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祠堂

赣州老城区的腊月,空气里总飘着晒腊味的咸香。周家祠堂今年翻修,请了外地戏班子连唱三天。老辈人讲究,腊月十六是“尾牙”,在外头做生意的、单位上班的,都得赶回来吃这顿团圆饭。周建国作为周家长孙,自然不能缺席。

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门楣上“周氏宗祠”四个褪了金漆的大字,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祠堂去年修了一次,用的是家族公账,他爸周明德作为二房长子,出了两万块。可这会儿,他爸正被大伯周明义拉着,在里间商量晚上发言的事。

“叔,您来了。”周建国冲刚到的堂叔点头,搓了搓冻僵的手。他媳妇方敏抱着三岁的女儿跟在后面,孩子裹得圆滚滚的,小脸被风吹得通红。

祠堂天井里摆了二十桌,铺着红塑料布。后厨的蒸汽从偏门涌出来,混着葱姜爆锅的香气。方敏带着孩子找到女眷那桌,同桌的几个堂嫂正嗑瓜子唠家常。

“听说今年请的戏班子是兴国那边的,唱采茶戏。”

“明义叔请的,花了八千多呢。”

方敏笑笑没接话,给女儿剥了个橘子。她嫁进周家七年,早摸清了这家族里的门道。大伯周明义在县城开了家建材店,这些年房地产热,赚了不少。他儿子周建军在南昌读大学,女儿周丽在区里当老师,说起来都体面。而他们这边,周建国在私企跑销售,她自己在社区医院做护士,日子过得紧巴巴。

“你家囡囡长得真俊。”旁边堂嫂逗孩子,“明年该上幼儿园了吧?准备送哪家?”

“就家门口那个公立园。”方敏说。

“那便宜是便宜,就是听说一个班四十多个孩子。”堂嫂压低了声音,“我家鹏鹏去年上的双语园,一年两万八,可老师是真负责。”

方敏没接话,低头给女儿擦嘴。她知道堂嫂不是故意的,但这话题总让她心里发堵。结婚头两年,婆婆明里暗里催过生儿子,后来她怀过一次没保住,再后来查出是她的问题——卵巢功能不好,自然受孕困难。那段时间周建国陪着她跑遍了赣州的医院,中药西药吃了无数筐,最后是做的试管婴儿。花了十几万,总算有了这个女儿。

“敏敏。”周建国走过来,弯腰对女儿拍拍手,“囡囡,跟爸爸去给爷爷拜年。”

父女俩往主桌那边走。方敏看着丈夫的背影,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羽绒服,领子磨得有点发白,但洗得干净。他这人就这样,自己省得要命,给她和女儿花钱从不犹豫。

主桌上,周明德正给大哥周明义倒酒。他比大哥小五岁,头发却白了大半,背也有些佝偻。在国企当了三十年技术员,退休金三千出头,平时话少,在家里没什么存在感。

“老二,等会儿我发言的时候,你坐我旁边。”周明义拍着弟弟的肩膀,声音洪亮,“今年咱们周家大事多,建军保了研究生,丽丽评上了优秀教师,这都是光宗耀祖的事。”

周明德点头应着。他知道大哥的意思,自己是二房长子,坐在主桌旁边显得家族团结。但他更清楚大哥的性子,等会儿发言怕是要好好显摆一番。

周建国抱着女儿过来的时候,周明德伸手接过了孙女。孩子跟他亲,奶声奶气喊了声“爷爷”,他就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周明义瞥了一眼,脸上的笑淡了些。

“老二,你这孙女倒是养得好。”他说了句,转头又跟别人攀谈起来。

周建国看在眼里,没吭声。他抱着女儿回了座位,方敏看出他脸色不对,轻轻碰了碰他胳膊:“怎么了?”

“没事。”周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会儿吃完饭早点回去,囡囡该困了。”

戏班子在祠堂门口的临时戏台上开唱了。锣鼓声一响,孩子们都跑出去看热闹。大人们推杯换盏,菜一道道上来,扣肉、鱼丸、酿豆腐,都是赣南的家常味道。

周明义吃得满面红光,等到酒过三巡,他站起来拍了拍话筒。祠堂里渐渐安静下来,都等着这位周家长房长子说话。

“各位周家的长辈、兄弟姊妹们!”周明义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祠堂里回荡,“今年咱们周家喜事连连,我简单说几句……”

他从祠堂翻修说起,说到各家出的钱出的力,又说起自己儿子保研、女儿评优。底下人听着,有人点头,有人低头扒饭。周建国注意到父亲的背绷得很直,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咱们周家,人丁兴旺才是根本。”周明义的调子忽然沉了下来,“像我家建军、丽丽,以后成家了,至少得给我生两个孙子。这人啊,没有后代,你挣再多钱又有什么用?到老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他说到这儿,目光往周明德那桌扫了一眼,像是在找人。底下有人小声咳嗽,周建国感觉自己的血往头上涌。

“老二。”周明义忽然点了名,话筒拿在手里,笑得和蔼,“你也是五十好几的人了,这辈子就一个闺女,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这一房,算是到头了。”

祠堂里忽然安静得可怕。连门口戏台上的锣鼓声都显得遥远。

周明德坐在那里,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建国看见父亲那个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攥紧了筷子,指节捏得发白。方敏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大哥。”周明德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今天是团圆的日子,不说这些。”

“我这是为你好!”周明义却不肯放过,话筒里他的声音又大了几分,“你要是有个儿子,今天也能坐在这主桌上,跟我一起给祖宗敬酒。你看看你,退休了就在家带外孙女,这算什么事?”

底下终于有了议论声。有长辈皱眉头,觉得这话说得太过,但没人出声制止。周明义在家族里说话分量重,这些年修路捐钱,谁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周建国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周建军,那年轻人正低头玩手机,好像没听见他爸在说什么。

“爸。”周建国喊了一声。

周明德转过头来,眼眶有些红。他冲儿子摆摆手,意思是别冲动。可周建国已经站起来了。

“建国,坐下。”方敏拽他衣角。

他没听。他绕过桌子,穿过几桌亲友,走到了祠堂正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周明义看见他过来,话筒举着没放下,笑了笑:“建国,你来得正好,劝劝你爸。你们年轻一辈,以后得记住,多子多福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话没说完,周建国伸手,一把将话筒从他大伯手里抢了过来。

满堂亲戚全愣住了。

连门口看戏的孩子都回过头来。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周明义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嘴还半张着,手里的话筒已经空了。

周建国把话筒举到嘴边,他看见父亲坐在人群里,老泪终于没忍住,顺着满脸的皱纹淌下来。他又看见方敏抱着女儿站在女眷那桌边上,眼睛里全是担忧。

他吸了一口气。

“大伯,您说完了,轮到我说两句。”

第二章:回响

祠堂里的空气凝重得像赣南冬天早晨的浓雾。周建国攥着话筒,指腹能感受到金属外壳微微的震颤。他其实没想好要说什么,只是看见父亲那个样子,心里那把火实在压不住了。

周明义的脸从错愕变成了铁青。他在家族里说一不二这些年,没人敢当面驳他的面子,更别说被一个小辈抢了话筒。旁边有堂叔站起来打圆场:“建国,有话好好说,先把话筒给你大伯……”

“叔,我就说两句。”周建国冲堂叔点了下头,目光又落回周明义脸上,“大伯,您刚才那番话,我听着有几个地方不太对。”

底下有亲戚开始交头接耳。方敏抱着女儿往前走了两步,女儿被她捂住了耳朵,懵懵懂懂地看着灯光下的爸爸。周明德已经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泪没擦,但眼神亮了些。

“第一,”周建国竖起一根手指,“您说我爸没后。我爸有我这个儿子,有孙女囡囡,怎么就没后了?户口本上写得明明白白,周明德户主,下面周建国,周清宁。大伯您是生意人,应该认得字。”

周明义哼了一声:“你懂我说的什么意思。孙子才算——”

“第二。”周建国打断他,声音稳住了,“您说嫁出去的女儿是别人家的人。这话我不认同。我姐嫁在赣县,每年过年都回来,我爸生病住院是她陪床伺候。您家大堂姐嫁到广东,这几年回过几次祠堂?去年修祠的份子钱,还是您替她垫的吧?”

这话戳到了实处。底下几个年纪大的婶子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嘀咕:“建国家丽华确实孝顺,去年明德做手术,她在医院守了半个月。”

周明义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憋着气往周明德那边看了一眼,发现老二正盯着桌面,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第三,”周建国往前迈了半步,“您口口声声说多子多福,可您家大堂哥去年离婚的事,您怎么不提?两个孙子一人跟一个,过年都不回来。这就是您说的福气?”

祠堂里彻底安静了。周明义的大儿子周建军前年离的婚,两个孩子判了一人一个,这事族里都知道,但没人敢当面提。周建军本人坐在角落里,脸一下子涨红了,抬起头看了他爸一眼。

“你——”周明义指着周建国,手指头都在抖,“你算什么东西?我是你大伯,轮得到你教训我?”

“我不是教训您。”周建国把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语气反而平和了些,“我是觉得,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团圆饭,非要分个高低贵贱,非要拿有没有儿子说事,这顿饭吃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说完这段,转头看向祠堂最里面那排祖宗牌位。供桌上的香燃了大半,青烟袅袅地往上飘。他把话筒放在供桌边上,冲牌位鞠了一躬。

“周家列祖列宗在上,建国今天说话冲动了,但有一句说一句。人活一辈子,不是看生几个儿子,是看把人活成什么样。我爸这一辈子,工作勤恳,对得起单位;孝顺父母,对得起祖宗;养大我和姐姐,对得起家庭。他要是有愧,愧的是没能让您几位看得上眼,别的他没有。”

他说完转身,穿过人群走回自己那桌。经过周明德身边时,他弯腰喊了一声“爸”。周明德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字:“坐。”

周明义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旁边他老婆赶紧上来拉他:“行了行了,喝多了,去里屋歇会儿。”堂叔堂伯也围上来打圆场,有人去把话筒收了,有人招呼大家继续吃饭。

但谁还有心思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稀稀拉拉,孩子们也不闹了,大人之间的低声议论像蚊蚋似的嗡嗡响。

方敏抱着女儿坐回周建国身边,女儿已经困了,趴在她肩膀上揉眼睛。她腾出一只手给周建国倒了杯茶,轻声说:“先喝口热的。”

周建国接过茶杯,手还有点抖。他这才感觉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羽绒服里面贴身的秋衣都湿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些是早就堵在心里的,有些是临时冒出来的。但不管怎么说,他说出去了。

“你厉害。”方敏把女儿换了个姿势抱着,声音里有后怕,也有别的什么,“大伯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记仇。”

“记就记吧。”周建国把茶喝完,“反正我这辈子又不靠他吃饭。”

周明德那桌散了之后,他走过来,在周建国旁边坐下。方敏赶紧让了个位置,喊了声“爸”。周明德摆摆手,看着儿子,半天没说话。

“爸,我刚才——”周建国想解释。

“不用解释。”周明德打断他,声音沙哑,“你说得对。这些年,我让你大伯压得太久了。你爷爷走得早,长兄如父,我敬他让他是应该的。可他今天那话……不该那么说。”

周明德说到后面,眼圈又红了。他别过头去,看着天井里那棵老槐树,树梢上还挂着几片枯叶,被风吹得打转。方敏看他情绪不好,把女儿递过去:“爸,您抱抱囡囡。”

周明德接过孙女,把孩子裹在自己大衣里。小女孩迷迷糊糊喊了声“爷爷”,他就把脸埋在孩子的绒线帽子上,肩膀微微抖动。

周建国看着父亲花白的后脑勺,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爸一辈子老实,在单位不争不抢,在家里不声不响。退休了本该享清福,可每次家族聚会回来,总要闷闷不乐好几天。以前他只当是老人性子孤僻,今天才算是看明白了。

“爸,以后再有这种事,您别一个人扛着。”周建国把手放在父亲肩膀上,“我在呢。”

周明德没抬头,只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孙女还给方敏,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我去跟你大伯说句话。”

“还说什么?”周建国皱眉。

“总归是兄弟。”周明德叹了口气,“我去叫他别往心里去。你刚才那话太冲,他面子上挂不住。我去说几句软话,这事儿就过去了。”

周建国想拦,方敏冲他摇了摇头。他只好看着父亲佝偻着背穿过天井,往祠堂里间走去。周明义的老婆正站在门口跟人说话,看见周明德过来,脸色一变,扭头就进去了。

“你说爸这是何必。”周建国低声说。

“爸有爸的活法。”方敏把睡着的女儿往怀里拢了拢,“他觉得这样能过下去,那就让他去。咱们做儿女的,该出头的时候出头,该收的时候也要收。”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媳妇说得对,方敏这些年跟着他吃了不少苦,但脑子一直清醒。当初做试管她打了几百针,从来没跟他抱怨过一句。生完女儿身体亏得厉害,月子里都是她自己撑着,因为他那会儿在外地跑项目回不来。

“媳妇。”他忽然说。

“嗯?”

“谢谢你。”

方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赶紧收拾收拾,咱们早点回去。囡囡该睡了,我明天还要上早班。”

两人起身去跟几个近亲打了招呼,准备提前离席。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周建国回头看了一眼。主桌上已经重新热闹起来,有人划拳有人劝酒,好像刚才那场风波已经过去了。只有他大伯坐的那位置空着,椅子被推进了桌底。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裹着腊肉和鞭炮混合的气味。远远的,戏台上还在咿咿呀呀地唱,唱的是《牡丹亭》里的一折。方敏抱着孩子走在前头,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建国跟上去,伸手从她怀里接过女儿。孩子换了怀抱,皱了皱小鼻子,又沉沉睡过去了。他把女儿裹在自己羽绒服里,父女俩一前一后,沿着老城区的石板路往家走。

身后祠堂里的灯光渐渐远了,锣鼓声也模糊成一团。周建国看着前方黑黢黢的巷子,心里那口气还没完全顺过来。但他知道,今晚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至少他爸不会再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吭声了。至少那些亲戚看他们家的眼神,会变一变。

这就够了。

第三章:涟漪

第二天清晨,方敏是被闹钟叫醒的。六点半,天还蒙蒙亮。她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爬起来,生怕吵醒旁边还在睡的周建国和女儿。昨晚回来折腾到十点多,囡囡在路上就睡着了,周建国抱了一路,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她洗漱完换好护士服,走到厨房热了两个包子。周建国听见动静也起来了,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几点的班?”

“七点半。”方敏把热好的牛奶递给他,“你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想事情。”周建国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我爸昨晚回来也没怎么说话,早早就进房了。你说他去找大伯,后来怎么样了?”

“他出来的时候脸色还行。”方敏把包子装进保鲜袋,“你别操心了,爸有分寸。我今天中午回来吃饭,囡囡你送妈那儿去?”

周建国他妈住在隔壁小区,平时帮他们带孩子。方敏出门的时候,周建国还在阳台上抽烟。赣州冬天的早晨风硬,他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看着楼下早点摊冒出的白气,脑子里还转着昨晚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家族群里有人发了昨晚祠堂聚会的照片,十几张,有戏台有菜品有合影。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有人拍了他抢话筒那瞬间——画面里他手伸着,周明义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旁边亲戚们全张着嘴。照片底下已经有几条回复,都是捂嘴笑的表情。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上午十点,他正在电脑前整理这个月的客户报表,他妈打了电话过来。老太太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建国,你昨天晚上怎么回事?你二婶刚才打电话来,说你在祠堂里发疯,把你大伯气得一晚上没睡好。”

周建国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妈,我大伯说了什么您听见没有?”

“我隔得远,没听清。但你大伯那个人,你跟他顶什么?他爱说什么让他说去,你一个晚辈,跟他闹翻了,以后在族里怎么做人?”

“他当众羞辱我爸,我不能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妈叹了口气:“你爸那个人,受了一辈子气,也不差这一回。你倒好,替你爸出了头,你大伯那边肯定要记恨。昨晚你爸去找他,他关着门不见人,你爸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才回来。”

周建国感觉胸口一堵:“我爸去给他赔不是?”

“你爸的意思是把面子圆回来。可你大伯那个脾气,没那么容易消气。你叔公上午打了电话来,说让你抽空去他家坐坐,他给你说和说和。”

周建国没吭声。他妈又说:“去吧,给你叔公一个面子。老人家八十多了,你还让他操心?”

挂了电话,周建国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他叔公是周家辈分最高的长辈,爷爷的亲弟弟,今年八十三,住在城东的老宅子里。老头平时不管事,但家族里真出了大矛盾,都是他出面调停。

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方敏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群里看到照片了。叔公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他回,“让我过去一趟。”

“去吧。”方敏回得很快,“带点水果,叔公爱吃赣南脐橙。你等下出门去菜市场买两箱,别买超市那种。”

周建国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动。他媳妇永远比他周全。

下午两点,他拎着两箱脐橙到了叔公家。老宅子是那种赣南老式的客家围屋格局,进门有个小天井,种着一棵柚子树。叔公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晒太阳,膝上盖着一条薄毛毯,看见他进来,招手让他坐。

“坐吧。”叔公冲对面的竹椅扬了扬下巴,“你妈跟我说你要来。”

周建国把脐橙放在八仙桌上,规规矩矩坐下来。叔公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点笑意:“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你大伯那个人,嘴不好,心里不坏。你当众驳他面子,他下不来台。”

“叔公,我知道我冲动了。”周建国说,“但他那话太难听。我爸这些年为家族做的事,他一句不提,拿有没有儿子说事。我爸……”他顿了一下,“我爸昨晚回来,一个人在房间里坐到半夜。”

叔公没接话,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天井里那只老猫从屋檐上跳下来,蹭着叔公的裤腿叫了一声。

“你爸那个人,”叔公终于开口了,“从小就闷。你爷爷走得早,你大伯十五岁就跟着你太公跑生意,你爸那时候才十岁,只会读书。后来你太公把家里的铺子给了你大伯,你爸去上了技校,进了工厂。这些年他心里有没有委屈?肯定有。但他不说。”

周建国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

“昨晚你替他出了头,他心里是高兴的。”叔公放下茶杯,看定他,“但你要明白,你大伯那个人,好面子。你今天去给他道个歉,把面子还给他,这事儿就算翻篇了。你爸以后在家族里也好做人。”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叔公说得对,大伯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他要是硬扛着不低头,以后家族聚会他爸坐哪儿都尴尬。可让他去给周明义道歉,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叔公,”他说,“我可以去大伯家坐坐,但不为昨晚的事道歉。我只是去看望他。他要是不愿意提,那就不提。”

叔公看着他,老脸上的皱纹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行。你有你的脾气。去吧,我让人给你大伯捎个信,说你下午过去。”

从叔公家出来,周建国骑电动车穿过老城区的巷子。太阳偏西了,金色的光线从屋顶的瓦片间漏下来,石板路上光影斑驳。他在路口停了车,买了袋炒花生,又拐进路边小店拎了瓶大伯爱喝的四特酒。

到了周明义家楼下,他深吸了口气才上去。门是虚掩着的,他敲了两下,周明义的老婆来开的门,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建国来了。”她侧身让路,“你大伯在客厅。”

周明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杯凉透的茶。他穿着居家棉袄,脸色比昨晚好了些,但看见周建国进门,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没吭声。

周建国把酒和花生放在茶几边上,喊了声“大伯”。

周明义嗯了一声,目光还盯着电视。周建国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差不多两米的距离,空气里只有电视里法治节目的声音。

“大伯,”周建国开口了,“昨晚的事,我话说得急了些。您别往心里去。”

周明义终于转过头来。他看了周建国好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你嘴里说别往心里去,心里头指不定怎么骂我呢。你跟你爸一个德行,闷声憋着,憋不住了就放个大炮仗。”

周建国没接话。

“我承认,”周明义拿起茶几上的酒瓶看了看,“我昨晚话说得难听。但那话有错吗?老二没儿子是事实。我是他亲哥,我不说谁替他说?等他老了动不了了,指望谁?指望你那个嫁出去姐姐?还是指望你那个丫头片子?”

周建国攥了攥拳。他忍了忍,说:“大伯,我爸有我。我不是他儿子吗?”

周明义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说。他把酒瓶放下,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邻居在剁肉,砧板声一下一下传进来。

“行了。”周明义靠在沙发背上,“你既然来了,这事儿就过去了。你回去跟你爸说,让他有空来家里吃饭。昨晚那事,我不提了。”

周建国站起来,冲大伯点了点头:“那我走了,大伯您保重身体。”

出门的时候,他听见周明义在后面说了句:“那酒我收了。”

他下了楼,骑上电动车,在暮色里往家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方敏发来的消息:“回来了?饭做好了,等你。”

周建国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里的暖黄灯光。他搓了搓冻僵的手,上楼去了。

门一开,女儿就扑过来抱他腿,奶声奶气喊“爸爸”。客厅里飘着辣椒炒肉的香气,方敏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周建国抱起女儿,闻见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他往厨房看了一眼,方敏正在盛饭,后脑勺上一缕头发翘起来,大概是忙了一下午没顾上照镜子。

他把女儿放下,走过去从后面帮她摘掉了那缕头发。

“怎么了?”方敏回头。

“没事。”他说,“吃饭。”

第四章:暗流

日子照常过了差不多一周。周家那边没什么动静,大伯没再在群里说话,也没人提起祠堂那晚的事。周建国该上班上班,该跑客户跑客户,好像一切都翻篇了。

但方敏留意到,有些变化是细微的。

先是周明德。以前老头每个周末雷打不动要来他们家看孙女,早上八点半到,带着楼下买的豆浆油条,一待就是一整天。可那个周六,都九点半了人还没来。方敏给婆婆打了电话,婆婆说:“你爸在书房写东西,说今天不过去了。”

“写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问他他也不说,就让别打扰他。”

方敏挂了电话,跟周建国说了。周建国正在给女儿扎辫子,手笨,扎得歪歪扭扭:“我爸能写什么?他这辈子除了技术报告,没写过别的。”

“你抽空去看看。”方敏接过橡皮筋,三下两下把女儿的小揪揪扎好了,“老爷子心里有事。”

周建国下午去了父母家。开门的是他妈,老太太冲书房努了努嘴:“还在里头呢,中午饭都没出来吃,我端进去放在桌上,凉了才出来扒拉两口。”

他敲了敲书房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周明德才来开门。老头戴着他那副老花镜,桌上摊着几本旧相册和一本蓝皮的笔记本。

“爸,您干嘛呢?”周建国探头看了一眼。

周明德把相册合上,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没什么,整理整理东西。你来得正好,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他让周建国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周建国拆开看,是一份打印好的文档,题目是“周氏二房家族记事”,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好多条目,从太公那辈开始,谁哪年做了什么,谁家出了什么事,都用钢笔工工整整地记着。

“你大伯说咱们这一房没给家族做贡献,我心里不服气。”周明德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我这两天翻老照片、查族谱,把咱们二房这些年在族里出过的力都理出来了。你爷爷那辈修桥铺路,我跟你妈结婚那会儿省下来的彩礼钱都捐了祠堂的香火炉。你大伯只记得他出了多少钱,不记得别人出了多少。”

周建国看着那几页纸,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地方还贴了老照片的复印件。他爸的字写得工整,每一笔都用力。

“爸,您弄这个干什么?”

“我想着,下次族里开会,把这个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周明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咱们二房没有对不起周家。”

周建国看着他爸花白的头发和认真的表情,心里有些发酸。他爸一辈子不争不抢,这次是真被伤着了。

“行,我帮您打印几份。”他说,“到时候我陪您去。”

周明德点了点头,把相册又翻开一页。那是一张泛黄的合影,几十个人站在祠堂门口,前排坐着几个穿中山装的老人。他指着其中一个人:“这是你太公,旁边是你爷爷。那年祠堂第一次大修,你太公捐了半年的收成。”

周建国坐在旁边听他说了一个多小时。他从来没听他爸讲过这么多家族往事。以前过年聚在一起,他爸永远是坐在角落听人说话的那个。

从那之后,周明德每周都会整理出几页新内容,有时候是找老邻居核实某个日期,有时候是翻出旧账本查数字。周建国给他买了个扫描仪,把老照片一张张扫进电脑。父子俩在书房里忙活的晚上,有时候一干就到十点多。

方敏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但她私下跟周建国说了一回:“爸那个东西,你看着点。万一到时候拿出来,大伯那边又不好看。”

“我爸想做的事,让他做。”周建国说。

日子进了腊月下旬,年味越来越重。方敏的社区医院年底忙,接连排了好几个夜班。周建国白天跑完客户,晚上接女儿、做饭、哄睡,一条龙包圆。

那天晚上他哄完女儿睡觉,累得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家族群里忽然热闹起来,有人发了个请柬截图——周明义家要提前办“年夜饭”,腊月二十八在县城一家酒楼,请全族人吃饭。

底下亲戚们纷纷回复“收到”“一定到”。周建国往上翻了两页,才发现这顿饭还有个由头:周建军保研成功,周明义要摆酒庆祝。

他放下手机去洗澡。热水冲在背上,他脑子里盘算着腊月二十八他有个客户要见,未必能赶过去。但转念一想,要是不去,他爸肯定又要一个人坐在那儿被人灌酒。

洗完澡出来,方敏也下班回来了,正坐在餐桌边吃打包的炒粉。她看他擦着头发出来,说:“群里那事看到了?”

“看到了。”

“你去不去?”

周建国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看着她:“你呢?”

“我那天白班,下午能走。”方敏用筷子挑着炒粉,“要我说,去还是要去的。大伯摆这个酒,明着是庆祝建军,暗里什么意思你懂。上次祠堂那事还没过去,他要在族里重新立威。咱们不去,就是给他说嘴的把柄。”

周建国啧了一声:“你比我通透。”

“我是旁观者清。”方敏把炒粉盒子推过来,“你吃点?今天食堂的辣椒炒肉不错。”

周建国摇头。他看着方敏埋头吃炒粉的样子,忽然想起上回在祠堂,堂嫂说起双语幼儿园那事。那时候他心里不舒服但没说什么,现在想想,方敏大概早习惯了这种明里暗里的比较。

“媳妇。”他说。

“嗯?”方敏抬头,嘴角沾了油。

“明年把囡囡送双语园吧。钱的事我想办法。”

方敏愣了一下,放下筷子:“怎么突然说这个?公立园挺好的,省下来的钱咱们还能攒着……”

“我知道。”周建国打断她,“但我不能让咱闺女从小就被人比下去。”

方敏看了他好一会儿,笑了:“行,听你的。但咱说好,量力而行,别为了面子硬撑。”

周建国点头。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方敏下了班回来换衣服。她翻出柜子里那件藏蓝色的羊绒大衣,是去年打折买的,只穿过两回。又给女儿换上红色的小棉袄,扎了两个小揪揪,别上蝴蝶结发卡。

周建国穿了件新衬衫,是方敏上周在网上给他买的。他站在镜子前系扣子,总觉得领口有点紧。

“别扯了,就是那个版型。”方敏抱着女儿走过来,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走吧,早点去,别让人挑理。”

一家三口打了辆车去县城。酒楼在江边上,三层楼,挂满了红灯笼。门口停了不少车,有人正在往楼上搬烟花箱子。周建国抱着女儿进去,大堂里已经坐了七八桌,亲戚们正三三两两地寒暄。

周明义穿了一身深色夹克,站在最里面那桌旁边跟人说话,眉飞色舞的。看见周建国一家进来,他脸上的笑收了收,但很快又扬起来:“建国来了,坐坐坐,给你留着位置呢。”

周建国叫了声“大伯”,带着方敏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他把女儿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四下去找他爸。找了一圈,才看见周明德坐在角落里一桌,正跟几个老堂兄弟抽烟说话,脸色看着还行。

“爸。”他过去打了个招呼,“您什么时候来的?”

“三点就到了。”周明德掸了掸烟灰,“你大伯叫早点来帮忙摆桌子。你坐吧,一会儿开席了。”

周建国回到自己那桌,方敏给他倒了杯茶:“爸今天看着精神不错。”

“嗯。”周建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愿今天别出什么幺蛾子。”

他话音没落,周明义已经拿了话筒站在最前面了。酒楼配了音响,比他家祠堂那个效果好得多,声音在整层大厅里回荡。

“各位周家的亲人们!今天请大家来,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家建军争气,保送了研究生,咱们做长辈的高兴,摆几桌庆祝一下!”

底下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周建军站起来冲大家鞠了个躬,年轻人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周建国也跟着鼓了两下掌。他余光扫见他爸坐在角落里,手也拍着,但脸上的笑有些勉强。

周明义的祝酒词又长又响亮,从周建军小时候学习成绩好说起,一直说到保研有多不容易。亲戚们端着酒杯附和,还有人起哄让周建军说两句。

年轻人接过话筒,腼腆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把话筒还给了他爸。周明义却没有放下话筒的意思,他清了清嗓子,又说开了。

“咱们周家这些年,人丁是越来越旺了。建军的堂兄弟姐妹们,有在单位上班的,有自己做生意的,都混得不错。我就说一句,不管在外面混得多好,别忘了根在哪里。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传宗接代、光宗耀祖——”

他说到这儿,目光又习惯性地往周明德那边扫了一眼。但这次他没说下去,像是临时改了主意,话头一转:“来来来,大家举杯,为建军的未来干一杯!”

周建国端起了杯子。但他看见他爸坐在角落里,那杯酒端在手里,没喝。

他放下酒杯,正准备过去看看,却看见周明德忽然站了起来。老头把酒杯放在桌上,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沓装订好的纸,厚厚的一摞,用透明文件夹夹着。

然后他走到了大堂中间。

“大哥,”周明德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安静下来之后,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你刚才说传宗接代光宗耀祖,我有些话想说。”

周明义手里的话筒还攥着,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僵住了。

满堂的亲戚又愣住了。

周建国的心提了起来。他看见方敏在旁边握住了他的手,手心是热的。

他爸站在大伯面前,手里那沓纸被灯光照得发白。老头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开了口。

第五章:正名

周明德站在大堂中间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比年轻时第一次上台做技术汇报还快。但他手里那沓纸沉甸甸的,压着几十年的分量,让他没有退回去的理由。

周明义攥着话筒,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收起来了:“老二,今天给建军庆祝,你说什么——”

“我就说几句。”周明德打断了他。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从来不打断大哥说话,从来都是等大哥说完了才敢开口。可这会儿,他发现自己竟然做到了。

他把那沓纸举起来,冲着满堂亲戚亮了亮:“这几天我整理了些东西,关于咱们周家二房这些年为家族做的事。有老照片,有账目记录,有知情人签字。大哥你刚才说传宗接代、光宗耀祖,我想让大家看看,咱们二房有没有给周家丢过脸。”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面厨房的排风扇嗡嗡转。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伸着脖子看周明德手里那叠纸。

周明德翻开第一页,那是张老照片复印件——黑白画面,几十个人站在老祠堂门前,前排的条凳上坐着几个穿中山装的老人。

“这是1962年,咱们周家第一次集资修祠堂。太公捐了一百二十块钱加五百斤谷子,爷爷捐了四十块钱。那会儿爷爷刚参加工作,一个月工资十八块。”周明德指着照片后排一个清瘦的年轻人,“这是我爸,你们的二爷爷。”

他又翻了一页,是张手写的收据复印件,墨迹已经洇开了,但数字还看得清:“1978年,祠堂第二次翻修,我爸捐了两百块。那年我姐刚出生,家里揭不开锅,我妈把陪嫁的银镯子卖了才凑够。”

周明义站在原地,话筒垂在身侧,嘴抿成一条线。他的老婆在底下拽他衣角,小声说:“让他说让他说,别拦着。”

周明德没看大哥的表情。他翻到后面,有几页是用钢笔重新抄录的表格,列着近二十年各家各户为家族公共事务出的钱和力。

“2003年修族谱,二房出了三个人全程参与校对,干了四个月,没拿一分钱劳务。2009年村里修路,我家出了三千,同时我爸那辈四个兄弟里,我们家出了两个劳力去工地干了二十天。2015年祭祖大典,二房负责采买和后勤,账目在这里,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那几页纸翻完了,抬起头来。满堂亲戚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惊讶的,有动容的,有几个年纪大的堂伯堂叔在悄悄点头。

“大哥,你刚才说建军保研是光宗耀祖。”周明德的声音稳了些,“我没意见,孩子争气是好事。但你不能一边夸自家孩子,一边说我家没后。我周明德有儿有女,有孙女,这就是我的后。我这一房这些年在族里出过的力,一桩一件都在这纸上,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的。”

周明义的脸色已经变了三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旁边他老婆使劲拽了他一把,又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最终把话筒举起来,声音有些不自然:“老二,你弄这些干什么?我又没说你们二房没出力——”

“你说了。”周明德的声音忽然大了些,“上次在祠堂,你说我家没后,说我就一个闺女嫁出去是别人家的人,说我们这一房到头了。你当着全族人的面说的,我没有记错。”

他顿了顿,把手里那沓纸放在旁边的空桌上。

“大哥,我敬你是兄长,这些年你要面子我给面子,你要排场我给排场。但有些话,你说一次我可以忍,说两次我不能忍了。我儿子那天替我出头,你不高兴,觉得晚辈驳了你的面子。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家绝后,我是什么感受?”

周建国坐在下面,听见他爸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东西在颤。他攥紧了拳头,旁边的方敏把女儿抱在怀里,孩子不明所以地看着大人们,一双黑眼睛又圆又亮。

大堂里有个堂婶站起来打圆场:“明德哥,今天高兴的日子,坐下来喝酒喝酒……”

“让二哥把话说完。”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周建国的二堂叔,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一个中年人。他站起来看了周明义一眼,“大哥,我觉得二哥说得有道理。这些年二房确实出了不少力,你不能说人家没后就没后了。”

有了一个人开口,底下就零零星星有人附和起来。

周明义站在那儿,话筒垂着,肩背微微塌下去了一些。他环顾了一圈大厅,发现不少亲戚都在看他,眼神里有同情有尴尬,也有几分不赞同。

他终于抬起手来,把话筒举到嘴边:“行,老二,你说完了?”

周明德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完了,我也说几句。”周明义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我承认,上次在祠堂我说的话,是重了点。我这人脾气急,嘴快,想到什么说什么。”

他看了周明德一眼,目光又移开,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但我没有恶意。我是为你急,老二。你自己想想,你退休了,一个月三千多,你儿子在私企打工,你儿媳妇在社区医院,你们两个将来养老怎么办?我说话难听,可我说的是实话。”

周明德皱了皱眉:“大哥,我的日子怎么过,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有数。”周明义哼了一声,“你有数就行。今天这事到这儿吧,我不说了。大家喝酒吃饭,菜都要凉了。”

他把话筒往桌上一搁,转身回了主桌。他老婆赶紧上去给他倒酒,几个堂兄弟也围上去,嘴里说着“大哥别往心里去”之类的话。

周明德站在中间,一时有些愣怔。他以为大哥会跟他吵,会拍桌子,可周明义就这么退回去了,不软不硬地撂了几句就下了台。

“爸。”周建国走过去,扶住他爸的胳膊,“坐吧,歇会儿。”

周明德被他扶着坐回角落的椅子,那沓纸还放在大堂的桌上。方敏抱着女儿过来,把孩子递到他怀里:“爸,囡囡说饿了。”

老头接过孙女,低头给孩子剥了个虾。他的手还有些抖,但脸上有了一层薄薄的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大厅里重新热闹起来。有人去把周明德那沓纸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他座位旁边。亲戚们端着酒杯在各桌之间走动,偶尔有人路过周明德这桌,会停一停,说句“二哥今天辛苦”“明德叔整理那些东西不容易”。

周明德一一应着,把孙女放在腿上,一口一口喂她吃饭。

周建国和方敏在旁边坐着,两个人都没怎么动筷子。方敏给他夹了块红烧肉:“吃点吧,晚上回去该饿了。”

周建国夹起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方敏问。

“没什么。”他摇摇头,“就是觉得我爸今天挺厉害的。”

方敏看了他一眼,也笑了。女儿从爷爷腿上爬下来,蹭到爸爸身边,拽着他的袖子要喝饮料。周建国把女儿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给她倒了杯橙汁。

大堂里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涨起来又退下去,有人划拳有人唱歌,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周明义那桌恢复了热闹,他跟几个堂兄弟推杯换盏,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走过他身边的人都看见了,他那个话筒放在桌角,整个后半场再也没被拿起来过。

宴席散的时候快九点了。亲戚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喝多了扶着墙,有人提着打包的菜。周建国一家最后才走,周明德把那些纸收进布袋里,拍了拍袋子的封口。

“爸,我送您回去。”周建国说。

“不用。”周明德摆摆手,“我自己坐公交,就两站路。你们带囡囡早点回,孩子困了。”

方敏抱着女儿已经等在门口了。周建国看着他爸背着那个布袋,佝偻着背走进夜色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那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

“走吧。”方敏在门口喊他。

周建国收回目光,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睡着的女儿。女孩儿的呼吸均匀而轻柔,小脸靠在他肩窝里,热乎乎的。

一家三口走入赣州腊月的夜风里。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嘭地一声炸开,天空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周建国抱着女儿走在前面,方敏跟在他身旁。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插进他大衣口袋里,和他并着肩。

回家的路不长,巷子里的路灯隔得很远,一段亮一段暗。周建国把女儿裹紧了些,感觉方敏的手指在他口袋里轻轻勾了勾。

他低下头,就着路灯看见她在笑。

第六章:除夕

腊月二十九,周建国去打印店把他爸整理的那份资料重新排版打印了五份,装订好,送到叔公家一份,又给几个堂叔各送了一份。老头们看了都没多说什么,但都收下了。

除夕那天,赣州下起了小雨。周建国一早就把家里打扫干净,贴了对联福字。方敏在医院值班到下午三点才回来,进门时头发上沾着细密的水珠,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妈打电话来说晚上一起吃饭。”周建国接过她的包,“我爸已经把卤味买好了。”

“行,那我去换件衣服。”方敏往里走,又回头,“大伯那边今晚什么安排?”

“他家自己吃,没叫我们。”

方敏嗯了一声,没再问。

年夜饭摆在周建国父母家。他妈做了一桌子菜,扣肉蒸得软烂,酿豆腐煎得两面金黄,还有一盘腊肉炒藜蒿,是方敏爱吃的。周明德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齐整,在厨房里外忙前忙后。

女儿穿了一身新衣服,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个红灯笼的挂件。电视机开着,春节联欢晚会还没开始,放着喜庆的歌曲。

“建国,来端菜。”他妈在厨房喊。

周建国进去帮忙。他妈一边盛汤一边低声跟他说:“今天上午你大伯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给你爸拜年。”他妈把汤碗递给他,“还说正月里让建军来给你爸拜年。你爸接的电话,没说几句,但态度还行。”

周建国端着汤碗出来,心里琢磨着这事儿。大伯主动打电话拜年,在往年不多见,一般都是他爸先打过去。看来那天酒楼的事,多少起了点作用。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着。周明德开了瓶他存了好几年的四特酒,给周建国倒了半杯,自己倒了小半杯。方敏不喝酒,陪着婆婆喝饮料。女儿坐在儿童餐椅上,拿勺子舀着鸡蛋羹,糊得满脸都是。

“来,干一个。”周明德举起杯,“新年好。”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地响了一声。周建国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热辣辣的。

他妈夹了块鱼放到方敏碗里:“敏敏多吃点,最近瘦了。”

“谢谢妈。”方敏笑着接了。

周明德喝了酒,话比平时多些。他问起周建国的工作,又问了方敏医院的情况,最后说到女儿明年上幼儿园的事。

“公立园就挺好,”周明德说,“近,接送方便。钱省下来给孩子买点好的。”

“我们打算送双语园。”周建国说。

周明德看了儿子一眼,没反对,只是说:“那你们算算费用,缺多少跟我说。”

“不用,爸,我们够的。”方敏赶紧说。

周明德嗯了一声,又低头喝酒。窗外忽然炸开一簇烟花,女儿被声音吓了一跳,然后又咯咯笑起来,指着窗户喊“花花”。周建国抱着她走到阳台上,父女俩仰着头看夜空里绽开的光。

烟花是从江边放的,红色绿色金色,一朵接一朵。女儿伸着小手去抓,抓了个空,回头冲爸爸笑。周建国把女儿举高了些,让她看得更清楚。

“爸爸。”女儿忽然喊他。

“嗯?”

“新年快乐。”她奶声奶气地说,是方敏教她的。

周建国把女儿抱回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冷风裹着雨丝从阳台外面飘进来,他怕孩子着凉,赶紧回了屋里。

电视机里春节联欢晚会已经开始了,笑声和掌声从屏幕里涌出来。方敏在沙发上给婆婆剥橘子,两个女人凑在一起看小品。周明德坐在另一头的藤椅上,手里捧着茶杯,眯着眼打盹。

周建国把女儿放在地毯上玩积木,自己也在沙发边坐下来。他看了一会儿电视,又看了看这一屋子的人——他妈在笑,他媳妇在剥橘子,他爸打盹打出了轻轻的鼾声,女儿趴在地毯上认真地把积木叠高又推倒。

他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是群里发来的新年红包。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家族群里热闹得很,有人发年夜饭的照片,有人发红包,底下跟着一排“谢谢老板”的表情包。

周明义也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周建国点开听,声音吵吵嚷嚷的,大意是祝大家新年好,来年发财,有空来家里坐。

他回了句“大伯新年好”,然后又发了几个红包。

方敏剥好了橘子,递了一半给他:“群里说什么呢?”

“发红包。”周建国接过橘子,“你抢一个?”

方敏笑着摇头,把另一半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看好你闺女,积木要倒了。”

周建国低头一看,女儿正把最后一块三角形积木往塔尖上放,小手颤颤巍巍的。积木塔晃了晃,没倒。女儿回头冲他笑,满脸都是得意。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是电视上的小品演完了,切到了歌舞节目。周明德醒了,揉了揉眼睛问:“几点了?”

“快十点了。”他妈回答,“你困了就去睡。”

“不困。”周明德坐直了,从茶几下面摸出个红包,“给囡囡的压岁钱。”

女儿接过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方敏替她说了谢谢,又把红包收进她的小口袋里。

周建国看着他爸递出红包时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心里动了动。老头今天喝了酒,脸色红润,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爸,明年还整理那个资料不?”他随口问。

周明德想了想:“族谱这几年该续了,我在想能不能把二房这部分单独做一本。你叔公说可以,让我开春后慢慢弄。”

“行。”周建国说,“我帮您录入电脑。”

父子俩三言两语定了下来。他妈在旁边听着,撇了撇嘴:“你爸啊,这辈子就爱折腾这些。让他弄去,总比他闷着不说话强。”

方敏靠过来,在周建国耳边小声说:“咱爸好像变了点。”

周建国点头。

不是变了,是那块压了几十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道缝。

除夕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周建国一家还没有散。女儿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趴在方敏怀里迷迷糊糊地蹭。周明德又倒了杯酒,对着窗外的夜空举了举。

“新年好。”他说。

屋子里的人也跟着说了。周建国看见他妈在笑,他爸在笑,方敏在笑,女儿在她怀里闭着眼睛,嘴角也翘着。

窗外的烟花又开始放了,连绵不绝地炸开在雨夜的天空里。周建国走到窗前,看见对面楼里家家户户亮着暖黄的灯。赣州老城区的除夕夜,各家各户的窗户像一块块发光的格子,拼成了一整面温暖的墙。

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家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大伯那天在祠堂说的那些话,什么有后无后、什么传宗接代,其实跟他爸的幸福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爸的幸福藏在这些细碎的日常里——藏在孙女喊他爷爷的时候,藏在儿子陪他整理资料的时候,藏在除夕夜一家人围坐一起吃的那顿饭里。

那些东西是实的,谁也夺不走。

女儿的呼吸声从方敏怀里传过来,均匀而绵长。周建国走过去,把女儿从方敏怀里接过来,轻手轻脚地抱到卧室的小床上盖好被子。

出来的时候,方敏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果皮。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了她一下。

“怎么了?”方敏侧头。

“没怎么。”他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就是觉得今年这个年,过得还不错。”

方敏轻轻笑了一声,把手里的果皮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那明年争取过得更好。”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熄灭了。电视里主持人在倒计时,零点的钟声从屏幕里传出来,悠长而庄重。

周建国搂着方敏的肩膀站在客厅里,听他爸在藤椅上又打起了小鼾,听他妈的织针在毛线上穿来穿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新的一年了。

他想,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但不管是变了还是没变的,都是日子本身。

第七章:正月

正月初二,方敏带着周建国和女儿回了娘家。她家在赣州下属的南康区,开车过去一个多小时。一路上女儿趴在车窗上看风景,看见路边的牛就兴奋地拍玻璃。

方敏的父母在镇上开了家小杂货铺,日子过得寻常。她爸方永年今年五十八,头发也白了,但身子骨硬朗,在店门口支了个象棋摊,每天下午跟街坊下几盘。她妈张秀兰在铺子里招呼客人,顺带帮女儿带外孙女。

一到家,囡囡就扑到外公外婆怀里撒娇。方永年乐得把孩子举起来转了一圈,张秀兰在旁边喊“轻点轻点,别闪着腰”。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永年开了瓶自酿的米酒。周建国陪岳父喝了两杯,聊起最近的工作。

“跑销售累不累?”方永年给他又倒了一杯,“要是干得不顺心,回来跟我开铺子也行,虽然挣得不多,但稳当。”

“还行,爸。”周建国说,“今年有几个大客户在谈,要是成了能拿不少提成。”

方永年点点头,又转头问女儿:“你在医院怎么样?夜班多不多?”

“排得开,不累。”方敏给他夹了块鱼,“您别操心我,管好您自己的血压就行。”

张秀兰在旁边抱着外孙女喂饭,听他们说话,插了一句:“建国,你们那个大伯,最近没找你们麻烦吧?上回敏敏回来说的事,我跟你爸听了都生气。”

“妈,大过年的别提了。”方敏冲她使眼色。

“没事。”周建国放下酒杯,“大伯那边最近消停了。除夕还打电话来拜年了。有些事说开了就好。”

张秀兰哼了一声,没再多说。方永年看了看周建国,拍了拍他肩膀:“在外面不容易,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咱家虽然小门小户,但你回来了就有地方坐。”

周建国心里一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下午方敏帮着她妈收拾厨房,周建国带着女儿在镇上的老街逛。南康的春节比赣州市区热闹,街两边摆满了卖糖画卖气球的摊子,孩子们举着风车跑来跑去。囡囡骑在他脖子上,一手抓着他头发,一手指着路边的棉花糖摊喊“要要”。

周建国买了根棉花糖递上去,女儿吃得满脸糖丝,黏糊糊的手往他头顶上一拍,他哭笑不得。

“爸爸。”女儿坐在他脖子上啃棉花糖,忽然问了句,“爷爷为什么不开心呀?”

周建国愣了一下:“爷爷没有不开心啊,爷爷过年不是挺高兴的吗?”

“可是那天吃饭的时候,爷爷眼睛红红的。”女儿把棉花糖拿下来,小手比划着,“像囡囡哭鼻子那样。”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三岁的孩子说不清事,但孩子的眼睛是最灵的。那天在酒楼,他爸说完那些话之后,坐在角落里喂孙女吃饭的时候,确实红了眼眶。

“爷爷那天是高兴的。”他说,“高兴的时候也会想哭的。”

女儿歪着头想了想,好像不太理解,但也不再追问了,又低头啃她的棉花糖。

从南康回来那天是初四。下午到家刚放下东西,周建国就接到了叔公的电话。

“建国,明天初五,家里有个事。”老头在电话里说,“你大伯说要重新推举族里管事的,我琢磨着让你们二房也来个人。你爸年纪大了,你就代表他来一趟吧。”

周建国握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家族管事的,以前一直是他大伯周明义。所谓“管事的”,其实就是族里各种事务的牵头人——收份子钱、组织祭祖、协调各家矛盾。说出去好听,其实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叔公,怎么突然要重新推举?”

“你大伯自己提的。”叔公说,“昨天他来给我拜年,说这些年管得累了,想歇歇。”

周建国听懂了。大伯这是以退为进。上回祠堂和酒楼两件事,他的威信折了不少,与其等着底下人议论,不如自己开口说“不干了”。到时候族里人肯定要挽留,一来二去,他反而能把面子挣回来。

“行,叔公,明天我过去。”

挂了电话,他跟方敏说了这事。方敏正在收拾从娘家带回来的土特产,听完想了想:“叔公让你去,是好事。说明他认可你在家里说话的分量了。”

“可我对那些事不感兴趣。”周建国说,“什么管事不管事的,我又不靠那个吃饭。”

“去坐坐就行。”方敏把一袋子晒好的萝卜干塞进橱柜,“你去了不代表你要争什么,但你不去,就代表你怕了。”

初五上午,周建国骑车去了叔公家。老宅的天井里今天坐了一圈人,除了叔公,还有几个堂伯堂叔,另外几个年轻一辈的兄弟。周明义坐在叔公旁边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神色淡淡的。

周建国进来喊了一圈人,在最末的位置坐下。他注意到他爸没来,大概是觉得今天这场合他不合适在场。

叔公慢悠悠开了口:“今天叫大家来,是想说说管事的这个事。明义说他干了好些年,累了,想换人。你们怎么看?”

几个堂伯互相看了看。大房的堂伯周明礼先说了话:“大哥这些年劳心劳力,我们都看在眼里。他说累了想歇歇,我们心里过意不去。但我看了一圈,族里这些事还是离不开大哥操持。”

他说完,目光往周建国那边扫了一眼。周建国垂着眼喝茶,没接话。

二房的堂叔周明信开口了:“大哥要是真想歇,我们也没话说。但这几年族里账目往来多,大哥说想歇,总得把账目理一理,交接清楚吧?”

这话一出,气氛微妙了些。周明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看不出喜怒:“账目都记着呢,该交的交,该清的清。”

又有人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周建国坐在那儿听,渐渐明白了今天的格局——大房的人想让周明义继续干,二房的人觉得换个人也行但要有账目监督,其他旁支的人看热闹居多。

“建国,”叔公忽然点了他名,“你有什么想法?”

满院子人的目光都落过来。周建国放下茶杯,笑了笑:“叔公,我今天来就是听听。管事的选谁,我都没意见。只要账目清楚,办事公道,谁干都一样。”

他这话说得不偏不倚。周明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几分意外。大概以为他会趁机给他上眼药。

“那就这样,”叔公拍板了,“明义继续干着,但往后账目每年底公开放一回,各家都能看。愿意的举手。”

院子里的人陆续举起了手。周建国也举了。周明义在最后举了起来,脸上表情淡淡的。

散了之后,周建国推着电动车准备走。周明义从后面跟上来,叫住了他。

“建国。”

周建国回头。大伯穿着件灰色羽绒服站在老宅门口,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你今天倒会说场面话了。”周明义说。

周建国没接腔,只是等着。

周明义把烟放进嘴里又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那天在酒楼,你爸说的那些,我看了他那个资料。有些事……确实我不知道。你太公那阵子的事,我那时候还小,记不清了。”

周建国听着,有些意外。

“你回去跟你爸说,”周明义把烟揣回口袋里,声音闷闷的,“让他有空来家里坐,带着他弄的那个东西。我没看全,有些地方想问问。”

他说完转身就回了院子里,没等周建国回答。

周建国在门口站了会儿,把电动车推上马路。正月的风还冷,但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骑上车往家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停下来买了条鱼——方敏爱吃清蒸鲈鱼。

到家的时候,方敏正在客厅陪女儿看动画片。他把鱼放进厨房,随口说了句:“大伯让我爸去他家坐,说要看他整理的那个资料。”

方敏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方敏没再问,但嘴角翘起来了。她关了电视,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一口:“囡囡,晚上爸爸做好吃的。”

女儿在妈妈怀里扭来扭去,喊“吃鱼吃鱼”。周建国系上围裙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他把鱼放在案板上刮鳞剖肚,动作利索。

厨房窗户开着半扇,正月的风裹着鞭炮碎屑的焦味飘进来。外面有人在放“大地红”,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气味。

周建国把鱼腌上,又切了姜丝葱段,忽然想起什么,探出头朝客厅喊:“媳妇。”

“嗯?”

“你打电话跟爸说一声,让他这两天有空去大伯家坐坐。”

“知道了。”方敏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你专心做饭,鱼别蒸老了。”

周建国把脑袋缩回厨房,看着蒸锅里冒起的热气,轻轻笑了一声。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一轮,远远近近地,像是整座城市都在热闹。他望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过年这几天没刮胡子,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看着有些潦草。

但他觉得这个样子挺好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有磕碰有转弯,但终究会往前走。

锅里水开了,他把鱼放进去,盖上了盖子。

第八章:春分

正月过完,日子进了二月。赣州的天气开始回暖,老城区的梧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方敏医院里的病人少了些,她的班排得没那么紧了,周末能腾出整块时间陪女儿。

周建国的工作也顺了些。年前谈的那几个大客户,有两个签了合同,提成比去年多了一截。他跟方敏算了算,送女儿上双语园的钱够了,还能剩些贴补家用。

周明德隔三差五往周明义家跑。头一回去的时候,周建国还担心他爸受气,特意跟着去了。但进门之后发现气氛比他想的缓和——周明义把周明德那份资料摊在茶几上,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偶尔问几个问题。

“这个1962年的捐款,我记得太公当时还捐了两担谷子,你怎么没写?”

“我没找到凭据。”周明德说,“你要是有印象,补上就行。”

周明义嗯了一声,从自己抽屉里翻出个旧笔记本,里面夹着几张发黄的纸。两个老头头对头核对起来,从下午一直弄到天黑。

周建国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喝茶看手机,大伯母给他端了盘瓜子,还问他要不要吃晚饭。他说不用,但后来还是留下来吃了——大伯母煮了锅面条,卧了三个荷包蛋,一人一碗。

从那以后,周明德隔一周去一趟,有时候带几张新找到的老照片,有时候带一包茶叶。周明义家那个书房,渐渐成了二房的资料整理室。

“你爸最近气色好了不少。”方敏有次跟周建国说,“上次来咱家,还哼歌了。他以前哼过歌吗?”

周建国想了想:“好像没有。”

三月初,叔公召集族里开了个会。这回周建国没去,是他爸代表二房去的。回来的时候周明德脸色不错,说会上定了两件事:一是今年清明祭祖由二房牵头操办;二是族里决定新修一份更详细的谱系,由周明德负责二房部分的编撰。

周建国问他爸:“大伯同意吗?”

“他同意的。”周明德说,“他在会上说的,说我整理东西仔细,这事交给我放心。”

那天晚上周建国在阳台上抽烟,方敏抱着睡着的女儿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他在外头站着,推开门递了件外套。

“风大,别感冒。”

周建国接过来披上,烟头在夜色里明灭了一下。

“你说,我爸这辈子是不是憋屈太久了?”他说。

方敏把水杯放在阳台栏杆上,靠着门框想了想:“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爸前面几十年憋屈了,后面几十年就不憋屈了呗。以前大伯压着他,现在他慢慢站起来了,这不挺好的。”

“嗯。”周建国把烟掐灭在花盆里。

方敏忽然笑了一声:“你还记得祠堂那天不?你抢话筒那下,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记得。”周建国也笑了,“我手都是抖的。”

“当时紧张死了,现在想想还挺解气的。”方敏喝了口水,“不过你那话也够狠的,连着挑了大伯几个短处。我那时候就担心,你回去要被咱爸骂。”

“他没骂我。”

“我知道。”方敏看着他,“他回去之后哭了。”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那晚他爸一个人在房间坐到半夜的事,他没跟方敏细说过,但她一直都知道。

“行了,进去吧。”方敏拍了拍他胳膊,“明天还要送囡囡去幼儿园面试呢。”

双语园的面试在三月中旬。那天周建国特意请了半天假,跟方敏一起带女儿去。幼儿园在新区一栋三层小楼里,院子里铺着彩色塑胶地面,滑梯秋千一应俱全。接待的老师很年轻,说话温温柔柔的,带着囡囡在活动室里玩了一会儿拼图,又问了家长几个常规问题。

“孩子平时在家主要谁带?”

“奶奶带的比较多。”方敏说,“但我们每天晚上都陪她。”

老师点点头,又问了些作息习惯和过敏史,最后说下周通知结果。

出了幼儿园,女儿在门口的摇摇车上赖着不肯走,周建国投了两个硬币,让孩子又晃了一圈。方敏站在旁边看手机,忽然笑了。

“怎么了?”周建国问。

“看群里。”方敏把手机递过来,“大伯在群里发照片呢,跟你爸一起在祠堂前面照相,两个人一人抱着一摞资料。”

周建国接过来看。照片上周明义和周明德并肩站着,背景是祠堂的朱红大门。两个老头都穿了夹克,一个深灰一个藏蓝,表情都绷着,但嘴角都有一点翘。底下亲戚们一排点赞。

“大伯还配了句话。”方敏指了指,“‘跟老二一起理族谱,才知道周家这么多事。’”

周建国把手机还给她,看着在摇摇车上咯咯笑的女儿,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回去的路上,方敏走在他旁边,女儿骑在他脖子上揪他头发。三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路边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白生生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

“爸爸你看花花!”女儿在他头顶上喊。

周建国仰头,花瓣的影子正好落在脸上,痒酥酥的。

“嗯,看见了。”

他走得不快,方敏也不催他。一家三口沿着新区的马路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家奶茶店,方敏进去买了一杯。出来的时候她举着杯子喝了一口,递到周建国嘴边:“尝尝。”

周建国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温热的甜。

女儿在他头上喊:“我也要我也要!”

“你不能喝,小孩不能喝茶。”方敏逗她。

女儿撅了噘嘴,但很快又被路边一只流浪猫吸引了注意力,又拍着爸爸的头喊“猫猫猫猫”。

周建国被女儿拍得头晕,笑着把她从脖子上抱下来,让她骑在自己腰上。方敏在旁边拿纸巾给他擦额头上的汗,嘴里念叨着“你俩闹起来没完”。

三口人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斜长,映在灰色的柏油路面上,叠在一起分不太清。

周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觉得那个影子里的三个人,像一棵树——根连着根,枝靠着枝。

晚上回到家,周明德打来电话。说他跟大伯商量好了,清明祭祖那天,二房负责准备祭品,大房负责安排场地。两家合起来办,不做两场。

“那你跟大伯一起主持?”周建国问。

“对。”周明德的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轻快,“他念祭文,我管后勤。你叔公说这样好,有商有量的。”

挂了电话,周建国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方敏洗完澡出来擦头发,看见他那副神情,过来推了他一下:“想什么呢?”

“想清明那天吃什么。”他随口说。

“少来。”方敏在他旁边坐下,把毛巾搭在肩上,“你脸上写着呢——高兴。”

周建国咧嘴笑了:“有这么明显?”

“有。”方敏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行了,别傻乐了,去洗澡。”

他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媳妇。”

“嗯?”

“谢谢你那天在祠堂拉我。”

方敏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少肉麻了,赶紧洗澡去。”

周建国笑着关上了门。热水哗哗冲下来的时候,他隔着雾气看见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脸。那人眉眼间有些沧桑,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他想,这大概就是日子本该有的样子吧。

第九章:清明

清明那天早上五点多,周建国就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薄雾罩在老城区的屋顶上,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他轻手轻脚起来洗漱,穿上一件深色外套。方敏也醒了,在床上揉眼睛:“要帮忙不?”

“不用,你再睡会儿,一会儿带囡囡过来就行。”

周建国骑车先去了祠堂。路上买了两个包子垫肚子,到的时候不到六点半。祠堂门口已经有人在了——他爸周明德正跟几个人搬桌子,圆桌从偏房里一张张抬出来,摆在天井里。

“爸,我来了。”周建国把车停好,挽起袖子就上去帮忙。

周明德看了他一眼:“吃早饭了没?”

“吃了。”

父子俩一起把最后两张桌子摆好,又铺上红布。周明德从布袋里掏出一张单子,一样样核对祭品——猪头、整鸡、鱼、水果、糕点、酒。他一项项打勾,认真得像在做技术检验。

七点多,亲戚们陆续来了。今天人来得齐,各家各户都到了人,连在外地工作的年轻人也赶了回来。祠堂门口停了一排车,有人提着花篮有人抱着香烛,互相打着招呼。

周明义来的时候穿了一身藏青色中山装,胸前别了一枚小小的党徽。他跟几个堂兄弟站在祠堂门口说话,声音不大不小,看见周明德在忙活,走过去问了一句:“东西齐了没?”

“齐了。”周明德把单子递给他,“你看一眼。”

周明义扫了一眼:“行,准备开始吧。”

九点整,祭祖仪式正式开始。周明义站在祠堂正殿前面,手里拿着祭文,清清嗓子开始念。他声音洪亮,念到列祖列宗名讳的时候格外郑重,底下人安安静静地站着。

周建国站在队伍中间,旁边是方敏抱着女儿。女儿今天穿了件粉色的春衫,乖乖趴在妈妈肩上,眼睛好奇地看着前面燃着的香烛。

周明德站在周明义旁边,手里捧着装祭品的托盘。他腰板挺得直直的,视线落在祖宗牌位上,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着念。

祭文念完,三跪九叩。周建国跟着弯腰跪下,额头触到青砖地面的时候,闻到祠堂里陈年的木头和香火混合的气味。他跪在那儿,忽然想起上回在这间祠堂里抢话筒的场景。才过了三个多月,好像隔了很远。

起来之后,各家各户依次上前敬香。轮到周建国的时候,他接过来三炷香,对着牌位拜了三拜。他爸周明德站在旁边,帮他把香插进香炉里,手势很轻。

“你太公看着呢。”周明德低声说了一句。

周建国点了点头。

祭祖仪式结束后,大家在祠堂里聚餐。这回跟上次尾牙不一样,气氛松弛了很多。圆桌上摆着清明粿、青团、腊肉炒笋,都是应季的东西。周明义跟周明德坐在同一桌,旁边是叔公和几个老长辈。

周建国带着方敏和女儿坐旁边那桌,跟堂兄弟们一起。周建军也坐这桌,年轻人端着饮料跟他碰了碰杯。

“哥,那天我爸说的事,对不起啊。”周建军小声说了句。

周建国摆摆手:“不关你的事。”

周建军笑了笑,低头喝饮料去了。周建国看着他,想起那天在大伯家书房里,两个老头头对头看资料的样子。这年轻人夹在中间其实也不好做,但他没参与那些事,也算保持了体面。

饭吃到一半,叔公端起酒杯站起来。老头今天精神不错,八十三了,走路不用人扶,嗓门还亮堂。

“各位周家的亲人们,我今天说两句。”叔公清了清嗓子,“今年清明祭祖办得顺当,要谢谢明义和明德两兄弟齐心。以前咱们周家有些事,分着看觉得不公平,合着看才知道各有各的难处。往后呢,我希望大家有什么说什么,别憋在心里。一家人,话说明白了就不存在解不开的疙瘩。”

底下有人应和。周建国注意到他爸端着酒杯的手稳当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微微发颤。坐在旁边的周明义也端起了杯子,两个兄弟隔着叔公碰了一下。

“老二,喝一个。”周明义说。

周明德把杯子碰过去,仰头喝了。

席间散了之后,方敏带着女儿去门口看别人放风筝。周建国帮忙收拾桌子,把空盘子和用过的碗筷收进大筐里。周明德在旁边擦桌子,父子俩一递一收,配合得默契。

“爸,下午去我妈那儿吃饭不?”周建国问。

“去。”周明德把抹布叠好,“你妈说包了艾米果,让你们带囡囡来吃。”

周建国应了一声。

周明德擦完桌子,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他看着天井里渐渐散去的亲戚们,又看了看祠堂正殿里那排静默的牌位,忽然开口:“建国。”

“嗯?”

“你大伯那个人,其实心眼不坏。”周明德说,“他就是嘴硬,好面子。以前他压着我,我也觉得委屈。但后来我想通了,他压我,是因为他没别的办法展示自己重要。他做生意那么些年,除了钱就是面子,别的他也没有了。”

周建国听着,没插话。

“我不一样。”周明德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有你妈,有你姐,有你,有囡囡。这些东西,他拿不走。我现在想明白了,这辈子我不算亏。”

周建国看着他爸被春光照亮的侧脸,老头今天气色好,脸上的皱纹看起来都浅了些。他伸手帮父亲拍了拍肩上沾的灰:“那当然,您这辈子过得好着呢。”

周明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父子俩继续收桌子,把长条凳一张张码进偏房。祠堂里飘着香烛燃尽后残留的气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青草香。

太阳升到正中了。春分之后的日头不算烈,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周建国把最后一张凳子搬进去,出了祠堂门,看见方敏正牵着女儿在外面等他。小女孩手里举着个燕子形状的风筝,仰着头看天上十几只风筝在风里打旋。

“爸爸!”女儿看见他就跑过来,“妈妈给我买的风筝,可是飞不高。”

周建国弯腰把她抱起来,接过风筝线轴:“来,爸爸教你。”

他调整了一下线轴的角度,逆着风小跑了几步。风筝摇摇晃晃地升上去,尾巴在风里抖动着,越飞越高。女儿在他怀里拍手叫好,方敏站在旁边拿手机录像。

“再高一点再高一点!”女儿喊。

周建国把线又放了一截。燕子风筝在天上翻了个身,稳稳当当地悬在半空中。阳光从风筝的翅膀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移动的阴影。

他抱着女儿站在田野边上,背后是祠堂青灰色的屋顶和朱红的大门。方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着那只风筝。

“今天天气真好。”她说。

“嗯。”周建国把女儿往上托了托,让她看得更高些。

远处田埂上有几个孩子跑过去,惊起了一群麻雀。风筝在天上轻轻地摇着,像一只真正在飞的燕子。

周建国觉得,这个清明的风和阳光,他能记很久。

第十章:谷雨

清明过后又半个月,赣州下了几场春雨。雨丝细密绵长,把老城区的石板路洗得发亮。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葱绿,街边的香樟开了细碎的小花,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清苦味道。

谷雨那天,周建国接到通知,说他女儿被双语园录取了。方敏高兴得当天晚上多炒了两个菜,还破例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女儿坐在儿童椅上不明所以,只知道今晚的菜比平时多,拿勺子敲着碗沿唱歌。

周明德也打来电话问情况,听说录取了,在电话那头嗯了好几声:“好,好,那挺好的。钱不够跟爸说。”

“够的,爸。”周建国说,“您别操心了,您管好您跟大伯那个族谱就行。”

提到族谱,周明德的话头明显多了起来。他说已经整理到太公那辈了,周明义那边翻出了几张更早的地契和分家文书,两个人核对了几天,把好几处以前记错的地方都改了过来。

“你大伯现在可上心了,”周明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以前总说自己忙,没空弄这些。现在天天打电话催我去他家,说我动作太慢。”

周建国笑了:“那不是挺好的。”

“是挺好的。”周明德说,“对了,你叔公说,等谱修好了,想印个几十本,各家都发一本。到时候你帮我在网上找找印书的店,便宜点的。”

“行,我帮您找。”

挂电话的时候,周建国听见那边周明义的声音在背景里喊“老二你电话打完了没有,过来看看这个年份”,周明德匆匆应了一句,就挂了。

方敏从厨房探出头:“爸说什么?”

“说修谱的事。”周建国收了手机,“他跟大伯现在好着呢,天天在一块儿。”

方敏笑了一声,缩回厨房继续忙。周建国站在客厅里,看着女儿趴在地毯上用蜡笔画画,画的是一团五颜六色的东西,大概是花。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声音清脆。周建国走过去坐到女儿旁边,看她涂涂画画,小眉头皱着,专注得很。

“画什么呢?”他问。

“花花。”女儿头也不抬,“还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

她小手在纸上戳了几个圈圈,大概就是人了。周建国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像那么回事的画。

方敏把菜端上桌,喊他们吃饭。周建国把女儿抱起来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女儿湿漉漉的小手在他掌心里扭来扭去,滑得像条小鱼。

“爸爸,明天还下雨吗?”女儿仰头问。

“天气预报说转晴了。”

“那可以出去玩吗?”

“可以。”周建国关掉水龙头,拿毛巾给她擦手,“周末带你去公园坐小火车。”

女儿高兴地跳了两下,自己爬上椅子坐好。方敏把米饭端上来,一家三口围坐在小餐桌边。今晚有辣椒炒肉、清炒豆苗、一碗紫菜蛋花汤,简单但热乎。

吃饭的时候方敏说起医院的事,说最近流感过了高峰期,病人少了些,科室准备安排春游。周建国说他那个新客户下个月要来赣州看厂,到时候要陪着转几天。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女儿在中间插不上话,就专心致志地挖鸡蛋羹,挖得满嘴都是。

吃完饭,方敏洗碗,周建国给女儿洗澡。小女孩在澡盆里扑腾得水花四溅,把周建国的T恤前襟湿了一大片。他哭笑不得地用毛巾把她裹出来,像包粽子一样包得严严实实。

哄女儿睡着之后,周建国走到阳台上透气。雨已经停了,空气湿润微凉,远处老城区的灯火在夜色里星星点点。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家族群,看到下午大伯发的一段视频——他爸跟大伯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线装册子,两个人凑在一块看,时不时比划一下。

视频底下有几十条评论,都是亲戚们发的点赞和大拇指。方敏也回了一条:“两位叔叔辛苦了。”

周建国看着那条视频,把画面暂停在某个瞬间。他爸侧着脸,戴着老花镜,嘴唇在动,大概在跟大伯解释什么。大伯皱着眉认真听,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记着什么。

两个老头的头发都白了,一个背挺得直一些,一个微驼。但坐在同一盏台灯下,他们看起来像极了一对寻常的兄弟。

周建国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他转身回到屋里,方敏已经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沙发旁边的落地灯。她靠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看见他进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周建国坐过去。沙发弹簧吱呀了一声,挨得很近,能闻见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妈刚才发微信说,周日包饺子,叫咱们过去。”方敏把杂志合上,“爸说让把大伯也叫上。”

“行啊。”周建国靠在沙发背上,“那挺好。”

方敏侧头看了他一眼:“我发现你最近老爱笑。”

“有吗?”

“有。”她伸手戳了戳他嘴角,“以前你可不这样。”

周建国想了想,好像是。以前他总是绷着一根弦,工作上怕丢单子,家里怕钱不够用,家族里怕被人看不起。虽然不至于愁眉苦脸,但笑的时候确实不多。

今年不一样了。工作单子谈下来了,女儿上学的事定了,他爸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大伯那边的关系都莫名其妙地缓和了。日子好像顺起来了,每一件小事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能是运气好。”他说。

方敏摇头:“不是运气。是你做了你该做的事,该扛的扛了,该说的说了,剩下的老天爷就自己安排好了。”

周建国看着她。落地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眼角有几道细纹,是这七年熬夜带孩子、上夜班熬出来的。但他觉得她比刚结婚那会儿更好看。

“媳妇。”他说。

“又来了。”方敏笑着推了他一下,“你今年怎么老这么肉麻。”

周建国也笑了。他伸手把落地灯关了,客厅暗下来,窗外的月光透了进来。两个人并肩坐在黑暗里,听着女儿卧室里传来的均匀呼吸声。

“明年给囡囡报个兴趣班吧。”方敏忽然说,“她喜欢画画。”

“好。”周建国说。

“咱们攒钱,等过两年换个大点的房子,把爸妈都接过来住。”

“好。”

方敏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窗外的夜很静,雨后的赣州老城区沉睡在薄薄的月光里。远处有人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周建国坐在那儿,心里盘算着明年、后年、大后年的事。他要给女儿攒学费,要换房子,要带父母出去旅游一趟——他们这辈子还没坐过飞机。这些事情排着队,一件一件地等着他去办。

但不像以前那么焦虑了。他知道只要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就像他爸从角落里站起来,像大伯愿意低头看那份资料,像一场闹剧最后变成了一本工工整整的族谱。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摔过跤,吵过架,在祠堂里抢过话筒,在酒楼里红过眼眶。但风会吹过去,雨会停下来,太阳照常升起来。

他想,人这一辈子,该争的争,该让的让,该说的话说出来,该接的人接住。剩下的,交给时间。

女儿在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声“爸爸”。周建国听见了,没有过去,只是嘴角翘了翘。

旁边的方敏呼吸渐渐均匀了,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不敢动,就这么坐着,让她靠着。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白线。周建国看着那道白光,想起祠堂里燃着的香火,想起三月里玉兰花的花瓣,想起今天下午女儿画的那幅歪歪扭扭的画。

那些东西都在这道光里,平平淡淡的,但扎扎实实的。

谷雨之后就是立夏了。下一个节气,会带着更暖的风和更长的白天,从这条巷子口吹进来。

周建国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他不需要开灯了。

(全文完)

作者注:本文属于虚构故事创作,内容素材取自网络,以现实人物,事件无任何关联,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