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省城,初秋的风里还带着几分燥热。我站在省政府办公大楼那扇气派的玻璃门前,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些许泥灰的皮鞋,又扯了扯那件因为在绿皮火车上熬了一夜而布满褶皱的衬衫。
我是去递交青石县水库加固工程紧急拨款申请的,一个月后就是秋汛,青石县那座几十年的老水库如果再不修缮,下游三个乡镇的几万老百姓就要面临灭顶之灾。那份文件,我在县里、市里跑了半个月,最后被告知,因为涉及到跨部门的专项资金,必须赶在那天省厅的协调会上拿到批复,否则就要等到明年。
深吸了一口气,我把胸前的临时出入证和我的工作证挂绳理了理,迈步走进了大厅。省厅的内部结构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我拿着盖满公章的材料,在五楼的走廊里焦急地等待着。
协调会在走廊尽头的第三会议室召开,但我这个级别的基层科员,连进去旁听的资格都没有。我只能等,等里面的领导中场休息,或者会议结束时,争取哪怕是一分钟的汇报时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走过的办事人员。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子里不断演练着一会儿见到领导时该怎么用最简练的话把问题说清楚。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我立刻站直了身体,迎着走出来的人群望去。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中年男人,而紧跟在他们身旁,正在低声交代着什么的女人,让我瞬间僵在了原地。
是沈瑜。
七年没见,她褪去了当年在大学校园里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我曾无数次设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再见面会是怎样的场景,但我绝对没有想到,会是在省厅的走廊里,以那样一种天差地别的身份重逢。
当年,我们是大学里公认的模范情侣。毕业那年,她凭借优异的成绩和家里的关系,顺利留在了省城的机关单位。而我,选择了回到生我养我的青石县,成了一名基层的扶贫干部。
因为这件事,我们爆发了无数次争吵。她骂我胸无大志,说在那种穷乡僻壤耗费青春是对生命的不负责任。我试图向她解释家乡的需要,解释我内心的坚持,但终究无法跨越现实的鸿沟。
“林深,你连自己都救不了,凭什么去救别人?我们分手吧,我不想以后为了柴米油盐陪你一起在泥里打滚。”
短短七年,她已经爬到了我可能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听着旁边人对她的称呼,她已经是省发改委下面某个核心处室的局长了。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试图把自己藏在走廊的阴影里。我不想在这个时候、以这副窘迫的模样面对她。
但命运似乎总喜欢开玩笑,沈瑜在和旁边的人交代完工作后,转头的瞬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我。
她的眼神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微微眯起,那种审视的目光像雷达一样从头到脚扫过我满是褶皱的衣服、手里紧紧攥着的旧公文包,最后落在我胸前那个略显廉价的工作证上。
她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对身边的随行人员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走。等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她才迈着从容的步伐,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林深?”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我刚才还以为认错人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沈局长。”我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的翻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公事公办,“我是青石县水利局的,来递交一份关于水库加固的紧急申请。”
听到“青石县”三个字,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七年了,你还在那个小县城打转。怎么,今天跑到省厅来,是想走后门,还是想越级上访?”
“不是上访,是按照流程来递交审批的。”我迎着她的目光,努力维持着平静,“事关下游几万人的安全,我必须在今天的协调会上争取到这笔资金。”
沈瑜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文件,又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悲悯和厌烦。“林深,你还是老样子。总以为自己是在拯救世界,总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打破规则。你知道今天的协调会是什么级别吗?你一个县里的科员,连站在这个走廊里的资格都没有,是谁放你上来的?”
“我在楼下办了临时通行证,我只是想在会议休息的时候……”
“休息的时候也不行。”沈瑜冷冷地打断了我,“这里是省厅,有严格的办公秩序,不是你们乡镇集市,想在哪儿蹲着就在哪儿蹲着。你的材料递到下面收发室就行了,会有专人按流程处理。”
“按流程处理要等半个月!半个月后汛期就到了,水库万一决堤,这个责任谁来担?”我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几分,心里的焦急已经压过了重逢的尴尬。
我的顶撞似乎触怒了她。沈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上前一步,逼视着我:“林深,你搞清楚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你在基层待久了,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了吗?”
她伸出手,一把拽住了我胸前的工作证。“基层水利局副科长……林深。”她念着上面的字,语气里的嘲讽如同尖针一样扎进我的心里,“就凭你这个身份,也想硬闯省级的协调会?你这不叫负责,你这叫无理取闹,叫不懂分寸!”
“请你放手。”我咬着牙,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今天作为这里的负责人,有权清理闲杂人员。”沈瑜的目光变得极其冷酷,那种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让她感到麻烦的陌生人。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她不仅仅是在维护所谓的机关秩序。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我、也向她自己证明,她当年离开我的选择是多么正确。
我伸手想去护住我的工作证,但她的动作比我更快。她猛地一拽,连带着那个套着塑料壳的工作证和夹在里面的临时通行证,一起从我脖子上扯了下来。
随后她用力一撕,“嘶啦”一声刺耳的裂帛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工作证被撕成了两半,打着旋儿从她手中滑落,掉在了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
我愣住了,看着地上那两半印着国徽和我照片的纸片,血液仿佛在瞬间冲到了头顶。那不仅是我的身份证明,更是我七年来在基层风里来雨里去、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尊严。
“你太过分了!”我双拳紧握,浑身发抖地盯着她。
沈瑜似乎也对自己刚才的冲动感到了一丝懊恼,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下巴微微扬起:“我会让安保人员送你下楼,如果你对我的处理方式有意见,可以去纪检部门投诉我。”
说完,她转身就准备离开。
我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想要去捡起地上的工作证。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纸片的那一瞬间,一只手比我更早地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些许岁月斑驳的手。那只手稳稳地捏住那两半工作证,从地上捡了起来。
我顺着那只手抬头望去,呼吸猛地一滞。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夹克的老人。他面容和善,但不怒自威的气质让人无法忽视。
是陈省长。
我曾在无数次的电视新闻上看到过那张脸,此刻,他正静静地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我被撕毁的工作证。跟在他身后的几个秘书和厅局级干部,此刻都噤若寒蝉地站在几步之外,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瑜听到动静回过头,当她看清来人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陈……陈省长,您怎么出来了?里面会议还没……”
陈省长没有理会她,而是低头仔细看了看手里拼凑起来的工作证。
“青石县水利局,林深。”陈省长缓缓念出上面的字,声音不高,却在走廊里清晰可闻。他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看着我,“小伙子,你是青石县来的?”
我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稍微黑了一下。我赶紧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回答:“是!陈省长好,我是青石县水利局的林深。”
“你跑这么远来,怎么连工作证都碎了?”陈省长语气平静地问。
我还没开口,沈瑜已经抢先一步解释道:“省长,是这样的,这个人没有参会资格,却一直在走廊里徘徊,试图干扰会议秩序。我刚才在劝离他的过程中,发生了一点争执,不小心……”
“我问你了吗?”陈省长没有看沈瑜,只是淡淡地吐出这五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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