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守军、五十艘军舰、三十多架飞机,挡在琼州海峡那头。
一九五〇年四月十六日晚,雷州半岛灯楼角一线,木帆船一只接一只离岸。船上坐着四十军的官兵,也坐着军长韩先楚。
这支部队从东北打到华南,见过雪地、山地、平原,可到了海边,先被海浪教训了一遍。
有人一上船就吐。
有人出海回来,脸白得像大病一场。
仗还没打,海已经先拦住了人。
韩先楚心里清楚,海南这一仗,难处不在敢不敢打,而在能不能赶上那个窗口。
风向一变,木船就过不了海。
时间不等人。
韩先楚是湖北黄安人,一九一三年出生,少年时当过放牛娃,也学过篾匠。一九三〇年参加游击队,后来走进红二十五军。
他的仗,从来不是只靠猛。
新开岭、四保临江、辽沈、平津、衡宝、两广,一路打下来,他身上最显眼的不是嗓门,而是判断敌我态势时那股快劲。
机会一露头,就抓。
抓不住,战场就换了样子。
一九四九年底,中央军委和第四野战军下达渡海作战解放琼崖的任务。四十军南下雷州半岛,面对的是国民党军薛岳在海南岛构筑的陆海空防御体系。
海峡不宽,却像一道铁门。
金门失利的阴影还在,木帆船对军舰,谁听了都要皱眉。
广州作战会议上,延期准备的意见并不奇怪。买登陆艇,练水上作战,等条件成熟,这听起来稳妥。
韩先楚偏不这么看。
他盯住的不是船,而是风。
谷雨前后,季风会变。四十军和四十三军若错过四月二十日前后的时机,再等就可能不是几天,而是一整年。
他把话说得很硬:“如果在谷雨前的五天内,也就是四月二十日前不攻打海南岛,就要往后拖整整一年。”
这不是赌气。
这是战场上的算账。
雷州半岛的海边,四十军开始找船、修船、改船。木帆船装上机器,卡车发动机被搬到船上,山炮、机枪也被搬上船头。
陆军开始学掌舵、扬帆、摇橹。
这画面放在几个月前,谁都想不到。
东北来的兵,站在船板上,脚下晃,胃里翻,手还要抓住缆绳。老船工教他们看风、看潮、看浪,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
吐完接着练。
这就是代价。
韩先楚没有只把压力压给下面。四十军准备好了,他又向上级报告:如果兄弟部队四十三军没有准备好,他愿意亲率四十军主力单独渡海作战。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不是一个军长要抢功,而是他看见了海南战役背后的大局。
海南若久拖不下,国民党方面就多一块南海屏障;新中国南部海防就多一道长期牵制;后来国际局势一变,这个岛的命运就可能完全不同。
四月十六日夜,大规模渡海开始。
四十军、四十三军主力在护航炮船队掩护下,强渡琼州海峡。海上火力、风浪、夜色,全压在木船上。
四十军船队冲向临高角。
十七日凌晨,部队登上海南岛。
岸上不是空地,前面还有国民党军阵地,后面是海。能不能站住脚,决定后面全局。
韩先楚随第一梯队上岛指挥。
这一步,很险。
军长在海上,通信可能断;军长上岛,后方一时也未必能随时掌握情况。可他一上岛,四十军就有了一个在前沿现场判断的人。
高山岭一带被夺下后,登陆场打开。韩先楚看得很准,他说:“丢了高山岭,敌人没戏唱了!”
这不是一句漂亮话。
高山岭关系登陆场,关系后续部队能不能接上,关系木船渡来的部队会不会被压回海里。
最紧的一段过去后,更大的考验来了。
四十军主力登岛后,原定方案已经不够用了。通信联络不畅,敌军调动很快,战场态势一天数变。
韩先楚没有机械照搬原计划。
他判断国民党军主力正向美亭、黄竹一带集结,便果断调整部署,指挥部队向友邻四十三军靠拢,促成美亭决战。
美亭一战,是海南岛战役的关键。
国民党军试图反包围,解放军则在运动中反反包围。四十军、四十三军和琼崖纵队、先期上岛部队内外配合,最终打乱了守军体系。
这仗打到这里,答案已经很清楚。
韩先楚的战功,不只在“敢冲”,更在三个判断:敢抢谷雨前的时间,敢用木船打开海峡,敢在登岛后临机改变打法。
少一个,海南战役都可能拖成另一种局面。
五月一日,海南岛全境解放。
这个日期往后翻,不到两个月,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五日,朝鲜战争爆发。六月二十七日,美国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
时间的刀口,贴着海南岛划了过去。
如果海南战役拖到六月以后,琼州海峡会变成什么样,谁都无法轻描淡写。
所以评价韩先楚,不能只说他“胆大”。
胆大的人很多,能把胆子压进时机、工具、部署和临场判断里的人,少。
海南不是他一个人打下来的。十五兵团统一指挥,四十三军并肩作战,琼崖纵队和海南人民长期坚持、接应配合,都是胜利不可缺的一环。
可在那个最容易犹豫、最容易错过的四月,韩先楚把四十军推到了海上。
木船离岸,海风吹起帆。
他站在去海南的船上,前面是临高角,身后是正在远去的雷州半岛。那一夜,四十军不是在等一场完全准备好的仗,而是在抢一个再也回不来的窗口。
这就是他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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