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非洲、矿区、底层劳工、权力寻租……这些词汇往往构筑起一个充满雄性荷尔蒙与丛林法则的粗粝世界。作为一名女性,且是一名负责在不同语言与文化间斡旋的翻译,作者不仅是这场异国生存战的亲历者,更是一个敏锐、细腻且带有痛感的观察者。她的性别与职业,让她得以秉持一种兼具了柔韧与刚烈、跨越了文化壁垒的“女性凝视”,将视角转向了更深层的人性与自我剖析。 这不仅是一份惊心动魄的坦桑尼亚生存手记,更是一场在文明边缘地带关于人性、尊严与底线的民族志观察。在阅读这篇文字时,我们仿佛也跟着作者一起,站在了那片辽阔的星空下,直面着成人世界最赤裸的生存法则,并重新审视我们内心深处那份名为“文明”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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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野路子出来的翻译。
在某些机缘巧合之下,我误打误撞地入了这一行。在尝试了各种不同的工种之后,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了文字与语言彼此转换的奇妙感。于是在结束了斯里兰卡电站的短期项目后,回国休息了没多久,便在招聘板上看到了坦桑尼亚的信息。
我先是从地图上找到了这个叫做坦桑尼亚的陌生国家——它盘踞在东非大陆的一角,挨着印度洋,是一片我从未涉足过的古老大陆。怀着一腔近乎天真纯粹的好奇,我登上了通往达累斯萨拉姆的航班。
本以为这不过是又一次打卡式的驻外经历,最多待上一期合同便收拾行囊。未曾想,这一落脚,便是三年半。
如今,我习惯将这段在坦桑的岁月称之为“痛苦的岁月”。这个国家充满了未知与挑战,几乎每一天,规则和常理都会在这里失灵,诞生出无数个荒诞不经的故事。
我不知道在这片大陆上经历的种种,是否是每一个涉足非洲的中国人的通病。但如果要提起那件让我至今回想起来仍觉惊心动魄的、几乎成为我驻外生涯转折点的艰难时刻,那必然是2025年9月底的那场风波。
一、 矿难、勒索与抗争
那天,天气与以往并无二致,矿区工人们正在一百多米深的井下进行例行作业。突然,毫无预兆地,矿区停电了。我们立刻准备启动备用发电机,可偏偏造化弄人,那一刻发电机竟然也出了故障,死活发动不起来。
井下漆黑一片,设备全部停摆,工人们的焦躁不安也渐渐升起。幸运的是,我们通过对讲机始终与井下的工人保持着畅通的联系,安抚着他们的情绪,同时地面上的技术人员也在老大(总经理)的带领下疯狂抢修着电机。
到了中午,眼看电还没通,我们便派人去村里买来了热腾腾的饭菜和干净的水,用绳子系着桶,一桶一桶地顺着井口给工人们吊渡下去。
在非洲,断电本是家常便饭,这里的电力供应就像小儿的脾气一样反复无常。甚至在本地的行业生态里,矿区连着一两天没电、工人待在井下上不来是常有的事,只要通讯畅通、食水供应及时、通风和安全条件可控,通常不至于演变为真正的灾难。
但当事情与“中国企业”相关,性质往往会被迅速改写。一个机械故障,很容易被包装成“重大事故”;一个管理问题,也可能成为某些权力寻租的入口。
五个多小时后,远处的地平线上尘土飞扬。区长兴师动众地带了好几辆救护车,大批荷枪实弹的警察杀气腾腾地闯进了矿区。
由于当时老大正带着人在后院满头大汗地抢修发电机,而我当天恰好身体不适,一直在屋里昏昏沉沉地歇着,压根不知道外面已经变了天。巧合的是,等到老大急匆匆地把我叫出去时,矿区兀地来电了。合闸、绞车转动,第一件事就是把井下的工人们悉数安全地提到地面。
全员无人受伤,甚至连皮都没有擦破一块。这原本应当是事情结束的时刻,但有些人显然并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一个警察面色阴沉地走进办公室,声称需要有个人出去对这场“严重事故”说明情况。为了避免冲突扩大,我们先请一位本地焊工经理出面交涉,哪知对方不依不饶,蛮横地吼道:“必须让一个中国人出来!”
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另一个年轻的警察一把推开大门,径直冲进了办公室。那天公司刚好有访客,是一对来看项目的中国老父亲和他的女儿。警察没有询问身份,也没有说明理由,直接拽住那位老人的衣领,将他往门外拖。
“放手!”眼见情形不对,我们慌忙跟了出去。老大一步跨上前,用身体挡住去路,厉声斥责对方放人,质问他们凭什么用这种近乎凌辱的方式对待我们的客人。
我环顾四周,看到区长正站在人群中央,双手抱臂,冷眼观看着这场由她一手导演的闹剧。那一刻,不知是愤怒还是委屈战胜了恐惧,我指着区长厉声质问:“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
区长大概是没料到这个中国女翻译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撕开她的遮羞布,脸色顿时变得极难看。她心虚地拉开车门想要离开,同时用斯瓦希里语歇斯底里地冲着周围围观的本地人吼叫着:“这是矿难!这是要死人的矿难!”
我转过头,大声问那帮刚刚从井下升上来的本地工人:“你们有人受伤了吗?有人死了吗?!”
工人们面面相觑,齐声答道:“没有,都很好。”
我又转过头,死死盯着区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她:“那请问区长女士,谁死了?!”
区长像是当众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一副受到了极大羞辱的模样,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我不想跟你说话”,便示意司机踩油门离去。然而,她的车还没发动,就被矿区里自发围上来的其他中国同胞死死拦住了。那一刻,大家心里都清楚,在异国他乡,如果我们连最基本的事实都无法守住,接下来要失去的,可能就不只是钱。
见势不妙,两个警察当场掏出了冰冷的手铐,企图强行将我和老大押上警车。生死关头,老大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用他宽阔的脊梁结结实实地把我挡在身后,高声冲我喊:“给省长打电话!”
我颤抖着手拨通号码,可惜省长的电话始终无法接通,情急之下,我只能拨通了省厅警察局长的电话。那一刻,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对着听筒嚎啕大哭,情绪失控到口齿不清,根本无法完整地叙述事情。无奈之下,我一步将电话塞给了身边的保安队长,让他用本地话向省厅局长说明情况。
对方让区长听电话,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只见她的脸色由青转白。半晌,泄了气一般,摆了摆手,原本气势汹汹的警察们纷纷收起了手铐,一言不发地钻回了车里。即便如,此临走前,这位区长依然愤愤不平地对着属下大吼大叫,并利用职权下达了一道行政命令:查封矿井。
她今天的目的显然落空了——大动干戈,不过是想借着“矿难”的由头勒索一笔巨额的封口费。在坦桑尼亚的日子里,有很多“真相”越发清晰,所谓的“事故处置”,并不只是安全监管的问题,它更像是一场权力试探:如果企业选择花钱消灾,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件便会在某个行政环节被“消化”;如果拒绝,就要承受查封、威胁和无休止的交涉。
就在那件事发生前不久,几个毛贼企图潜入矿区盗窃,保安在驱逐的过程中不小心误伤了附近村民家的小孩。得知消息后,这位区长第一时间摆出一副大公无私、替我们奔走解决问题的嘴脸,前前后后从我们这里拿走了几百万先令,声称是帮我们支付孩子的医药费和昂贵的救护车费用。
直到后来,孩子的亲生父母实在交不起医药费,一路打听着找到矿区来讨要费用时。我们才震惊地发现,公司之前给区长的款,几乎被她全数塞进了自己的腰包。事情败露后,我们曾找她对质,询问如何解决家长的诉求。这位区长竟然冷冰冰地告诉我们:“下次别放这帮穷鬼进矿区,不用搭理他们,我会用我的权力把这件事平息下去。”
对于外国企业来说,按当地的规则行事是一种生存策略,但在一些治理结构脆弱的地方,潜规则往往才是那个造成企业在异文化环境溺亡的罪魁祸首。在这里,规则并非不存在,而是常常被个人化地使用,它既可以被用来维护秩序,也可以被用来制造恐惧。
二、 动乱、栽赃与倒错
这位区长带着人马离开矿区的第二天,坦桑尼亚就因为大选爆发了全国性的动乱。
一时间,整个国家风声鹤唳。由于矿井被封,加上外面局势动荡,我们深知一旦社会秩序失控,暴民和流氓乘乱洗劫,矿区必然首当其冲。危急关头,我们紧急联系了省厅警局的局长,请求他派调几名防暴警察来矿区驻守。
那是一位极其和蔼且正直的警官,他身上有着一种在本地官员中极为罕见的清流特质。也正是在他的调度下,矿区有了第一批常驻警察值守,我们才在这场动乱中勉强睡了个安稳觉。
暴乱持续了整整一周。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经历断网与宵禁的恐慌。网络切断后,信息成了一片死海,外面的世界正发生着什么?你根本无从得知。
据说大城市里的情况惨烈无比,除了无休止的打砸抢烧,大街上枪声大作、血流成河。后来陆续听到消息,有几个中国人的矿区和项目部因为没有防备,在暴乱中被洗劫一空,甚至有人受了重伤。
相比之下,我们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然而,讽刺的是,外部的风暴虽猛烈,却终究隔着矿区的铁丝网和几位持枪警察,像是远处的一场雷暴——你知道它在那里肆虐,但暂时淋不到你。真正让人猝不及防的,往往是那些从缝隙里钻出来的暗流。当一整个国家都在撕裂的时候,人与人之间那些细小的嫌隙、隐忍的嫉恨,反而像旱季的枯草,一颗火星就能燎原。
近来矿区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搬家。没曾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矿区的维修工克莱门提竟然和建设选场的一个瓦工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起因荒谬至极,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瓦工嫌修理工给车子抹黄油时,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衣服。为此,瓦工不依不饶要找克莱门提要个说法,甚至当众扬言要叫警察、上法院。矿区自是信任克莱门提的解释——他是为数不多愿意出力且兼具手艺与忠诚度的本地骨干,最后以解雇瓦工收场。
几天后,关于被开除的瓦工和修理工克莱门提的这场闹剧,我听闻了更多恶劣的细节。
原来,修理工克莱门提在给车子打完黄油后,想找块破布擦手,恰好瞥见地上放着一件无人认领、破烂不堪的旧衣服。那名瓦工当时明明就站在一旁,却一声不吭,故意看着克莱门提把衣服当破布使了。
随后,瓦工悄悄报了警。警方直接冲进矿区,将这两个人足足拷走了三个小时。瓦工声称那是他刚花十六万先令买回来的新衣服,警方便强行勒索了八万先令(约合200元人民币)的赔偿。
这就是坦桑最底层人民的故事,荒诞而可笑。一件破布引发的一场牢狱之灾,一场沉默酝酿出的一次精准陷害。在这里,法律不是正义的工具,而是交易的筹码,警察不一定是秩序的守护者,也可能是索要分成的“合伙人”。
前不久的周末,矿区一位本地工人马夏卡家中出了事——九头牛和六头羊全被偷了,那是他所有的身家。他在矿区门口哭得撕心裂肺。
马夏卡跟着我们公司也有三四年了,是公司最老的坦桑员工,也是矿区最好、最憨厚、最肯出力气的人。他对公司忠诚,平日里闷头干活,从不计较;手脚干净,从没干过偷鸡摸狗的事;有时候给他钱他也不收,一分不属于自己的财物都不碰。在这片土地上,这种品质近乎稀缺——马夏卡让我相信,即使在最贫瘠的土壤里,也依然能长出端正的植株。
虽然我们能帮的有限,但还是让驻矿区的警察给他家属地的警局去了个电话,看能否尽量挽回些损失。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在坦桑尼亚,这种情况十有八九是无疾而终。
次日,马夏卡打来电话,说五个偷牛贼都找到了,叫人逮住当众打了一顿。在非洲这片大陆,小偷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可吊诡的是,那些下手最狠的围观者里,说不定本身也就是这种勾当的践行者。他们从来不是为了正义,更可能只是为了享受施加暴力的爽感。
三、 疟疾、凝视与出走
除了这些让人精疲力竭的人情世故,在这片荒野上生存,你还必须面对大自然最致命的暗箭——疾病与病毒。
疟疾、登革热、非洲伤寒……这些在现代医学课本里仿佛已经远去的名词,在坦桑尼亚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尤其是恶性疟疾,一个不留神耽误了最佳的治疗窗口,病毒就会侵入中枢神经,变成死亡率极高的“脑虐”。这些年,听闻过太多在非洲淘金的同胞,因为大意或医疗条件匮乏,在几天之内便抢救无效、魂断异乡的惨剧。
我们矿区之前也有过两个中国小伙子中了招。好在我们矿区在医疗安全上卡得极严,只要发现员工有任何不适,不管是不是感冒,先用试纸测疟疾,一有苗头立刻上最好的药,否则他们大概也早成了这片异国黄土下的无名孤魂。
而在疾病的身体折磨之外,作为一名长期生活在东非矿区的女性,我所面临的隐形精神折磨,则来自于无处不在的性暗示与言语骚扰。
纵观坦桑尼亚,对女性的尊重似乎难以真正建立。或许是受到宗教与传统文化的交织洗礼,当地的性观念极度开放与混乱,外加整体受教育水平的普遍低下,这里的底层男性对女性缺乏最基本的安全边界。更糟糕的是,他们非但对自己国家的女性缺乏尊重,但凡在野外见到落单的中国女性,那眼神便会瞬间变得如同发情的疯狗——挑逗的口哨、露骨的肢体语言、以及带着侵略性的凝视,在出了矿区后的世界里无孔不入。
在出国前,曾在国内结识过一位来华留学的坦桑尼亚姑娘,叫安珀。刚来坦桑的时候,我们还在达市见过几面,当时她告诉我,因为疫情原因,她的签证过期了,不得已才回到了这个她出生并生活了半辈子的国家。
可即便身为本国人,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女性,她在这片土地上同样每天承受着源源不断的骚扰。她对自己的祖国没有丝毫的留恋与自豪,只剩满腔的恐惧与疲惫。
后来,她几乎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夜以继日地读书,终于拿到了澳洲的博士学签。如今她已经办妥了移民手续,彻底定居在海的那一头,大抵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坦桑尼亚了。我很钦佩她。她拥有改变自身命运的资本,她通过教育成功地逃离了属于她的肉体与精神的囚笼,去往了更大的世界,她成了自由的世界公民。
四、坠落的恐惧与信任的勇气
坦桑尼亚有其独特的美。这里的原生态、这里的野性,一入夜便能看见银河坠落的辽阔星空,甚至在某些未经污染的旷野里,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土著身上,也偶尔闪烁着某种粗粝的淳朴。
但在矿区,我接触到的是最赤裸的交易生态——利益优先、算计丛生,善意、信任、真诚——在这里是极其昂贵的东西。这大抵本就是成人世界的通用法则,只是它恰好在我的生命体验中降落在了非洲,褪去了那层温情脉脉的文明包装,赤裸裸地摆在了我面前。
每个在非洲久居的人,或许都会不自觉地审视自己:如果在这个地方再待上三年、五年,我还会是原来那个满怀抱负和正义感的我吗?贪婪、冷漠、懒惰,这些本地底层随处可见的劣根性,就像非洲旱季空气中无孔不入的微小粉尘,平时你看不见它,但你每一天、每一秒都在呼吸着它。
环境对人的改造从来都不是暴风骤雨式的摧毁,而是滴水穿石般的默许。许多驻外人回国后反而“水土不服”,因为当一个人长期处于某种充满算计和暴力的“默认设置”里,人的道德底线是会悄悄下移的。
马夏卡说,有三个小偷在那场围殴中被打死了。在坦桑尼亚,死亡如此常见,听到这样的消息,我竟也无甚意外。
非洲矿区的荒诞故事似乎永远没有停歇的那天。那些在现代文明社会里无法被理解的强盗逻辑与弱肉强食,在这片土地上,不过是阳光下的司空见惯。
作者:金墨白
编辑:西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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