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点半,东京某家牛肉店门口,一百多人排着长队,等的是每月一次的特卖日,半价烤肉便当。490日元,比平时便宜一半。拿到的人像中了彩票。
这不是什么特殊节日,这是日本普通老百姓在物价风暴中的日常。
你可能会想,日本不是发达国家吗?怎么过得这么紧巴巴?
这个月,日本食品价格上调的品类达到2566种,三个月来首次突破2000大关。杯面涨、冷冻食品涨、砂糖涨、鸡蛋涨、食用油涨,什么都在涨,唯一没涨的,是人们的钱包。
而真正让人感到后背发凉的,是这场涨价潮背后的一些东西。
小方明子,76岁,住在东京都内的公营住宅。她双脚本就行动不便,左手也有残疾,靠电动轮椅代步。每个月的收入是9万日元养老金,大约相当于人民币4200块。
她每周去一次超市,来回要开将近20分钟电动轮椅。为什么非要跑那么远?因为附近不是没超市,而是同样的东西,远一点的超市能便宜1000日元。
1000日元,对很多人来说可能也就一杯奶茶加个蛋糕。但对小方女士来说,是能不能多吃几顿饭的问题。
她不是不想自己做饭。残疾让她的手臂抬不起来,连拿个容器都很费劲,更别说切菜炒菜。所以她只能依赖冷冻食品、杯面和面包,这些“不需要开火”的东西。
但偏偏,涨得最狠的就是这些。冷冻食品大厂9月集体涨价,杯面也已经涨了一轮。
日本有大量独居老人、残疾人和低收入家庭,他们的生活结构很脆弱,经不起任何一轮涨价的冲击。而眼下这场涨价,不是一轮,是一轮接一轮,像海浪一样,一浪比一浪猛。
涨价这件事,受伤的不只是消费者。商家也在咬牙。
但老板现在说了一句很诚实的话:“心里其实想停了。”
面包进价涨了一成,黄油价格涨到疫情前的1.5倍,鸡蛋8月起每公斤还要再涨15日元。咖啡店不是不想坚持,而是越做越亏。
“不管来多少客人,越做越苦。”这句话从一个做了一辈子餐饮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
还有那家牛肉店。原本特卖日能卖半价烤肉便当,是因为店里自己扛了一部分成本。但现在扛不住了。进口牛肉价格创了新高,和牛和国产牛的批发价也比去年涨了10%到20%。更麻烦的是,连包装盒、托盘、塑料袋都在涨价——这些是“石油制品”,中东局势一乱,它们跟着涨。
店老板说了一句很微妙的话:“说实话,我们其实是想涨价的。”
一个零售商主动说想涨价,说明利润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过去能靠走量、靠内部消化来维持,现在这条路走不通了。
连商家都在盼着涨价,可见通胀的压力有多大。
神奈川县狭山町的一家养老设施,最近也很头疼。
他们要为110位老人准备一日三餐。2022年,肉馅一公斤是550日元,现在涨到了750日元。鸡蛋的价格从去年的3900日元一箱涨到了5200日元。
后厨想了很多办法,鱼换成冷冻切片、调料跑到更便宜的超市去采购、能省的地方全省了。
但最终还是绕不开一个问题——要不要涨老人的餐费?
这是个两难。养老院的运营依赖介护保险,本来资金就紧张。可涨餐费,就等于增加老人的负担。而这些老人大多靠着微薄的养老金过日子,再加一分钱都是压力。
一位工作人员说得很直白:“从运营角度来说,涨价是不可避免的。”但她也补了一句,希望政府能根据实际情况早点调整补贴标准。
日本也好,中国也好,韩国也好,在老龄化越来越深的背景下,物价上涨对老年人阶层的冲击是被放大过的。他们不像年轻人能换工作、能搞副业、能灵活调整生活方式。他们的选择和应对空间非常有限。
这不是一篇简单的物价报道。它其实在讲一件事:当一个社会的日常消耗品开始全面、持续地涨价,最先被击穿的,永远是那些本就脆弱的人群。
老年人、残疾人、低收入家庭、小企业主,他们构成了这张通胀地图里最深的阴影。
而更值得警惕的是,涨价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有分析表示,这个夏天之后涨价潮还会进一步加速。中东局势不稳定、原材料价格走高、日元贬值。这些因素短期内都看不到缓解的迹象。
换句话说,现在只是上半场。
排队买半价便当的100个人、每周开20分钟电动轮椅去超市的小方女士、想停又不敢停早餐服务的咖啡店老板、拼命省钱但仍然要面临涨价的养老院——他们都不是在抱怨,他们都是在想办法撑下去。
但问题在于,靠个人能撑多久?
这场物价上涨,说到底不是一个“省着点花”就能解决的问题。它触及的是整个社会分配、社会保障和产业结构的深层结构性问题。而当这些结构性问题叠加在一起的时候,那些最底层的群体,往往没有声音、没有出路,只能用排队和沉默来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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