机械厂当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钱,攒了两年才攒够彩礼钱。”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我听得出来。
“结婚前一个星期,你妈来找我。她说她怀了别人的孩子,不能跟我结婚了。”
孙国明转过身看着我。
“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请柬都发出去了,亲戚朋友都知道了,结果新娘子跑来告诉你,她怀了别人的孩子。”
我的喉咙发紧。
“我问她是谁的。她说是陈建国的,厂里运输队的司机。”孙国明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变了,“我去找陈建国,在纺织厂门口堵到他。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也喜欢你妈,说你妈跟他在一起更合适。”
孙国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们在纺织厂门口打了一架。我打断了他两根肋骨,他把我鼻梁骨打断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现在这个鼻子,是后来做的整形手术。”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打完那架,我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出院以后,我辞了机械厂的工作。那个厂子我待不下去了,到处都是看笑话的人。”
孙国明走回办公桌,坐下来。
“后来我考了公务员,从乡镇干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看着我的眼睛,“你知道这三十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摇了摇头。
“我每一天都在想,总有一天我要让陈建国和张秀兰知道,他们当年毁了我的人生,但我照样能活得比他们好。”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火。
“我做到了。我现在是省委办公厅主任,正厅级。你爸呢?退休工人,一个月三千块钱的退休金。”
我攥紧了拳头。
“孙主任,您叫我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不全是。”孙国明拿起那份材料,翻了两页,“你的材料确实写得不错。你爸妈那种人,能生出你这样的儿子,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孙主任,我父母的事是他们的事,跟我无关。”我终于忍不住了,“您要是对我有看法,可以直接说。但我希望您不要把上一辈的恩怨扯到我身上。”
孙国明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倒是挺有胆量。”他说。
“不是胆量,是讲道理。”我深吸一口气,“三十二年前的事,我没有参与,我也不了解全部情况。但我知道,您因为那件事记恨了三十多年,现在看到我,又把旧账翻出来。这对我公平吗?”
孙国明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公平?”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带着点苦涩,“你跟我谈公平?当年你妈怀着你的時候,谁跟我谈公平了?”
我哑口无言。
“不过你说得对,”孙国明话锋一转,“你是你,你父母是你父母。我孙国明还不至于公私不分到那个程度。”
他拿起材料,认真地翻了几页。
“这份补充材料我收下了。有几个数据需要调整的地方,我会让秘书标注好发给你们。”
他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
“谢谢孙主任。”我站起来。
“坐下,我还没说完。”
我又坐了回去。
孙国明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回去告诉你妈,”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从来没有恨过她。”
我愣住了。
“我恨的是陈建国。”他的眼神又变得锐利起来,“当年如果不是他趁虚而入,你妈不会做出那种选择。”
“孙主任,当年的事……”
“你不用替他们解释。”孙国明打断了我的话,“事情已经过去三十二年了,谁对谁错都不重要了。但你告诉你妈,我孙国明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娶到她。”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愤怒。
是遗憾。
是真真切切的遗憾。
一个五十多岁的正厅级干部,手握重权,呼风唤雨。
但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错过了心爱姑娘的老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没那么可怕了。
“我会转告的。”我说。
孙国明点点头,摘下眼镜擦了擦。
“行了,你回去吧。材料的事我会让人跟你们市对接。”
“谢谢孙主任。”
我站起来,走向门口。
手刚碰到门把手,孙国明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陈远。”
我转过身。
“你比你爸强。”他说。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
但我还是说了声“谢谢”,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依然安静。
我走在深色的地毯上,脚步很轻。
心里却翻江倒海。
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办公楼,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老刘的车还停在原地。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陈科长,怎么样?”老刘问。
“还行,材料交了。”
老刘发动车子,驶出了省委大院。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孙国明最后那句话。
“我从来没有恨过她。”
三十二年了。
他恨的不是我妈。
他恨的是我爸。
他恨那个抢走了他新娘的人。
但他也说了,我是我,我比我爸强。
这句话算不算一个了结?
我不知道。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
我拿出手机,给赵市长发了条微信。
“赵市长,材料已送达,孙主任态度正常,工作对接没有问题。”
过了几分钟,赵市长回了两个字:“好的。”
我收起手机,看着窗外。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三十二年前,我妈的一个选择,改变了三个人的命运。
孙国明从一个机械厂工人变成了省委办公厅主任。
我爸从一个运输队司机变成了退休工人。
我妈从一个纺织厂女工变成了小学老师的老婆。
而我,成了这段恩怨里一个意外的见证者。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着。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忽然很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拨了号码,响了几声就接通了。
“喂,小远?”我妈的声音有点紧张,大概是这两天的事让她一直放心不下。
“妈,我刚从省委办公厅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孙国明……他为难你了吗?”我妈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我说,“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从来没有恨过你。”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太多年终于忍不住的、闷在嗓子眼里的哭声。
“妈?”
“没事,妈没事。”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他真这么说?”
“真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是妈对不起他。”她说完这句话,就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心里堵得慌。
车子继续往前开。
老刘打开了收音机,放的是老歌。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三十二年的恩怨,不可能因为一句话就烟消云散。
但至少,有些话说出来了。
有些东西,也许可以慢慢放下了。
车子驶进了市区,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
老刘把我送到了发改委楼下。
“陈科长,到了。”
“谢谢刘师傅。”
我拎着公文包下了车。
站在单位楼下,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跟去省城之前一模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走进办公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
屏幕上跳出一堆未读邮件。
其中一封是赵市长秘书发来的,标题是“下半年重点项目补充材料修改意见”。
我点开看了一眼,是省委办公厅那边反馈回来的修改要求。
很详细,逐条标注,专业严谨。
落款是“省委办公厅综合处”。
没有任何异常。
就像一份普通的工作文件。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逐条对照修改。
手指敲在键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在聊天,在打电话,在复印文件。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但我知道,今天在省委办公厅那间办公室里发生的事,会在我心里记一辈子。
不是因为孙国明拍了桌子。
而是因为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从来没有恨过她。”
一个记了三十二年的人,说他从来没有恨过。
那不是原谅。
那是另一种更深的东西。
我一边改材料,一边想着这些事。
不知不觉就到了下班时间。
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小远,晚上回来吃饭吧。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她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了很多。
“好,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拎上包往外走。
骑车回家的路上,晚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
秋天了。
三十二年前的那个秋天,我妈做了那个改变一切的选择。
三十二年后的这个秋天,我在省委办公厅里听到了一个老人藏在心底的话。
到家的时候,红烧排骨的味道已经飘出来了。
我爸在客厅里看新闻,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
“回来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嗯。”
我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我妈正在灶台前忙活,围裙上沾着酱油的印子。
“妈。”
她转过身看着我。
眼睛还是有点肿,但脸上带着笑。
“洗手吃饭吧。”
“好。”
我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菜已经摆上桌了。
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番茄蛋汤。
都是家常菜,但冒着热气,看着就踏实。
我们一家三口坐在桌前,跟往常一样吃饭。
谁都没有提孙国明的事。
但我妈给我夹菜的次数比平时多了很多。
我爸也比平时话多,问了我单位的事,问我李娟最近怎么样,问孙女在幼儿园乖不乖。
我都一一回答了。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
在水槽边洗碗的时候,我妈忽然说了一句。
“小远,妈年轻的时候做了糊涂事,差点害了你。”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妈,都过去了。”
“过不去。”她低着头,“我这些年一直在想,国明他后来怎么样了。我不敢打听,也不敢问。我就怕他过得不好。”
“他过得挺好的。”我说,“省委办公厅主任,正厅级。”
我妈擦了擦手,“我知道,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他。每次看到,心里都难受。”
“妈,他让我告诉你,他从来没有恨过你。”
我妈的眼圈又红了。
“他越是这样说,我越觉得对不起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只能继续洗碗。
洗完碗,我陪我爸在客厅里坐了会儿。
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
“今天去省里,孙国明没为难你吧?”我爸忽然问。
“没有。”
“他问起我了吗?”
“问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说?”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
“他说他从来没有恨过我妈,他恨的是你。”
我爸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正常。”他说,“当年是我对不起他。”
“爸,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爸叹了口气。
“那时候我在运输队开车,经常跑纺织厂拉货。你妈是纺织厂的车间主任,我每次去都能见到她。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顿了顿。
“我知道她有对象,但就是控制不住。你妈那时候也年轻,我跟她开玩笑,带她出去吃饭,慢慢就……”
他没说下去。
“孙国明知道吗?”
“知道。他来找过你妈好几次,两个人吵过架。但你妈那时候已经……已经跟我在一起了。”
我爸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你妈发现自己怀孕了,才下了决心跟孙国明断了。孙国明跑到厂门口堵我,我们打了一架。他把我肋骨打断了,我把他的鼻梁骨打断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这两根肋骨,到现在阴天还疼。”
我看着我爸,忽然觉得他也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手上的老茧厚厚的。
“爸,你后悔过吗?”
“后悔?”我爸想了想,“后悔对不起孙国明。但不后悔娶了你妈。”
他看着我,“要是没有你妈,就没有你。你是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我鼻子一酸。
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话。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没怎么表达过感情。
但今天他说了。
“爸……”
“行了,不说这些了。”他站起来,“我去阳台抽根烟。”
他走到阳台上,拉上了玻璃门。
透过玻璃,我看见他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夜色里慢慢散开。
我妈从厨房出来,坐到我旁边。
“你爸跟你说了?”
“嗯。”
“他这些年心里也不好受。”我妈说,“他知道对不起孙国明,但那时候年轻,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
“妈,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她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
电视里的新闻联播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
明天晴,气温十五到二十五度。
很普通的一天。
但对于我们家来说,今天一点都不普通。
三十二年的旧账,在今天被翻了出来。
又被轻轻地放了回去。
我回到自己房间,给李娟打了个电话。
“今天怎么样?”她问。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李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肯定很难受。”
“是啊,哭了好几回了。”
“你多陪陪她。这种事,说开了反而好。”
“嗯。”
“对了,你工作那边没事吧?”
“没事,赵市长说正常上班。孙国明那边也说公事公办。”
“那就好。”李娟松了口气,“我还担心你因为这个事受影响呢。”
“暂时应该不会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
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一声接一声。
秋天的夜晚,凉凉的,很安静。
我想着孙国明,想着我爸我妈,想着三十二年前那个秋天。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
我妈二十出头,是纺织厂最漂亮的姑娘。
孙国明是机械厂的技术骨干,前途不错。
我爸是运输队的司机,整天笑呵呵的,嘴甜会哄人。
三个人的人生在那个时候交缠在了一起。
然后一个选择,让一切分岔了。
孙国明走上了仕途,一路高升。
我爸我妈过着普通人的日子,柴米油盐,平平淡淡。
三十二年后,我在省委办公厅里,成了这段往事重新浮出水面的导火索。
但也是我,听到了孙国明藏在心底三十二年的话。
“我从来没有恨过她。”
这句话,也许能让我妈放下一些东西。
也许能让孙国明自己放下一些东西。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天过后,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刚到办公室,老张就凑过来。
“听说你昨天又去省里了?”
“嗯,送个材料。”
“一个人去的?”
“对。”
老张啧啧了两声,“你小子行啊,刚提正科就能单独去省委办公厅汇报了。前途无量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
打开电脑,继续修改那份补充材料。
按照省委办公厅反馈的意见,逐条调整数据,补充论证。
改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赵市长秘书小周打来的。
“陈科长,赵市长让你下午三点来一趟。”
“好的。”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赵市长办公室。
赵市长正在看文件,见我进来,示意我坐下。
“昨天去省里,孙国明跟你说什么了?”
我把昨天的对话大概复述了一遍。
当然,省略了一些私人的内容。
赵市长听完,点了点头。
“他没为难你就好。那份材料的修改意见我看了,很专业,说明他还是在公事公办。”
“是的,赵市长。”
“不过,”赵市长话锋一转,“以后你跟省委办公厅的对接,还是尽量让别的同事去。不是我不信任你,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我明白。”
“你安心工作,材料这块你做得不错,以后委里的重要材料还是你来牵头。”
“谢谢赵市长。”
从赵市长办公室出来,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至少工作这边,暂时稳住了。
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回到发改委,我把修改好的材料发给了省委办公厅综合处。
邮件发出去不到半小时,对方就回复了。
“材料收到,修改符合要求,已归档。谢谢。”
简简单单一行字,公事公办的语气。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归档了。
这件事在程序上,就算结束了。
但我知道,程序之外的东西,没那么容易结束。
下班后,我骑车回家。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两斤排骨。
我妈爱吃红烧排骨,昨天那顿她没怎么吃,今天再做一次。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阳台上浇花。
“妈,我买了排骨。”
“又买排骨?昨天不是刚吃过吗?”
“昨天的你没怎么吃,今天再做一次。”
我妈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里还有点苦涩,但比昨天好多了。
“行,妈给你做。”
她接过排骨,往厨房走。
“对了,”她忽然转过身,“小远,你爸说想给孙国明写封信。”
我愣住了。
“写信?”
“嗯。你爸说,有些话憋了三十多年,想说出来。”
“孙国明会看吗?”
“不知道。”我妈摇摇头,“但你爸说,看不看是他的事,写不写是我们的事。”
我看着我妈走进厨房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爸要给孙国明写信。
那个沉默寡言了一辈子的退休工人,要给省委办公厅主任写信。
三十二年前,他们在纺织厂门口打得头破血流。
三十二年后,我爸想用一封信做个了结。
也许这封信写完了,寄出去了,孙国明看了或者没看,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爸终于愿意面对这件事了。
我走进客厅,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信纸。
纸上已经写了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我爸只上过小学,写字很吃力。
“爸,写信呢?”
“嗯。”他应了一声,没抬头。
我没打扰他,回自己房间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我妈喊吃饭。
红烧排骨端上桌,冒着热气。
我爸从沙发上站起来,把那几张信纸折好,放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信封上写着:江南省委办公厅 孙国明同志 收。
吃饭的时候,我爸比平时沉默。
但他吃了两碗饭,排骨也吃了好几块。
我妈也吃得比昨天多。
气氛说不上轻松,但至少不像前两天那么压抑了。
吃完饭,我爸拿着那个信封出了门。
“爸去哪?”
“邮局。”我妈说,“他说要亲自去寄。”
我看着我爸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那个背影有点驼,走路慢吞吞的。
但他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攥得很紧。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爸走远。
“你爸这个人,一辈子嘴笨,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她说,“这次他能主动写信,我挺意外的。”
“妈,你觉得孙国明会回信吗?”
我妈想了想。
“不知道。但回不回都不重要了。你爸写了,就是把心里那块石头搬出来了。”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想着我爸在信里会写什么。
想着孙国明收到信会是什么反应。
想着这段三十二年的恩怨,最终会怎么收场。
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我很确定。
这件事改变了我们家。
以前那些压在心里不说的话,现在开始说了。
以前那些刻意回避的往事,现在敢面对了。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放下”吧。
不是原谅,不是忘记。
是终于敢直视那些曾经让自己痛不欲生的东西。
一个星期后,我爸收到了一封回信。
牛皮纸信封,落款是“江南省委办公厅”。
我爸拆开信封的时候,手在抖。
信纸只有一张。
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写得很慢很用心。
“建国同志:信收到。保重身体。孙国明。”
我爸拿着那张信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爸,他回信了。”我说。
“嗯。”我爸点点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
但我看见他转过身去的时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三十二年。
从纺织厂门口的那场架,到这张只有一行字的信纸。
三个人都老了。
有些东西,也许真的可以放下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开了一瓶酒。
是他珍藏了好多年的一瓶老白干,一直舍不得喝。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
“陪你爸喝一杯。”他说。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酒很烈,辣嗓子。
但我爸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
“小远,”他放下酒杯,“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也没给你留下什么。但爸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做人,欠了别人的,早晚要还。爸欠孙国明的,这辈子还不清了。但那封信,爸写了。人家回了。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爸,我明白。”
“你以后在单位好好干。孙国明那边,他不会为难你了。但你自己也要争气,别让人看不起。”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爸喝多了。
他靠在沙发上,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歌。
我妈给他盖了条毯子,坐在旁边看着他。
“你爸好久没喝这么多了。”她说。
“他心里高兴。”
“是啊,”我妈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搬开了。”
我看着沙发上打鼾的我爸,看着坐在旁边的我妈。
忽然觉得,这个家虽然不大,虽然普普通通,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窗外的月亮很圆。
秋天的夜晚,凉凉的,很安静。
我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看到赵市长秘书发来的一条消息。
“下周三,省里召开下半年经济工作推进会,赵市长让你陪同参加。”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省里的会,赵市长让我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孙国明那边,真的没有卡我。
意味着赵市长对我的信任还在。
意味着我的工作,没有因为那段三十二年前的往事而毁掉。
我给李娟发了条微信。
“下周三去省里开会。”
“跟赵市长?”
“嗯。”
“好事啊。说明没事了。”
“应该是。”
“那你好好准备。这次别再出什么意外了。”
“不会了。”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小看到大。
小时候我总盯着那道裂缝看,想象它像一条河,像一条路,像一条龙。
现在再看,它就是一道裂缝。
但我觉得它挺好看的。
因为它一直在那里。
不管这个家经历了什么,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
它一直在那里。
就像有些东西,不管过了多少年,都不会变。
孙国明对我妈的感情,过了三十二年都没有变。
我爸对孙国明的愧疚,过了三十二年终于说了出来。
我妈对往事的自责,也许还要背很久很久。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都还活着。
都还有机会,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下周三,我跟着赵市长去了省里。
还是那栋灰色的办公楼,还是那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全省十三个地级市的常务副市长都来了。
孙国明坐在主席台上,主持了整场会议。
他的发言条理清晰,部署工作井井有条。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把我们市下半年重点项目的情况做了详细汇报。
孙国明听得很认真,还问了几个具体问题。
我一一回答。
他的语气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没有任何异常。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场。
我收拾材料的时候,孙国明从我身边走过。
他停了一下。
“陈远。”
“孙主任。”
“材料做得不错,继续保持。”
“谢谢孙主任。”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就这几句话。
简简单单,公事公办。
但我知道,这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
走出会议室,赵市长在走廊里等我。
“表现不错。”他说。
“谢谢赵市长。”
“走吧,回去。”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拐上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大街。
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心里很平静。
三十二年的往事,终于落定了。
不是以仇恨的方式结束。
也不是以原谅的方式结束。
而是以一种更平淡、更真实的方式。
大家都老了。
都累了。
都不想再较劲了。
所以放下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
是因为时间终于把那些尖锐的东西,磨平了。
车子上了高速。
窗外的田野一望无际,麦子已经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
但我知道,明年春天,麦子还会再长出来。
日子还会继续。
工作还会继续。
生活还会继续。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
“妈,今天省里开会,挺顺利的。孙主任还夸了我一句。”
过了一会儿,我妈回了。
“那就好。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想吃你包的饺子。”
“行,妈给你包。”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这行字,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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