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总说,八零后的童年,是被山野烟火慢慢养大的。我们没有满柜精致的玩具,没有琳琅的零食消遣,日子像沂蒙山间缓缓流淌的溪水,不疾不徐,澄澈明净,慢到可以细数每一朵泛起的细碎浪花。那时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方村落、一片青山,却又辽阔盛大,盛得下满山野的清风、漫天的星光,还有邻里之间滚烫温热的人间烟火。
生于沂蒙青山之间,长于乡野田畴之畔,我的童年,是被山野晚风与人间暖意细细包裹的温柔岁月。城里的夏天是空调裹挟的冰凉喧嚣,而山村的夏日,是自然铺展的诗意绵长。夕阳沉落西山,晚霞漫染天际,白日的燥热被山间晚风轻轻吹散。山风穿过松林,携着青草、泥土与槐花的淡香,拂过村落屋瓦,抚平万物喧嚣,余下满村静谧,岁岁安然。
旧时山村清贫,风扇皆是稀罕物,可我们的夏日从未枯燥难耐。所有纯粹的欢喜,都藏在村外那条清浅小河里。溪水通透见底,鹅卵石静静卧在水底,细碎水草随波摇曳,成群的小蝌蚪拖着细尾悠然游弋。
我们赤足踩进微凉溪水,拎着玻璃小瓶屏息守候,待小黑点游近,轻轻俯身一扣,便接住了一整个夏天的灵动。玩至尽兴,再将它们轻轻放回流水,让年少的无忧,随溪水缓缓流淌,岁岁绵长。
山野孩童的自在,从来不分朝夕,亦不分你我。幼时贪玩忘食,从不急着归家,抬脚便踏入邻里院落。那时的山村最是温情,院墙隔不开亲近,街坊邻里皆是一家人。树荫下摆一张老旧木桌,一碗温热的地瓜粥冒着袅袅白雾,米香混着地瓜的清甜,朴素动人。
一碟脆嫩咸菜、一盘清拌黄瓜,便是夏日最治愈的家常滋味。邻家婶娘总会笑着添粥叮嘱,温柔暖意漫过心头。那一碗朴素烟火,是往后山珍海味,都无法复刻的纯粹温情。
暮色四合,山村便落入温柔的晚风里。家家户户搬出小板凳、竹凉床,聚拢在老槐树下纳凉闲谈。长辈们轻摇蒲扇,褪去白日劳作的疲惫,闲话庄稼收成、家常琐事,语调平缓温和,岁月悠然无声。蒲扇摇曳声、晚风簌簌声、邻里低语声、田间蛙鸣蝉响,交织成夏夜最安稳的乐章。没有俗世纷争,无人心算计,只剩烟火人间最踏实的安宁。
流年辗转,长大后奔赴城市,霓虹灯火取代了漫天星光,车马喧嚣淹没了旧日蝉鸣。日子变得急促匆忙,人心也渐渐浮躁疲惫。可每当夜深回望,最动人的光景,依旧是沂蒙山村的夏夜晚风、溪水星光、邻里烟火。
原来人生最珍贵的圆满,从不是繁华喧嚣,而是年少时浸润身心的朴素与温柔。那些山野间的细碎时光,早已化作入骨入心的人间清欢,温柔了岁月,治愈了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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