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对于智能最底层的基石——物理智能,我是坚定的乐观派。看清幻觉,是为了让现实来得更快。”今天(7月17日)下午,在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会议主论坛上,复旦大学浩清特聘教授、通用物理智能研究院首任院长苏昊应邀作题为《物理智能:从幻觉到现实》的主旨演讲。

苏昊作为ImageNet(注:全球超大规模图像数据集,是深度学习与计算机视觉发展的关键基石)的核心贡献者之一、具身智能领域的共同奠基人,其论文目前被引约15万次,在具身智能领域位居全球学者最前列,华人学者中排名第一。今年4月,此前任教于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苏昊正式加入复旦,在人工智能学界引发关注。

【大模型幻觉很大程度上出在没有“身体”】

大模型的进步有目共睹,但为什么最聪明的模型也难免幻觉?

苏昊认为最本质的一条是:语言只是世界的投影。人类先在物理世界摸爬滚打,才把经验压缩成语言;模型学的一直是这道影子,从未见过投下影子的实体。它能流利地描写“杯子掉在地上会碎”,却从没有机会感受一只杯子的重量。

大模型的幻觉,很大程度上,就出在没有“身体”。要走出幻觉,必须走出“数字世界”的边界,去亲身体验,把自己交给“物理世界”去裁判——做出预测,采取行动,被现实修正。这个古老的过程叫作实验,也是物理智能的关键。

【“聚合是我们这代人要完成的科学工程”】

那物理智能真正缺的是什么?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聚合人类全部物理世界知识的模型。”苏昊说。从认知的源头数起,物理知识至少有六层阶梯,层层筑基。

下三层,属于客观世界——有没有“我”,它都在那里。

一是关于物体的知识:世界,是由一个个独立的物体组成的——一只球滚到沙发底下,看不见了,但它还在。先认清“有什么”,其余才谈得上。

二是关于状态的知识:这些东西,此刻是什么样子?球在沙发底下,它有多重、是软是硬,都在这一层。

三是关于动力学的知识:世界自己会怎么变?球会滚,水会流,松手的东西会往下掉。而“力”就在这一层——你用眼睛,看不见它。

上三层,则因“我”而生——每一层,都是下三层绑定了“主体”之后的样子。

四是关于功能的知识:这东西,对我有什么用?把手是用来握的,杯子是用来盛的。同一把椅子,对人“可坐”,对蚂蚁不是。物,因为主体,才成了“器”。

五是关于目标的知识:我要世界变成什么样?球在沙发底下,我要它回到手里。球在哪,是状态;我想要它在哪,是目标。目标状态的“是”与“应是”,一字之差,隔着整个主体。

六是关于行为的知识:知道要做什么,和手真能做到,是两回事——端一杯水穿过房间,不洒,是分寸;系鞋带、用筷子,是巧劲。这些本事,不写在书上,长在手上。

从物体到行为,越往上,越不是“看”会的,越得在物理世界中亲手去“做”。每个婴儿的头两年,就是沿着这道阶梯一层层爬上来的——皮亚杰称之为“感知运动期”:人类智能的地基,是用手打的。

但模型没有这样的童年——它学东西,主要靠人类留下的记录。麻烦在于,这六层知识散落在互不相通的载体里,越往上,被记录下来的越少。互联网视频最海量,却基本停在阶梯下段——样子与运动看得见,力与手感够不到;教科书方程最精确,写的正是动力学,却只针对理想化的世界;真机数据有力觉、有操作示范,直抵上段,却少得可怜。

语言模型是幸运的:互联网早已替它把语言知识聚合完毕。物理知识没有这份幸运,波兰尼说,我们知道的,远多于我们能说出的。所以,阶梯的上半截,至今没有被成体系地记录下来——光靠刷网页,刷不出完整的物理智能。

“聚合,就是我们这一代人要完成的科学工程:把视频的广度、方程的精确、真机的真实、直觉的细腻,熔进同一个模型,互相校准补盲,把阶梯补完整。物理智能要从幻觉走到现实,中间隔着的,正是这道阶梯。”苏昊强调。

【物理智能的价值,不必等到终点】

这道阶梯,为什么非爬不可?

答案不在语料里,不在机房里,而在现实世界。

今天的AI会写诗、会写代码、会做PPT——但它帮不了一位老人翻身。智能的价值大多还停在数字“比特”世界,可人最沉重的那些需求,全在物理“原子”世界。再看身边:老龄化写在日历上。需要照护的人日益增多,能投入照护的人手却在减少。另一边,高空、井下、高温环境中危险、繁重的作业,也面临劳动力短缺的困境。需求都在,缺的是人手。物理智能不是人的替代者,而是人的协作者——填补的是人手的缺口,把翻身、搬运这样的体力活交给机器,把照护者的时间,还给陪伴与关怀;把危险的作业交给机器,让人退到安全线之后,承担判断与创造。物理智能的使命,是把人还给人。

那它会怎么到来?作为技术人员,说说我的个人判断。它不会在某场发布会上一夜“实现”,更像当年的电气化——先点亮工厂和仓库,再走进商店和医院,最后才走进千家万户。物理智能的价值,不必等到终点,沿途就在释放。

这条路上最险的一段,是演示与产品之间那道可靠性鸿沟。填平它,靠的不是热闹,是基础工作,是积累数据——尤其是带力、带交互的那一半。填平它,靠的是行业标准,供应链,还有最难攒的社会信任。信任只能靠可靠性一点一点去挣;而这份信任,也是物理智能落地最底层的那块基石。

【供未来检验的三个判断】

“我留下三个判断,供未来检验。”苏昊说。

第一,物理智能的突破口,不在模型的架构,而在知识的聚合。聚合这件事,注定超出任何一家机构的边界——视频在互联网上,方程在教科书里,力觉数据在各家实验室里,操作的直觉在亿万劳动者身上。没有谁能独自集齐这道阶梯,它需要整个行业乃至全社会的通力协作:共建数据,共立标准,共享仿真、评测等基础设施。当这些知识真正熔进同一个模型,物理世界就会迎来属于自己的“互联网时刻”——所谓GPT时刻,只是它的副产品。

第二,行业的重心,将从“演示做得多惊艳”,转向“运行得有多可靠”。工程上有个说法叫“几个九”:从99%到99.9%,每多一个“9”,难度都指数级上升;演示与产品的差距,就卡在最后那几个“9”里。通用性是终点,而可靠性才是起点——愿意在“9”上下笨功夫的团队,会走得最远。

第三,物理智能将把AI从科学的“读者”,变成知识的“创造者”。今天的AI读遍了人类几乎所有的论文,却几乎没有亲手做过一次实验;而新知识,恰恰诞生于实验。当它拥有一双能感知、操作、验证真实世界的手,它就能自己提出假设、亲手实验、昼夜不休地修正。新材料、新药的发现,可能因此快上几个数量级。

从幻觉到现实,没有捷径,靠的不是更响亮的叙事,而是对物理世界的敬畏,和沿着那道阶梯一层层往上爬的笨功夫。物理世界是智能最古老的老师,最诚实的考官,也是智能最终的基石。“我们选择把答卷交给它。”苏昊说。

原标题:《物理世界何时迎来“互联网时刻”?具身智能奠基者之一苏昊:重在知识聚合》

题图来源:复旦大学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黄海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