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州(原开县)地处巴山南麓,境内山高谷深,自宋末抗元、明代避乱,至清嘉庆防白莲、咸丰御粤匪,乡民依山凭洞筑寨设堡,渐成山地防御体系。经踏访现存寨洞遗存,一个现象颇为突出:这些寨洞非"自发堆垒",多有明确主持建修者——或为县令倡劝,或为乡绅领衔,或为僧道主之,碑记、方志、寨门题刻三者互证,脉络清晰。

一、官倡:署令李肇奎"劝修"为大宗

现存开县寨洞中,规模最大、记载最详的一批,出自咸丰初年署县令李肇奎之手。

咸丰《开县志》载,李肇奎(三原人)咸丰二年冬摄开县事,"下车后,除奸宄,兴学校,恩威兼用……复劝民间各修寨堡,不辞劳怨,往来督催,甫数月,一律蒇事"。其自撰《新修开县寨洞记》云:

即劝各乡修理寨洞,民皆晓然知朝廷之为卫小民身家计也,无不欣欣然乐事趋功……统计仍旧者十之三,新筑者十之七,不数月皆次第完竣。虽容千人、数千人、万馀人不等,要皆壁垒森严,声势联络,亦屹然蜀东保障也。

志中胪列甘沟诸洞、祖师洞、佇月洞、紫红岩诸洞、白崖洞、补木洞、黄金洞、周家洞、莲花洞、永安洞、三合洞、太平洞、谭家洞等,"皆署令李侯肇奎所劝修者","其馀小寨小洞尚有数百所"。

换言之,今日开县地面能寻到的清代寨洞,十之六七可追溯至咸丰三年前后这场"官倡民修"运动,主持者即李肇奎——这是"主持建修"四字在开县寨洞史上最醒目的一笔。

二、民修:乡绅领衔与僧道主其事

官倡之外,乡绅、僧道、族众三类"民间主持"同样不可忽视。

乡绅主修。和谦镇双河村迎阳洞,洞口寨门额刻"迎阳洞",旁署"咸丰七年刘江东主修",洞内尚存同治元年修洞功德碑,两道洞寨门、四暗堡规制完整。"主修"二字刻于门额,正是民间寨洞"主持者留名"的典型方式,与李肇奎之"劝修"官民呼应。

僧道主之。温汤井祖师洞,"前明有陆解元者,修真于此",乾隆初羽士居此,嘉庆初土人多避贼于此——洞之开凿与维持,实由道士主持。佇月洞"嘉庆初,土人于洞内建楼三层以居,可容数百人",则属乡人推举首事主持之例。

族众合修。江里九龙山白崖洞"可容百数十人,今岁居民于洞外别凿一洞,守望可以相助",显为同村族众合议、公推匠首。此类"无署名主持",恰是大多数中小寨洞的真实状态。

三、源流:自宋至清"有人主持"是常态

开县寨洞的"主持建修"传统,非咸丰一朝陡起。咸丰《开县志·寨洞记》追源:"昔赵宋余玠为蜀帅,纳冉璡兄弟策,筑钓鱼、天生、大获等城,而蜀乃可守。此四川寨洞所自昉也……查通志,开县在五代时,有虎跳、黄侯二寨,皆土人筑以避乱者。"

现存实物亦可印证:县南九十里鲤鱼城,"宋代建炎初年土人建筑,四面绝壁,城内可居千户,嘉庆间又维修以御白莲教",内寨门尚存嘉庆十九年维修碑刻;汉丰寨隔湖相望之平安寨,寨门对联犹透当年主持者"为保障"之建寨初衷。

自宋"土人筑"、明"道士居"、清嘉庆"乡人建楼"、咸丰"李侯劝修",再至咸丰七年"刘江东主修"——开县寨洞一千年来,"有人主持"是常态,"无人自发"反是例外。

  1. 结论

踏访之余,有二事值得留意:

一、"主持者"是寨洞记忆的钥匙。李肇奎、刘江东、陆解元……这些名字背后连着保甲、团练、族权、宗教数条社会史线索,较之"某某寨洞容若干人"价值更深。

二、碑刻与门额是硬证据。迎阳洞咸丰七年门额、鲤鱼城嘉庆十九年维修碑、平安寨门联,皆属"主持建修"之物的自证,宜由文化部门做一轮专项拓片登记,以免岁久湮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