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饭店的大堂里,那盏水晶吊灯晃得我眼睛疼。
我站在前台后面,手指头敲着键盘,余光扫着门口进来的一群人。
六个印度人。
西装革履,皮鞋锃亮,身上那股香水味儿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到。领头那个戴金丝眼镜,四十来岁,下巴微微上扬,走进大堂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进了什么不入流的地方。
我赶紧站直了身子,脸上堆出职业笑容。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金丝眼镜没看我,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小伙子凑上来,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我们有六位,需要包间。”
我查了一下系统,三楼牡丹厅还空着,最低消费八千。
“有的先生,牡丹厅可以吗?最低消费八千元。”
金丝眼镜终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挥了挥手说:“OK,OK。”
我领着他们往电梯走,大堂经理王姐从旁边经过,冲我使了个眼色。我知道她那意思——这群客人看着不好伺候,让我多留点神。
电梯里空间小,那股香水味更浓了。我站在角落,听着他们叽叽咕咕用印地语聊天,偶尔蹦出几个英文单词。金丝眼镜站在最中间,其他人围着他,说话声音都压低了半截,像是生怕吵着他似的。
到了三楼,我把他们领进牡丹厅。
这包间是我们饭店最气派的几个之一,墙上挂着仿古字画,桌椅都是红木的,中间一张大圆桌能坐十个人。窗户外头就是黄浦江,晚上看夜景绝了。
金丝眼镜进了包间,站在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总算露出点满意的表情。
年轻小伙子接过菜单,翻都没翻,直接递给了金丝眼镜。
金丝眼镜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翻开菜单第一页。
我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点菜平板,等着他开口。
他看了大概十秒钟,把菜单往桌上一扔,用英语说:“把你们最贵的菜都上一遍。”
我愣了一下。
“先生,您是说……最贵的?”
“对,最贵的。”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敲着桌面,“你们这儿不是上海最好的饭店吗?那就把最好的菜都拿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和平饭店的菜单我熟得很,最贵的菜加起来可不是小数目。光是一道鲍鱼红烧肉就一千二,佛跳墙一千八,清蒸东星斑两千四。要是真把最贵的全点一遍,那数字得奔着五位数去。
但我能说啥?
人家点了,我就得记。
“好的先生,我给您推荐一下。”我打开平板,开始报菜名,“我们这边招牌菜有鲍鱼红烧肉,一千二百元,佛跳墙一千八,清蒸东星斑两千四,葱烧海参九百八,蟹粉狮子头六百八……”
我报一个,他就点一下头。
点了七八个菜之后,我试探着说:“先生,这些菜分量都不小,六位的话可能差不多了……”
金丝眼镜皱了皱眉,旁边那个年轻小伙子立刻说:“继续点,我们老板今天请客。”
得,老板请客。
我又接着往下报,什么龙虾三吃、松茸炖鸡、干烧大黄鱼,一样一样往上加。旁边几个印度人开始还坐着,后来都凑过来看菜单,叽叽咕咕讨论着,时不时指着菜单上的图片笑两声。
点了十五个菜的时候,我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金丝眼镜突然说:“再来一瓶茅台,要最好的。”
“我们这边有三十年陈酿,一万八千八一瓶。”
“来两瓶。”
我手指头在平板上顿了一下。
两瓶三十年茅台,三万七千六。加上这些菜,我粗略算了一下,已经奔着六万去了。
“先生,您确定要两瓶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金丝眼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又带着点得意,像是在说——怎么,怕我付不起钱?
“两瓶。”他竖起两根手指,用英语重复了一遍,“Two。”
我没再说话,把单子确认了一遍,总共二十二个菜,两瓶茅台,加起来七万九千八百六十块。
我把账单递过去让他确认,他看都没看,随手签了个名字,把笔往桌上一扔。
我拿着平板出了包间,在走廊里站了两秒钟,深吸了一口气。
王姐正好从旁边经过,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把单子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
“七万九?他们几个人?”
“六个。”
“六个点七万九的菜?”王姐压低声音,“你确认他们能付得起吗?”
“领头那个看着挺有钱的,签单的时候眼睛都没眨。”
王姐咬了咬嘴唇,想了两秒钟,说:“你跟后厨说一声,这些菜用心做,别出岔子。另外,让小李专门负责这个包间,你盯前台就行。”
我点点头,去后厨下单。
老赵是后厨的头儿,干了二十多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但看到我递过去的单子,他还是愣了一下。
“七万九?”老赵把单子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一遍,“这帮人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烧钱的?”
“印度人,说是老板请客。”
“印度人?”老赵皱了皱眉,“印度人吃得了这些?佛跳墙里头的鲍鱼海参他们认得吗?”
“人家点了,咱就做呗。”
老赵没再说话,转身冲后厨吼了一嗓子:“所有人听着,牡丹厅的单子,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后厨里锅碗瓢盆叮当响,火苗子呼呼往上蹿。我站在出菜口看了一会儿,确认没问题,才回到前台。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我隔一会儿就往牡丹厅跑一趟。
第一道菜上去的时候,金丝眼镜用叉子戳了戳鲍鱼,翻过来看了看,尝了一口,没说话。
第二道佛跳墙端上去,几个人都凑过来看,拿勺子舀着尝,叽叽咕咕讨论了半天。我站在门口听了几句,好像在说这东西黏糊糊的,不知道是啥。
第三道清蒸东星斑端上去的时候,金丝眼镜终于露出了点笑容,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点点头说:“Good。”
我松了口气。
但好景不长。
龙虾三吃上去的时候,那个年轻小伙子尝了一口避风塘炒龙虾,皱了皱眉,用英语说:“太油了。”
干烧大黄鱼上去的时候,另一个人说太咸了。
松茸炖鸡上去的时候,金丝眼镜喝了一口汤,把勺子往碗里一放,说:“这个汤,没有印度的咖喱汤好喝。”
我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旁边负责包间的小李冲我挤了挤眼睛,小声说:“这帮人嘴可真刁。”
“你盯着点,别出岔子。”我叮嘱了一句,转身下楼。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茅台端上去了。
我心想,菜你们说不好吃,酒总该满意了吧?三十年的茅台,那是啥概念,我自己闻都没闻过。
结果小李跑下来跟我说,金丝眼镜喝了一口茅台,皱着眉头说太辣了,问有没有威士忌。
威士忌。
在和平饭店,点两瓶三十年茅台,然后问有没有威士忌。
王姐在旁边听到了,脸都绿了。
“你去跟他们说,茅台开了就不能退。”王姐说。
小李哭丧着脸上去说了,过了一会儿跑下来,说金丝眼镜挥了挥手,说没关系,茅台留着,再上一瓶威士忌。
“什么威士忌?”
“他说要最好的。”
王姐深吸了一口气,从酒柜里拿出一瓶麦卡伦25年,标价一万二。
“送上去吧。”王姐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都在抽搐。
我算了一下,加上这瓶威士忌,总价已经破九万了。
但菜还在上,酒还在开,我只能继续盯着。
到了晚上八点多,二十二个菜全上齐了,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有些菜他们根本没怎么动,鲍鱼红烧肉剩了大半盘,佛跳墙每人就舀了一勺,蟹粉狮子头六个人分了两个,还剩四个完整地摆在那儿。
茅台两瓶都开了,但每人就倒了一小杯,剩下的摆在桌上,瓶盖子都没盖。
麦卡伦倒是喝了不少,金丝眼镜一个人就喝了小半瓶。
我站在包间门口,看着那桌菜,心里五味杂陈。
九万多块钱的一桌菜,就这么被糟蹋了。
但人家付钱,我能说啥?
八点半的时候,金丝眼镜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
旁边几个人也都停了筷子,有的在剔牙,有的在看手机。
我看差不多了,就让小李把账单拿进去。
小李把账单放在桌上,轻声说:“先生,这是今晚的账单,总共九万两千六百六十元。”
金丝眼镜拿起账单,这次他看了。
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他把账单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整个包间都安静了。
金丝眼镜抬起头,用英语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中国菜,太难吃了。”
我站在门口,听得真真切切。
小李脸都白了,看看金丝眼镜,又看看我,不知道该说啥。
金丝眼镜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继续说:“这些菜,又油又咸,没有味道。比起我们印度的咖喱,差远了。你们中国人就吃这种东西吗?”
旁边几个印度人都笑了起来。
那个年轻小伙子附和说:“是啊,这些菜太油腻了,我们印度的tandoori chicken比这个好吃多了。”
另一个人说:“还有这个汤,黏糊糊的,不知道放了什么。”
金丝眼镜拿起筷子,戳了戳桌上剩的那盘鲍鱼红烧肉,说:“这个东西,黑乎乎的,看着就没有食欲。我们印度的butter chicken,颜色漂亮,味道浓郁,比这个强一百倍。”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扔,筷子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九万多块钱,就吃这种东西?”金丝眼镜摇了摇头,“太失望了。”
小李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话又不敢说。
我站在门口,手指头攥得咔咔响。
我在和平饭店干了六年,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耍酒疯的、挑刺儿的、逃单的,都见过。但像今天这样的,我是头一回遇到。
点了最贵的菜,吃完了,拍桌子说难吃。
这不是挑刺儿,这是打脸。
但我能怎么办?
我是服务员,人家是客人。我要是顶嘴,回头被投诉,扣工资是小事,弄不好工作都得丢。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去,脸上硬挤出笑容。
“先生,如果您对菜品不满意,我可以帮您反馈给后厨。账单方面……”
金丝眼镜挥了挥手,打断我的话。
“账单我会付。”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黑色信用卡,扔在桌上,“但是,我要告诉你们,中国菜真的很难吃。这是我吃过的最差的一顿饭。”
那张黑卡在桌上转了两圈,停在账单旁边。
我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桌上那些被糟蹋的菜,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九万两千六百六十块。
二十二道菜,两瓶三十年茅台,一瓶麦卡伦25年。
这些菜,后厨老赵带着十几个厨师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每一道都是用心做的。那道佛跳墙,光是熬汤就熬了三天。那道鲍鱼红烧肉,老赵亲自掌勺,火候一丝不差。那道清蒸东星斑,鱼是今天早上刚从舟山运过来的,鲜得能蹦起来。
到了这帮人嘴里,就成了“最难吃的饭”。
金丝眼镜靠在椅背上,拿起一根牙签剔牙,神情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
旁边几个印度人还在那儿叽叽咕咕,时不时笑两声,眼神往小李和我身上瞟,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我清醒了一点。
王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我身后,轻轻拉了我一下。
我回过头,她冲我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冲动。
我明白。
和平饭店的规矩,客人永远是对的。
就算客人指着鹿说是马,你也得点头说对对对。
王姐走进去,脸上带着职业笑容,声音温柔得像春风:“先生,非常抱歉没有让您满意。您对菜品的意见我会如实反馈给后厨,我们会认真改进。账单这边,您是刷卡还是挂账?”
金丝眼镜指了指桌上的黑卡。
王姐拿起卡和账单,在移动POS机上刷了一下,机器滴滴响了两声,吐出小票。
交易成功。
九万两千六百六十元。
金丝眼镜签了名,把卡收回口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他用英语对同伴说。
几个人稀稀拉拉站起来,有的还在剔牙,有的拿着手机对着桌上的剩菜拍照,嘻嘻哈哈的。
金丝眼镜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看着我,用带着印度口音的英语说:“小伙子,建议你们饭店,学学怎么做印度菜。中国菜,真的不行。”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一下,走了。
那笑容里带着的东西,我说不上来。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是一种……居高临下。是一种骨子里的轻视。就好像一个富人看着穷人家的饭菜,摇摇头说吃不惯的那种表情。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往下跳。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一桌残羹冷炙和两瓶开了盖的茅台。
小李站在桌边,看着那桌菜,眼圈有点红。
“赵师傅忙了一下午……”小李声音有点哑。
我没说话,走过去拿起那瓶还剩大半的三十年茅台,瓶口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酱香浓郁,醇厚绵长。
这么好的酒,被他们说“太辣了”。
我把酒瓶放下,开始收拾桌子。
二十二道菜,有的剩了大半,有的几乎没动。那道佛跳墙,鲍鱼海参花胶鱼翅,熬了三天的浓汤,每人就舀了一勺,还剩大半盅。那道龙虾三吃,避风塘炒虾肉基本没动,龙虾刺身倒是吃了几片,龙虾壳粥每人喝了半碗就放下了。
我倒掉这些菜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心疼钱,人家付了钱,爱怎么糟蹋是人家的事。
我心疼的是老赵的手艺。
老赵在这家饭店干了二十多年,从学徒干到头儿,一辈子就琢磨怎么把中国菜做好。他常说,做菜就是做人,一道菜端上去,人家吃一口,就知道你用了多少心。
今天这二十二道菜,老赵用了百分之两百的心。
结果换来一句“中国菜太难吃了”。
我端着盘子往后厨走,在走廊里碰见了老赵。
老赵穿着白色厨师服,帽子歪戴着,脸上全是汗。他看见我端着剩菜,愣了一下。
“咋样?客人满意不?”老赵问。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赵看我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慢慢没了。
“不满意?”老赵问。
我点了点头。
“哪儿不满意?”老赵皱起眉头,“哪道菜出问题了?”
“没说哪道菜。”我实话实说,“就说中国菜太难吃了,比起印度咖喱差远了。”
老赵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抽搐了两下。
过了大概十秒钟,老赵说:“印度咖喱?”
“嗯。”
“就那种黄乎乎的、用咖喱粉煮出来的东西?”
“应该是吧。”
老赵没再说话,转过身,推开后厨的门,走了进去。
我跟在后面,把剩菜端到洗碗间。
后厨里还在忙活,锅铲叮当响,火苗呼呼蹿。老赵走到他的灶台前,拿起炒勺,在锅沿上敲了两下。
“都停下。”老赵说。
后厨里十几个厨师都停了手,看向老赵。
老赵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炒勺,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事,继续干活。”
大家面面相觑,又继续忙活起来。
我把剩菜倒进泔水桶,看着那些鲍鱼海参龙虾混在一起,心里堵得慌。
小李也端着盘子进来了,他身后跟着王姐。
王姐走进后厨,看了老赵一眼,叹了口气。
“老赵,别往心里去。”王姐说,“这帮人就是来找茬的,不是来吃饭的。”
老赵没回头,背对着王姐,炒勺在锅里翻了两下。
“我知道。”老赵的声音闷闷的。
“你知道就好。”王姐说,“反正钱也收了,九万二,一分不少。”
老赵把炒勺往锅里一放,转过身来。
“王经理,你说,我做菜做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被人说不如印度咖喱。”老赵的眼睛有点红,“我不是不服气,我就是想不通。他们要是说哪道菜咸了淡了,我认。但他们说中国菜不如印度咖喱,我不认。”
王姐走过去,拍了拍老赵的肩膀。
“老赵,你别较这个真。他们就是一群暴发户,吃不出好坏。你做的菜,咱们中国人自己认就行了。”
老赵摇了摇头。
“你不懂。”老赵说,“他们说中国菜难吃,不是说给我一个人听的。他们是在说,咱们中国的东西不行。”
后厨里安静下来,只有灶台上的火苗呼呼响。
我站在洗碗间门口,看着老赵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老赵说得对。
金丝眼镜那句“中国菜太难吃了”,不是说给老赵一个人听的。
他是说给我们所有人听的。
而且他说这话的时候,那种语气,那种神态,就好像在说一个事实。就好像中国菜难吃是天经地义的,他们印度的咖喱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
我攥着泔水桶的把手,指关节发白。
王姐叹了口气,说:“行了,都别想了。人家付了钱,走了,这事儿就过去了。咱们该干嘛干嘛。”
老赵没说话,转过身,继续炒菜。
后厨又恢复了忙碌,锅铲声、火焰声、喊单声混在一起。
但气氛不一样了。
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把泔水桶提到后门,倒进大垃圾桶。站在后门口,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掏出手机,想刷会儿朋友圈缓一缓,但手指头划了两下,又放下了。
脑子里全是金丝眼镜那句话。
“中国菜,太难吃了。”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
人家是客人,人家付了钱,人家走了。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我转身回了大堂,继续站前台。
晚上十点,饭店打烊。
我收拾完东西,换了衣服,从后门出来。
老赵也下班了,骑着他那辆老旧的电动车,车筐里装着一个保温饭盒。那是他每天带回家的晚饭,今天饭盒里装的是员工餐——青椒肉丝盖饭。
老赵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
“赵师傅,路上慢点。”我说。
“嗯。”老赵发动电动车,突突突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
他骑出去几米,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
“小陈。”老赵说。
“嗯?”
“你说,咱们中国菜,真的不如印度咖喱吗?”
我站在那儿,看着老赵。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眼角的皱纹比下午更深了。
“当然不是。”我说。
老赵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骑着电动车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站了好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带着黄浦江的水汽,凉飕飕的。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金丝眼镜那张脸,和他那句“中国菜太难吃了”。
我拿起手机,刷了一下朋友圈。
一条消息让我愣住了。
是我们饭店的同事小张发的,一张照片,配了一段文字。
照片是牡丹厅那桌剩菜,拍得挺清楚,鲍鱼红烧肉、佛跳墙、清蒸东星斑,摆了满满一桌子。
配的文字是:“今晚印度客人点了九万多的菜,说中国菜难吃,不如印度咖喱。呵呵。”
下面已经有十几条评论了。
“印度咖喱?就那种黄不拉几的东西?”
“九万多?这是来砸场子的吧?”
“中国菜不如印度菜?这帮人是味觉失灵了吗?”
我往下划拉,看到一条评论,是我们饭店另一个同事发的。
“最气人的是他们那种态度。不是嫌菜不好吃,是嫌中国菜不行。从头到尾那种居高临下的样子,好像我们中国人吃的东西都是垃圾。”
这条评论下面有好几个点赞。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同事说得对。
金丝眼镜不是嫌菜不好吃。
他是嫌中国菜不行。
这是两码事。
嫌菜不好吃,可能是口味不合,可能是今天厨师发挥失常,可能是点菜没点对。
但嫌中国菜不行,那是从根本上否定。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
我想起金丝眼镜说那话时的表情——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筷子戳着鲍鱼红烧肉,嘴角往下撇,眼神里带着轻蔑。
那种表情,不是食客对菜品不满意。
是一个人对另一个文明指手画脚。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胸口那团火,从下午烧到现在,一直没灭。
第二天上班,饭店里的气氛明显不对劲。
前台的小刘偷偷跟我说,昨晚那条朋友圈被人截图发到微博上了,转发量不小。
我打开微博一看,果然。
那条朋友圈截图被一个美食博主转了,配文是:“九万二的菜说难吃?印度土豪在和平饭店砸场子,称中国菜不如印度咖喱。”
下面评论已经炸了。
“印度咖喱也配和中国菜比?”
“这帮人是来搞笑的吗?”
“九万二吃成这样还说难吃,这不是找茬是什么?”
“说实话,我怀疑他们根本吃不懂中国菜。”
评论区的火力集中在印度咖喱和中国菜的对比上,各种段子层出不穷。
有人贴了印度街头小吃的照片,黄乎乎的咖喱糊了一锅,苍蝇在上面飞。
有人贴了中国八大菜系的图片,摆了九宫格,配文:“睁大眼睛看看,这叫难吃?”
还有人翻出了印度人吃饭不用筷子用手抓的习惯,说:“用手抓饭吃的人,也有资格评价中国菜?”
我看了一圈,心情复杂。
一方面,看到这么多人替中国菜说话,心里舒服了一点。
另一方面,这事儿闹大了,对我们饭店来说未必是好事。
果然,上午十点,王姐把我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王姐,还有饭店的总经理刘总。
刘总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小陈,昨晚牡丹厅的单子是你接的?”刘总问。
“是。”
“你把过程说一遍,详细点。”
我把昨天下午到晚上的过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金丝眼镜进门,到点菜,到吃饭,到拍桌子说中国菜难吃,到付钱走人。
刘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有没有明确说哪道菜有问题?”刘总问。
“没有。从头到尾就说中国菜难吃,不如印度咖喱。”
“你有没有跟他们解释菜品的做法和用料?”
“解释了,但人家不听。那个领头的从头到尾都是一副看不起中国菜的样子。”
刘总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敲着桌面。
“现在这事儿在网上闹得挺大。”刘总说,“对我们饭店的影响有好有坏。好的方面是,很多人替咱们说话,觉得咱们的菜没问题。坏的方面是,有人在质疑咱们的服务,说咱们没有维护中国菜的尊严。”
“维护中国菜的尊严?”王姐皱了皱眉,“咱们是服务员,怎么维护?跟客人吵架吗?”
刘总摇了摇头。
“我不是让你们跟客人吵架。但是,遇到这种明显带有偏见和歧视的言论,咱们应该有更得体的应对方式。”
他看着我,说:“小陈,你昨天做得没错,保持了职业素养。但是,从饭店的角度来说,我们不能只是默默忍受。我们需要一个态度。”
“什么态度?”我问。
刘总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黄浦江。
“和平饭店开了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品质,靠的是服务,靠的是对中国饮食文化的传承。人家说中国菜难吃,这不是在说咱们一家饭店,是在说整个中国饮食文化。咱们可以不跟客人争吵,但咱们不能默认这种说法。”
他转过身,看着我和王姐。
“下午发一份声明,就说我们尊重每一位客人的口味偏好,但我们对中国饮食文化的价值和品质有绝对的信心。欢迎全世界的客人来品尝真正的中国菜。”
王姐点了点头。
“另外,”刘总说,“昨晚那桌菜的成本,从我的工资里扣。”
“刘总,这……”王姐愣住了。
“不是钱的问题。”刘总摆了摆手,“我是要让后厨的师傅们知道,他们的手艺,我认。他们做的菜,值这个价。”
我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刘总,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从办公室出来,我直接去了后厨。
老赵正在备菜,看见我进来,抬起头。
“赵师傅,刘总说了,昨晚那桌菜的成本,他个人承担。”我说。
老赵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
“刘总说的?”
“嗯,刚说的。”
老赵低下头,继续切菜,菜刀在砧板上噔噔噔响。
过了好一会儿,老赵说:“刘总是个明白人。”
我站在后厨里,看着老赵和其他的厨师忙活。
灶台上的火苗呼呼蹿,锅铲叮当响,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带着面点的香味。
这就是中国菜。
几千年的手艺,一辈一辈传下来,每个厨师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份传承。
金丝眼镜说中国菜难吃,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吃的那二十二道菜,每一道背后都是几百年的历史,几十道工序,无数厨师的智慧和心血。
他尝不出来,是他的问题。
不是中国菜的问题。
下午,饭店的声明发出去了。
措辞很克制,但态度很明确。
声明里说,和平饭店尊重每一位客人的个人口味,但也坚信中国饮食文化的深厚底蕴和卓越品质。饭店欢迎世界各地的朋友来品尝正宗的中国美食,感受中华饮食文化的魅力。
声明最后还加了一句:“我们相信,真正的美食,经得起任何口味的检验。”
这条声明发出去之后,网上的反响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评论区里,绝大多数人都在支持我们。
“这个回应漂亮!不卑不亢!”
“就是要这种态度,我们中国菜不需要跪着求别人认可。”
“和平饭店有骨气,下次去上海一定去吃饭。”
但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人家就是不喜欢吃中国菜,你们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下面立刻有人怼回去:“不喜欢吃可以,但说中国菜整体难吃,那就是偏见。你试试去法国说法国菜难吃,看看法国人什么反应?”
我看了一圈评论,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慢慢散开了。
不是因为网友替我们说话。
是因为我明白了,金丝眼镜那句话,不代表什么。
中国菜好不好吃,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几千年的饮食文明,十几亿人的日常餐桌,无数厨师的毕生心血,不会因为一个印度人拍桌子说难吃就真的变成难吃。
他的傲慢,是他的无知。
我们的底气,是我们的传承。
晚上下班,我又在后门口碰见了老赵。
老赵今天骑电动车的时候,腰板比昨天直了一些。
“小陈。”老赵叫我。
“赵师傅。”
老赵从车筐里拿出一个保温盒,递给我。
“今天做的红烧肉,你带回去尝尝。”
我接过保温盒,沉甸甸的。
“谢谢赵师傅。”
老赵发动电动车,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
他骑出去几米,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小陈,我今天想通了。”老赵说。
“想通什么?”
“中国菜好不好吃,不是靠说的,是靠吃的。”老赵咧嘴笑了一下,“那些吃不懂的人,随他们说去。吃懂了的人,自然知道好。”
他冲我摆了摆手,骑着电动车走了。
我站在后门口,抱着保温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打开保温盒,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
我用手捏了一块塞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酱香浓郁,回甘悠长。
这就是中国菜。
好吃得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