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陆远舟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看着浑身插满管子的母亲,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妻子江月如打来的——这是他们冷战的第十二个年头里,她第一次主动打电话。
他迟疑三秒,接通。
“妈快不行了。”江月如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医生说,可能撑不过今晚。”
陆远舟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十二年了,江月如始终称呼他母亲为“妈”,这个习惯从未因为他们的冷战而改变。
“你来不来?”江月如问。
他没回答。三个月前,岳父去世,他也没去。
电话两端,只剩下呼吸声和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01
陆远舟今年四十七岁,在市文联工作,写得一手好字,也写得一手好文章。认识他的人都说,老陆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
此刻他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身子前倾,双手交握撑着膝盖,这个姿势已经保持了将近一个小时。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浓得刺鼻,每隔几分钟就有护士推着仪器匆匆走过,橡胶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吱吱的声响。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儿子陆铭。
“爸,我到了,在楼下。”
“上来吧,三楼。”
陆铭今年二十五,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一年回来不了几次。这次接到奶奶病危的消息,连夜开车往回赶,凌晨四点上路,这会儿眼睛还红着。
电梯门打开,陆铭大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陆远舟看了一眼,认出是陆铭谈了两年的女朋友,叫周宁,在省城一家医院做康复治疗师。
“奶奶怎么样?”陆铭的声音有些发抖。
“还在里面,医生说要观察。”
陆铭走到玻璃窗前,手掌贴在玻璃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周宁站在他身后,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妈呢?”陆铭转头问。
“回家拿东西了,一会儿过来。”
陆铭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周宁挨着他坐下,握住他的手。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陆远舟看着儿子和女朋友相依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二十多年前,他和江月如也是这样,在任何一个需要面对难关的时刻,彼此支撑。
可现在呢?
这场冷战,已经持续了整整十二年。
故事要从头说起。
陆远舟和江月如是在大学认识的。他学中文,她学英语,两个人在一次社团联谊会上认识,谈了三年恋爱,毕业后第三年结婚,第四年生下陆铭。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踏实。陆远舟在文联上班,江月如在中学教英语,一家三口住在老城区那套两居室里,逢年过节去双方父母家走动,和天下大多数普通夫妻没什么两样。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陆远舟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问题。好像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没有哪一件事可以作为分水岭。只是日复一日的琐碎磨损了最初的热情,那些曾经被忽略的小分歧逐渐积累成难以跨越的沟壑。
江月如是个要强的人,做事有自己的一套标准,从家里的摆设到孩子的教育,都有她的主张。陆远舟起初觉得这样挺好,他本来就不是爱操心的人,有人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他乐得清闲。可时间一长,问题就出来了——江月如的安排里,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意见。
小到晚饭吃什么,大到孩子上哪所学校,江月如都习惯了自己拿主意。陆远舟偶尔提出不同想法,她也会听,听完之后客客气气地说一句“你说得有道理”,然后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这种感觉很微妙,不是争吵,不是对抗,而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让人有苦说不出的忽视。
陆远舟跟朋友喝酒的时候抱怨过,朋友笑他身在福中不知福:“你老婆把家里里外外都操持好了,你还不满意?你想怎样?找个天天跟你吵架的?”
他想反驳,又觉得确实说不出口。江月如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把孩子教育得知书达理,自己的工作也做得风生水起。在所有人眼里,她都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妻子和母亲。
可问题恰恰就在这里——她太好了,好到让陆远舟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个多余的摆设。
转折发生在陆铭上初二那年的暑假。
陆远舟有个老同学在南方开了一家文化公司,三番五次邀请他过去帮忙,开的薪水是在文联的三倍。陆远舟动了心,他跟江月如商量,说想去试试,大不了不行再回来。
江月如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能不能考虑一下这个家?”
就这一句话,陆远舟心里的火腾地就起来了。什么叫不考虑这个家?他在文联熬了十几年,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块,她当老师一个月也就五六千,一家三口挤在两居室里,孩子渐渐大了连个独立的书房都没有。他想出去闯一闯,想给家里多挣点钱,怎么就成了不考虑这个家?
“我已经考虑过了,”陆远舟耐着性子解释,“老赵那边确实缺人,我去了直接就能上手,待遇什么都谈好了,干满两年还给股份。铭铭马上要上高中,以后大学的费用不是小数目,我得提前做准备。”
“做准备就一定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江月如的语气依然平静,“这边又不是没有机会,你可以换个工作,可以接点私活,总有办法的。铭铭正是关键的时候,你不在家——”
“我在家又能怎样?”陆远舟打断她,“在这个家我说话有人听吗?什么事不都是你说了算?我走与不走,对你们来说有区别吗?”
话一出口,陆远舟就后悔了。江月如脸上的表情让他心里一紧,那种被刺痛后迅速收敛的受伤,像一根针扎进他胸口。
可他没有道歉。
江月如也没有哭,她从来不轻易掉眼泪。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你觉得我在这个家里独断专行,让你没有存在感,是吗?”
陆远舟没说话,算是默认。
“那你有没有想过,”江月如的声音依然很轻,“你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操心,所有的事情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有多累?”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说话。第二天,陆远舟还是去了南方。
他以为自己只是去试一试,行就留下,不行就回来。可没想到这一走,事情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老赵的公司确实缺人,他去了之后几乎天天加班,忙得脚不沾地。头两个月他还每天给家里打电话,后来变成两三天打一次,再后来一周一次。
江月如从来没有抱怨过。每次打电话,她都会把家里的事简单说一遍,铭铭的考试怎么样,家里的水电费交了没有,她妈妈最近身体不太好,诸如此类。她的语气始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跟一个普通朋友寒暄。
陆远舟有时候想,如果她抱怨几句,骂他几句,甚至跟他大吵一架,事情也许都不会变成后来那样。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说,那种克制到近乎冷漠的平静,让陆远舟觉得他们之间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声音传过去也变得模糊不清。
他在南方待了三年。三年里他挣了些钱,老赵的公司也渐渐走上正轨,可他和江月如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每次回家探亲,两个人客客气气的,像一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房客。陆铭倒是长大了不少,从一个瘦瘦小小的初中生变成了高高大大的高中生,跟他爸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礼貌的疏离。
第三年年底,陆远舟跟江月如提出离婚。
他是在电话里说的。那天他刚开完一个项目会,累得头昏脑涨,回到出租屋冲了个澡,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拨通了江月如的号码。
“我们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说,“分开吧,对谁都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陆远舟以为她挂了。
“你确定?”江月如问。
“我……”
“你想好了再说。”
陆远舟握着手机,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他确定吗?他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太难熬了,两个人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跟离了也没什么区别。与其这样不冷不热地耗着,不如痛快一点。
“我确定。”他说。
“好。”江月如的声音依然平静,“等你回来办手续。”
可手续最终没有办成。
那年春节陆远舟回家,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谈这件事。陆铭被江月如支到了外婆家,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财产怎么分?”江月如开门见山。
“都给你,”陆远舟说,“房子、存款,都留给你和铭铭。”
“我不是在跟你谈施舍。”
“我没有施舍的意思……”
“那就公平分。”江月如看了他一眼,“你挣的钱,你该拿的拿。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觉得亏欠我。”
陆远舟被她这句话噎住了。他突然意识到,在江月如看来,他提出离婚、主动放弃财产,都是一种施舍的姿态——你看,我什么都不要,我对得起你。可这种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伤害。
“月如……”
“你不用说了,”江月如打断他,“民政局初七上班,到时候去办。”
可初七那天他们没去成。陆铭发高烧,三十九度六,江月如守了一夜,陆远舟也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陆铭退烧了,醒来看见他爸,第一句话是:“爸,你别走。”
陆远舟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婚没有离成,但冷战开始了。
这才是真正的开始。之前的三年,虽然隔阂已深,但至少还有表面的交流。可从那个春节之后,连表面的交流都省了。江月如不再主动跟他说话,他打电话回去她也接,但除了必要的事情之外一个字都不多说。
陆远舟从南方回来了。老赵的公司那边他已经待不下去了,不是因为能力问题,而是他自己撑不住了。三年高强度的工作加上长期的精神内耗,让他的身体亮起了红灯。失眠、胃痛、心慌,去检查也查不出什么大毛病,医生只说是“情志失调,宜静养”。
他回到了原来的单位,住回了原来的家。可那个家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或者说,他已经不是那个家里的人了。
江月如把次卧收拾出来给他住,两个人正式开始了分居生活。同一张餐桌吃饭,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却几乎不说话。陆铭起初还试图缓和他们的关系,后来发现怎么做都没用,也就慢慢放弃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一年,两年,三年。
到第五年的时候,陆远舟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他和江月如像两条平行线,各自沿着自己的轨道运行,互不干扰。他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做饭吃饭,然后在书房里看书练字到深夜。江月如的生活也差不多,只是她的活动范围主要在客厅和主卧。
他们之间的交流精简到了最必要的程度——“水电费交了”“米快吃完了”“铭铭下周回来”——诸如此类,从不涉及任何情感层面的内容。
陆远舟有时候想,这样的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呢?他们才四十出头,后半辈子还长,难道就这样耗下去?
可他也只是想想而已。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也不知道江月如心里在想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爱她,或者恨她。十多年的婚姻加上五年的冷战,所有的感情都被磨成了粉末,风吹一吹就散了,连痕迹都留不下。
双方的父母都知道他们的情况,劝过,骂过,最后都无奈地接受了。陆远舟的母亲每次见到他都要叹气,说你跟月如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这样折腾。他不吭声,他母亲也就不再问了。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去年秋天。
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陆远舟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正在单位开会,手机调成了静音。等会议结束他看手机,发现江月如给他打了七个电话。
江月如从来不给他打这么多电话。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江月如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我爸走了。”
陆远舟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岳父江德厚是个退休的老教师,教了一辈子语文,为人宽厚温和。陆远舟跟他一直相处得不错,即使是他和江月如冷战这些年,逢年过节去岳父家,老人也从来没有给过他脸色看,总是笑呵呵地拉着他下棋聊天。
“什么时候的事?”陆远舟问。
“今天早上。”江月如的声音机械而空洞,“心梗,送到医院就没救过来。”
“我马上过来。”
“不用了。”
陆远舟愣住了:“什么?”
“我说不用了,”江月如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了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决绝,“你来了又能怎样?这些年你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我们家的事?”
“月如……”
“我爸走之前,还在问我,你跟远舟到底怎么了。”江月如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跟他说,没什么,我们挺好的。我骗了他。到死我都在骗他。”
电话挂断了。
陆远舟站在原地,手机从耳边慢慢滑落。办公室的同事们陆续回来,有人跟他说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天晚上他还是去了。殡仪馆里灯火通明,亲戚朋友们来来往往,他看到江月如穿着一身黑衣站在灵堂里,面容憔悴得让人心疼。陆铭站在她身边,眼睛哭得红肿。
陆远舟走过去,在岳父的遗像前鞠了三个躬,上了三炷香。
江月如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周围的人都在忙忙碌碌,有人哭有人劝有人张罗后事,只有他像一个局外人,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在殡仪馆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江月如依然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陆铭追了出来。
“爸,”他在走廊里拦住他,“你就这么走了?”
“你妈不想看到我。”
“她嘴上那么说,可她心里——”
“铭铭,”陆远舟打断儿子,“有些事情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陆铭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们冷战了十一年,我今年二十五岁,一半的人生都在看你们互相折磨!我有什么不懂的?”
陆远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奶奶跟我说,你们以前不是这样的,”陆铭的眼圈又红了,“她说你们刚结婚的时候特别好,什么都商量着来。爸,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能让你们变成现在这样?”
陆远舟沉默了很久。
“我也想知道。”他说。
他没有留下来参加岳父的葬礼。这件事后来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每次想起来都隐隐作痛。
三个月后的今天,轮到了他的母亲。
ICU外面,陆铭站起身走到窗边,跟他爸并肩站着。父子俩身高差不多,站在一起的时候影子重叠在玻璃上。
“爸,”陆铭开口了,声音很轻,“妈跟我说,她打电话叫你了。”
“嗯。”
“你会来的吧?”
陆远舟没有回答。
电梯门再次打开,走廊里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陆远舟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是江月如来了。
十二年了,他不用看,光听脚步声就能认出她。
02
江月如走过来的时候,陆铭起身迎了上去。
“妈。”
“嗯。”江月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色有些苍白。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我带了点吃的,”她把保温袋递给陆铭,“你跟你爸先吃点东西。包里是奶奶的换洗衣物和一些住院要用的东西,一会儿护士出来你问问需不需要。”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交代事情条理清晰,一如往常。陆远舟坐在长椅上没动,余光里能看到她的身影,但他没有转头。
十二年的冷战教会了他一件事——在江月如面前,任何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举动都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所以他选择按兵不动。
江月如也没有看他。她走到护士站那边,跟值班护士低声交谈着什么,大概是在询问婆婆的病情。陆远舟的母亲今年七十三岁,身体一直不算太好,有高血压和糖尿病,这次是因为突发脑溢血被送进医院的。从发病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八个小时,老人一直没有醒过来。
陆铭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几个保温盒,装着粥、小菜和几个包子。他拿出一个包子递给他爸,陆远舟摇了摇头。
“吃点吧,”陆铭说,“你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
“不饿。”
陆铭叹了口气,把包子放了回去。周宁在旁边小声说:“叔叔,您多少吃一点,后面还有得熬呢,不吃东西身体扛不住。”
这姑娘说话的语气很温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耐心。陆远舟看了她一眼,勉强接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江月如从护士站回来,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和陆远舟之间隔了两个位置。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来写着什么。陆远舟瞥了一眼,看到她记的是医生的嘱咐和用药情况,字迹工整清晰。
这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陆铭还小的时候,每次生病去医院,江月如也是这样拿个小本子把医生的每句话都记下来。那时候他还笑她太紧张,说小孩子生病正常,用不着这么如临大敌。江月如不理他,该记还是记,还说“你记性好你倒是记着,回头忘了别来找我”。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陆远舟把包子吃完,又喝了半碗粥,胃里总算不那么空了。他起身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四十七岁,鬓角已经有了不少白发,眼袋明显,皮肤松弛,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五岁。他想起三十岁那年照镜子,那时候头发乌黑,眼神明亮,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十七年过去了,未来变成了现在,而他现在坐在这里,母亲在ICU里生死未卜,妻子坐在二十米外跟他形同陌路。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陆远舟心里一惊,快步走出去。几个医生护士急匆匆地进了ICU,门在他面前砰地关上。陆铭紧张地贴在玻璃上往里看,江月如也站了起来。
“怎么了?”陆远舟问。
“不知道,”陆铭的声音发紧,“突然就开始抢救了。”
玻璃那一边,医生和护士围在病床前忙碌着,各种仪器的声音此起彼伏。陆远舟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生疼。
江月如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玻璃那一边。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玻璃上,靠得很近,可实际上他们之间隔着的距离足以放下一个拳头。
“妈不会有事的。”江月如忽然说。
陆远舟转头看她,她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玻璃那一边的病床上。
“她跟我说过,”江月如的声音很轻,“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好好地过日子。”
陆远舟喉咙一紧。
“我跟她说,你挺好的。”江月如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了长椅那边。
抢救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当医生走出来说“暂时稳定了”的时候,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陆铭腿一软坐倒在椅子上,周宁赶紧扶住他。江月如闭了闭眼睛,手里的笔记本被捏得变了形。
陆远舟靠在墙上,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医生跟他们交代了病情,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老人年纪大了,基础病多,这次脑溢血的面积不小,即便能挺过这一关,后续的康复也极为困难,家属要做好各种心理准备。
“现在能进去看吗?”陆远舟问。
“可以,但一次最好不要超过两个人,时间控制在十分钟以内。”
陆远舟看了看陆铭和江月如,还没开口,江月如就说:“你跟铭铭先进去。”
她没有说“你跟你儿子”,而是说“你跟铭铭”,用的依然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陆远舟点点头,和陆铭一起换上了无菌服,跟着护士进了ICU。
病床上的母亲比他记忆中缩小了一圈,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各种管子和线把她和周围的仪器连接在一起,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一跳一跳的,像一只疲惫的蝴蝶在扇动翅膀。
陆铭走过去握住奶奶的手,轻声叫了一声“奶奶”。老人没有任何反应,安静得像一尊蜡像。
陆远舟站在床的另一侧,看着母亲的脸。他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整夜整夜地守在他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降温。想起上大学的头一年,母亲每周给他写一封信,信里事无巨细地叮嘱他吃好穿暖,信的末尾总是同一句话——“妈挺好的,别惦记。”
后来他结婚生子,工作越来越忙,回去看母亲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每次打电话,母亲都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我挺好的”。她从来不给儿子添麻烦,哪怕自己身体不舒服也总是忍着不说,直到实在忍不住了才被邻居送去医院。
“妈,”陆远舟弯下腰,凑近母亲的耳边,声音很轻很轻,“我在这儿呢。”
老人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
陆远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十分钟很快过去了。护士进来示意时间到了,陆远舟和陆铭走出ICU,江月如站起来,没有问他们里面的情况,只是沉默地换上了无菌服,一个人走了进去。
陆远舟透过玻璃看着江月如走到病床前,弯下腰,把婆婆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她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她就在床边站着,低着头,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陆远舟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但他看到江月如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看到她情绪的波动。
江月如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把无菌服叠好放回原处,然后对陆铭说:“今晚我在这儿守着,你们回去休息。”
“妈,我守着吧,”陆铭说,“你回去歇歇。”
“你开了那么久的车,熬不住的。”江月如的语气不容置疑,“带你爸和周宁回去,明天早上再来换我。”
陆铭还想说什么,周宁轻轻拉了他一下,他就不再坚持了。
“那我送你们回去,”陆铭说,“然后我再过来。”
“不用。”
“妈——”
“陆铭,”江月如看着他,“听话。”
陆铭最终妥协了。他了解他 妈 的脾气,她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陆远舟自始至终没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说什么都没用,江月如不会听他的,他也不想在儿子和准儿媳面前跟她争执。
临走的时候,他经过江月如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有事打电话。”他说。
江月如没应声,也没看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细微的回应让陆远舟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说不清的感觉。十二年里,他们之间传递的只有必要的信息,像两个尽职尽责的同事在交接工作。可刚才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些信息的背后,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他不敢深想。
走出医院大门,冷风迎面扑来,陆远舟裹紧了外套。陆铭的车停在路边,三个人上了车,周宁开车,陆铭坐在副驾驶,陆远舟一个人坐在后排。
车子驶过夜色中的街道,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车窗。陆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爸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陆远舟开口了。
“爸,你跟妈……”
“别问了。”
“我能不问吗?”陆铭转过头来,“奶奶现在这个样子,万一真的……我是说万一,你们俩打算怎么办?”
陆远舟沉默。
“奶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陆铭的声音有些激动,“她每次打电话都跟我说,让我多劝劝你们。她说她不指望你们能和好如初,至少别像现在这样,比陌生人还陌生人。”
“铭铭,”陆远舟的声音疲惫不堪,“我跟你说过,有些事你不懂。”
“那你倒是让我懂啊!到底是什么事?到底是什么天大的矛盾能让你们冷战十二年?”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周宁伸手覆上陆铭的手背,轻轻按了按,示意他冷静。陆铭深吸一口气,把头转了回去。
陆远舟看着窗外,城市霓虹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是天大的矛盾,”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恰恰相反。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一点一点地,变成了现在这样。”
“那你后悔吗?”陆铭问。
后悔吗?
这个问题陆远舟问过自己无数次。
每一次的答案都不一样,但这一次,在医院走廊里看到江月如肩膀颤抖的那一刻,他心里的某根弦好像被拨动了一下。
“后悔又有什么用?”他说。
车子重新启动,三个人都不再说话。城市的夜色从车窗外掠过,一盏盏路灯的光像时间的刻度,一段一段地往后退去。
到了家门口,陆铭把他爸送进屋里,站在玄关处犹豫了一下。
“爸,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陆远舟换了拖鞋,回头看他。
“我妈她……”陆铭斟酌着措辞,“她其实一直很在意你。外公去世那天你没留下,她一个人在灵堂里哭了很久。我从来没见过她哭成那样。”
陆远舟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哭,不是因为外公,”陆铭看着他爸的眼睛,“是因为你没留下。”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留下陆远舟一个人站在玄关里,手还维持着挂外套的姿势。
屋子很安静。这套两居室是他和江月如结婚的时候买的,住了二十多年,墙皮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脱落,家具也旧了,但被江月如收拾得干净整洁。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电视柜上摆着的相框。
那些照片大部分是陆铭的——满月的、周岁的、上小学的、高中毕业的。只有一张是他们三个人的全家福,那是陆铭四岁的时候在公园拍的,他抱着儿子,江月如靠在他身边,三个人都笑得灿烂。
那时候的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后来会变成这样吧。
陆远舟走进自己的房间——次卧,或者说是书房兼卧室。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书架,简单得像个单人宿舍。他在这里睡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知道每一件东西的位置。
他在床边坐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是结婚证上的合影。二十三年前的他和江月如,年轻的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记得拍照那天,江月如特意穿了一件红色的衣服,说是图个喜庆。他还笑她老土,说结婚证上的照片又不大,穿什么颜色都差不多。江月如不理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还问他好不好看。
“好看。”他说。
那时候是真的好看。年轻的江月如眉眼弯弯,笑起来像一汪春水。
陆远舟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有一行字,是江月如的笔迹——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握着照片的手微微发抖。
03
江月如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捧着半杯已经凉透的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深蓝,又渐渐泛出鱼肚白。
她在医院待了一整夜。
后半夜的时候婆婆的情况又出现了一次波动,医生紧急处理了半个多小时才稳定下来。江月如守在门外,心跳跟着监护仪的警报声一起一伏。
好在有惊无险。
护士换了班,新来的护士认识她了,路过的时候冲她点点头,说了一声“阿姨辛苦了”。江月如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她实在没有力气微笑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陆铭发来的消息:妈,我们出发了,大概半小时到。
她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段大部分家属都撑不住去休息了,只有零星的几个人散坐在各处。江月如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往事。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陆远舟母亲的情景。
那是他们确定关系后不久,陆远舟带她回家吃饭。她紧张得不行,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想要穿什么衣服、带什么礼物、说什么话。陆远舟笑她小题大做,说他妈人特别好,用不着紧张。
果然,陆远舟的母亲是个和气的老太太,一见她就拉着她的手不放,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越看越满意,嘴里一个劲儿地说“真好,真好”。那顿饭老太太做了八个菜,桌子都摆不下,陆远舟说妈你这是过年啊,老太太瞪他一眼说“我带儿媳妇回家比过年重要”。
后来她嫁进陆家,婆婆待她确实像亲闺女一样。她怀陆铭的时候孕吐得厉害,婆婆隔三差五就从老家赶来给她做饭,变着法子做她能吃得下的东西。生陆铭的时候她在产房里疼了十几个小时,婆婆在外面等得坐立不安,孩子一抱出来她先问的不是孙子好不好,而是“月如怎么样”。
那些年,她跟陆远舟的感情好,跟婆婆的感情也好。每次回老家,婆媳俩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候陆远舟都插不上嘴,只能在一旁干坐着。
可是后来……
江月如睁开眼睛,不愿意再想下去。
天亮以后,陆铭和周宁先到了,陆远舟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妈,给你带了早饭。”陆铭把袋子里的一碗馄饨拿出来,“趁热吃。”
江月如接过来,道了声谢。馄饨是医院门口那家店的,她吃了很多年,味道一直没变。她慢慢吃着,目光掠过站在不远处的陆远舟。
他也正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个人都迅速移开了视线。
江月如吃完馄饨,去洗手间简单洗漱了一下。镜子里的女人眼袋浮肿,面色蜡黄,头发也有些乱。她今年四十六岁,在同龄人中算保养得不错的,可这一夜的折腾让她看起来老了十岁。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整理了一下头发,深吸一口气。
回到走廊上的时候,她看到陆远舟正站在ICU的玻璃窗前,背对着她。他的背影和二十多年前相比变化很大,肩膀没有那么直了,腰身也没有那么挺拔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江月如忽然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陆远舟在学校的篮球场上打球,高高瘦瘦的,跑起来像一阵风。她路过操场,被室友拉着去看比赛,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那时候的陆远舟,意气风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得像星星。
和现在判若两人。
江月如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陆远舟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的母亲。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像一堵无形的墙。
打破沉默的是医生。主治医师带着几个实习生来查房,把他们叫到办公室,详细说了老人的病情。话说得比昨晚更直接——老人目前的情况是“维持”,但脑组织受损的范围比较大,即便苏醒过来,也极大概率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包括但不限于偏瘫、失语、认知障碍等。
“家属需要做好长期护理的准备,”医生推了推眼镜,“当然,前提是老人家能挺过这一关。”
陆铭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周宁握紧了他的手。
江月如倒是很平静。她在来的路上已经查了很多关于脑溢血的资料,大致清楚会面临什么。她问了一些具体的问题——如果醒过来,康复治疗需要多长时间?护理上有什么特别注意的地方?需不需要提前联系康复医院?
医生一一做了回答,态度耐心但措辞谨慎,反复强调“因人而异”“要看具体情况”。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陆铭的情绪有些低落。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沙哑:“我小时候奶奶身体多好啊,带我去公园,追着我跑都不带喘的。”
周宁轻轻拍着他的背。
江月如走到他面前,帮他把外套的领子整了整,说:“人都有老的一天。奶奶这一辈子不容易,我们尽力了就好。”
她的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陆远舟听出了她声音深处藏着的东西——那种面对至亲即将离去的无力感,他也有。
“妈,”陆铭突然说,“我想请几天假,在这边陪着。”
“你的工作——”
“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做,奶奶只有一个。”
江月如没再反对,点了点头。
上午九点多,陆远舟的妹妹陆远芳从邻市赶了过来。她比陆远舟小三岁,嫁到了隔壁城市,接到消息后连夜安排好了家里的事,一大早就坐高铁过来了。
陆远芳一进走廊就红了眼眶,快步走到ICU窗前往里张望,看了几眼泪就下来了。江月如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
“嫂子,”陆远芳接过纸巾,声音哽咽,“我妈她……”
“医生在尽力,”江月如说,“我们都在等着。”
陆远芳点点头,擦了擦眼泪,转头看到她哥站在一边,走过去跟他抱了抱。兄妹俩从小感情就好,这些年因为陆远舟和江月如的事,陆远芳在中间没少为难,但她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说任何一方的不是。
“哥,”陆远芳小声说,“你还好吧?”
“没事。”
陆远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江月如,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中午的时候,陆铭和周宁出去买饭。陆远芳去了趟洗手间,走廊里又只剩下了陆远舟和江月如两个人。
他们依旧隔了两个位置坐着,像两座遥遥相望的孤岛。
“昨天晚上,”江月如忽然开口,“妈的心跳停了一次。”
陆远舟猛地转头看她。
“就几秒钟,医生抢救过来了。”江月如的声音很轻,“我没跟铭铭说,怕他受不了。”
“你一个人……”
“我在旁边。”
陆远舟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他的母亲心跳停了几秒钟,而他当时不在医院,在十几公里外的家里睡觉。
“谢谢你。”他说。
江月如微微摇头:“不用谢我,她也是我妈。”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淡,可陆远舟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十二年了,她从来没有在他们之间划清过界限,从来没有说过“你妈”这种话。哪怕是冷战最僵的时候,她称呼他母亲依然是“妈”。
陆远舟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他知道这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走廊那头,陆远芳回来了,身后跟着陆铭和周宁,手里提着好几袋外卖。几个人在长椅上铺开了简单的午餐,气氛比早上稍微缓和了一些。陆铭一边吃饭一边说小时候奶奶给他做红烧肉的事,陆远芳接话说了几件趣事,大家都笑了,虽然笑声里有苦涩。
江月如也笑了一下。
陆远舟看到了。
那个笑容很短暂,一闪而过,但他确定自己看到了。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一块沉在海底多年的石头突然动了动。
下午,ICU传来消息——老人醒了。
所有人都涌到玻璃窗前。透过玻璃可以看到,病床上的老人睁开了眼睛,虽然目光涣散,但确确实实是睁开了。
陆远芳当场就哭了。陆铭高兴得一把抱住周宁,声音都在发抖:“醒了!奶奶醒了!”
江月如站在窗前,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不知道在默念什么。
陆远舟的眼眶也湿了。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这个动作被江月如看到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递过来一张纸巾。
陆远舟接过纸巾,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十二年来他们第一次有意的肢体接触。
江月如的手很快就缩回去了,但那个短暂的触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陆远舟心里的死水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医生出来确认了老人苏醒的消息,但同时也提醒家属不要过于乐观——苏醒只是第一步,后续的治疗和康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目前老人的意识还不完全清醒,需要继续观察。
“可以进去看,还是跟之前一样,一次两个人,时间不要长。”医生说。
这一次,陆远舟主动开口了:“月如,你进去吧。”
他叫她“月如”。
十二年了,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这样叫她。
江月如愣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和陆远芳一起换了无菌服进了ICU。
陆远舟隔着玻璃看着她们。江月如走到病床前,俯下身,在老人耳边轻声说了什么。老人浑浊的眼睛转向她,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江月如握住老人的手,轻轻摩挲着。
陆远芳在一旁抹眼泪。
陆远舟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厉害。他的母亲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而他的妻子——法律上还是他的妻子——在替他尽孝。
他欠她的。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像一记重锤敲在胸口。
不只是岳父葬礼那件事。是这些年所有的事。
江月如和陆远芳出来后,陆远舟和陆铭进去了。老人看到儿子和孙子,眼睛亮了一些,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弧度,像是在笑。
“妈,”陆远舟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干瘦冰凉,“我在这儿呢。”
老人的嘴唇蠕动着,发出了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陆远舟把耳朵凑过去,仔细辨认。
“……月……如……”
她在叫月如。
陆远舟的鼻子一酸。
“她在呢,”他说,“月如在外面呢,她一直守着你。”
老人似乎听懂了,眼睛眨了眨,像是放心了一些。
陆远舟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
04
老人苏醒后的第三天,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这是一个好消息,意味着生命危险暂时脱离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现实的问题——护理。老人偏瘫在床,意识虽然恢复了但反应迟钝,说话含混不清,吃饭喝水都需要人喂。
陆远舟请了长假,陆铭也跟单位申请了远程办公,陆远芳说她可以每周末过来。但大家都知道,日常的照料需要一个稳定的人手。
“我放假了。”江月如说。
她是中学老师,正好赶上寒假,确实有时间。
“嫂子,这怎么好意思……”陆远芳刚要推辞,江月如就摆了摆手。
“别争了,我来。”她的语气平淡而笃定,“你们该上班上班,该忙忙。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陆远芳看了她哥一眼,陆远舟没说话。
就这样,江月如开始了每天在医院陪护的日子。早上七点到医院,晚上九点回去,一日三餐给婆婆喂饭、擦身、翻身、按摩,跟护士学着做康复训练,把医生的每一条嘱咐都记在本子上。
陆远舟每天下班后过来,待一两个小时,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然后在江月如的沉默中离开。
他们之间的交流依然不多,但气氛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江月如会跟他说婆婆今天的状况,吃了多少、睡了多久、做了什么训练,语气依然是公事公办的,但至少会主动开口了。
有一次陆远舟到医院的时候,看到江月如正在给母亲擦脸。她的动作很轻很柔,毛巾的温度试了一遍又一遍,生怕烫着老人。擦完脸她又拿起梳子,把老人稀疏的白发一缕一缕地梳好。
老人半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很安详。
陆远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江月如把母亲照顾得无微不至,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用他的话说,是跟他冷战了十二年的妻子。可这十二年来,她没有在任何一件事上亏待过他的家人。
逢年过节的礼物,父母生日的问候,隔三差五的电话,一样不少。甚至前几年他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每次生病住院,江月如都会去探望,比他去得还勤。
他母亲不止一次跟他说:“你对不起月如。”
他知道。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或者说,不知道该不该弥补。
这天晚上,江月如临走的时候,陆远舟追了出来。
“我送你回去。”
江月如看了他一眼:“不用,我坐公交。”
“这么晚了,公交不方便。”
“我习惯了。”
“月如。”
他又叫了她的名字。江月如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走吧,”陆远舟说,“车在那边。”
江月如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跟着他走了。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融入了夜晚的车流。两个人坐在车里,谁也不说话。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熟,但两个人都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
“妈的康复医院我联系好了,”陆远舟开口了,“市里那家康复中心,设备条件都不错,等过几天情况稳定了就能转过去。”
“嗯。”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应该的。”
又是沉默。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陆远舟看着前方的尾灯,忽然说了一句:“你爸的事,对不起。”
这句话他在心里憋了三个多月,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江月如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不该就那么走了,”陆远舟的声音很低,“我应该留下来的。”
“都过去了。”江月如说。
“没有过去。”陆远舟转头看她,“月如,我知道这些年——”
“到了。”江月如打断他,“前面靠边停就行。”
陆远舟看了看,离她家小区还有一段距离,但她显然不想再听下去。他没再坚持,靠边停了车。
江月如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小区的方向走去。夜风掀起她羽绒服的下摆,她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陆远舟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握着方向盘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此后几天,医院的日常照旧。老人的状况一天比一天好,虽然偏瘫的左侧身体依然动不了,但右手已经能握住勺子了,说话也清晰了一些。康复中心的医生来看过,评估之后说康复的希望很大,但时间会比较长,至少需要三到六个月的系统训练。
“费用方面你们可以先了解一下,”医生给出了一个数字,“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的部分大概这个数。”
陆远芳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事,”陆远舟说,“我来想办法。”
“哥,我跟你一起——”
“你顾好你自己家就行。”
江月如在一旁听着,没说话。第二天,她递给陆远舟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一些,不多,先用着。”
陆远舟愣住了:“月如,这不行……”
“不是给你的,”江月如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是给妈的。”
她把卡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给婆婆喂水了,根本不给陆远舟推辞的机会。
晚上陆铭来了,知道了这件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妈这十几年攒的钱,大部分都在这张卡里了吧。”
陆远舟没有说话。
他看着病房里正在给老人按摩的江月如,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做一件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灯光打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柔和的轮廓。
这个女人,他负了她十二年。
可她在他的母亲最需要照顾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自己半辈子的积蓄。
陆远舟的眼眶又湿了。
那天晚上,江月如照例九点离开。陆远舟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电梯口。
“月如,等等。”
江月如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陆远舟走到她身后,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道歉,想道谢,想说这些年他有多混蛋。可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路上小心。”
江月如的肩膀微微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在叹气。
“知道了。”她说。
电梯门打开,她走了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陆远舟看到她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二十三年前那个穿着红衣服、对着镜子问他好不好看的年轻姑娘。
05
腊月二十三,小年。
老太太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好,已经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说话也清楚了不少。康复训练每天都在做,虽然进展缓慢,但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让全家人欣喜不已。
陆远舟下了班直接去医院,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笑声。
他推门进去,看到江月如正在给老太太剪指甲,陆铭和周宁坐在床尾,一家人在说什么好笑的事,连老太太都笑得眯起了眼睛。
“爸来了。”陆铭招呼他。
陆远舟走进去,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江月如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剪指甲。
“刚才说什么呢,这么高兴。”陆远舟问。
“奶奶在说你小时候的糗事,”陆铭笑着说,“说你五六岁的时候偷吃供果,被爷爷追着满院子跑,最后躲进鸡窝里,弄得一身鸡屎。”
陆远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这事都多少年了,妈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老太太笑呵呵地说,“你那天穿的是我给你新做的棉袄,白的,从鸡窝里出来就成黄的了,我洗了三遍都没洗干净。”
病房里又是一阵笑声。
陆远舟看着母亲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段时间老人家受了太多苦,能再看到她笑,比什么都值。
“月如啊,”老太太忽然开口,“你过来。”
江月如放下指甲刀,走到床边。老太太拉住她的手,又把陆远舟的手拉过来,颤颤巍巍地叠在一起。
“妈……”陆远舟想抽回手,但老太太攥得紧紧的。
“你们两个,”老太太看看儿子,又看看媳妇,眼眶红了,“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陆铭低下头,周宁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江月如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只是微微侧过头去,不看任何人。
“妈,您别操心了,好好养病。”陆远舟说。
“我能不操心吗?”老太太的眼泪流了下来,“我这把老骨头,说走就走了。我就怕我走了以后,你们两个人……”
“奶奶,您别这么说。”陆铭赶紧站起来,抽出纸巾给奶奶擦眼泪。
“铭铭,你不知道,”老太太拉着江月如的手不放,“你妈这些年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你爸这个混账东西,我骂了他多少回,他就是不听。”
“妈——”陆远舟无奈地叫了一声。
“你别叫我妈!”老太太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对得起你叫我这一声妈吗?月如嫁到咱们陆家二十多年,上敬公婆,下教子女,哪一点对不起你了?你在外面那三年,是谁在家里拉扯孩子、照顾老人的?你拍拍屁股走了,说回来就回来,说冷战就冷战,你想过她吗?”
老太太说得太急,剧烈地咳嗽起来。江月如赶紧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您别激动,对身体不好。”江月如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好的,您就安心养病。”
老太太缓过气来,看着江月如,眼泪又下来了:“月如,妈知道你心里苦……”
江月如的眼圈红了,但她忍住了,只是摇了摇头,继续给婆婆拍背。
陆远舟站在一旁,手还维持着刚才被母亲拉过去的姿势。他看着江月如温柔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
那天晚上离开医院,陆远舟又主动提出送江月如回家。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车子在路上开着,两个人都很沉默。走到半路的时候,江月如忽然说:“找个地方坐坐吧。”
陆远舟转头看她,她的脸在路灯的光影中忽明忽暗,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他把车开到了江边,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停下来。两个人下了车,隔着一段距离站在江堤上。江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要走。
“陆远舟。”江月如开口了。
她叫了他的全名,十二年来这是第一次。
“嗯。”
“你觉得我们还有必要这样下去吗?”
陆远舟的心猛地一沉。他转头看她,江月如也转过来看他,江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遮住了半边脸。
“你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我的意思是,”江月如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如果继续这样,不如就真的分开算了。”
陆远舟愣住了。
“我不年轻了,”江月如说,“你也不年轻了。下半辈子还长,我不想再这样耗下去了。”
“月如——”
“你听我说完。”江月如打断他,声音忽然有些颤抖,“这十二年,我每天都告诉自己,没关系,就这样过吧,反正铭铭也大了,我一个人也能过。可每次看到你,我就……陆远舟,你知不知道,你爸走的那年,你在外面出差,是我送他去医院的。你妈去年摔了一跤,骨折了,我请了一个月的假在家照顾她。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你提过,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拿这些来绑架你什么。”
陆远舟愣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这些年,”江月如深吸一口气,“我不是没有想过跟你说话。可每次看到你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我就觉得,算了,何必呢。你把自己关在那个房间里,关了十几年,我敲过门,可你没开。”
“你没敲过,”陆远舟的声音哑了,“你从来没敲过。”
“我敲过。”江月如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敲过很多次!陆远舟,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次我想跟你好好谈谈,可你呢?你只要一回家就钻进你那间屋子里,吃饭都不跟我一张桌子。你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局外人,可你有没有想过,是谁把你当成了局外人?是你自己!”
陆远舟被她的声音震住了。十二年,她从来没有这样大声跟他说过话,从来没有这样情绪失控过。
江月如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抬手用力地抹掉,可眼泪越抹越多。
“我爸走的时候,”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打电话叫你,你说来,你来了。可你在那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陆远舟,你知不知道我爸生前最喜欢你?他总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才华的后生,总让我多体谅你,说你心气高,让我别跟你计较。他走之前还问,远舟怎么没来……”
她说不下去了,蹲下身子,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陆远舟站在她身边,手足无措。他想伸手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像一个被罚站的学生,呆呆地立在那里,任凭江风吹透了他的衣服。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月如的哭声渐渐小了。她站起身,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没有看他。
“走吧,”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让人心碎的平静,“太晚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车子在江月如的小区门口停下,她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陆远舟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的背影和十二年前相比,瘦了很多。
那天晚上,陆远舟失眠了。
他躺在次卧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着江月如说的那些话。
“我敲过门,可你没开。”
她敲过门吗?陆远舟拼命地回想。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只记得自己从南方回来以后,就一头扎进了自己的世界里。他觉得这个家不需要他,江月如不需要他,所以他选择了用沉默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可他从来没想过,他的沉默对江月如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扛了十二年。
在这十二年里,她送走了他的父亲,照顾过摔伤的他母亲,一个人把儿子拉扯成人。她没有抱怨,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脆弱。
而他在岳父的葬礼上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
陆远舟从床上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昏黄的灯光下,他又翻出了那张结婚证照片。照片里的江月如笑得那么灿烂,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她嫁给他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后来会是这样的吧。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
第二天一早,陆远舟去了医院。江月如已经在那里了,正在给老太太擦脸。看到他进来,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我来吧。”陆远舟走过去。
江月如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毛巾递给了他。陆远舟接过毛巾,笨手笨脚地给母亲擦脸。他从来没做过这些事,水温调得忽冷忽热,老太太被他弄得直皱眉。
“你会不会啊,”老太太嫌弃地说,“还是让月如来吧。”
“我学,”陆远舟认真地说,“以后这些事我来做。”
江月如站在一旁,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陆远舟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跟着江月如学怎么照顾老人。翻身、拍背、按摩、喂饭,他从头学起,虽然做得很不熟练,但态度异常认真。江月如没有拒绝他的“学徒”请求,也没有给他什么鼓励,只是该教的教,该让他做的让他做。
陆铭发现了他爸的变化,私下里跟周宁说:“我爸最近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感觉像变了一个人。”
周宁笑了:“那不是好事吗?”
“是不是好事还不好说,”陆铭叹了口气,“你不知道他们俩,这都十二年没好好说过话了,哪能一下子就变好。”
“可至少你爸在努力了,”周宁说,“你妈也没有拒绝他的靠近,这就是进步。”
陆铭想了想,觉得女朋友说得有道理。
腊月二十八,老太太出院了,转到了康复中心。康复中心的条件比医院好很多,有专门的康复大厅和专业的治疗师。陆远舟给母亲安排了单间,又请了一个护工帮忙照应。
江月如依然每天来。寒假还没结束,她有大把的时间。护工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经验丰富,人也勤快。可江月如还是习惯什么事都自己来,刘阿姨经常插不上手,只能在一旁打打下手。
“江老师,您歇会儿吧,”刘阿姨说,“这些我来就行。”
“没事,我不累。”
刘阿姨看了看一旁的陆远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除夕那天,康复中心也贴上了春联和窗花,走廊里挂起了红灯笼,多少有了些年味。陆铭和周宁带了饺子和年菜过来,一家人在病房里吃年夜饭。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虽然还不能走路,但精神头很足,看到孙子孙媳妇高兴得合不拢嘴。陆远芳也带着丈夫孩子赶过来了,病房里热热闹闹的。
“来,干杯。”陆远芳举起手里的饮料,“祝妈早日康复。”
大家碰了杯,老太太也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杯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江月如坐在老太太旁边,时不时给她夹菜、擦嘴,动作娴熟自然。陆远舟坐在另一边,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她那边飘。
陆远芳注意到了,在桌子底下踢了她哥一脚,冲他使了个眼色。陆远舟不明所以,陆远芳凑过来小声说:“嫂子今天穿的这件毛衣挺好看的,你是不是该夸一下?”
陆远舟瞪了她一眼,但耳朵悄悄红了。
吃完饭,陆铭陪着奶奶说话,周宁和陆远芳收拾桌子。江月如起身去了趟洗手间,陆远舟犹豫了一下,跟了出去。
走廊里,江月如刚从洗手间出来,迎面撞上了等在外面的陆远舟。
“月如。”他叫住她。
江月如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个……”陆远舟憋了半天,“你今天……挺好看的。”
江月如愣了一下。
这句话,他上一次说,大概是在十三四年前。
“谢谢。”她说,声音平静,但她低下头去整理袖口的时候,陆远舟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陆远舟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归位了。
06
大年初三,康复中心来了一个特殊的访客。
江月如的弟弟江磊,从外地赶回来的。他比江月如小六岁,在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总监,平时忙得脚不沾地,这回是听说了陆家老太太的事,特意趁着春节假期过来探望。
江磊跟陆远舟的关系一直不错。在陆远舟和江月如冷战最僵的那几年,江磊是为数不多对陆远舟保持善意的人之一。每次见面都客客气气地叫“姐夫”,从来不会因为姐姐的事给他脸色看。
“姐夫。”江磊一进病房就热情地打招呼,放下手里的果篮,跟陆远舟握了握手。
“小磊,你怎么来了,不提前说一声。”陆远舟有些意外。
“回来过年,听姐说了老太太的事,过来看看。”江磊走到病床前,弯腰跟老太太问了好,“阿姨,您气色不错啊,恢复得挺好。”
老太太认得他,笑呵呵地拉着他的手说了会儿话。
江磊在病房里待了一阵,走的时候冲陆远舟使了个眼色。陆远舟会意,送他出去。
走廊里,江磊收起了笑容。
“姐夫,有些话我姐不让我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陆远舟心里一紧。
“我爸走的那段时间,”江磊的声音低沉,“我姐的状态很不好。她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回家就一个人坐着发呆,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我带她去看过医生,说是中度抑郁。”
陆远舟愣住了。
“她没跟任何人说,包括铭铭。”江磊看着他,“我那段时间差点就想来找你了。可我姐不让,她说这是你们之间的事,不需要别人插手。”
“她……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没事了。”江磊叹了口气,“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压着东西。姐夫,我姐这个人,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从来不让人看到她难受。可这不代表她不会难受。”
陆远舟靠着墙,感觉腿有些发软。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怪你什么,”江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们之间还有可能,就好好把握。如果没有了,也趁早说清楚,别再耗着了。我姐这个人,你让她耗,她能耗一辈子。”
江磊走后,陆远舟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江边,江月如说“如果继续这样,不如就真的分开算了”。那时候他以为她是在逼他做决定,现在才明白,她是在求救。
她想结束这种不死不活的状态,要么好起来,要么彻底结束。
可他呢?他给了她什么回应?
什么都没有。
陆远舟回到病房的时候,江月如正在给老太太读报纸。她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句地念着,声音不急不缓。老太太闭着眼睛听着,偶尔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月如,”陆远舟说,“你出来一下。”
江月如抬头看他,放下报纸,跟老太太说了一声,然后跟着他走到了走廊里。
“怎么了?”
“小磊跟我说了。”
江月如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说什么了?”
“他说你那段时间……”
“都过去了。”江月如打断他,语气平淡,“不是什么大事。”
“抑郁症不是小事。”
“我说了,都过去了。”江月如的目光转向窗外,“你别多想,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陆远舟的声音有些激动,“月如,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我说了你就会听吗?”江月如转回头,目光直视着他,“陆远舟,那些年你什么时候认真听过我说话?”
陆远舟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你把自己封闭起来,谁也不让进,”江月如说,“我试过跟你说话,可你每一次都是用最短的话把我打发了,然后躲进你那间屋子里。你觉得我还能说什么?”
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康复大厅里病人们做训练的声音。
“对不起。”陆远舟说。
“你已经说过对不起了。”
“可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那就不说。”江月如转身往病房走,“有些话说再多也没用,要看怎么做。”
她推门进去了,留下陆远舟一个人在走廊里。
“要看怎么做。”
这句话在陆远舟脑子里回荡了很久。
第二天开始,陆远舟做了几件事。
他先去找了康复中心的主任,详细了解了母亲后续的治疗方案和护理要点,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了下来,做成了一个表格,打印出来贴在病房的墙上。
然后他去了一趟家政公司,又请了一个夜班护工,分担了江月如夜间的陪护任务。他给出的理由是——你晚上休息不好,白天照顾妈精力不济,对你自己身体也不好。
江月如没有推辞,但也没有表示感激,只是“嗯”了一声。
第三件事,他去了一趟岳父的墓地。
那座墓在城郊的一座山上,冬天的山风很大,吹得墓碑前的松柏呼呼作响。陆远舟把带来的鲜花放在碑前,然后站直了身子,看着碑上岳父的照片。
照片里的老人笑得很慈祥。
“爸,”陆远舟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说他有多后悔,说他对不起江月如,对不起岳父岳母对他的好。
“我会好好对她的,”最后他说,“您放心。”
下山的时候,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
正月十五元宵节,康复中心搞了一个小型的庆祝活动,在大厅里挂了花灯,还准备了汤圆。能行动的病人都被家属推到了大厅里,热热闹闹地过了一个节。
陆远舟推着母亲,江月如跟在旁边,陆铭和周宁也在。一家人围坐在一张小桌子旁,吃着热腾腾的汤圆。
“奶奶,甜不甜?”陆铭问。
“甜,”老太太笑眯了眼,“甜到心里去了。”
“那您多吃两个。”
“不行不行,”老太太摆手,“月如说了,不能吃太多,不好消化。”
“听妈的,就吃三个。”江月如说,语气不容商量。
老太太乖乖地点了点头。
陆远芳在旁边看着直乐:“妈,您现在谁的话都不听,就听嫂子的。”
“你嫂子说得对,我当然听。”老太太理直气壮。
大家都笑了。
江月如也笑了,虽然笑得很含蓄,但陆远舟看到了。
吃完汤圆,有猜灯谜的活动。陆铭拉着周宁去猜,陆远芳一家也去了,桌旁只剩下陆远舟、江月如和老太太。
老太太拉着他们的手,又像上次那样叠在一起。
“你们两个,”老太太看着他们,眼睛里闪着光,“这个年过得好。”
江月如没有说话,也没有抽手。陆远舟感觉她的手背贴着自己的手心,温热而柔软。
“妈,您放心,”陆远舟说,“我们会好好的。”
老太太看看他,又看看江月如,满意地点了点头。
江月如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这一次,她没有抽回手。
07
正月过后,老太太的康复有了明显进展。
在治疗师的帮助下,她的左腿已经有了些许知觉,虽然还不能站立,但至少能感觉到冷热和触碰了。说话也清晰了很多,思路基本恢复了正常。
“照这个速度,再有三个月左右,应该能扶着站起来了。”治疗师评估后给出了乐观的判断。
全家人都很高兴。陆远舟把这个消息告诉江月如的时候,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那就好。”她说,语气一如既往的克制,但陆远舟已经学会从那些细微的变化里读出她的真实情绪。
这一个月来,他们的关系处在一种微妙的状态中。不算亲近,但至少不再是刻意的疏远。江月如跟他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他的眼睛了,虽然时间不长,但总比之前完全回避目光要好。陆远舟每天下班后都会来康复中心,有时候江月如还没走,他们就一起陪老太太聊会儿天。
话题大多围绕着老太太的身体和陆铭的工作,从不涉及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陆远舟知道,这层冰没那么容易化开,十二年的坚冰,需要时间,更需要耐心。
开学后,江月如恢复了上班。她教初三英语,工作压力不小,但她依然坚持每天下班后过来一趟,哪怕只能待半个小时。
陆远舟看着她两头奔波,人瘦了一圈,心里很不是滋味。
“月如,你要不隔天来一次,”他提议,“这边有我和护工,忙得过来。”
“不碍事。”江月如的回答永远是这三个字。
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陆铭要回省城了,单位那边不能再拖了。临走之前,他把父母叫到了一起。
“爸,妈,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他们三个难得地坐在了同一张桌子旁。陆铭看看他爸,又看看他妈,深吸了一口气。
“我跟周宁打算结婚了。”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江月如的嘴角弯了起来,眼睛里终于有了久违的光彩。
“好事,”她说,“周宁是个好姑娘。”
陆远舟也笑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行啊小子,终于舍得定下来了。”
陆铭明显松了一口气:“我本来还怕你们……”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一对冷战了十二年的父母,对于儿子来说,连报喜都要小心翼翼。
“什么时候办?”江月如问。
“我们想简单一点,就五一,在省城办。”陆铭说,“不搞那么隆重,请些亲戚朋友就行。”
“周宁家那边呢?”
“她爸妈都同意,说一切从简,只要我们高兴就好。”
江月如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陆远舟:“你怎么看?”
“听孩子的,”陆远舟说,“他们喜欢怎样就怎样。”
这句简简单单的对话,在陆铭听来却像是天籁——他的父母,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面对面地商量过事情了。
“那……”陆铭犹豫了一下,“婚礼上有些环节,需要你们一起……”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清楚不过。婚礼上,新郎的父母总要一起敬酒、一起接受新人的拜礼。对于正常的夫妻来说,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对于他的父母,这却是一道需要勇气才能跨过去的坎。
“没问题。”江月如回答得很快,快得让陆远舟有些意外。
“我这边也没问题。”陆远舟跟着说。
陆铭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陆远舟送江月如回家。车子到了小区门口,江月如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车里的陆远舟。
“铭铭的婚礼,”她的声音很轻,“我希望你能真的在。”
“我一定在。”陆远舟说。
江月如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陆远舟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的灯光里,才发动车子离开。
婚礼定在五月二号。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陆铭和周宁在省城筹备婚礼,陆远舟和江月如在老家也没闲着。虽然儿子说了要一切从简,但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江月如列了一个清单,从礼服到红包,从酒席的菜品到双方亲戚的座位安排,事无巨细。
她拿着清单来找陆远舟商量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客厅的餐桌旁——这是十二年来他们第一次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讨论事情。
“酒席这边,咱们家的亲戚大概三桌,”江月如用笔点着纸面,“加上朋友同事,总共五桌左右。周宁家那边也差不多,总共十来桌的样子。”
“嗯。”陆远舟凑过去看清单,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
“礼金我打听了一下,省城那边的行情,长辈给晚辈一般……”
他们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把婚礼的方方面面都捋了一遍。讨论的过程很顺利,偶尔有不同意见,也能平和地沟通解决。这种感觉让陆远舟恍如隔世——以前他们就是这样有商有量的,什么事都一起拿主意。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江月如合上笔记本。
“暂时没有了。”
“好,那我回头跟铭铭再确认一下。”
她起身要走,陆远舟忽然叫住了她。
“月如。”
“嗯?”
“谢谢你。”
江月如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谢谢你愿意跟我一起操办这些,”陆远舟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
江月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远舟整夜都没睡着的话。
“我们一起办的事,不用谢。”
三月初,陆远舟带着江月如去了一趟省城,跟周宁的父母见了面。这是两家父母第一次正式会面,气氛比预想的要好。周宁的父亲老周是个退休的工程师,母亲姓赵,退休前在银行工作,都是通情达理的人。
“早就听宁宁说起你们了,”赵阿姨拉着江月如的手,“说铭铭妈妈是老师,气质特别好,今天一见,果然不假。”
江月如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谦虚了几句。
老周则跟陆远舟聊得很投机,两个中年男人从书法聊到历史,又从历史聊到国际形势,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还意犹未尽。
“老陆啊,”临走的时候老周握着陆远舟的手,“以后咱们就是亲家了,常来常往。”
“一定一定。”陆远舟说。
回老家的路上,江月如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今天挺好的。”她说,声音里有一种久违的松弛。
“是啊,”陆远舟说,“周宁爸妈人都很好。”
“我是说……”江月如顿了顿,“我们两个,也挺好的。”
陆远舟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月如——”
“别说话,”江月如打断他,依然闭着眼睛,“好好开车。”
陆远舟没再说话。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两旁的田野在春光中泛着新绿。
四月中旬,老太太能扶着助行器站起来了。虽然只能站十几秒钟,但这已经是两个月前想都不敢想的进步了。治疗师说照这个趋势,五月份应该能扶着走几步了。
老太太高兴得像个孩子,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了所有亲戚朋友。陆远芳接到电话后激动得哭了,说妈你等着,我周末就去看你。
“铭铭结婚的时候,”老太太拉着陆远舟的手说,“我要去。”
“妈,您的身体——”
“我能行,”老太太倔强地打断他,“我孙子的婚礼,我爬也要爬过去。”
陆远舟没办法,去问了治疗师。治疗师说如果按目前的恢复速度,到五月初老人家坐轮椅参加婚礼是没问题的,但不能太劳累,时间也要控制。
“那就去,”陆远舟做了决定,“我来安排。”
他开始着手准备母亲出行的事宜——联系省城那边的无障碍酒店,安排接送车辆,跟陆铭沟通婚礼现场的轮椅通道。江月如在一旁看着他忙前忙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一天晚上递给他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她想到的注意事项——轮椅的尺寸、需要携带的药品、途中的休息安排、应急联络方式。
“我跟你一起照顾妈,”她说,“两个人方便一些。”
陆远舟看着那张纸,笔迹工整,条理清晰,一如她做所有事情的习惯。
“好。”他说。
四月三十号,离婚礼还有两天。
陆远舟和江月如带着老太太,坐上了开往省城的高铁。
08
高铁上,老太太坐在靠窗的位置,兴冲冲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像个第一次出门的孩子。
“这高铁真快,”她感叹,“比咱们那会儿坐的绿皮火车快多了。”
“那可不,时代不一样了嘛。”陆远舟笑着说。
江月如坐在老太太旁边,随时留意着她的状况。每隔一段时间就问问她渴不渴、累不累、要不要上洗手间。老太太被她问烦了,摆摆手说:“你别老把我当病人,我好着呢。”
“您是病人,”江月如毫不客气,“就得听我的。”
老太太无奈地看了儿子一眼,陆远舟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拿她没办法。
到了省城,陆铭在出站口等着。看到奶奶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他快步迎上去,弯腰抱住了奶奶。
“奶奶,您真来了!”
“废话,我孙子的婚礼我能不来?”老太太拍着他的背,眼眶湿了,“好小子,长大了,要娶媳妇了。”
陆铭的眼眶也红了。
周宁也来了,站在陆铭身后,笑盈盈地叫了声“奶奶”。老太太上下打量着她,越看越喜欢,拉着她的手不放:“宁宁啊,以后铭铭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奶奶,奶奶给你做主。”
“奶奶,您放心,他对我可好了。”周宁笑着说。
一家人上了车,往酒店开去。陆铭订的是一家商务酒店,条件不算豪华但很干净,关键是离婚礼场地近,而且有完善的无障碍设施。
安顿好之后,陆铭和周宁带着他们去看了婚礼场地。是一个小型的草坪婚礼场地,旁边有一个玻璃房餐厅,可以容纳十来桌客人。五月的省城天气正好,不冷不热,草坪上的草绿油油的,场地的布置也基本完成了,白色的花架和淡粉色的纱幔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挺好的。”江月如看了一圈,难得地发表了肯定意见。
陆铭明显松了一口气:“妈,您觉得行就行。”
“又不是我结婚,我觉得行有什么用。”江月如难得地开了句玩笑。
大家都笑了。
晚上,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周宁的父母也来了,加上陆远芳一家,热热闹闹地坐了一大桌。饭桌上的气氛很好,老周和陆远舟已经成了忘年交,两个人凑在一起聊得不亦乐乎。赵阿姨和江月如也很投缘,从教育聊到养生,话题不断。
陆远芳坐在她哥旁边,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景,悄悄踢了他一脚。
“哥,”她压低声音,“你跟嫂子最近是不是……”
“别瞎打听。”陆远舟瞪她。
“我可不是瞎打听,”陆远芳笑着说,“我是替你高兴。”
陆远舟没说话,但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江月如。她正侧着头听赵阿姨说话,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灯光打在她身上,柔和了岁月的棱角。
那一刻,陆远舟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安宁。
好像一切都在慢慢回到正轨。
婚礼当天,天公作美,阳光明媚,微风不燥。
草坪上摆好了白色的椅子,花架上的鲜花还带着晨露,来宾们陆续入场,笑声和交谈声交织在一起。陆远舟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江月如穿了一条藕荷色的连衣裙,外面搭了一件薄薄的开衫。两个人站在入口处迎接宾客,像一对真正的主人。
“老陆,恭喜恭喜!”
“陆哥,儿子都结婚了,你这当爹的可以享福了。”
“嫂子今天真漂亮!”
来宾们的道贺声此起彼伏。陆远舟和江月如一一回应,配合默契。有人要合影,他们就自然地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微笑看镜头。
陆铭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紧张得手心都是汗。陆远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紧张,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已经答应嫁给你了,还有什么好紧张的。”
陆铭被他爸这句话逗笑了,紧张感散去了不少。
十一点零八分,婚礼正式开始。
周宁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她父亲的手臂,沿着花瓣铺就的小路缓缓走来。阳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陆铭站在花架下,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眼眶渐渐红了。
陆远舟看着儿子的表情,忽然想起自己结婚那天。那天他站在酒店大厅的入口,看着江月如穿着白色的婚纱朝他走来,也是这样——心跳加速,手心冒汗,眼眶发热。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一定要对这个女人好。
可他终究没有做到。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交换戒指、宣读誓词、新人敬茶,每一个环节都温馨而感人。
敬茶环节,陆铭和周宁跪在陆远舟和江月如面前。司仪递上茶,陆铭双手端过头顶,叫了一声:“爸,请喝茶。”
陆远舟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按习俗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然后递给儿子一个红包。
轮到江月如的时候,陆铭叫了一声:“妈,请喝茶。”
江月如接过茶,手有些微微发抖。她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嘴唇动了动,眼泪就掉下来了。
“妈……”陆铭的声音也哽咽了。
“铭铭,”江月如的声音颤抖着,“妈为你高兴。”
她喝了一口茶,把红包递给儿子,然后倾身抱住了他。母子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现场很多人都红了眼眶。陆远舟坐在旁边,看着相拥而泣的母子,抬手擦了擦眼角。
他欠这对母子的,太多了。
仪式结束后是酒席。陆远舟和江月如坐在主桌,挨着老太太和周宁的父母。老太太今天精神特别好,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轮椅上笑眯眯地看着满堂宾客。
“老太太,您今天可真精神。”赵阿姨夸道。
“那可不,”老太太得意地说,“孙子结婚,我能不精神嘛。”
酒过三巡,陆铭和周宁挨桌敬酒。到了主桌,陆铭倒满一杯,敬他爸和妈。
“爸,妈,”他看着他们,眼神认真,“这杯我敬你们。谢谢你们把我养大,谢谢你们今天都在这里。”
他说完一饮而尽。
陆远舟和江月如也喝了杯中酒。放下杯子的时候,陆远舟的手背不小心碰到了江月如的手,她没有躲开。
酒席进行到下午两点多才结束。来宾们陆续散去,陆铭和周宁也回了新房。陆远舟把母亲送回酒店休息,江月如帮着收拾了一些剩下的东西。
等一切都忙完,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出去走走吧。”陆远舟提议。
江月如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酒店附近的街道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五月的风温暖而轻柔,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街角有一个小公园,他们走进去,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长椅对面是一个小湖,湖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偶尔有鸟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铭铭长大了。”江月如忽然说。
“是啊,”陆远舟说,“都结婚了。”
“我总觉得他还是那个背着书包上小学的孩子,”江月如的声音有些感慨,“一转眼,比我都高了。”
“时间过得太快了。”
“太快了。”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湖面上又有一只鸟飞过,翅膀点了一下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陆远舟。”江月如叫他。
“嗯。”
“今天铭铭敬茶的时候,我在想……”她顿了顿,“如果当年你没有去南方,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陆远舟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和今天一样,也许不一样。这世上没有如果。”
“是啊,没有如果。”江月如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走吧,”她说,“妈一个人在酒店,我不放心。”
陆远舟也站起来,跟着她往回走。走出公园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陆铭打来的。
“爸,你们在哪儿呢?”
“在外面散步,怎么了?”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就我们一家人。”陆铭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对了爸,刚才我看你跟妈在婚礼上配合得挺好的,你们俩……”
“别八卦,”陆远舟打断他,“晚上几点?在哪儿?”
陆铭笑着说了时间和地点,挂了电话。
陆远舟收起手机,发现江月如正看着他。
“铭铭打来的,”他说,“晚上一起吃饭。”
“嗯。”江月如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陆远舟跟上她的步伐。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一前一后,像两条终于开始慢慢靠近的河流。
09
五月的省城,夜晚来得晚。
一家人围坐在餐厅的包间里,菜已经上齐了,冒着热腾腾的香气。陆铭和周宁坐在一边,陆远舟和江月如坐在另一边,老太太坐在上首的轮椅上,面前摆着她能吃的几样清淡菜品。
“奶奶,您今天累不累?”周宁关切地问。
“不累,”老太太摆摆手,“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顾得上累。”
“奶奶今天可是全场的焦点,”陆铭笑着说,“好多亲戚都夸奶奶精神好,看着不像七十多。”
“那是,”老太太很受用,“我年轻的时候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闺女。”
大家都笑了。
饭桌上的气氛轻松而愉快。陆铭讲了他和周宁筹备婚礼过程中的种种趣事——订婚纱的时候两个人意见不合差点吵起来,选菜品的时候周宁嫌他太抠门,布置场地的时候他不小心把花架碰倒了,被周宁追着打。
“后来呢?”江月如问。
“后来我负荆请罪,给她买了一星期的奶茶,才把我媳妇哄好了。”陆铭做出一个委屈的表情。
周宁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你还好意思说,那一星期你买的都是什么奶茶,全是你自己爱喝的。”
“那不也是奶茶嘛……”
一桌人笑成一团。
陆远舟看着儿子和儿媳打打闹闹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他转头看了一眼江月如,发现她也在看着小两口,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江月如也是这样的。刚结婚那几年,他们也爱拌嘴,也爱闹,闹完了又黏在一起,像是分不开似的。
那时候的日子,真好啊。
“爸,妈,”陆铭忽然正色道,“我跟宁宁有件事想征求你们的意见。”
“什么事?”
“我们想……过两年要个孩子。”
餐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然后江月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好事啊,”她说,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急切,“不过你们想好了就行,不用着急,先把日子过稳了。”
“你妈说得对,”陆远舟接过话,“养孩子不是小事,要提前做好准备。”
“我们知道,”周宁说,“就是先跟你们通个气,让你们心里有个数。”
“有数有数,”老太太高兴得拍轮椅扶手,“我要当太奶奶了!”
“奶奶,还没那么快呢。”陆铭赶紧说。
“快了快了,两年一眨眼就过去了。”老太太笑眯了眼,“我这把老骨头,说什么也得撑到抱曾孙那天。”
“妈,您别瞎说,您且活着呢。”陆远舟说。
江月如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说话,但她的眉眼间有掩饰不住的欣喜。陆远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等有了孩子,”他听见自己说,“我们一起帮着带。”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句话在他嘴里像是一句很平常的家常话,可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和江月如一起,像一个正常的夫妻一样,共同做一件事。
江月如没有看他,但她的耳根悄悄红了。
“好啊,”陆铭赶紧接话,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到时候就辛苦你们了。”
“说这些干什么,”陆远舟端起酒杯,“来,为我们家的大喜事,干杯。”
“干杯!”
饭后,陆铭和周宁送老太太回酒店,陆远舟和江月如说想再走走。
夜风比傍晚时凉了一些,江月如裹紧了外套。陆远舟走在她左边,靠外侧,替她挡着偶尔驶过的车辆带起的风。
“你说要帮着带孩子,”江月如忽然开口,“是真的想好了,还是一时冲动?”
“想好了。”陆远舟说。
“带孩子可不是嘴上说说,很累的。”
“我知道,”陆远舟说,“铭铭小时候,你带他的时候,我帮的忙确实不多。”
江月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时候你忙。”
“不是忙不忙的问题,”陆远舟摇头,“是我没当回事。我以为带孩子就是喂喂奶换换尿布,没什么大不了的。后来我才知道,你一个人做了多少。”
“都过去了。”
“月如,”陆远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这些年我欠你一句对不住。不是轻飘飘的那种,是真心实意的。我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三年,回来又跟你冷战十二年。这十五年里你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我没出过一分力。我说什么都弥补不了,但我还是得说——对不住。”
江月如站在路灯下,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你以为我要的是一句对不住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我知道不是。”
“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陆远舟的声音也哑了,“但我总得说出来。”
江月如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眼角有泪光闪烁。
“陆远舟,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离婚?”
陆远舟愣住了。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听她问过。
“想过,”他没有撒谎,“但每次想到最后,都下不了决心。”
“为什么?”
“因为……”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因为我知道,离了婚,我还是会惦记你。”
江月如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这个混蛋,”她咬着嘴唇,声音颤抖,“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陆远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月如……”
“你别说话,”江月如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却没有止住更多的泪水,“你让我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这些年我不止一次想过离婚。尤其是每次看到别人家夫妻和和美美的,我就想,凭什么我要过这样的日子?我做错了什么?我江月如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为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十二年来积压的所有不甘。
“可我每次想到最后,都跟自己说,再等等。等他回头,等他开门,等他跟我说一句话。我一直在等,可你始终没有。”
“我……”
“你让我说完。”江月如打断他,眼泪流得更凶了,“我爸去世那天,我打电话叫你,你来了。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他来了,他还是在乎的。可你在灵堂里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陆远舟,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绝望吗?”
陆远舟站在那里,像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
“那天晚上我在灵堂里哭了一整夜,”江月如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弟问我哭什么,我说我哭我爸。可我其实是在哭我自己。我哭我这十五年,哭我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月如……”陆远舟上前一步,想抱她。
江月如退后一步,避开了。
“现在你说你惦记我,”她看着他,眼睛红肿,“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为什么不在十二年前说?为什么不在我爸活着的时候说?至少让他知道,他女儿嫁的人,不是铁石心肠。”
陆远舟的眼泪也下来了。
四十七岁的男人,站在五月夜晚的街头,泪流满面。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江月如站在那里,看着他哭,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月如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两张,递给他。
“擦擦。”她说。
陆远舟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下。江月如自己也擦干了眼泪,深吸一口气,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走吧,”她说,“太晚了。”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但气氛和来时已经不一样了。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话终于被说了出来,像脓疮被挑破,虽然疼,但至少不会再继续溃烂下去。
到了酒店楼下,江月如停下脚步。
“明天回去的车票是几点的?”她问。
“十点半。”
“那早上起来收拾东西来得及。”
“嗯。”
“晚安。”
“月如。”陆远舟叫住她。
江月如回头看他。
“今晚的事……我会记在心里。”他说。
江月如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酒店大堂。
陆远舟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进电梯,直到电梯门合上,他才转身走向停车场。
他坐在车里,没有发动引擎。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四十七岁的男人,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铠甲和伪装,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吃过早饭,收拾好行李,准备返程。陆铭和周宁来送站,在高铁站的候车大厅里,陆铭把他爸拉到了一边。
“爸,昨晚你跟妈……没事吧?”
“没事。”陆远舟说。
“我看到她眼睛有点肿,”陆铭小心翼翼地说,“你也……”
“说了会儿话,”陆远舟拍拍儿子的肩膀,“别担心,是好事。”
陆铭看着他爸,忽然笑了。
“爸,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最怕的就是你们离婚。后来你们冷战的时间超过了好好过日子的时间,我反而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你们离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们谁都不提离婚,”陆铭说,“真过不下去的人,早就离了。你们不提,是因为你们心里都有对方,只是嘴上不肯承认。”
陆远舟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成熟得多。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些的?”
“从你们冷战的第一年就开始学了。”陆铭笑了笑,“行了爸,该检票了,去吧。妈在等你了。”
陆远舟回头看了一眼,江月如正推着老太太的轮椅,站在检票口旁边。老太太在跟周宁说着什么,江月如安静地站在一旁,偶尔插一句话。
她的侧脸在晨光中很好看。
陆远舟走过去,接过轮椅的扶手,一家人通过检票口,走向站台。
高铁开动了,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后退。老太太靠在座椅上打盹,江月如坐在窗边看书,陆远舟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座位上。
他悄悄侧过头,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随书页翻动而微微颤抖。她看书的样子很专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读。
这个侧脸,他看了二十多年,却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江月如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的视线。
陆远舟没有躲开。
他们对视了两秒钟,然后江月如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陆远舟看到了。
他转回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10
从省城回来后,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
陆远舟每天依然去单位上班,下班后去康复中心陪母亲。江月如也依然在学校和康复中心之间奔波。可他们之间的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说话的语气不再是那种刻意的疏离,而是多了几分自然的温度。
老太太最先察觉到了变化。
“你最近跟月如是不是好了?”一天下午,老太太趁江月如去打开水的时候,悄悄问儿子。
“什么好了?”
“别跟我装糊涂,”老太太瞪他,“你妈虽然半身不遂,可眼睛不瞎。你们俩最近说话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陆远舟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了笑。
“好好对人家,”老太太语重心长,“月如等了你这么多年,你但凡还有点良心,就别再让人家寒心了。”
“知道了,妈。”
五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
江月如上完课回办公室的时候,下楼梯踩空了,从三四级台阶上摔了下去。当时只觉得脚踝一阵剧痛,同事把她扶起来,送到医务室做了简单处理。她没当回事,以为是普通的扭伤,冰敷了一下就继续工作了。
可到了晚上,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疼得她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早上她咬着牙去了医院,一拍片子——骨裂。
医生给她打了石膏,叮嘱至少要静养六周,不能负重不能多走动。
江月如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脚,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怎么办,而是——婆婆那边怎么办。
她给陆远舟打了个电话。
“我在医院,脚骨裂了。”
陆远舟正在单位开会,接到电话后跟领导说了一声就往外跑。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医院走廊里,气喘吁吁。
“怎么回事?怎么搞的?”他蹲下来看她的脚,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下楼梯踩空了,”江月如说,“没什么大事,骨裂,养几周就好了。”
“骨裂还不是大事?”陆远舟的声音高了半度,“你——”
他本来想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昨天摔的,今天才告诉他,这已经比以前强多了。以前她什么事都不跟他说。
“走吧,我送你回家。”他搀着她站起来,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外走。
“妈那边——”江月如说。
“我来安排,你先顾好你自己。”
陆远舟把她送回家,安顿在沙发上,又去药店买了一堆东西——止疼药、活血化瘀的药膏、补钙的营养品,还有几袋速冻水饺和方便食品。
“这几天你尽量别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早饭你微波炉热一下就行,午饭和晚饭我过来给你做。”
“你不用上班?”
“请了假。”
“请了几天?”
“先请了一周,不够再续。”
江月如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脚搁在茶几上,石膏白得刺眼。陆远舟忙前忙后的身影在屋子里穿梭,烧水、整理茶几上的杂物、把遥控器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你不用这样的。”她忽然说。
陆远舟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我不是为了让你欠我什么,”他说,“我就是想照顾你。”
江月如别过头去,看向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枝繁叶茂,五月的阳光从叶缝中漏下来,斑驳地落在窗台上。
“你变了。”她说,声音很轻。
“是吗?”
“以前你不会这样。”
陆远舟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我确实不会,”他说,“以前我觉得你什么都能自己搞定,不需要我。后来我才明白,不是不需要,是你从来没指望过我。”
江月如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
“我去给你熬点粥,”陆远舟站起身,“你想喝什么粥?小米的还是白米的?”
“……小米的。”
“好。”
陆远舟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翻了翻橱柜。这套两居室的厨房他几乎没怎么用过,在他的记忆里,这十几年都是江月如一个人在里面忙活。他偶尔进去倒杯水,也是倒了就走,从来不停留。
他找到小米,又翻出一口砂锅,按照手机上的菜谱一步步操作——淘米、加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熬。他做得很认真,时不时揭开锅盖搅一搅,生怕糊了底。
江月如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的声响,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给她熬粥。
她等了十五年,等来了这一刻。
粥熬好了,陆远舟盛了一碗,端到茶几上,又把勺子筷子摆好,像一个殷勤的店小二。
“尝尝,我第一次熬,不知道好不好喝。”
江月如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怎么样?”陆远舟紧张地看着她。
“还行,”江月如说,“火候差了点,不过第一次能熬成这样,算不错了。”
陆远舟松了一口气,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把一碗粥慢慢喝完。
“还有吗?”江月如问。
“有有有,我熬了一大锅。”陆远舟赶紧又去盛了一碗。
江月如接过第二碗粥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让陆远舟愣住的话。
“你要不要也来一碗?熬了那么多,我一个人喝不完。”
这是一个邀请。
十二年来,她第一次主动邀请他一起做一件事,哪怕这件事只是喝一碗粥。
“好。”陆远舟说。
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个人坐在客厅里,隔着茶几,安静地喝着粥。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像一条温暖的河。
喝碗粥,陆远舟把碗筷收拾了。江月如靠在沙发上,有些犯困。
“你去床上睡吧,”陆远舟说,“沙发上不舒服。”
“脚不方便,懒得动。”
“我扶你过去。”
江月如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陆远舟搀着她站起来,她单脚跳着,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他身上。她的头发蹭过他的下巴,带着淡淡的洗发水味道。那种味道很熟悉,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把她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陆远舟带上了卧室的门。
“我就在客厅,”他隔着门说,“有事叫我。”
“……好。”
陆远舟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他环顾四周,这个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家,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客厅的布置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沙发、茶几、电视柜,每一样东西都是他和江月如一起挑的。那时候他们刚买完房,手头紧,家具都是捡便宜的买。江月如看上了一套沙发,嫌贵,犹豫了好几天。他偷偷跑去把定金交了,回来跟她说已经退不了了,她才又气又笑地接受了。
那套沙发现在还在客厅里摆着,扶手的地方磨掉了一层皮,坐垫也有些塌了,但一直没换。
陆远舟想,等江月如脚好了,他陪她去买一套新的吧。
接下来的几天,陆远舟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自己家、江月如和母亲所在的康复中心。他早上先去江月如那边做早饭,然后去医院看母亲,中午回来做午饭,下午再去医院,傍晚回来做晚饭。
江月如的脚伤需要静养,陆远舟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他一样一样从头学起。刚开始的时候手忙脚乱,粥熬糊过,衣服染色过,拖地拖得满地都是水印子。但他没有放弃,每天都有进步。
江月如看着他忙前忙后,有时候会提醒他一句——“洗衣机要分类洗”“拖把要拧干再用”“那个锅不能用钢丝球刷”。她的语气依然是淡淡的,但话明显比以前多了。
有一天傍晚,陆远舟在厨房里做饭,江月如拄着拐杖慢慢挪到了厨房门口。
“你干嘛起来?快回去坐着。”陆远舟赶紧放下锅铲来扶她。
“躺了一天了,想活动活动。”江月如靠在门框上,看着灶台上的一片狼藉,“你这是在做饭还是在打仗?”
“都有吧,”陆远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马上就好,你再等一会儿。”
江月如没有走,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陆远舟被她看得有些紧张,切菜的刀法更加笨拙了。
“蒜要先拍再切,”江月如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这样切,大小不均匀,炒的时候有的糊了有的还没熟。”
“哦哦,好。”陆远舟赶紧照做。
“肉丝要顺着纹路切。”
“好。”
“那个——盐少放点,妈血压高。”
“知道了。”
江月如指挥了一阵,索性拄着拐杖走进了厨房,在他旁边站着,手把手地教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陆远舟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你看着,”江月如拿起菜刀,单脚站着,利落地切了几刀,“这样切,又快又均匀。”
“你脚疼不疼?要不你坐着指挥就行——”
“不疼,你别打岔,认真学。”
陆远舟乖乖闭嘴,认真看她示范。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做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和紫菜蛋花汤。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都不错。两个人坐在餐桌旁,面对面吃了一顿饭。
这是十二年来,他们第一次两个人单独在家里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江月如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陆远舟问。
“我想起铭铭小时候,”她说,“有一次你非要下厨做饭,结果把厨房搞得跟被炸过一样。最后咱们还是出去吃的。”
陆远舟也想起来了,不由得笑了:“那天我本来想做糖醋排骨,结果糖放多了,变成了焦糖排骨,硬得能把牙崩掉。”
“铭铭咬了一口就哭了。”
“对对对,他哭着说爸爸做的饭好难吃。”
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笑声在小小的餐厅里回荡,穿过十二年的沉默和隔阂,像一束光照进了尘封已久的角落。
笑完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江月如先移开了目光,低头继续吃饭。
但她的耳根又红了。
吃完饭,陆远舟收拾碗筷去洗。江月如拄着拐杖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坐下,把受伤的脚搭在茶几上。她看着厨房里陆远舟洗碗的背影,心里那些结了十二年的冰,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陆远舟洗完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月如。”
“嗯?”
“等你脚好了,”他说,“我们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给你爸扫墓。”
江月如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敷衍。
“我上次一个人去了,”陆远舟说,“但我想跟你一起去。我想当着你爸的面,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江月如的嘴唇抿紧了,眼睫毛颤了颤。
“好。”她说。
11
六月下旬,江月如的脚伤终于好了。
拆石膏那天,陆远舟陪她去的。医生检查后说恢复得不错,可以正常走路了,但暂时还不能剧烈运动,走路要循序渐进,不要一下子走太多。
从医院出来,江月如站在门口,试探着迈出了拆掉石膏后的第一步。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
“憋死我了,”她说,“这一个月差点把我闷坏了。”
“走,带你去个地方。”陆远舟说。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开车带着她出了城,上了通往郊区的那条山路。江月如认出了这条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一帧帧掠过。
车子在山脚下的停车场停下来。陆远舟从后备箱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鲜花和香烛,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岳父的墓在半山腰,四周松柏环绕,很安静。几个月前陆远舟来的时候,墓碑前的杂草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这次来,又长出了新的。
陆远舟蹲下身子,把新长出来的杂草一根一根拔掉,然后把鲜花端端正正地摆在碑前,点燃了香烛。
青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散开。
江月如站在碑前,看着父亲的照片,眼眶红了。
“爸,”陆远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跟月如来看您了。”
山风吹过,松柏沙沙作响,像是某种回应。
“上次我一个人来过,”陆远舟继续说,“今天我跟月如一起来。我想当着您的面,跟您说声对不起。”
江月如转头看他。
“您走的时候,我没有在您身边,”陆远舟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把我当半个儿子看,可我这个儿子做得不好。我让月如受了很多委屈,也让您操了很多心。”
他深吸一口气,跪了下去。
江月如愣住了。
“陆远舟——”
“爸,”陆远舟跪在碑前,脊背挺直,“我跟您保证,从今以后,我会好好对月如。以前亏欠她的,我会用下半辈子补回来。您在天有灵,就看着我。”
他磕了一个头。
江月如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走过去,蹲下身子,想拉他起来,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捂住了自己的嘴,肩膀剧烈地颤抖。
陆远舟站起身,转向她。
“月如,这些话我本来应该早十几年说的。可那时候我太混蛋了,我只想着自己委屈,从来没站在你的角度想过。”他的声音低沉而诚恳,“你等了我这么久,我知道,不是几句话就能弥补的。但我想让你知道,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江月如哭得说不出话来。她蹲在地上,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被看见的孩子,把所有积攒了十几年的眼泪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陆远舟没有急着去扶她,他站在她身边,安静地陪着她,像一棵终于扎根下来的树。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月如的哭声渐渐小了。她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看着父亲的照片,深深鞠了一躬。
“爸,”她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您放心,我跟远舟……会好好的。”
她说“远舟”。
没有连名带姓,没有刻意的疏离,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自然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陆远舟的鼻子一酸。
他们在岳父的墓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收拾好东西,沿着石阶慢慢往山下走。
江月如下台阶的时候脚滑了一下,陆远舟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没事,”江月如站稳了,“脚还有点不习惯。”
她说着,却没有挣开他的手。
陆远舟也没有松手。
两个人就这样搀扶着走完了剩下的台阶,直到山脚下才自然地松开。
回程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和来时完全不同。来时带着一种隐隐的紧张和期待,回程时则是一种雨过天晴后的平静。
“远舟。”江月如忽然开口。
陆远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又叫了他的名字。
“嗯?”
“那天在医院,你妈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遇到多少坎,而是有个人愿意陪你一起过坎。”江月如看着前方的路,“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是嫁给了你爸。她说她希望我们也能有这样的福气。”
陆远舟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我以前觉得,我不需要谁陪我过坎,”江月如的声音很轻,“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可那天妈跟我说完这句话,我想了一整夜。我想,我嘴上说不需要,可心里其实一直在等。”
“等什么?”陆远舟问,声音有些发紧。
“等你回来。”江月如说,“不是人回来,是心回来。”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陆远舟转头看她,她也在看他。
“我的心,”陆远舟说,“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家。它只是被我藏起来了,藏得连我自己都找不到了。”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
“那你现在找到了吗?”江月如问。
“找到了。”
七月初,康复中心传来了最好的消息——老太太能扶着助行器走几步了。
那天下午,治疗师像往常一样带着老太太做站立训练。老太太扶着平行杠,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然后试探着迈出了左腿。
一步。
两步。
三步。
虽然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缓慢,虽然她的脸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确实在走路。用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治疗师激动地鼓起掌来。旁边的护士和病友家属们也纷纷鼓掌。老太太走到平行杠的尽头,扶着栏杆转过身,满脸通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我能走了!”她大声说,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我能走了!”
陆远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单位,他放下手里的一切就往康复中心赶。到了那里,看到母亲扶着助行器,在走廊里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着。江月如跟在她身边,随时准备扶她。
“妈!”
老太太抬起头,看到儿子,笑得像个孩子:“你看,妈能走了!”
陆远舟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母亲,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哭啥,”老太太拍着他的背,“妈好了,你该高兴才是。”
“高兴,高兴。”陆远舟抹着眼泪,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江月如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
那天晚上,康复中心格外热闹。陆远芳一家也来了,一大家子人围在老太太的病房里,庆祝这个来之不易的好消息。
“妈,您太厉害了,”陆远芳激动得直抹眼泪,“我就知道您肯定能好起来。”
“那是,你妈是谁啊。”老太太得意洋洋,坐在轮椅上吃着儿媳妇给她削的苹果。
“奶奶,等您完全好了,咱们去公园散步。”陆铭在视频电话里说,他和周宁虽然人在省城,但几乎每天都打视频过来。
“好好好,等我好了,我带你们去。”
病房里笑声不断。陆远舟坐在角落里,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江月如端了一杯水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喝点水,”她把杯子递给他,“你今天都没怎么喝水。”
“谢谢。”陆远舟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妈这次恢复得这么好,多亏了你,”江月如说,“这几个月,你最辛苦。”
“你比我辛苦,”陆远舟说,“你每天下班就往这儿跑,脚伤了都没落下。”
两个人互相夸着,忽然都笑了。
“咱们这是在比赛谁更辛苦吗?”江月如笑着说。
“不像,”陆远舟也笑,“像在开表彰大会。”
他们的笑声引来了陆远芳的注意。她看着她哥和嫂子肩并肩坐着、有说有笑的样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悄悄踢了踢丈夫,冲那边努了努嘴。
她丈夫看了一眼,会意地笑了,低声说了一句:“可算好了。”
八月中旬,老太太出院了。
虽然走路还需要助行器,生活上也有很多不便,但基本自理已经没有问题了。医生说她恢复得超出了预期,除了自身的努力之外,家人的照料也功不可没。
陆远舟把母亲接到了自己家里——这套两居室虽然不大,但收拾收拾也能住下。他把次卧——也就是他睡了十几年的那间屋子——腾出来给母亲住,自己搬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你睡沙发哪行,腰受得了吗?”江月如皱眉。
“没事,沙发挺软的。”
“不行,”江月如想了想,“你回主卧睡吧。”
陆远舟愣住了。
“我住次卧,”江月如说,“陪妈方便。”
“那怎么能行——”
“我说行就行。”
江月如的态度不容置疑。当天晚上,她就把自己的被褥搬到了次卧,把主卧让给了陆远舟。
陆远舟躺在那张阔别了十几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褥上有江月如的味道,那种淡淡的洗衣液香气。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们还没有回到夫妻的关系,但他已经不再睡在那间小小的次卧里了。
这个变化,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比他预想的要自然。
第二天早上,陆远舟醒来的时候,听到厨房里有动静。他走过去,看到江月如正在灶台前忙碌,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在旁边看着,两个人有说有笑。
“起来了?”江月如头也不回地说,“去洗脸刷牙,早饭马上好。”
“好。”陆远舟说。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画面——母亲在轮椅上笑,妻子在灶台前忙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挣了多少钱、写了多少文章,而是老天爷又给了他一次机会,让他没有失去这一切。
“愣着干嘛?洗脸去呀。”江月如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就去。”陆远舟说。
他转身走向洗手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江月如的脸被热气氤氲着,轮廓柔和得不像话。
他想起二十五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每天早上江月如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碌。那时候他总是在她身后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赖着不肯松手。
她每次都会笑着推开他,说“别闹,粥要糊了”。
那些日子,真好啊。
而现在,那些日子似乎正在慢慢回来。
12
九月开学,江月如又忙了起来。
这学期她带初三毕业班,教学任务比往年更重。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经常要批改作业到深夜。陆远舟默默承担了家里的大部分事务——照顾母亲的起居、做饭洗衣打扫卫生,还有每天陪母亲做康复训练。
他的厨艺在这几个月里进步神速,已经从当初那个连粥都熬不好的厨房杀手,变成了能独立操持一桌家常菜的合格“家庭煮夫”。老太太对他的进步赞不绝口,说“我儿子终于长大了”。
江月如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每天晚上回来看到桌上热腾腾的饭菜,眼里的疲惫总会消散几分。
十月初的一个周末,陆铭和周宁回来了。
小两口结婚快半年了,感情依然甜蜜。周宁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虽然还没显怀,但全家人都把她当成了重点保护对象。老太太尤其紧张,听说孙媳妇怀孕了,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
“宁宁啊,你千万别累着,什么都别干,想吃什么让铭铭去买,想喝什么跟奶奶说——”
“奶奶,”周宁哭笑不得,“我才三个月,没那么娇气。”
“那也不行!头三个月最关键!”老太太一脸严肃。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饭后,陆铭把他爸叫到了阳台上。
“爸,宁宁她爸妈想请你和妈吃顿饭。”
“吃饭?好事啊,什么时候?”
“下周六,”陆铭的表情有些微妙,“爸,你跟妈……最近怎么样了?”
“挺好的,”陆远舟说,“你不用担心我们。”
“我不是担心,”陆铭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夜色中的城市灯火,“我是高兴。爸,说真的,这半年你们的变化太大了。宁宁都说,你像换了一个人。”
“以前的我那么糟糕吗?”
“也不是糟糕,”陆铭斟酌着措辞,“就是……让人觉得很难靠近。现在的你不一样了,妈也不一样了。你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气氛是暖的。”
陆远舟沉默了一会儿。
“铭铭,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问。”
“这些年,你有没有怪过我?”
陆铭摇了摇头:“小时候怪过,后来不怪了。”
“为什么?”
“因为我后来慢慢懂了,”陆铭转头看着他爸,“你们不是不爱了,是不知道怎么继续爱下去。妈的脾气你知道,什么事都往心里放,再难受也不说。你呢,又太骄傲,拉不下脸来。你们俩就是两个闷葫芦,谁都不肯先开口。”
陆远舟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不过现在好了,”陆铭拍了拍他爸的肩膀,“你们终于开口了。”
周六晚上,两家人又聚在了一起。
老周和赵阿姨做东,在他们家里张罗了一桌好菜。陆远舟带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老酒,江月如带了一盒自己做的糕点。两家人围坐在餐桌旁,觥筹交错,谈天说地,气氛比婚礼那天还要热络。
饭后,老周把陆远舟拉到阳台上喝茶。两个中年男人一人一杯浓茶,站在夜风里聊天。
“老陆,”老周说,“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宁宁刚跟我们说她和铭铭要结婚的时候,我跟她妈其实有点顾虑。”
陆远舟心里微微一紧。
“不是因为铭铭不好,”老周赶紧补充,“铭铭这孩子我们打心眼里喜欢,懂事、上进、对宁宁也好。我们顾虑的是……”
“是我们做父母的。”陆远舟替他说了出来。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我们听说了一些你们两口子的事,担心孩子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会不会对婚姻有什么阴影。后来我跟宁宁聊过几次,你知道她怎么说吗?”
“怎么说?”
“她说,铭铭的爸妈虽然没有好好相处,但他们从来没有在铭铭面前说过对方一句坏话。铭铭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你爸其实很不容易’‘你妈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很多’。宁宁说,她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父母,明明自己都在冷战,却还在维护对方在儿子心目中的形象。”
陆远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我当时就觉得,”老周继续说,“这样的两个人,不可能是真的没感情。只是中间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一时走岔了路。”
“是走岔了,”陆远舟说,声音有些沙哑,“岔了十几年。”
“能走回来就好,”老周举起茶杯,“来,为你们能走回来,干一杯。”
两个中年男人碰了碰茶杯,仰头饮尽了杯中茶。
陆远舟转头看向客厅,透过落地窗,能看到江月如正坐在沙发上,跟赵阿姨和周宁一起翻看一本相册。她指着某张照片说着什么,赵阿姨哈哈大笑,江月如也笑了,眉眼弯弯的,像二十五年前那个穿红衣服的姑娘。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是心动,是感激,是失而复得后的珍视。是他在四十岁之后以为再也不会有的情感悸动。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老太太早就睡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陆远舟和江月如在玄关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
“今天挺好的,”江月如说,“周宁爸妈人真的很好。”
“是啊,”陆远舟说,“老周还说下次约我去钓鱼。”
“你会钓鱼吗?”
“不会,但可以学。”
江月如笑了一下:“你最近好像什么都想学。”
“以前落下的功课太多了,”陆远舟认真地说,“得补回来。”
两个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
“月如。”陆远舟叫她。
“嗯?”
“我想搬回主卧。”
这句话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从八月份他睡回主卧那张床上开始,就想说。可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或者说,一直不够确定她会不会同意。
江月如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如果你觉得太快,”陆远舟赶紧说,“我可以再等——”
“好。”
陆远舟愣住了。
“我说好。”江月如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不许冷战。有什么事就说,有什么架就吵,吵完了不许隔夜。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一天都不想。”
“我也是。”陆远舟说,“一天都不想。”
那天晚上,陆远舟抱着枕头回到了主卧。
那张一米八的双人床上,江月如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背对着他。他轻轻掀开被子,在她旁边躺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
陆远舟盯着天花板,心脏跳得咚咚响,像二十五年前的新婚之夜。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紧张,躺在江月如身边,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在想什么?”江月如忽然问。
“在想我们刚结婚那天晚上。”
“我也是。”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你还记得你那时候说了什么吗?”江月如问。
“我说,‘我一定会对你好’。”
“嗯。然后呢?”
然后他确实对她好了几年。再然后,生活一点一点磨掉了他的耐心和温柔,把他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倔强的、自以为是的混蛋。
“然后我没做到,”陆远舟说,“但从今天起,我会做到。”
江月如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远舟感觉她的手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她的手依然柔软,只是比以前多了些茧子,那是这些年操劳留下的痕迹。陆远舟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黑暗里,他听到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就是觉得,等得太久了。”
陆远舟侧过身,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把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以后不会让你等了。”他说。
十二月,老太太能丢掉助行器独立行走了。
虽然走得还不太稳,姿势也有些僵硬,但毕竟是靠自己的两条腿在走路。康复中心的医生做了全面评估,说老太太的恢复情况在同龄病人中属于非常好的,接下来只要坚持锻炼,生活自理指日可待。
老太太高兴得给所有亲戚朋友打了电话,挨个汇报这个好消息。陆远芳特意从邻市赶过来,看到母亲自己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激动得当场就哭了。
“妈,你太厉害了!”她抱着母亲不肯撒手。
“行了行了,都多大了还哭。”老太太嘴上嫌弃,眼眶却也红了。
陆远舟和江月如站在一旁,看着这场景,相视而笑。
那天下午,老太太把他们叫到了自己房间里。
“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老太太难得地一脸严肃。
“妈,什么事?”陆远舟问。
“我想搬回自己家住。”
“那怎么行,”陆远舟立刻反对,“您身体刚好一点,一个人住太危险了。”
“我现在能走路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老太太态度很坚决,“在你们这儿住了好几个月,我别扭。再说了,我回自己家,老街坊邻居都在,我还能有人说说话。”
“可是——”
“远舟,”老太太打断他,看了一眼江月如,“妈搬回去,是为了你们好。”
陆远舟愣了一下。
“你们俩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老太太的声音软下来,“需要一个属于你们自己的空间。我一个老婆子杵在这儿,你们连话都不方便说。我搬回去住,你们好好过日子。”
“妈,没有不方便——”
“你听我说完。”老太太摆摆手,“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们两口子好好的。现在你们好了,我的心愿就算了了。剩下的日子,我想怎么舒坦怎么来。我回去住,老街坊们打打麻将聊聊天,比什么都自在。”
陆远舟还想说什么,江月如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妈说得有道理,”她说,“让妈回去住吧。我们可以每天过去看她,离得又不远。”
老太太赞许地看了儿媳妇一眼:“还是月如懂我。”
最终,他们尊重了老太太的意见。十二月中旬,老太太搬回了自己的老房子。陆远舟给母亲请了一个钟点工,每天来做一顿饭、打扫卫生,他自己和江月如则轮流每天过去探望。
老太太回到自己家后,精神头明显更好了。街坊邻居听说她回来了,纷纷上门看望,老太太每天迎来送往,忙得不亦乐乎。
“还是自己家好啊。”她坐在自家的小院里晒太阳,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尾声**
除夕夜。
陆远舟家的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洒满每一个角落。电视里播着春节联欢晚会,声音开得不大,成了背景音。
餐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菜——陆远舟做了六道,江月如做了四道,加起来十道菜,寓意十全十美。老太太坐在上首,面前摆着她最爱吃的红烧肉和清蒸鲈鱼。陆铭和周宁坐在一边,周宁的肚子已经明显地隆起来了,预产期在明年五月。
陆远芳一家也来了,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一起,碰杯声、笑声、说话声交织成除夕夜最温暖的乐章。
“来,”陆远舟举起酒杯,“咱们家今天人齐,我来说两句。”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今年咱们家发生了很多事,”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妈生了一场大病,把我们所有人的魂都吓飞了。但妈挺过来了,不但挺过来了,还重新站了起来。妈,您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您好了,这个家就好了。”
老太太笑着抹了抹眼角。
“铭铭和宁宁结婚了,我们陆家多了一个好儿媳。”陆远舟看向周宁,后者腼腆地笑了笑,“再过几个月,咱们家又要添一口人了。我跟你妈都准备好了,随叫随到。”
陆铭紧紧握住了周宁的手。
“远芳一家,这一年也辛苦了。来回奔波,出钱出力,从来没有二话。”陆远舟看着妹妹,“有你这个妹妹,是我的福气。”
陆远芳红了眼眶,冲她哥做了个鬼脸:“大过年的,不许煽情。”
陆远舟笑了,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江月如。
“最后,”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颤,“我要谢谢月如。”
餐桌上安静极了,连电视里的歌声都仿佛变远了。
“谢谢你没有放弃这个家。谢谢你在我最混蛋的时候依然叫我妈一声‘妈’。谢谢你在我妈病危的时候不眠不休地守在门外。谢谢你把我的儿子教育得这么好。谢谢你在所有人都说我们完了的时候,依然给我留着一扇门。”
江月如低着头,眼泪掉在了膝盖上。
陆远舟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不是多贵重的钻戒,是一枚简简单单的素圈黄金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月舟。
“这戒指我买了很久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你。”他在全家人面前单膝跪下,“月如,当年娶你的时候,我买不起像样的戒指,用一枚银戒指就把你骗回家了。你说没关系,你说只要人对了,戴什么都是宝贝。后来那枚银戒指氧化变黑了,你一直收在抽屉里,没舍得扔。”
江月如哭出了声。
“这枚戒指,是我们名字里各取一个字——月如的月,远舟的舟。月舟。不管你走多远,不管你到哪里,都有我陪着你。”陆远舟的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月如,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江月如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陆铭的眼眶红了,陆远芳和周宁也在抹眼泪。老太太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但脸上全是笑。
“你起来,”江月如伸手去拉他,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当着孩子的面,跪什么跪。”
“你还没答应我呢。”
“我答应,我早就答应了。”江月如把他拉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陆远舟,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十五年。”
陆远舟把戒指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戒指大小刚刚好,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好看吗?”江月如伸出手,问大家。
“好看!”所有人异口同声。
陆铭举起手机,拍下了这一刻。照片里,他的父亲和母亲并肩坐着,母亲的手伸在镜头前,无名指上的金戒指闪闪发亮,身后是满桌的年夜饭和红色的窗花。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泪痕,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这张照片我要洗出来,”陆铭说,“挂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对,”周宁靠在他肩上,“以后给孩子看,告诉他这是爷爷奶奶的爱情故事。”
“什么爱情故事,”江月如擦了擦眼泪,“是折腾故事。”
“折腾完了还能在一起,那才叫真本事。”陆远舟笑着说。
窗外的夜空中炸开了第一朵烟花,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很快整座城市的夜空都被璀璨的烟火点亮了。
一家人走到窗前,看着漫天烟火。
陆远舟从背后轻轻环住了江月如的肩膀。她没有挣开,反而往后靠了靠,把自己嵌进他的怀里。
“新年快乐。”他在她耳边说。
“新年快乐。”她轻声回答。
窗外,烟火绚烂,照亮了整座城市,也照亮了这间小小的客厅。
窗内,一家人依偎在一起,笑声和温暖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十二年的沉默结束了。
那些被辜负的时光无法追回,但余生的日子还长,足够他们慢慢弥补。
月光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温柔地洒在窗台上。
远处的新年钟声悠扬地响起,一下,两下,三下……
像一个新的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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