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和恐惧。”1985年5月13日,当费城警方把一枚简易炸弹扔进一栋砖面联排住宅时,生物人类学家法蒂玛·杰克逊(Fatimah Jackson)的反应只有这两个词。那栋房子是MOVE组织的集体住所,这个组织倡导黑人解放、自然生活和动物权利。在一整天的对峙和枪战之后,MOVE成员拒绝离开,市长授权警方投掷爆炸装置。随后的大火烧毁了61栋房屋,6名成年人和5名儿童丧生。
这一天的后果至今仍在发酵。2021年,当地记者披露,宾夕法尼亚大学一直保存着那次爆炸中遗留的人类骸骨——初步认定属于14岁的卡特丽西亚·“特里”·阿非利加和12岁的德莉莎·阿非利加。遗骸被装在一个纸板箱里,搁在架子上,亲属完全不知情,也从未同意。这些骸骨当年由费城法医办公室委托给学校,还曾被当作教学材料使用。
尽管后来德莉莎和特里的遗骸已经归还家人,学校和市政府也道了歉,但在杰克逊看来,MOVE事件只是研究者未经同意保存人类遗骸的一个缩影。她于2024年从华盛顿特区的霍华德大学退休,谈起这件事时直言不讳:“是我们在保存这些材料,科学家才是罪魁祸首。”
如果把未经同意的遗骸流转画成一张图,你会看到一条清晰的链条:第一步,在警察行动、冲突或医学检查中,遗骸被政府机构获取;第二步,这些机构将遗骸转交给大学或研究机构;第三步,研究人员将其编目、存放,有时用于教学或发表论文;第四步,遗骸的来源社群和亲属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直到某一天被记者或活动人士发现;第五步,在舆论压力下,部分遗骸被归还,机构道歉,但系统性惯例并未改变。最终,问题又回到原点——那些没有被曝光的遗骸,依然躺在某个纸箱里。
杰克逊指出,这种模式的历史远比MOVE事件久远。“就在内战结束后,黑人社区就已经在谈论那些盗墓者,他们会跑来偷尸体,而这些尸体随后就出现在白人的医学院里。”她说,“我们有很多痛苦,却没有任何解决痛苦的方案。”
MOVE遗骸事件曝光后,美国生物人类学家协会在2021年成立了一个特别工作组,为人类遗骸的伦理研究制定新指南,杰克逊担任联合主席。对她来说,这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生畏的项目,但绝不能不接。“这是阻止历史重演的机会。”
在同行眼里,杰克逊是领导这项工作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堪萨斯大学的人类学遗传学家詹妮弗·拉夫(Jennifer Raff)说:“在我整个职业生涯中,我见证了我们在谈论祖先遗骸、看待其对待方式,以及与当代后代或专家进行磋商的必要性上发生的重大转变。杰克逊一直是,而且现在依然是这场运动中最有影响力的声音之一。”
人类学家和解剖学家未经同意研究人类遗骸的做法已经延续了几个世纪。19世纪,医生塞缪尔·乔治·莫顿(Samuel George Morton)曾臭名昭著地收集了数百个头骨,开创了一个新的科学领域,同时也借此支撑他那套白人优越论。如今,杰克逊和她的同事正在尝试用一份指南,划下一道从未有过的伦理界线:死者的身体究竟属于谁,科学的好奇心又该在哪里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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