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多人,提前一天离队,却在敌后等了三天。
一九五一年五月二十六日前后,朝鲜中线战场上,志愿军第六十军第一八〇师已经被压到很窄的回旋地带里。
北汉江以南,春川以北,山路、公路、渡口,都在炮火和飞机下面。
五三九团三营八连就在这片乱局里脱离了大队。
连长高风华、指导员赵三禄带着这个连,往马坪里方向走。这个方向,看上去像一条生路。
可生路旁边,已经有坦克和飞机。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马坪里不是一个普通村落。它靠近三八线一带,附近有公路通向华川,也是部队北撤时绕不开的要点。
对撤退中的志愿军来说,那里有希望:有兵站,有可能补给,有可能把伤员往后转。
对追击的美军、南朝鲜军来说,那里也一样重要。
谁先卡住那里,谁就能把后撤部队切开。
八连赶到附近时,原先能指望的兵站已经靠不住了。兵站人员撤离,能拿到手的,只剩被轰炸后零散留下的罐头和物资。
他们没有立刻硬闯。
这是八连后来能成建制出来的关键。
山地里,一支建制完整的连队,最怕的不是打一仗,而是带着一百多号人饿着肚子乱撞。
枪声一响,队伍散了,夜里再想收拢,就难了。
赵三禄带着人先藏下来。
他们等。
白天不能走。公路上有敌军车辆,天上有飞机,山口还有火力点。夜里也不能随便动,因为一旦撞上封锁线,整个连都可能被压在路边。
一支连队在敌后停三天,听起来像耽误。
其实是在找缝。
五月二十七日到二十八日前后,八连先后打了伏击。一次打的是南朝鲜军小股部队,一次盯上了运输物资的车辆。
最紧的一仗,是为了吃饭。
缴到物资后,战士们才算缓过一口气。饥饿压下去,枪还能端稳,脚还能往前挪,队伍也还能听指挥。
这就是八连和许多散兵突围不同的地方。
别人是被追着走。
他们是在敌后蹲住,等敌人露出缝隙。
同一时间,第一八〇师主力的处境更乱。
五月二十一日,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后,志愿军转入后移。六十军主力向华川以南一线转移,第一八〇师担负掩护和阻击任务。
二十三日到二十六日,命令几次变化。
先撤,后停。
先北进,又返回。
部队粮弹不足,伤员增多,左邻右舍陆续转移,敌军则沿公路和渡口压上来。
二十六日,第一八〇师已在春川以西驾德山、北培山一带陷入被围状态。
八连为什么没有跟着主力一起转回来?
因为他们没有接到后一道命令。
战场上,少接一道命令,有时是错误,有时却成了活路。八连继续往马坪里方向走,反倒离主力被围的核心地带越来越远。
可这不是谁能提前算准的事。
马坪里方向也有敌人。
兵站已经失去作用,公路被盯住,山口随时可能撞上火力。八连若在第一天强攻,不一定比主力好多少。
他们能出来,靠的不是路线天生安全,而是没有急着把全连押上去。
另一条路上,五三八团参谋长胡景义带着十余人突围,按上级指示向鹰峰、史仓里一线走。
他们动作更快,五月二十九日凌晨先到了友邻阵地。
可那一路是硬闯。
抵达鹰峰没有等到想象中的接应,转向史仓里又遭遇包围,队伍不断被打散。最后能到阵地的人,只剩少数。
八连慢了一天。
却保住了建制。
五月二十八日夜,赵三禄决定行动。部队越过公路封锁线,继续往北穿插。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遇到大的阻击。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在他们真正动身前那三天。
三天里,他们不能暴露,不能乱打,不能抢一时痛快,也不能让饥饿把队伍拖垮。
一百三十多人,枪支、伤员、缴获物、队形,全都要顾。
任何一处响动,都可能把敌人引过来。
五月二十九日夜,八连同师直第二梯队一部会合后,终于突围归队。
这个时间,比胡景义等人晚了将近一天。
可他们不是走慢了。
他们是在敌后把三天熬过去了。
第一八〇师突围失利,后来常被简单说成“走错路”“失去时机”。可放到五月二十六日前后的山地、公路、渡口之间,就能看见另一层东西。
鹰峰、史仓里方向看似有接应,最后也可能扑空。
马坪里方向看似有兵站,赶到时也可能只剩废墟。
胡景义一路血战,先到。
赵三禄带着八连伏击、等待、再穿插,后到。
谁也没有站在战场外看地图的便利。
那几天,第一八〇师许多部队是在饥饿、伤员、通信中断、敌军追击和命令反复之间找路。
八连留下来的,是另一个答案。
有时候,突围不是跑得越快越好。
一九五一年五月二十九日夜,马坪里以北的山路上,八连的队伍继续往北走。有人背着枪,有人扛着缴来的物资,连队没有散。
这支提前一天出发的连,晚出来一天,却把一百多号人带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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