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盛夏,湘江水面蒸汽氤氲,17岁的刘忠文蹲在永州排山塘村外的河滩上,用竹篾挑着刚捞上来的鱼。他随手一挥,掌心被鱼鳍划出细细一道血口,没当回事,草草用井水一冲便继续玩闹。谁也想不到,命运的齿轮正悄悄改变方向。

起初,他的手心鼓起一粒小白疙瘩。村里老人说那叫“瘊子”,抹点草药就好。半年一晃过去,疙瘩不但没消,反而像疯长的野草,成片蔓延。父亲抬头皱眉,母亲夜里常被窸窣声惊醒——那是儿子挠痒时树皮般的手摩擦被单的动静。

2000年春,刘家挑着行李,辗转赶到县城医院。设备简陋,赤脚医生递来一盒药膏,嘱咐“天天抹就灵”。三个月后,刘忠文的指节膨胀、皮肤变黑,摸上去硬得像干枯老树。父母这才狠下心,卖猪卖谷,带他去省城的大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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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那天,他躺在无影灯下,小声问:“医生,要打麻药吗?”医生摆手说:“不用,像剪指甲一样。”激光炙烤的灼痛让他猛地缩手,结果皮肤撕裂,血水直流。术后不到两月,新生的“树枝”更粗更硬,像有生命般缠住他的骨节。

2005年前后,刘忠文已无法握筷。右手增重四五斤,抬起就晃,他只能把两臂搁在头顶保持平衡。吃饭穿衣,全靠年逾六旬的父母一口口喂、一件件套。村口茶棚里议论声四起,“得罪了山神”“树神上身”之说传得神乎其神。

也有人劝刘家去庙里求符。父母抱着香火,晨昏叩拜,纸钱烧得漫天金屑,儿子的病情却只往死胡同里钻。刘忠文自嘲:“这不是神罚,是穷罢了。”话虽轻,却沉得像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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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江西卫视一辆采访车驶入排山塘村。记者抬镜头的瞬间忍不住倒吸冷气:刘忠文的双手、前臂、脚背密布褐色结节,粗看像树瘤,细看又像珊瑚。对方轻声问:“您痛吗?”他摇头,“不疼,就是重。”说完用那“树枝”轻敲门板,闷响回荡在空厅。

在记者协调下,刘忠文被送往湖南省人民医院。活检报告两周后出炉:人类乳头状瘤病毒罕见高危亚型感染,伴先天性免疫缺陷。专家明说,若在十年前切除病灶、配合干扰素治疗,希望尚大;如今赘生物深入神经、血管,手术风险陡增,只能先做抗病毒、免疫增强,再分期削除。

治疗费像无底洞。进口干扰素一支七百多元,一天两支起跳。刘父转过头,悄声算账:“家里地薄,牛也卖了,就剩这幢老房子。”一席话让病房里的空气都沉下来。

节目播出,观众掀起爱心捐助高潮,几万元善款雪中送炭。然而持续治疗需数十万,且成功率不高。刘家踟蹰,医生也无法给出治愈承诺。2017年春,刘忠文带着药物回了村,后续复诊就此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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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4月,记者重返排山塘。泥泞路尽头,仍是那座斑驳红砖楼。门前躺椅上,刘忠文夹着半截烟,烟灰颤颤巍巍。听见脚步声,他偏头,却没说话。双手的“枝桠”已更浓密,指尖开裂处渗出暗褐色渍痕。

父母步履蹒跚地出来,以前雪亮的眼神里多了浑浊与迟疑。老两口叹气:低保每月只够米油,更别提昂贵药费。他们怕的是,有朝一日双双倒下,儿子该怎么活。“我们走了,他连点火做饭都不行。”老太太声音发颤,“他还学会了自己抽烟,也算解闷吧。”

村里新修通了柏油路,外面的世界车水马龙。可刘忠文像被栓在旧屋前,上厕所要人扶,洗脸要人提水。有人建议把他送进福利院,父亲摇头,母亲更是抹泪:“自己养的,哪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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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他仍会让母亲推着,沿着山路慢吞吞地走。路边大树参天,粗糙树皮与他手臂上的纹络极像。乡亲远远看见,总是躲开。孩子们好奇,他沉默不语,只在兜里摸出糖果递过去。

医生的嘱托——“保持良好营养、定期复查”——对刘家成了奢望。贫困、迷信、信息闭塞,如同三条无形锁链,把一个可逆转的病症拖成终身桎梏。医学进步再快,也难逾越经济与观念的鸿沟,这是最扎人的现实。

如今,刘忠文接过记者递来的矿泉水,笑着说:“我命好着呢,还有爸妈。”那双布满树枝的手费力地拧开瓶盖,水珠滚落,留下浅浅的湿痕。谁也不知道,这个被称作“树人”的中年汉子,未来能否迎来真正的手术契机;能肯定的,是他必须在父母渐弯的脊背旁,再想出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