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深秋的上午,山东博物馆二楼的夏商周展厅迎来一拨退休“铁粉”。一位老先生指着玻璃柜中那柄方头巨斧,半开玩笑地对身旁的同伴说:“你看,它在冲咱咧嘴笑呢。”笑声里夹着惊叹,因为谁也没想到三千多年前的兵器能透出几分“憨萌”。然而,若把时针拨回两千余载,迎面而来的,却是冷冽肃杀的战场气息。
1965年春天,益都县苏埠屯山间的泥土还带着寒意。来自山东博物馆的考古队员一镐下去,金石相击的脆响划破山谷寂静。随着泥层被层层剥开,两张青铜怪脸一步步浮现,圆目怒睁,獠牙毕露,仿佛在等待千年之后的注视。这便是后来被命名为Ⅰ、Ⅱ号的两件巨型铜钺,其中Ⅱ号上阴刻两字——“亚醜”。
考古记录显示,这把Ⅱ号钺长32.5厘米、宽34.5厘米,透雕工艺精细到令人咋舌。器身那张大嘴獠牙的面具纹,下方还有孔洞,原本与木柄衔接,举在手里想必分外震撼。钺在商周之际是实战武器,更是军权象征。《尚书·牧誓》记武王“左执黄钺”,那是天子亲征的标志物。能将此物随葬,足见墓主身份不凡。
苏埠屯一号大墓本身也配得上“豪华”二字:四条墓道呈“亚”字形汇向8米多深的椁室,陪葬奴隶48人、殉狗6只。尽管三条盗洞早已把椁室翻了个底朝天,外廊仍出土青铜礼器、兵器、海贝等数千件。夯土层厚薄不一却坚实如石,施工动员规模可见一斑。谁有这么大的手笔?答案并不简单。
在苏埠屯出土的青铜器上,“亚醜”二字屡见不鲜:鼎、觚、觯、簋,乃至锛、矛,合计四十余件,好一支庞大的“家族签名”。考古学界最早注意到这一点的是1930年的郭沫若,他提出“亚醜”并非“丑陋”的丑,而是一个古部族之号。后来有学者通过金文比对,确认“醜”与“旨”为同源字,所谓“亚醜”即“亚旨”,这支族群在商朝的东方扮演着极重要角色。
文字背后是一张纵深政治版图。根据《左传·昭公》和《汉书·地理志》,苏埠屯所在的潍河流域在殷周之交属于“薄姑氏”辖地。薄姑氏与商王室关系非同一般,被列为东方的关键盟友。武王灭商后,新生的周朝向东设三监,薄姑氏与武庚、管、蔡、霍等共同反叛,史称“三监之乱”。三年苦战,周公东征终告平定,薄姑氏国灭,土地赐于姜子牙。苏埠屯墓群恰好在这场风暴的中心,正好解释了为何此处汇聚了如此多的高规格商代遗存。
“那亚醜钺到底属于谁?”观众常常发出这样的疑问。考古报告暂未给出定论,观点却出奇地丰富。一派研究者认为:四道墓道乃王陵标准,青铜器组合与安阳西北冈大墓呼应,海贝数量也达妇好墓级别,墓主有可能是受命东征的商王子或宗室。另一派学者则提出,既然铭文频繁出现“亚醜”,“小臣旨”或许就是主角。甲骨卜辞中屡见小臣旨奉命出征,其身份或为旨族首领,亦为商王朝委以重任的“地方大员”。如此推测,苏埠屯一号大墓或正是为他而建。
无论哪一种说法,都指向同一幅大图景:晚商时期,东夷势力逐渐兴盛,商王朝不得不把统治触角伸向东部前线。青州一带,盐田遍布、河网纵横,既是战略缓冲区,也是经济命脉。放眼当时,能镇守此地者非权臣即王亲。亚醜钺在此地出现,正说明这片土地曾汇聚过高阶权力、军事动员与东方文化的交融碰撞。
值得一提的是,亚醜钺那张笑脸并非随意涂鸦。面具纹取材自商王朝“兽面”与地方图腾的综合:凸眼示威,咧齿寓武力,方正轮廓则与“钺”本身的沉稳结构相协。考古冶金检测发现,钺体含铜量高,锡比例约占15%,硬度和色泽都达到了晚商青铜器的顶尖水准。锻造这对钺需多次翻模、铸接,再通过打磨去掉铸缝,技术成熟,耗费巨大。这背后不仅体现手工艺的高峰,也说明统治者强大的资源调动能力。
墓中还出土了海贝近四千枚。海贝在商周时期是一种重要等价物,类似今天的高额货币。数量之巨足以支撑一次大型军事行动的开支,可推知墓主人生前掌管庞大财政。再加上兵器与甲片的出现,似乎一幅持钺督师、远赴东方的场景跃然纸上。若将这些线索与殷人东征东夷的记载对照,某位“亚醜”统帅的形象油然而生。
“这把斧头为什么长得像笑脸?”展柜前,那位老先生的孙子睁大眼睛追问。他想了想,答得很简单:“可能是提醒士兵,莫要忘了背后是王命,掉以轻心就要吃苦头。”旁边的讲解员笑着补充,古人相信面具能震慑敌人,也能护佑自身平安。如此双重寓意,让这张“面具”在岁月长河中凝固,成为今日游客眼中的微笑。
苏埠屯一号墓的发掘至今已逾半个世纪,学界关于亚醜、关于墓主、关于东夷战争的讨论仍在继续。考古学就是这样:一件器物、一片甲骨、一个残破的封土堆,足以牵出错综复杂的故事链条。青铜钺固然沉默,可铸刻其上的“亚醜”二字,却在寂静中诉说着族群的迁徙与王朝的兴替。也许,将来新的发掘会再添佐证,也许那个握钺而眠的首领永远只是猜想。但每一次研究的推进,都在照亮那段金石交鸣、烽烟滚滚的晚商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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