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这里的第一周,我就摸清了隔壁邻居的生活规律。男人叫赵刚,是个在汽修厂打零工的酒鬼,女人叫苏琴,院里的人都喊她苏嫂子。我比她小几岁,平时碰面,也跟着喊一声嫂子。
苏琴的惨叫声通常在深夜十一点左右响起,起初是赵刚含糊不清的谩骂,接着是摔砸东西的闷响,最后是拳头砸在皮肉上的声音,以及苏琴拼命压抑却依然漏出来的呜咽。
第一次听到这种动静时,我吓得从床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就准备去敲门。刚走到楼道里,对门的大爷正好披着衣服出来倒煤渣,他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摆摆手:“小伙子,别管闲事。两口子打架,你今天管了,明天人家照样过日子,倒显得你里外不是人。”
我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听着门内传来苏琴压抑的哭声,最终还是退回了房间。那一夜,我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清晨,我在院子的公共水池边洗漱,苏琴端着一盆衣服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领口很高的旧衬衫,长裤的裤腿洗得发白。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看不出明显的伤痕,只是低着头,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嫂子,早。”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个招呼。
她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早,兄弟。”
我看到她左边眼角有一块暗青色的淤血,被劣质的粉底拙劣地掩盖着。她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后,立刻低下头,用力地搓洗起盆里的衣服。初秋的自来水已经有些凉意,她的手背通红,指关节泛着青白。
我没再说话,匆匆洗完脸回了屋。从那以后,我对隔壁的动静变得格外敏感。
赵刚不是每天都打人,但只要他喝了酒,或者在外面受了气,苏琴就会成为他发泄的沙袋。院里的人对这种事似乎已经司空见惯,大家私底下会议论,会叹息,但当着赵刚的面,谁也不愿意多嘴。因为在那个人情冷暖被柴米油盐磨得粗糙的地方,保护自己才是本能。
我不算个多管闲事的人,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员,每天早出晚归,赚着一份饿不死也富不起来的薪水。但在那一个个伴随着殴打声的夜晚,我心里的某种东西正在一点点被撕扯。
冬至那天,公司发了两斤速冻饺子。我一个人吃不完,煮好后盛了一碗,犹豫再三,端着走到了隔壁门前。敲了半天门,苏琴才把门打开一条缝。
她看起来比秋天时更瘦了,颧骨微微凸起,眼神里透着警惕。看到是我,她稍微放松了一些。
“嫂子,公司发的饺子,我一个人吃不完,给你端一碗。”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乱地往屋里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兄弟,你端回去吧,你刚哥快下班了,让他看见……不好解释。”
正说着,楼道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赵刚带着一身劣质白酒的酸臭味走了上来,他身材魁梧,满脸通红,看到我端着碗站在他家门口,三角眼立刻立了起来。
“干什么呢?”他粗声粗气地吼道。
苏琴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门后缩。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赵刚:“刚哥,我煮了点饺子,吃不完,想着给你们端一碗尝尝。”
赵刚狐疑地打量着我,又看了看苏琴,突然冷笑了一声:“哟,现在的年轻人还挺会关心邻居啊。”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碗,连句谢谢都没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隔壁又传来了打骂声。我听见赵刚骂得很难听,字字句句都带着下流的揣测,接着是碗碟摔碎的声音,然后是苏琴的惨叫。
我坐在床沿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心脏狂跳不止。那一刻,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愧疚和愤怒。我的好意,成了她挨打的催化剂。
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拉开门,冲到隔壁门前,用力地拍打着铁门。“开门!赵刚你给我开门!”我大声吼道。
屋里的动静停了一下,门猛地被拉开,赵刚手里拎着半截啤酒瓶,双眼赤红地瞪着我:“你他妈找死是不是?”
我看着他手里的玻璃碴,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了?再打人我报警了!”
“你报啊!老子打自己老婆,警察管得着吗!”他挥舞着酒瓶就要往前冲。
就在这时,苏琴从后面死死抱住了赵刚的腰。她的头发散乱,嘴角流着血,右眼已经肿得睁不开了。她转过头,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绝望地看着我,声音嘶哑地喊:“兄弟,你回去!求求你回去!我们没事,你别管了!”
看着她哀求的眼神,我像被钉在原地一样。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和赵刚打起来,最后吃亏的还是她。我咬着牙,死死盯着赵刚:“你再动手试试。”说完,我退回了房间,但门一直没有关严。
那晚,隔壁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只有苏琴断断续续的压抑抽泣声,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这寒冷的冬夜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再见过苏琴。院里的水池边没有她的身影,晾衣绳上也没有她洗的衣服。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每次路过她家门口,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但那扇生锈的铁门始终紧闭着。
半个月后的一天深夜,那天下着很大的冬雨,雨水拍打着窗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凌晨两点左右,我迷迷糊糊中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敲门声。
起初我以为是风雨声,但那声音很有规律,两下,停顿,再两下。
我披上外套,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的灯坏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我壮着胆子问了一句:“谁?”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更急促的敲门声。
我拉开门,一股夹杂着雨水的寒风灌了进来。苏琴站在门外,浑身湿透,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她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衣服上沾满了泥水和暗红色的血迹。
她的脸肿得完全变了形,额头上有一道两寸多长的口子,鲜血正顺着雨水往下流,把半张脸都染红了。她站在那里,单薄的身体在寒风中剧烈地颤抖着,眼神空洞得像是一个已经失去灵魂的躯壳。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忙把她拉进屋里,反锁上门。
“嫂子,你这是怎么了?我送你去医院!”我手忙脚乱地去拿毛巾,准备拨打急救电话。
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冰凉刺骨,力气却大得惊人。她死死地盯着我,肿胀的双唇微微颤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嘶哑破裂的声音。
“林子,”她叫着我的名字,眼泪和着血水一起滚落下来,“你带我走吧。”
我愣住了,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双手死死抱住我的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活不下去了……他今天喝酒输了钱,拿锤子砸我……再不走,我会被他打死的。”她仰起头,那张布满伤痕的脸上满是绝望与决绝,“你带我走,只要能离开他,去哪都行。我给你做媳妇,当牛做马,伺候你一辈子……求求你,带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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