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深秋,我的人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局。经营了五年的公司因资金链断裂宣告破产,不仅赔光了所有的积蓄,还背上了两百多万的债务。
合伙人连夜变更了联系方式,躲得无影无踪,讨债的电话每天从早响到晚。妻子在经历了几个月的争吵与绝望后,带着女儿回了娘家。
我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在城市里游荡了几天,最终买了一张绿皮火车的硬座票,逃避般地来到了一座位于皖南深山里的古寺。
那座寺庙不大,香火却异常旺盛。听山脚下的村民说,寺里的菩萨极为灵验,求财得财,求子得子。我本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但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哪怕是一根朽木,也会当成救命稻草死死抓住。
我交了些住宿的费用,在寺庙后院的客房里住了下来。每天的日常,就是坐在大殿外面的石阶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满脸虔诚的香客。
寺里的方丈是一位年近八十的老和尚,法号明心。明心法师在这座寺庙里守了整整五十年,他看起来瘦骨嶙峋,身上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甚至有些磨破的旧僧袍。与其他寺庙里那些前呼后拥的大和尚不同,明心法师极少在大殿里为人解签做法事。每天清晨和傍晚,他总是拿着一把大竹扫帚,在院子里慢吞吞地扫着落叶。
我在石阶上坐了三天,也观察了三天。香客中有一位中年女人让我印象极深,她几乎每天都来,总是赶在清晨第一拨进庙。她提着沉甸甸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最粗的线香、成捆的黄纸,还有新鲜的水果。每次跪在蒲团上,她都极其用力地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双手合十,嘴里大声地念叨着:“求菩萨保佑我儿子今年顺利考上公务员,保佑我老公的包工队能接到大工程,保佑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媳妇赶紧生个胖小子,别再是个丫头片子……”
她的祈求声很大,仿佛怕菩萨听不见,又仿佛在刻意让周围的人都知道她的虔诚。磕完头,她会往功德箱里塞上几张百元大钞,然后满脸骄傲地环顾四周,仿佛刚刚完成了一笔稳赚不赔的交易。
第四天早晨,天下起了蒙蒙细雨。气温骤降,石板路变得湿滑。那位中年女人又来了,这次她是拽着一个年轻女孩一起来的,女孩挺着大肚子,走起路来十分吃力。
“你快点!磨磨蹭蹭的,要是错过了头炷香,菩萨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中年女人在前面走着,头也不回地训斥。
女孩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中年女人转过身,不仅没有伸手去扶,反而横眉冷对:“连个路都走不好,真是个丧门星!我告诉你,今天必须在观音菩萨面前磕满一百个头,求菩萨保佑这胎是个男孩。要是再生个赔钱货,你就直接滚回你娘家去!”
女孩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反驳一句,只能一手撑着腰,艰难地跟着走进了大殿。
我坐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荒谬感。一个对儿媳妇如此苛刻恶毒的人,转身却在菩萨面前无比虔诚地跪拜,祈求福报。菩萨真的会保佑这样的人吗?
“是不是觉得看不懂?”
一个苍老却平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我转过头,发现明心法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手里依然拿着那把大竹扫帚。
我站起身,双手合十朝他行了个礼,苦笑着说:“大师,我确实看不懂。我看她每天风雨无阻地来拜佛,添的香火钱也是最多的,可她对家里人怎么能这么刻薄?这样的人,菩萨会赐福给她吗?”
明心法师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屋檐下的石凳上坐下,示意我也坐下。
“施主,你在这里坐了几天,眉宇间满是愁苦,想必也是遇到了跨不过去的坎吧?”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清澈见底,仿佛能看穿我极力掩饰的狼狈与溃败。我原本不想对陌生人袒露伤疤,但在那种宁静的目光注视下,我突然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将公司破产、背负巨债、妻离子散的遭遇一股脑儿地倾诉了出来。
说到最后,我眼眶发酸,声音沙哑:“大师,我以前拼命工作,从不害人,为什么老天要这么惩罚我?我跑到这里来,就是想求个奇迹,求菩萨给我指一条明路。”
明心法师听完,没有说那些高深莫测的禅语,也没有让我去烧香拜佛。他只是伸手倒了一杯温茶,推到我面前。
“我在这座寺里守了五十年,”他缓缓开口,声音像穿堂而过的秋风,低沉而辽远,“五十年来,我见过成千上万的人跪在大殿里。有当官的求高升,做生意的求发财,生病的求长寿。可是孩子,我告诉你一句实话——天天来拜佛的人,大多都积不到福报。”
我愣住了。一个出家人,居然说出这样的话,这完全颠覆了我对寺庙的认知。
“为什么?”我急切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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