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箭贯睛及颅，陈友谅倒在鄱阳湖的船舱边时，他的大汉还没有亡。
船还在冲，水面上还有败兵，岸上箭雨未停。
这个时候，朱元璋真正盯住的，已经不是陈友谅的尸身，而是他留下的两个儿子。
一个被俘。
一个逃回武昌。
这才是鄱阳湖之后最冷的一步。
陈友谅不是一开始就坐在龙椅上的人。
他出身沔阳，早年不过县里小吏，后来投到徐寿辉部下，跟着红巾军在长江中游厮杀。乱世给人的路很窄，一边是元廷，一边是各路义军，谁手里有兵，谁就有说话的资格。
他很快抓住了那把刀。
倪文俊谋害徐寿辉不成，逃到黄州投奔陈友谅。这个昔日上司以为找到了退路，没想到退路变成了断头台。
陈友谅杀了倪文俊。
刀口一开，就很难收住。
赵普胜也死在他手里。徐寿辉后来被挟制东下，到了采石，又被铁挝击杀。陈友谅在五通庙称帝，国号汉，年号大义。
这三个名字，都是他往上走的台阶。
可台阶上全是血。
到至正二十三年，也就是一三六三年，陈友谅把最后一注押上了。
洪都城下，巨舰压水而来。
楼船高数丈，外饰丹漆，舻箱裹铁，船上能设走马棚。朱元璋的侄子朱文正守洪都，邓愈等分门拒敌，城墙被攻，云梯冲车一批批上来。
陈友谅号称六十万大军，围了八十多天。
洪都没破。
这一下，局面变了。
朱元璋从外线赶到，陈友谅只得撤围，转入鄱阳湖决战。湖面上，两边舟师相接，陈友谅的大船首尾相连，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
大船有大船的威风，也有大船的死穴。
风一转，火船冲来。
火借风势，烟焰蔽天。陈友谅的楼船烧起来，弟弟陈友仁等人死于火中，军心一下塌了半边。
他还没死。
真正要命的是退路。
朱元璋先占湖口，堵住陈友谅回武昌的路。陈军粮乏，内部又争吵不定。右金吾将军主张焚舟登陆，往湖南再图后举；左金吾将军不听，后来带部众降了朱元璋。
人心先散了。
朱元璋又写信羞辱他，话说得很狠：陈友谅若还能活着回去，也该削去帝号，坐等真主；不然就是“丧家灭姓，悔晚矣”。
陈友谅看完，怒气上来。
他选择突围。
泾江口一带，船只拥挤，朱元璋军从上流截击。傍晚时分，陈友谅从船中探出头来指挥。
箭来了。
流矢贯入眼部，伤及头颅。
他死在船上。
那一刻，所谓大汉皇帝，只剩一具尸体。太子陈善儿被朱元璋军俘获，平章陈荣、姚天祥等人率众投降。
可还有一个孩子没落网。
陈理。
太尉张定边趁夜护着陈友谅的尸体，又带着陈理逃回武昌。武昌城里，群臣立陈理为帝，改元德寿。
一个少年，坐上了父亲烧剩的龙椅。
朱元璋当然不会放过这件事。
他可以不急着杀陈理，却不能让陈理留在武昌继续做旗号。陈友谅死了，陈汉若还有皇帝，江汉一带就还有旧部能借这个名字聚拢。
刀不一定落在脖子上。
也可以落在国号上。
一三六四年，朱元璋再征武昌。张必先等人先后失利，城中大惧。朱元璋派陈汉旧臣罗复仁入城招降，陈理终于出降。
军门前，少年俯伏，不敢抬头看朱元璋。
朱元璋扶他起来，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吾不汝罪也。”
这句话听着宽。
可宽，是给天下人看的。
陈理被带到应天，封归德侯。陈友谅的父亲陈普才也被封承恩侯，陈家一些人得了爵号。刚刚打完江汉，朱元璋需要的是安定，不是再让旧地人人自危。
陈理活了下来。
但他不是自由人。
到了京师之后，陈理心里郁结，出过怨望之语。有人把话报上去，朱元璋没有立刻下重手，只说这是童子小过，怕被小人蛊惑，不能保全。
这句话，比杀令还冷。
洪武五年，也就是一三七二年，陈理和明玉珍之子明升一起，被迁往高丽。朱元璋还派人护送，并赐高丽王罗绮，让高丽方面善待他们。
从武昌到应天，再从应天到高丽。
陈理离父亲的江汉越来越远。
陈友谅一生靠夺权起家，杀上司，杀盟友，杀旧主，最后在鄱阳湖中箭而死。他留下的儿子，没有一个能再把陈汉扶起来。
太子陈善儿被俘后，消失在史书深处。
陈理被封侯，又被远徙。
鄱阳湖的火灭了，武昌城门也开了。少年陈理低头走出军门，朱元璋伸手扶起他；几年后，他又登上去往高丽的路，身后再也没有“大汉”的旗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