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得天独厚的地理气候,孕育了珙桐、鄂报春、宜昌百合、猕猴桃等珍稀物种。百余年前,西方植物猎人跨越山海,将三峡植物的种子带往欧洲,让珙桐成为北温带最美树种,鄂报春成为全球园艺名品,宜昌百合惊艳世界园林,野生猕猴桃更在新西兰蜕变为国际佳果。这些从三峡出海的植物,既是自然的馈赠,更是东西方文明交流的使者。
珙桐花 图片来源 | 视觉中国
1899年,当厄内斯特·亨利·威尔逊怀揣一张从英国外交官手中撕下的半张地图踏上中国的土地时,他或许未曾想到,这次跨越山海的跋涉,将开启一段自然探索与文明交流的传奇。
地图上潦草勾勒的五万平方公里区域,不仅指向一片未知的原始森林,更承载着人类对自然奥秘的永恒好奇。其中被特意圈出的植物珙桐,宛如大自然向世界发出的一封“邀请函”,召唤着无数探险者踏上追寻美的旅程。
一个月后,威尔逊在湖北省宜昌市西南部的森林中考察时,意外地被一根横卧的枝杈绊倒。抬头间,满树白花如雪,他惊喜地发现——这正是他苦苦寻觅的珙桐。
1910年,威尔逊在三游洞峡谷拍下了这片盛开在崖壁上的巴蜀报春花。一百多年后,报春花已发展出数百个品种,成为世界园艺中备受青睐的植物类群。
后来,这种植物被定名为珙桐的变种:光叶珙桐。三峡地区在18至19世纪成为植物猎人的乐园,绝非偶然。这里独特的地理气候孕育了丰富的生物多样性,大批像威尔逊这样的植物猎人纷纷涌入三峡地区,采集当地的植物,并将成千上万的植物样本和种子带回欧洲。许多植物都成为世界园林中的“珍品”,欧洲园林因这些东方植物而焕发新机,鄂报春便是这类植物中的典型代表。
皇家园艺学会威斯利园的灯台报春杂交。(摄影|余天一)
01
鄂报春、巴蜀报春:
从三峡走向世界的“春之信使”
1879年春,西陵峡口的河谷雨后初霁。英国植物学家查尔斯·马里斯正小心攀行于湿滑的崖壁之间。一阵山风掠过,他抬头望去——数百朵淡紫色的喇叭状花朵,竟在乱石缝中傲然绽放。花瓣边缘染着浅浅紫晕,仿佛被天光温柔镀亮。这便是后来闻名欧洲园林的欧报春的祖先:鄂报春。一个月后,马里斯再度攀崖,成功采得了它的种子。
50年后,英国植物学家威尔逊在他的著作《中国——园林之母》中写道:“1910年6月4日,我离开宜昌,选取一条新路,经湖北西北部蛮荒地区前往成都。沿三游洞峡谷而上的路程趣味十足,地势崎岖,风景壮丽。坚硬的石灰岩峭壁常常高达500英尺甚至更高,是羚羊等动物和许多岩生植物的家园。在岩石缝隙和凹穴中,有著名的巴蜀报春(Primulacalciphila),但此时花期已过,花茎都弯向岩壁,以便种子落入石缝。这个种是我们温室中栽培的报春花的亲本。每年2月至3月初,岩壁会被这种报春花覆盖,形成一团团淡紫红色的花丛,呈现出一幅美妙的画卷。凡石壁不是很陡峭的地方,植物都生长得十分茂盛。马尾松(Pinusmassoniana)长在山脊上,小果蔷薇(Rosamicrocarpa)盛开,其他开花植物则较为少见。多数早春开花的灌木已进入幼果期。”
鄂报春与巴蜀报春,是长江春天最早的信使。鄂报春(PrimulaobconicaHance)为报春花科多年生草本,根茎粗短,叶卵圆至矩圆形,花葶自叶丛抽出,伞形花序具2至13花,花期1至4月。因模式标本采自湖北宜昌,故名“鄂报春”。此后,博物学家又在宜昌发现了近缘物种巴蜀报春。
宜昌花园里农业有限公司培育的鄂报春花。鄂报春是花期最长的报春花之一,通常能开放三个月,故又名四季报春。(摄影|李风)
一百多年前,马里斯在西陵峡崖壁上的那次邂逅,成为连接东方秘境与西方园林的纽带。马里斯与威尔逊将采集自三峡的报春花种子,几经周折送至当时世界最大的植物园——英国伦敦的邱园(今英国皇家植物园),当时邱园的植物杂交育种技术领先世界。
由于鄂报春繁殖力强、适应性好,园方以其为母本,与中国乃至全球的报春花进行杂交。报春花属常具自交不亲和或异花授粉特性,园艺家借助昆虫或人工授粉提高其结实率,并在光照充足、湿润透气的温室中育苗。同时,他们运用分株、扦插等无性繁殖方式,以稳定优良性状。历经持续杂交与选育,不仅丰富了报春花的形态与色彩,也增强了其对不同气候与土壤的适应力,最终培育出众多影响世界园艺的新品种。这些新培育的品种,花朵更为硕大,色泽也愈发鲜艳。经过英国皇家植物园邱园数十年的持续人工选育与杂交,如今的报春花已发展出数百个品种,成为世界园艺中备受青睐的植物类群。
后来源自鄂报春与巴蜀报春的欧洲报春引入中国,报春花与西方园艺文化再次碰撞,衍生出新的审美范式。这种文化符号的流转,见证着不同文明对自然美的共同追寻与个性诠释。而鄂报春与巴蜀报春,正是中欧植物交流史上一个生动的注脚。
每年1月,万物仍处寒冬蛰伏之时,在巴黎植物园和伦敦、北京的街头树下,却常可见到报春花蓬勃绽放。它们如林下覆土的酢浆草一般,丛丛簇簇,娇艳明媚,宛如穿越时空的春之信使,不负其名,如期报春。
02
从宜昌百合到奇异果:
那些走向世界的三峡植物
宜昌百合、猕猴桃、珙桐、宜昌橙……许多源自三峡的植物,如今已成为享誉国际的知名品种。三峡丰富的植物资源,为全球植物经济与园林景观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然而它们出海的故事却鲜为人知。
宜昌百合的故事,宛如一曲悠扬的田园诗。1880年,时任大清宜昌海关医生的爱尔兰人奥古斯丁·亨利(中文名韩尔礼),在长江西陵峡的崖壁上发现了一种形态独特的百合。随后,他将采集到的百合新种标本寄往位于伦敦的英国皇家植物园,交由助理约翰·吉尔伯特·贝克进行研究。贝克长期致力于百合科、石蒜科等植物的分类工作,在详实比对后,他在《皇家园艺学会杂志》上发表了这一新品种,将其拉丁学名定为Liliumleucanthum,中文名宜昌百合,其种加词“leucanthum”意为“白色的花”,这是根据其纯白的花朵颜色命名的。
宜昌百合叶似翠竹,轮生于茎,喇叭状花朵硕大皎洁,顶生于茎端,或垂或斜,姿态优雅。花瓣洁白如玉,花心点缀紫斑,微风过处,摇曳生香,恍若“云裳仙子”。自登上世界舞台,宜昌百合便成为高雅坚韧的象征,深受各国园丁喜爱。人们称赞它生命力顽强、易于栽培,植株逐年增高,花量亦逐年递增,成熟植株可高达2.4米以上,且茎、叶、花、果皆具观赏价值。
宜昌百合(摄影|李风)
“百合”之名,源于其鳞茎由数十片鳞片抱合而成,寓意“百年好合、百事合意”,自古便被视为吉祥之物。百合亦具有药食两用价值,鳞茎清香可口,能够润肺止咳、宁心安神,既是珍贵药材,也是养生佳品,西芹炒百合便是一道常见美味。
2003年,国家邮政局发行《百合花》特种邮票,其中小型张图案选用的正是宜昌百合,以此向这一自然瑰宝致敬。2011年9月30日,宜昌百合被正式命名为宜昌市的“市花”,成为一张闪耀的“国家特色植物名片”。它从宜昌的青山幽谷走向世界的花园,不仅寄托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成为跨越地域的文化使者。
猕猴桃的“远航”故事,则堪称一部充满传奇的商业史诗。20世纪初,英国博物学家威尔逊在中国采集植物标本时,在宜昌发现了被称为“宜昌醋栗”的野生果实,并尝试引种至英美,却未能成功。直到1904年,新西兰女教师伊莎贝尔从宜昌雾渡河带走一小袋猕猴桃种子,在新西兰的土地上试种成功。此后,新西兰通过持续的技术研发与品种改良,不断提升果实品质并打造品牌,最终将猕猴桃推向全球市场。
如今,经人工选育的猕猴桃——奇异果,已成为新西兰的支柱产业,而该国现有的56个猕猴桃品种,皆可追溯至宜昌的野生原种。这一枚枚曾隐匿于山间的野果,经过引种、驯化与选育,完成了从山林珍品到国际明星水果的华丽转身,也为宜昌与世界的经济往来架起了一座桥梁。
宜昌猕猴桃(摄影|李风)
这些植物从宜昌走向世界的旅程,离不开一代代植物学家的执着探索。一百多年前,查尔斯·马里斯、韩尔礼、威尔逊等学者的足迹遍布三峡的峰峦峡谷,以敏锐的目光发现深藏山间的植物瑰宝。它们的引入与栽培,不仅丰富了各国园林的景观与植物资源,也促进了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与融合,悄然开启了文明对话的新章。每一次采集,都如同一场跨越时空的生命接力——带走的不仅是种子,更是一个物种在未来适应与进化的无限可能。
文明的传承,则让这些植物的故事得以延续。从报春花到宜昌百合再到猕猴桃,这些从三峡走向世界的植物,既是自然馈赠的珍贵礼物,也是文明交流的生动见证。文明的对话,往往始于一粒种子的迁徙,却在岁月长河中不断生根、开花、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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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康静 段海英
美编:秦汇懿
校对:段海英
审核:任 红
来源:《中国三峡》杂志 2026年第5期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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