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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观财经热点

宋立/文

所谓“产能过剩”是国际批评中国经济失衡的主要靶点,也是近期炒作中国经济再平衡失效的佐证所在。从反映产能和供求状况的重要指标——产能利用率、产销率、库存增速组合,以及外贸出口目的地变化联动分析来看,所谓的中国“产能过剩”问题,主要不是中国“生产太多”,而是全球市场“需求版图”被国际改变后,中国产能从“为全世界生产”被迫转向“为部分区域生产”的调整过程中,一些企业因适应能力不同而产生的结构性阵痛,根本上不是生产过剩,而是“需求不足型过剩”。从行业产能利用率看,“需求不足型过剩”是结构性而非全面性的,被欧美精准打击的行业(新能源车、光伏、医药)和国内地产拖累的行业(非金属矿物),是“需求不足型产能过剩”的主要矛盾所在。从企业产能利用率看,明显存在产能过剩压力的主要是外资企业、内销企业,特别是外资内销企业存在严重产能过剩,面临市场出清的巨大压力。

一、三大产能相关指标组合分析表明所谓“产能过剩”根本上是“需求不足型过剩”而非真正的生产过剩

从反映生产供给状况的三个宏观指标——产能利用率、产销率、库存入手,观察2013年至2026年一季度中国工业的整体运行状态,可以发现,过去一个时期中国工业产能利用率持续下降、产销率也趋于下降,库存指标则在经历了三轮明显的“去化-增化”循环后又进入了新的库存增加周期。三者的组合变化可以划分为四个阶段,形成四个周期2013~2016年为第一阶段,处于全球化调整期,中国工业产能利用率在72.9%~75.3%之间,产销率在97%以上,库存处于低位或负增长,产能利用率总体不高,但产销率高、库存低、供需基本平衡。2017~2021年一季度为第二阶段,处于供需两旺期,全球性的扩张性政策与中国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相叠加,内外需共振,推动中国产业结构加快调整、产业升级加速,工业产能利用率上升到77.9%,产销率达到了98.2%的峰值,库存增速上升到17.1%,本质上为主动补库存。2021年二季度到2023年一季度为第三阶段,新冠疫情冲击与美贸易壁垒相叠加,进入被动补库存状态,产能利用率从77.9%下降到74.4%,产销率下降到96%,库存增速维持在13%~19%,销售困难导致库存被动增加。2023年四季度以来为第四阶段,进入需求转移和产能分化期,美西方脱钩断链常态化,传统美国市场订单持续减少,新兴市场正在开拓,但无论市场规模还是稳定性尚不能替代传统市场,导致工业产能利用率跌破75%至73.6%,产销率跌破95%至94.9%,库存增速降至5.2%,但仍在正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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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指标联动分析表明,产能利用率下降(从77.9%降至73.6%)显示企业在减产产销率下降(从98.2%降至94.9%)显示需求萎缩得更快库存增速虽从17.1%降至5.2%、但仍在正增长显示部分产品被迫进库存,由此可以得到的结论是,企业踩了生产刹车,但需求踩了更急的刹车,本质上不是“主动去库存”,而是“被动性补库存”,属于典型的“需求不足型过剩”,而非一般情况下的周期性供需矛盾。

二、三大贸易指标组合分析表明全球需求并未重大变化,美西方脱钩断链造成中国外需转移

理论上需求不足造成的产能过剩,既可能是需求总量不足所致,也可能是需求结构性变化所致。宏观指标显示当前的“供强需弱”根本上是“需求不足”,出口数据则进一步显示了需求萎缩并非均匀发生,而是呈现“断崖+转移”的双重特征,也就是我国当前面临的需求不足,并非商业规律和市场原因导致的需求萎缩,而是人为因素导致的需求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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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贸易指标看,全球贸易总量基本稳定,全球贸易增长率(剔除疫情)保持在1%~2%左右,全球出口价值指数围绕趋势线温和波动,表明全球贸易需求没有大的变化。从美国对外贸易看,美国总进口额也是围绕趋势线温和波动,但中美份额发生了巨大变化,美国自中国月度进口额从峰值时的500多亿美元降至当前的200多亿美元,近乎腰斩。与此相应,对美出口占中国出口总额比重从高峰期的约20%降至11.1%。国际贸易“总量稳、双边崩”的反差,揭示了两个关键事实:一方面,美国需求并没有消失,只是转移了。美国总进口额没有暴跌,美国消费者依然在买东西,但买的不再是中国制造,而是被墨西哥、越南、印度等替代国接走了。这是典型的“友岸外包”和“近岸外包”,总量蛋糕没变小,但中国切走的那块被分给了别人。另一方面,中国出口没有崩盘,只是换了方向。中国对美出口虽然少了,但同期中国对东盟、非洲、中东、中亚、俄罗斯、拉美出口大幅增长,东盟跃升为第一大出口市场,填补了对美缺口。中国整体出口在全球贸易中的份额基本稳定,甚至有所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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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贸易总量、美国进口贸易“两个稳定”和我国外贸出口结构的“一升一降”,揭示外需“人为干预”痕迹,对美出口的断崖式下跌,与2018年以来美国连续加征关税的时间线完全吻合,是人为干预的直接结果。对东盟、非洲、中亚的快速增长,是中国企业被迫转向新兴市场的战略调整。由此判断,全球真实需求并未减弱(新能源装机仍在增长、AI算力需求爆发),而是欧美市场被贸易壁垒人为挤压,中国被迫转向“全球南方”市场。但由于新兴市场在单位利润(以价换量)、周转速度(回款周期长)、市场容量上尚不能完全替代发达国家市场,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产能利用率整体下移,同样产能规模对应更低的经济密度和更长的库存占用。

进一步结合中国全球价值链参与度,特别是“国内参与度”看,虽然对美出口腰斩,但中国全球价值链的国内参与度依然坚挺,保持在83%以上。这表明中国流失的那部分对美订单,大多是低附加值的来料加工(国内参与度低,国外零件占比高)等;保留下来或转去别处的订单,是高附加值的自主制造(国内参与度高的产品,比如新能源、机电产品)。总体来看,全球总需求平稳,美国自华进口腰斩,本质是地缘政治推动的供应链“定向脱钩”,而非全球需求萎缩。我们正用“东盟+一带一路”新市场,对冲美国市场需求流失。

三、行业产能利用率细分分析表明外需转移造成的“需求不足型过剩”是结构性而非全面性的

宏观总量确认“需求不足型过剩”问题是客观存在的,出口数据揭示问题根源并不在于全球需求变化,而是美西方打压造成的外需转移所致。行业产能利用率数据进一步表明,“需求不足型过剩”并非全面性的,而是结构性的——大部分行业相对稳健,只有个别行业存在明显产能过剩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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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国家统计局分行业产能利用率数据看,实际上已经分化为高中低三大类。“高利用率”包括化纤、通用、专用设备行业,化学纤维制造业产能利用率最高(84.74%),大量纺织原料不仅用于内需,也支撑着对东盟、“一带一路”的服装面料出口。通用/专用设备制造业产能利用率较高(78.97%、76.62%),作为“工业母机”和基建装备,说明国内制造业投资和更新改造仍在进行,对冲了部分出口下滑。中低利用率属于“承压者”,包括汽车、电气和计算机通信电子等。汽车制造业(70.29%)、电气机械(71.61%),是中国出口的“新三样”(电动车、锂电池、光伏)所在领域,但产能利用率刚过70%,表明虽然出口增长快,但国内投资扩产导致阶段性富余。计算机通信电子(75.44%):曾经是出口主力(手机、电脑),受产业转移和美国订单减少影响,利用率未回到高位。严重过剩的是非金属矿物制品业(56.86%),包括水泥、玻璃、建材等,反映了房地产行业深度调整带来的冲击。

来源:世界银行数据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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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世界银行数据库

总体来看,大类分化明显:下游消费品和房地产相关行业低,中游设备和化工相对高。从出口结构看,对美出口下降,主要影响的是电子、纺织等消费品。这些行业的利用率在75%上下,尚可接受,但已无扩张空间。内需支撑的行业,设备制造业的高利用率,说明“设备更新”等政策正在托底制造业投资,抵消了部分外需缺口。可见,中美贸易下滑对国内工业的确冲击明显(计算机、汽车未满负荷),但“化学纤维”“通用设备”等内需和新兴市场支撑的行业接住了基本盘。最严重的产能过剩不在出口,而在房地产链(非金属矿物的56.86%),这是当前经济结构性压力的核心体现。

总之,“需求不足型过剩”是结构性的,而非全面性的。被欧美精准打击行业(新能源车、光伏、医药)和国内地产拖累行业(非金属矿物),是“产能过剩”的主要矛盾;而受益于AI算力浪潮和“一带一路”行业,已率先V型反弹。

四、企业产能利用率细分分析表明产能过剩的主要微观载体是外资企业、内销企业特别是外资内销企业

行业层面揭示了结构性分化,但同一行业内不同企业情况各异。世界银行对中国企业产能利用率调查数据,由于包含了小型企业,普遍明显低于统计局公布的规模以上工业产能利用率数据,但由于涵盖了不同规模、不同市场、不同所有制企业,包含了更加丰富的信息,在不与统计局数据比较的情况下通过对世界银行数据的分析,可以挖掘出更多有用信息,特别是能用企业分组数据来精准找出“过剩”微观主体。

从企业规模看,中型企业产能利用率略高于大型企业和小型企业、相对稳健,小型企业最为困难。从市场销售看,同时面向国内外市场的出口企业产能利用率明显高于纯内销企业。从企业管理者看,女性管理的企业产能利用率明显高于男性管理的企业,男性管理的企业在传统制造业(地产链/重工业)居多。从内外资企业看,外资企业的产能利用率明显低于内资企业,表明外资企业是“需求不足型过剩”的主要承受者,美西方对中国脱钩断链的主要受害者。

由于内外销企业既包括外资企业也包括内资企业,而内外资企业又既包括内外销企业也包括纯内销企业,通过内外销、内外资四类产能利用率数据,加上内外资企业出口比例,就可以利用加权平均公式反推四类细分企业的产能利用率。据此推导,内资内外销企业产能利用率最高,大致在78%—82%之间,不存在产能过剩压力。外资内外销企业存在一定产能过剩压力,面临产业链重组、订单流失或产业转移压力。内资纯内销企业面临稍大一些的产能过剩压力,是价格战的主战场,也是内卷最为激烈的领域。外资内销企业存在严重产能过剩问题,面临市场出清的巨大压力。

各类型企业产能利用率变化(2012-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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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叉表进一步解释了宏观数据下面隐藏的细分情况。整体产能利用率73.6%,是四类企业加权平均结果,不同类型企业情况相差较大。“内资+出口”(78%~82%)是拉高均值的正向力量。“外资+纯内销”(45%~55%)是严重拖累。“内资+纯内销”(64%~68%)和“外资+出口”(66%~70%)构成了中间层。特别是出口通道畅通的企业(内资+出口)保持健康运转,证明“中国制造”的全球竞争力比较强大。真正过剩的是两类企业,外资企业(尤其纯内销)被“人为脱钩”直接击中,订单流失、产线外迁;纯内销企业(无论内资外资)无法通过出口分流,困于国内市场“内卷”。

按“内资/外资×出口/内销”交叉分类(世行数据推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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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结论与建议

中国并不存在“整体性产能过剩”,只是存在“分层式结构性过剩”。全球化时代为“世界大市场”形成的产能,在“人为去全球化”逆流中被迫转向新兴市场,但不同企业因出口能力和市场转向速度的不同而出现了巨大分化。从内因来看,国内房地产深度调整导致建材等传统行业需求断崖,叠加消费复苏不及预期,纯内销企业无法通过出口对冲。从外因来看,欧美发达经济体人为设置的关税、法案、技术壁垒,强行切断了中国产能进入发达国家市场的通道。

进一步看,所谓中国经济失衡问题,实际上并非单纯的国内宏观经济失衡问题,不能按照封闭宏观经济的思路分析认识,不能也不可能只通过扩大内需来全部消化解决,而要放到全球化开放宏观经济的框架下来认识和化解。一些声称中国经济失衡和主张中国经济再平衡的说法,实际上脱离中国高度融入全球化分工的事实,从封闭经济出发提出建议,其解决措施客观上是要让中国降低全球化参与度,逐渐放弃全球性市场份额,甚至从外向性经济退回内向型经济时代。

解决途径在于,短期要继续深度开拓“一带一路”和全球南方市场,用基建投资和人民币结算绑定当地需求,替代被挤压的欧美市场。中期要利用极致成本效率应对政策壁垒,让全球企业(包括欧美本土企业)在成本上无法绕开中国供应链。长期要促进中国经济持续发展和内需市场扩张,同时高举经济全球化旗帜,积极推动全球贸易规则的多边修复。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中国经济改革与发展研究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