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站在ICU门口,犹豫了很久。
林晨走过来,小声说:“姐,要不你就进去看看吧。她都快死了,你跟她计较什么?”
“我没跟她计较。我只是不想见她。”
“可她快死了。”
林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推开了ICU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呼吸机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婆婆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跟三个月前那个泼辣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林晚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
婆婆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见林晚,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小,听不清。
林晚弯下腰,把耳朵凑过去。
“林……林晚……”婆婆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对……对不起……”
林晚愣住了。
“那……那个房子……是你的……钱……还你……”婆婆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皱纹往下淌,“我……我不是人……你……你别怪我……”
林晚站直身体,看着婆婆。
这个骂了她三年的女人,这个让她端屎端尿还说是保姆的女人,这个怂恿儿子找小三的女人,躺在病床上,快死了,在跟她说对不起。
“我不怪你。”林晚说。
婆婆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不原谅你。”
婆婆的眼睛又暗了。
“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不会忘,也不能原谅。原谅你是上帝的事,我只是个普通人。”
林晚说完,转身走出ICU。
走廊里,周泽宇拦住她:“我妈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对不起。”
周泽宇愣了一下,然后哭了。
“她这辈子从来没跟人道过歉。”周泽宇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她从来没说过对不起,从来没。”
林晚看着他,没有安慰他。
“周泽宇,你妈快死了,你好好陪她。赵敏的案子,法院会判,你自己承担后果。”
“你能不能撤诉?”
“不能。”
“为什么?我妈都快死了,你就不能——”
“你妈快死了,跟你骚扰赵敏是两件事。不要混在一起。”
林晚走了。
身后传来周泽宇的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嚎叫。
林晨追出来,拉住林晚的胳膊:“姐,你真的不原谅她?”
“不原谅。”
“可她都快死了。”
“她快死了,不代表她做的那些事就消失了。”林晚看着妹妹,“你知道她对我做过什么吗?她逼我打掉孩子的时候,我刚怀孕两个月,医生说我的体质不适合流产,可能会影响以后生育。她说‘那是你的事,我儿子不能要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林晨张了张嘴。
“她说的‘来路不明’,意思是她怀疑我怀的不是周泽宇的孩子。”林晚的声音很平静,“我给她看了孕检报告,她说报告可以造假。我提出做亲子鉴定,她说太贵,让我自己出钱。我出了,结果证明孩子是周泽宇的,她看了一眼,说‘哦’。”
林晨哭了。
“那天晚上,我肚子疼,流了很多血。周泽宇在加班,他妈在打麻将,我一个人打车去的医院。医生说孩子保不住了。”林晚顿了顿,“你知道吗,我流产的时候,他妈正在麻将桌上跟人说,‘流了也好,省得做亲子鉴定浪费钱’。”
林晨抱住她:“姐,你别说了。”
“所以我不原谅她。不管她死不死,我都不原谅。”
林晚推开妹妹,擦了擦眼角。
“你回去吧,我还要去工作室。”
“姐——”
“我没事。真的。”
林晚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街上人来人往,有人赶着回家,有人急着赴约。
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流,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她流产了,从医院出来,天也是这么黑。
她打车回家,到家后发现门锁换了。她按门铃,婆婆从里面喊:“你不是怀疑我们家人吗?那你别进来了,在外面待着吧。”
她在楼道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周泽宇开门看见她,说:“你怎么还在这?”
她说:“我等了一夜。”
他说:“哦。”
一个字,哦。
林晚闭上眼睛,深呼吸,把这些画面压回去。
手机响了,是陆一鸣。
“在哪?”
“医院门口。”
“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周泽宇他妈快不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来接你。”
“不用——”
“我已经在路上了,五分钟到。”
林晚没挂电话,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
陆一鸣的呼吸很平稳,一下一下的,让人安心。
“陆一鸣。”
“嗯?”
“你说你喜欢我七年了?”
“七年零三个月。”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也不答应。你那会儿眼里只有周泽宇。”
林晚靠在路灯杆上,看着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漆黑。
“陆一鸣。”
“嗯。”
“等我工作室稳定了,我请你吃饭。”
“吃什么?”
“火锅。我请你吃最辣的火锅。”
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我等着。”
8
一年后。
林晚的工作室搬了新址,从六十平换到了一百二十平,员工从她一个人变成了六个人。墙上挂满了锦旗和感谢信,有刘媛送的,有赵敏送的,有宋雅送的,还有二十多个叫不上名字的女人。
宋雅的案子赢了。
她听了林晚的话,每次被家暴都报警、验伤、留证据。三个月内报了七次警,攒了七份报警记录,五份验伤报告。林晚帮她找了最好的律师,申请人身保护令,起诉离婚。法院判决离婚,两个孩子归宋雅,房子归宋雅,老公每月支付抚养费两万元。
判决下来的那天,宋雅带着两个孩子来工作室,给林晚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林晚把锦旗挂在墙上,跟其他的挂在一起。
赵敏的案子也赢了。
法院认定周泽宇构成性骚扰,判决他在市级媒体上公开道歉,并赔偿赵敏精神损失费五万元。判决生效后,周泽宇拒不道歉,赵敏申请了强制执行。法院在报纸上刊登了判决书,占了半个版面。
周泽宇的名字,彻底臭了。
苏可可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她被学校开除后,回了老家,家里托关系给她找了个小公司上班,月薪三千。听说她爸气得住了院,她妈天天在家哭。苏可可给林晚发过一条消息,很长,大意是“我错了,我年轻不懂事,你原谅我吧”。林晚看完,没回,直接删了。
至于周泽宇他妈,婆婆在医院住了两周,最终还是没救回来。
周泽宇一个人办的丧事,没人来帮忙。他姑姑来了,随了五百块钱的礼,吃完饭就走了。他妈生前那些牌友,一个都没来。出殡那天,只有周泽宇一个人站在殡仪馆门口,抱着骨灰盒,不知道往哪走。
林晨告诉林晚这些的时候,林晚正在工作室里给新员工培训。
“姐,你真不去看看?”林晨在电话里问。
“看谁?”
“周泽宇啊。他一个人,怪可怜的。”
“他可怜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林晨叹了口气:“姐,你有时候心真狠。”
“不是我狠,是我学会了保护自己。”
挂了电话,林晚继续培训。新来的三个员工都是女性,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个三十多岁离异的宝妈。林晚给她们讲案例,讲法律,讲怎么跟客户沟通,讲怎么收集证据。
讲到一半,门口来了个人。
是周泽宇。
他穿着保安制服,头发白了一半,才三十一岁,看起来像四十多。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一瓶水,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林晚对员工说:“你们先自己看看材料。”
她走出去,把门带上。
“你来干什么?”
周泽宇低着头,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我给你带了午饭。”
“我不需要。”
“林晚,我就是想看看你。”
“看完了?走吧。”
周泽宇没动,站在那里,像一根生了根的木桩。
“我找到工作了,在商场当保安,月薪三千。”他说,“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八百,剩下的钱吃饭交水电,刚好够。”
“挺好。”
“不好。我一个人,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林晚看着他,没说话。
“我妈死了,可可跑了,工作没了,名声也臭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周泽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林晚,我知道我不配,但我还是想问一句——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不能。”
“为什么?我都这样了——”
“你哪样了?”林晚打断他,“你穷了,你惨了,你没人要了,所以你觉得我应该收留你?周泽宇,我不是垃圾回收站。”
周泽宇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
“不,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应该是辜负了我。”林晚说,“你娶我的时候,我211毕业,有工作,有前途。你辜负我的时候,我月薪4500,给你端茶倒水三年。你现在后悔,不是因为你知道错了,是因为你过得不好。如果苏可可没跑,如果你还在公司当主管,你会来找我吗?”
周泽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会。你会跟苏可可在一起,拿着两万二的工资,住着我买的房子,过你的好日子。”林晚的声音很平静,“你现在来找我,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你没人要了。”
周泽宇蹲在地上,哭了。
林晚没有安慰他。
她转身走进工作室,关上门。
透过玻璃窗,她看见周泽宇蹲在门口哭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提着那个塑料袋,慢慢走了。
背影佝偻,像个小老头。
林晚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然后拉上了窗帘。
“林姐,那是谁啊?”新来的大学生小周问。
“不认识。”
“哦,我看他好像哭了。”
“风吹的。”
小周没再问了。
下午,陆一鸣来工作室找林晚。
他穿了一身休闲装,手里拿着一束花,是满天星,林晚最喜欢的那种。
“今天什么日子?”林晚问。
“没什么日子,就是想你了。”
员工们在后面偷笑。
林晚接过花,闻了一下,放在桌上。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陆一鸣说。
“不是说等我工作室稳定了再吃吗?”
“现在不稳定吗?都一年了,年入百万了,还不够稳定?”
林晚笑了一下:“行,晚上吃火锅。”
“最辣的?”
“最辣的。”
晚上七点,林晚和陆一鸣坐在一家老字号火锅店里。锅底是特辣的,红油翻滚,辣椒花椒浮在上面,光看着就让人流汗。
陆一鸣涮了一片毛肚,蘸了干碟,放到林晚碗里。
“你以前不吃辣,怎么现在这么能吃?”
“以前不吃,是因为有人不让我吃。现在没人管了,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陆一鸣看着她,眼神温柔。
“林晚。”
“嗯?”
“你现在开心吗?”
林晚想了想,笑了。
“开心。”
“那就好。”
两人吃完火锅,陆一鸣送林晚回家。车停在楼下,林晚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一下。”陆一鸣叫住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
“林晚,我不是要你现在答应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会等你。等你准备好了,跟我说一声就行。”
林晚看着那枚戒指,很简单的一个款式,铂金的,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一年前,你离婚那天。”
“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
“我不知道。但我想赌一把。”
林晚拿起戒指,戴在手上。大小刚好。
“很好看。”
“所以你这是答应了?”
“我没说答应。我只是说很好看。”
陆一鸣笑了:“行,那我继续等。”
林晚推开车门,下车。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见陆一鸣还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她。
她想了想,走回去,敲了敲车窗。
陆一鸣摇下车窗。
“陆一鸣,你之前说你喜欢我七年零三个月。”
“现在七年零十个月了。”
“那你再等两个月。”
“等什么?”
“等我工作室周年庆。那天我请你吃饭,你请我吃戒指。”
陆一鸣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好,我等你。”
林晚转身走进楼道。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楼层。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看见陆一鸣还站在车旁边,朝她挥手。
她笑了,笑得很大声。
电梯门关上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晨发的消息:“姐,生日快乐。”
林晚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她的生日。
二十九岁生日。
三年前的今天,她在医院里流产,一个人在楼道里坐了一夜。
两年前的今天,她在公司加班,帮周泽宇写方案,写到手抽筋。
一年前的今天,她在法院,拿到了离婚判决书。
今天的今天,她戴着陆一鸣送的戒指,吃了一顿最辣的火锅,笑得很大声。
林晚走出电梯,掏出钥匙开门。
进门后,她没开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楼下,陆一鸣还站在车旁边,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
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林晚拉上窗帘,打开灯。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她自己写的——“重活一次”。
她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到一年前的照片。
照片里,她从法院出来,站在台阶上,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嘴角没有笑。
她又翻到今天的照片。
赵敏拍的,工作室周年庆,她站在锦旗墙前面,手里捧着蛋糕,笑得很灿烂。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判若两人。
林晚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进卧室。
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那件藏蓝色的连衣裙,三年前买的,只穿过两次——一次是周泽宇转正那天,一次是她辞职那天。
她拿出来,看了看,叠好,放进了一个袋子里。
明天捐了。
换上新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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