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块钱买断的亲情

楔子

我蹲在酒店卫生间的地上,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浑身发抖。卡里是三十万,亲家母刚才塞给我的,说是给孙子的见面礼。可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打发叫花子。我活了五十年,从来没这么屈辱过。更让我心寒的是,儿子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第一章

我叫王桂芳,今年四十九岁,老家在安徽一个小县城。我和老公赵建国开了间小超市,起早贪黑干了二十年,攒了点钱,供儿子赵磊读完博士。

赵磊争气,从小成绩就好,一路考到上海交大,硕博连读。那几年,街坊邻居谁见了我都得夸两句,说我命好,养了个状元儿子。我也觉得脸上有光,逢人就笑,腰板都比以前直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儿子读了博士,反倒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

事情要从去年说起。赵磊打电话回来,说谈了个女朋友,叫林晓雯,上海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我当时还挺高兴,上海姑娘好啊,大城市长大的,有见识。可挂了电话,老赵在旁边闷声说了句:“人家上海人,能看得上咱们?”

我没当回事,还骂他瞎操心。我说咱儿子是博士,配谁配不上?

后来赵磊带林晓雯回来过一次。那姑娘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一看就是好人家出来的。她来的时候提了两盒点心,一箱牛奶,进门就叫叔叔阿姨,挺懂礼貌。我乐得合不拢嘴,做了一桌子菜招待她。

可那天晚上,我无意中听见林晓雯给她妈打电话。她在阳台上说的,声音不大,但窗户没关严,我在客厅听得清清楚楚。

“妈,他们家还行吧,就是地方太小了,县城嘛,也就那样。他爸妈看着挺朴素的,就是说话有点土……”

后面的话我没听下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承认,我是土,一辈子在小县城待着,没见过什么世面。可我儿子是我一手拉扯大的,我不偷不抢,凭本事挣钱供他读书,怎么就被人看不起了?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包括老赵。我想着,年轻人说话没轻没重,也许是我多心了。

后来两家人见了面,在上海一家高档餐厅。亲家公姓林,在一家外企当高管,亲家母是中学老师。他们穿着得体,说话客气,但我能感觉到那种距离感。

饭桌上,亲家母问我在哪工作,我说开了个小超市。她笑了笑,说:“挺好的,自己做老板,自由。”那个笑容很礼貌,但我总觉得里面藏着点什么。

亲家公问老赵:“你们那边房价怎么样?听说县城房子便宜,几十万就能买一套。”

老赵老实,实话实说:“是啊,不像上海,几百万都买不到像样的。”

亲家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可我看见他和亲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那天吃完饭,亲家母说去他们家坐坐。他们家住在浦东一个高档小区,三室两厅,装修得很精致。我坐在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点,我伸手拿了一块西瓜,不小心滴了一滴水在地板上,赶紧用纸巾擦。亲家母笑着说没关系,但我注意到她转身就把那块地拖了一遍。

回家的路上,我跟老赵说:“以后少去他们家。”

老赵叹了口气:“咱跟人家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我没接话,心里憋得慌。

婚礼是在上海办的,五星级酒店,摆了三十桌。亲家包了大部分费用,说是他们的规矩。我和老赵出了十万,这已经是我们的全部积蓄了。

婚礼上,司仪让双方父母上台讲话。亲家公先说的,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讲得大方得体。轮到老赵,他紧张得结结巴巴,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就下来了。我看见台下有人捂着嘴笑,脸烧得厉害。

那天晚上回到宾馆,我哭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和儿子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是一张火车票能解决的了。

婚后,赵磊和林晓雯住在亲家给他们买的婚房里。我去过一次,房子很大,装修很豪华。我在里面转了一圈,发现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厨房里的电器我不会用,洗衣机上的按钮全是英文,连马桶都是智能的。

我住了三天就走了。走的那天,林晓雯送我到门口,说:“妈,下次来提前说,我给你们订酒店。”

她说这话是好意,我知道。可我心里还是咯噔一下——在他们家,我连住一晚都不配。

回来后,我给赵磊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说什么。他跟我说工作上的事,我听不懂;他跟说上海的房价,我插不上嘴;他说要带孩子去国外旅游,我只能说一句“注意安全”。

慢慢的,我们的通话时间从半小时变成了十分钟,又变成了五分钟。

直到上个月,林晓雯生了,是个男孩。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就和老赵买了火车票去上海。

到了医院,孩子刚出生,皱巴巴的,但在我眼里好看得不得了。我想抱抱孙子,林晓雯说孩子刚喂完奶,睡着了,别吵醒他。我说好,就在旁边看着。

亲家母也在,抱着孩子爱不释手。她给孩子买了好几套衣服,全是名牌。我带的是一套自己织的小毛衣毛裤,还有一对银手镯。我把东西拿出来的时候,亲家母看了一眼,说:“这手工真不错,就是现在孩子都不穿这个了,怕扎皮肤。”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后还是把东西收了起来。

在医院待了一天,我基本上没怎么碰到孙子。每次我想抱,要么孩子在睡觉,要么在吃奶,要么亲家母抱着不肯撒手。我理解,那是人家的外孙,人家疼。可那也是我的孙子啊。

出院那天,亲家母说让月嫂照顾,让我们回老家。老赵说行,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我没吭声,心里难受得要命。

临走前,亲家母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张银行卡。她说:“这是三十万,算是给孩子的见面礼。你们也不容易,这点钱拿着,以后不用再给孩子花钱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笑容也很得体。可我听懂了她的意思——拿着这笔钱,就别再来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银行卡像一块烙铁,烫得我手心发疼。我想把钱摔在她脸上,想说我们不要你的臭钱。可我没有,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真的什么都给不了我孙子。

我没有上海户口,没有学区房,没有高额存款。我能给的,只有那一针一线织出来的毛衣毛裤,和那一对不值钱的银手镯。

赵磊送我下楼的时候,我问他:“你知不知道你丈母娘给了我三十万?”

他愣了一下,说:“知道,妈说怕你们辛苦,给你们的补贴。”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你觉得这钱该拿吗?”

他没说话,低下了头。

那一刻,我心凉了半截。

回到宾馆,我蹲在卫生间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我哭的不是那三十万,而是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在他岳母面前,连一句“这钱不能拿”都不敢说。

老赵在外面敲门,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坐火车回了老家。一路上,我没怎么说话,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回到家,推开超市的门,看着货架上落了一层灰的商品,我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地方,我待了大半辈子,可现在我觉得它很小,小得装不下我的心。

老赵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说:“要不咱们把店盘出去,搬到上海去吧?离儿子近一点,也能经常看看孙子。”

我摇摇头。上海再好,也不是我的家。去了又能怎样?在亲家面前抬不起头,在儿子家里像个外人,连抱孙子都要看人脸色。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把自己泡在店里,拼命干活,不敢让自己闲下来。因为一闲下来,我就会想起那张银行卡,想起儿子的沉默,想起亲家母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一个月后,赵磊突然打电话回来,说想让我和老赵去上海住一段时间,帮忙带孩子。月嫂走了,林晓雯要上班,没人看孩子。

我心里一喜,但又有些犹豫。我问:“是你媳妇的意思,还是你丈母娘的意思?”

赵磊说:“是我们的意思,妈,你来吧。”

我答应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真的想孙子了。

到了上海,我发现情况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林晓雯对我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疏远。她给我列了一张清单,上面写着奶粉的冲调温度、尿不湿的更换频率、辅食的制作方法,精确到分钟。

我照着做了,但还是出了差错。有一次,我给孩子冲奶粉,水温高了那么一点点,林晓雯试了一口,皱着眉头说:“妈,跟你说过了,四十度,不能高也不能低。”

还有一次,我给孩子换尿不湿,没注意把魔术贴粘歪了,她重新换了一片,说:“这个贴不好会勒着宝宝的腿。”

那些话说得都很轻,语气也很平和,但我听着,心里像针扎一样。

有一天下午,孩子睡了,我在客厅看电视。林晓雯下班回来,看了我一眼,说:“妈,你今天没给宝宝做抚触吗?”

我说:“他睡了一天,我没敢弄醒他。”

她没说话,走进房间,自己给孩子做了一套抚触操。出来的时候,她对我说:“妈,这个很重要,每天都要做的,不能偷懒。”

偷懒?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买菜做饭,白天带孩子,晚上还要收拾屋子,我什么时候偷过懒?

我想辩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跟她吵什么,她是孩子的妈,她说得都对。

那段时间,我最怕的就是周末。因为一到周末,亲家母就会过来。她一进门,整个家的气氛就不一样了。林晓雯变得活泼了,话也多了,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而我,就像一个多余的人,坐在角落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亲家母总是会带很多东西过来,进口的水果,有机的蔬菜,昂贵的玩具。她会当着我的面说:“这个牌子的奶粉好,虽然贵了点,但对孩子好。”“这个玩具是德国的,环保材质,国内买不到。”

我知道她不是说给我听的,但我还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我带的东西,在她眼里大概都是垃圾。

有一次,我给孩子穿了一件我织的小毛衣,亲家母看见了,说:“这手工是不错,就是款式旧了点,现在谁还穿这种圆领的?”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件新衣服,“我给小宝买了件连体衣,英国牌子,纯棉的,穿着舒服。”

她把孩子身上的毛衣脱下来,换上了新衣服。我拿着那件小毛衣,手指摩挲着一针一线织出来的纹路,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赵在隔壁房间打着呼噜,他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我想起小时候,赵磊穿的每一件毛衣都是我亲手织的。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商场里的衣服,我就去街上买毛线,照着书上的花样学。赵磊穿着我织的毛衣去上学,同学们都说好看。

可现在,我织的毛衣成了“款式旧”,我这个人也成了“跟不上时代”的老古董。

我不是没想过改变。我也想学着用智能手机,学网上购物,学那些先进的育儿知识。可我五十岁了,脑子没那么灵光了,学东西慢。有时候问赵磊,他教了两遍就不耐烦了,说“算了,我来弄吧”。

那个眼神,和他丈母娘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跟赵磊吵了一架。起因是一件小事——我给孩子喂辅食,用的是不锈钢勺子,林晓雯说要用硅胶的,怕伤着孩子的牙龈。

我说我不知道,家里一直都是用不锈钢的。

林晓雯没说什么,自己去买了硅胶勺。但赵磊事后跑来找我,说:“妈,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跟晓雯对着干?她也是为了孩子好。”

我说:“我什么时候跟她对着干了?我就是不知道,知道了不就用了吗?”

赵磊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可以问啊,你不问她怎么知道你不知道?”

我被这句话噎住了。是啊,我不知道可以问。可我每次问的时候,你们那是什么态度?好像我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我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转过身,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盖住了我的抽泣声。

从那以后,我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做什么事之前,都要想一想,这样做会不会不对,会不会惹他们不高兴。我甚至开始害怕抱孙子,害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又被嫌弃。

有一天傍晚,我推着婴儿车在小区里散步。碰见几个带孩子的老太太,都是外地来的,帮子女带孩子。大家聊了几句,很快就熟络了。

一个四川来的大姐问我:“你是婆婆还是外婆?”

我说:“婆婆。”

她笑了笑:“那你比我好,我是外婆,更不受待见。”

另一个东北的大姐说:“都一样,在儿女家,咱就是个保姆,还是个倒贴钱的保姆。”

大家都笑了,但那笑声里带着苦涩。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们说的话。是啊,在这个城市里,我就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外地老太太。没有朋友,没有社交,没有自己的生活。所有的意义,都寄托在儿子和孙子身上。

可问题是,儿子已经不需要我了,孙子也被别人安排得好好的。我在这里,到底算什么?

这个问题,我一直没有答案。

直到那天晚上,一切都变了。

那天是周五,亲家母照例过来了。她带了一只烤鸭,说是全聚德的,特意排队买的。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给赵磊夹菜,说:“多吃点,工作辛苦了。”

赵磊笑着说谢谢妈。

我在旁边默默吃着饭,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

吃完饭,林晓雯去洗碗,亲家母抱着孩子在客厅玩。我和赵磊坐在沙发上,没什么话说。

这时,亲家母突然开口了:“对了,我跟晓雯爸商量了一下,想给小宝买个学区房。浦东那边有个新楼盘,对口明珠小学,就是价格贵了点,一千多万。”

赵磊说:“那确实不便宜。”

亲家母说:“首付我们出,贷款你们慢慢还。反正以后也是你们的。”

赵磊说:“谢谢妈。”

亲家母看了我一眼,说:“桂芳啊,你们那边的房子要是卖了,也能凑点钱吧?”

我愣住了。她这是在打我们老房子的主意?

我说:“我们那房子不值钱,卖也卖不了多少。”

亲家母笑了笑:“多少是个心意嘛,都是为了孩子。”

我没接话。心里却翻江倒海。我们那小县城的两居室,撑死了卖三十万。在上海,连个厕所都买不到。可她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嫌我们出钱少了。

赵磊在旁边说:“妈,到时候再说吧,不急。”

亲家母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不高兴了。

那天晚上,亲家母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上海的夜晚灯火通明,到处都是高楼大厦,亮晶晶的。可我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永远都不会属于这里。

赵磊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他说:“妈,你别多想,我妈她就是随口一说。”

我说:“你妈?哪个妈?”

他愣了一下,说:“我丈母娘。”

我没说话,喝了一口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赵磊慌了,问:“妈,你怎么了?”

我擦了擦眼泪,说:“赵磊,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给你丢人了?”

赵磊说:“妈,你说什么呢?你是我妈,怎么会给我丢人?”

我说:“那你为什么在你丈母娘面前,连句话都不敢说?她给我三十万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不要?她要卖我们房子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出声?”

赵磊沉默了。

我等了很久,他才开口:“妈,我也不容易。我在上海打拼这么多年,能有今天,全靠他们家在背后撑着。我不能得罪他们。”

“那我呢?”我看着他,“你就可以得罪我吗?”

赵磊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站起身,回了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他在外面喊了一声“妈”,但我没有回头。

那一夜,我一宿没睡。我想了很多,想到了过去,想到了未来。我想到了那个为了供儿子读书,每天凌晨四点起来进货的自己;想到了那个为了省几块钱,走路去菜市场买菜的自己;想到了那个在亲戚面前炫耀儿子考上博士的自己。

我以为,儿子出息了,我就熬出头了。可没想到,儿子出息了,我却成了他人生中最拿不出手的标签。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收拾东西。老赵问我干嘛,我说回家。

赵磊和林晓雯都来劝我,说别走,有什么话好好说。我说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是想家了。

其实不是想家,是想逃。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逃离那双双带着审视的眼睛,逃离那个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环境。

走的那天,赵磊送我去火车站。路上,他一直没说话。快进站的时候,他突然拉住我,说:“妈,对不起。”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引以为傲的儿子,此刻眼眶红红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说:“你有什么对不起妈的?”

他说:“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是妈,我真的没办法。晓雯他们家对我很好,我不能……”

“你不能辜负他们,对吧?”我打断他,“那就辜负我吧。反正我是你妈,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记恨你。”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进了站。身后传来赵磊的声音:“妈,我过几天回去看你!”

我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再也狠不下心走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上海的高楼大厦渐渐模糊,变成一片灰色的剪影。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旁边的老赵握住我的手,粗糙的手掌满是老茧。他说:“别难过了,日子还得过。”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回到县城,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虽然房子旧了,家具老了,但这里是属于我的地方。没有人会用挑剔的眼光看我,没有人会嫌我土,没有人会觉得我是个累赘。

我重新回到了超市,每天进货、理货、收银。日子又恢复了以前的节奏,简单而平静。

只是偶尔,我会拿出手机,翻看孙子的照片。照片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眉眼越来越像赵磊。我看着看着,就会不自觉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忍不住掉眼泪。

老赵看我这样,叹了口气,说:“要不,咱们再去一趟上海?”

我摇摇头:“不去了,去了也是添乱。”

其实我心里清楚,不是添乱,是我受不了那种落差。在自己家,我是主人;在儿子家,我是客人,还是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一个月后的一个晚上,赵磊突然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很急:“妈,我爸呢?让他接电话。”

我说:“你爸在店里,怎么了?”

赵磊说:“妈,晓雯她爸出事了,公司涉嫌经济犯罪,被抓了。家里的资产都被冻结了,我们现在……”

他的话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赵磊又说:“妈,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我问他:“你要多少?”

他说:“十万,就十万。等事情过去了,我一定还你。”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十万块,是我们全部的积蓄了。上次婚礼花了十万,这次又要十万,我们这小本生意,一年到头也挣不了这么多。

可那是我的儿子,我怎么能不帮?

我说:“好,明天给你打过去。”

赵磊在电话那头哽咽了:“妈,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弹。

老赵从店里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告诉了他,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帮吧,总不能看着儿子为难。”

第二天,我去银行转了账。柜台的小姑娘问我转账用途,我说给儿子。她笑了笑,说:“您儿子真有福气。”

我也笑了笑,心里却五味杂陈。

转账之后,我给赵磊打了个电话,告诉他钱已经打了。他说收到了,又说了很多感谢的话。

我问:“晓雯还好吧?”

他说:“不太好,她爸的事对她打击很大。”

我说:“那你好好陪着她,有什么事跟妈说。”

赵磊说:“妈,你真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很茫然。

我一直以为,我对儿子的付出,总有一天会得到回报。可现在我明白了,父母对子女的爱,从来就不是一场交易。你付出了,不一定能得到相应的回报。甚至,你可能连一句真心实意的“谢谢”都得不到。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是我的儿子,我生了他,养了他,这辈子就注定要为他操心。

只是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初没有供他读那么多书,如果他留在小县城,找个普通的工作,娶个普通的媳妇,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知道,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就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半个月后,赵磊又打来电话,说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亲家公被判了三年,家里的资产大部分都被没收了。林晓雯的精神状态很差,天天在家哭。

我说:“要不要妈过去陪陪她?”

赵磊犹豫了一下,说:“算了吧,她现在谁都不想见。”

我没坚持。我知道,在林晓雯眼里,我这个农村婆婆,大概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又过了一个月,赵磊突然说要回来。他说想家了,想回来住几天。

我很高兴,提前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买了很多菜,准备好好给他做几顿饭。

可赵磊回来的那天,我才发现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林晓雯也来了,怀里抱着孩子。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完全没有了以前的光彩。

我心疼地说:“晓雯,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勉强笑了笑,说:“没事,最近胃口不好。”

我接过孩子,小家伙已经半岁了,胖乎乎的,很可爱。他看着我,咯咯地笑,伸出小手抓我的脸。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那几天,我变着花样给他们做好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都是赵磊小时候爱吃的。林晓雯吃得不多,但比在上海的时候好多了。

有一天晚上,赵磊喝了点酒,拉着我说话。他说:“妈,我以前对不起你。”

我说:“傻孩子,说什么呢。”

他说:“真的,我以前总觉得你们土,觉得你们拿不出手。可现在我知道了,什么面子,什么地位,都没有一家人在一起重要。”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知道,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成熟了很多。

林晓雯也在旁边说:“妈,以前是我不好,对你不够尊重。你别往心里去。”

我拍了拍她的手,说:“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聊到很晚。聊赵磊小时候的事,聊我在县城的生活,聊他们未来的打算。

赵磊说,他想辞职,回县城创业。他说上海的压力太大了,而且经过这件事,他也看透了,所谓的上流社会,不过是镜花水月。

我说:“你想清楚了?”

他说:“想清楚了。妈,我想离你们近一点。”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第二天,赵磊带着林晓雯和孩子回去了。临走前,他把那张银行卡还给了我。他说:“妈,这钱还给你。以前是我糊涂,不该拿丈母娘的钱。”

我说:“你留着吧,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他坚持不要,说:“我有手有脚,自己能挣。”

我拗不过他,只好收下了。

送走他们,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阳光暖洋洋的。

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虽然经历了那么多波折,虽然曾经有过那么多委屈,但至少,我的儿子回来了。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博士,不再是那个在亲家面前唯唯诺诺的女婿,他只是我的儿子,一个普普通通的儿子。

这就够了。

(上篇完)

第七章

赵磊说要回县城创业,我以为他就是说说而已。毕竟上海待了那么多年,工作体面收入高,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可一个月后,他真的回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正在超市理货,听到门口有人喊“妈”。抬头一看,赵磊站在门口,背着个大包,笑得跟小时候放学回家一样。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真回来了?”

“真回来了。”他走进来,把包往柜台上一放,“工作辞了,房子也退了,以后就扎根咱们县城了。”

我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地上。这孩子,这么大的事,说办就办了?

老赵从后面仓库出来,也是一脸惊讶:“你说啥?辞职了?”

“辞了。”赵磊说得云淡风轻,“那边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高兴是肯定的,儿子回来了,以后就能常见面了。可更多的是担心,他一个博士,放着上海的大好前途不要,回这个小县城能干什么?

晚上的时候,我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赵磊正在吃饭,听了我的话,放下筷子说:“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在上海这几年,认识了不少人脉,也攒了一些资源。我想在县城开个教育培训机构,专门做考研辅导和职业培训。这边的市场需求很大,但正规机构很少,这是个机会。”

他说得头头是道,听起来确实像是认真考虑过的。我稍微放了点心,但还是忍不住问:“那晓雯呢?她也同意?”

“同意。”赵磊说,“她也想换个环境。上海那边压力太大,她爸的事对她打击不小。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对她也好。”

提到亲家公的事,我不好再多问。只说了句:“那你们住哪儿?”

“暂时租房子住,等安顿好了再考虑买房的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要不就住家里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儿媳妇跟公婆住一起,时间长了难免有矛盾。再说他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这个老太婆掺和进去,反而碍事。

赵磊看出了我的心思,说:“妈,等我们安顿好了,你和爸也搬过来一起住吧。房子大一点,咱们一家人住一起。”

我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赵磊回来的消息很快在亲戚圈子里传开了。最先上门的是我妹妹王桂兰。

桂兰比我小五岁,嫁到了隔壁镇上,日子过得一般。她这人嘴巴碎,爱打听事,也爱攀比。以前赵磊考上博士的时候,她逢人就夸,说她外甥多有出息。可这回赵磊辞职回来,她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

“姐,你说赵磊好好的上海不待,回来干啥?是不是在上海混不下去了?”桂兰坐在我家沙发上,嗑着瓜子,一脸八卦的表情。

我说:“不是混不下去,是想回来创业。”

“创业?”桂兰撇撇嘴,“咱们这小县城,能创什么业?还不如老老实实找个班上。”

我不想跟她多说,敷衍了几句就岔开了话题。

可桂兰的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我知道,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街坊邻居、亲戚朋友,背地里肯定都在议论,说赵磊这个博士白读了,到头来还不是回老家了。

这些话传到赵磊耳朵里,他倒是看得很开。他说:“妈,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我做自己的事,不偷不抢,有什么好怕的。”

话虽这么说,但我还是心疼他。一个博士,放着大城市的光鲜不要,回到这个小地方从头开始,需要多大的勇气。

培训机构的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赵磊在县城中心租了个门面,两层楼,楼上楼下加起来两百多平。装修、招聘、招生,忙得脚不沾地。

林晓雯也跟着过来了,带着孩子。她比以前沉默了很多,不太爱出门,整天待在家里。我去看过她几次,她对我倒是客气,但那种客气里总带着点疏远。

我知道,她还放不下她爸的事。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上海姑娘,突然之间从云端跌到谷底,这种落差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适应的。

有一次,我去她家送饺子,正好碰上她在打电话。听语气,应该是打给她妈的。

“妈,你就别管了,我在这边挺好的……赵磊他对我不错……嗯,知道了……你也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呆,眼圈红红的。

我把饺子放在桌上,说:“晓雯,趁热吃。”

她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谢谢妈。”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想了半天,说了句:“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她点点头,没接话。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也是个可怜人。以前她高高在上的时候,我恨她看不起我。可现在她落魄了,我心里却没有半点幸灾乐祸,反而有些心疼。

也许这就是当妈的心吧。不管儿媳妇对自己怎么样,只要她跟儿子好好过日子,做婆婆的就愿意掏心掏肺对她好。

培训机构的开业仪式定在十一月初。赵磊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了,印传单、做海报、搞优惠活动,忙得团团转。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有赵磊以前的同学,有县教育局的领导,还有一些学生家长。场面搞得挺热闹,赵磊站在台上讲话,侃侃而谈,意气风发。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恍惚间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少年。自信、阳光、充满希望。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辞职回来是对的。在上海,他虽然光鲜,但活得憋屈。回到这里,他才是真正的自己。

开业仪式结束后,赵磊请所有人去饭店吃饭。席间,有人问起他在上海的经历,他说得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倒是有人提到了亲家公的事,赵磊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那人大概是喝多了,说话没分寸:“听说你老丈人进去了?啧啧,那么大个老板,说倒就倒了。”

赵磊端着酒杯的手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笑了笑,说:“生意上的事,谁也说不准。”

那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这些事,就像一道伤疤,虽然结了痂,但轻轻一碰还是会疼。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磊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给他倒了杯蜂蜜水,说:“喝点,解解酒。”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突然说:“妈,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说:“怎么这么说?”

“在上海混不下去,跑回老家躲着。让老婆跟着我受苦,让孩子跟着我遭罪。”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自责。

我坐到他对面,看着他的眼睛说:“赵磊,你记住,你从来没有让妈失望过。从小到大,你都是妈的骄傲。现在也一样。”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妈,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我说,“你在上海的时候,妈觉得你离我好远。现在你回来了,妈心里踏实了。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一家人在一起。”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好了,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呢。”

他点点头,起身回了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那是赵磊结婚那年拍的,照片里的人都笑着,看起来很幸福。

可谁能想到,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一切都变了。

不过没关系,日子总要往前看。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第八章

培训机构的生意比想象中要好。

赵磊毕竟是名校博士出身,讲课水平没得说。再加上他之前在培训机构兼职过,积累了不少经验。开班第一个月,就招了五十多个学生,大部分是准备考研的大学生和想考证的上班族。

口碑做起来了,学生越来越多。第二个月,他又招了两个老师,一个教英语,一个教数学。他自己主要负责专业课和管理。

林晓雯也开始走出家门,在机构里帮忙做行政。她学历高,英语好,处理起文件来得心应手。慢慢地,她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人也开朗了不少。

我看在眼里,心里高兴。家和万事兴,只要他们夫妻俩齐心,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可老天爷似乎总喜欢在人最得意的时候泼一盆冷水。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赵磊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接完之后,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妈,晓雯她妈要来。”

“来就来呗,”我说,“正好过年了,一家人团聚。”

赵磊苦笑了一声:“她说要来这边过年,而且要住一段时间。”

我愣了一下。亲家母要来?说实话,我心里是有些抵触的。以前在上海的时候,她那个居高临下的态度,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可现在人家家里出了事,丈夫坐牢了,女儿女婿又不在身边,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上海过年,也确实说不过去。

我说:“来就来吧,家里住不下,就让她住宾馆,反正也方便。”

赵磊说:“她说不住宾馆,要跟我们住一起。”

我皱了皱眉。赵磊租的房子是三室一厅,他们两口子一间,孩子一间,还剩一间客房。亲家母要是来了,倒也住得下。可问题是,我跟亲家母之间的那点过节,还没完全解开呢。

赵磊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说:“妈,你放心,我会跟她说清楚的,让她注意分寸。”

我叹了口气:“算了,大过年的,别闹得不愉快。她想住就住吧,反正也就几天。”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亲家母是腊月二十八到的。赵磊去火车站接她,我在家里准备晚饭。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围着围裙炒菜。打开门,看到亲家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白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容:“桂芳,麻烦你了。”

我说:“不麻烦,快进来吧,外面冷。”

她换了鞋,走进屋,四处打量了一下。房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她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她眼神里的失落。

也是,住惯了上海的大房子,突然来到这个小县城的出租屋,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晚饭的时候,气氛有些尴尬。大家都埋头吃饭,没什么话说。只有孩子咿咿呀呀地叫着,打破了沉默。

亲家母看着孩子,眼眶突然红了。她放下筷子,把孩子抱在怀里,说:“小宝,想不想外婆?”

孩子不认识她,扭着身子要找妈妈。林晓雯赶紧接过去,说:“妈,孩子认生,熟悉两天就好了。”

亲家母点点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有些酸楚。不管以前有多少恩怨,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的母亲。

吃完饭,赵磊去洗碗,我和林晓雯在客厅陪亲家母聊天。她问起培训机构的情况,林晓雯一五一十地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好,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有些意外。以前在上海的时候,她可是眼高于顶的人,什么都要最好的。如今能说出“安安稳稳过日子”这种话,看来是真的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老赵问我亲家母怎么样。我说:“变了不少,没以前那么盛气凌人了。”

老赵说:“人嘛,经历过大起大落,总会变的。”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亲家母在县城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半个月。她每天帮着带孩子、做家务,话不多,但做事很勤快。跟以前那个养尊处优的阔太太判若两人。

有一次,我在赵磊家碰到她,她正在给孩子洗衣服。我说:“洗衣机坏了?”她说:“没有,孩子的衣服还是手洗好,洗衣机洗不干净。”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搓衣服的背影,突然觉得她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正月十五那天,赵磊在饭店订了一桌,说是大家一起吃个团圆饭。亲家母、我、老赵、赵磊两口子,还有孩子,一家六口人,难得聚在一起。

饭吃到一半,亲家母突然端起酒杯,对着我说:“桂芳,这杯酒我敬你。”

我愣了一下,赶紧端起杯子:“你这是干什么?”

她说:“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看不起你们家,觉得你们是小地方人,配不上我们家。现在想想,真是我糊涂。你对赵磊好,对晓雯好,对孩子好,是个好婆婆。我比不上你。”

她这番话,说得我鼻子一酸。我赶紧说:“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说:“你能原谅我?”

我说:“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咱们都是为了孩子好。”

她笑了,眼眶里有泪光闪烁。她仰头把那杯酒干了,我也跟着干了。

那天晚上,两个老太太说了很多话。她说起她年轻时候的事,说起她丈夫以前的风光,说起现在的落魄。说到伤心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你看孩子们不是挺好的吗?”

她点点头,说:“是啊,只要孩子们好,咱们当老的,受点委屈算什么。”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俩其实是一样的。都是当妈的人,都盼着儿女好。只不过以前,我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去爱孩子,结果爱出了矛盾,爱出了隔阂。

现在想想,那些年计较的那些事,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第九章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培训机构的生意越来越好,赵磊又扩招了几个老师,还开了分店。林晓雯也彻底走出了阴影,整个人开朗了很多,时不时还会跟我开几句玩笑。

亲家母回了上海,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住几天。她跟我的关系缓和了很多,虽然谈不上亲密,但至少不会再互相看不顺眼了。

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命运似乎总喜欢在最平静的时候,给人当头一棒。

五月份的一天早上,我突然感觉肚子疼,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可疼了一上午都没缓解,反而越来越厉害。老赵看我脸色不对,硬拉着我去医院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天都塌了。

胃癌,中期。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他说:“发现的还算及时,手术切除病灶,配合化疗,治愈的希望很大。”

我坐在诊室里,脑子里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老赵在旁边抓着医生的手,声音都在发抖:“医生,你一定要救救我老婆,多少钱都行。”

医生说:“你们先别着急,办理住院手续吧,尽快安排手术。”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很恍惚。

我今年才五十岁,还没看到孙子长大成人,还没享几年清福,怎么就得了这种病?

老赵在旁边不停地安慰我:“没事的,医生说了,能治好。咱们砸锅卖铁也要治。”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心里一阵酸楚。我们俩辛辛苦苦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一点,又摊上这种事。

我问他:“要花多少钱?”

他支支吾吾地说:“医生说了,大概十几万吧。”

十几万。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上次赵磊结婚花了十万,后来又借给他十万,家里的积蓄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说:“要不,不治了吧?”

老赵一听就急了:“你说的什么话!有病就得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没再说话,但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当天晚上,赵磊和林晓雯赶到了医院。赵磊一进门就问:“妈,你怎么样了?”

我说:“没事,就是胃有点不舒服。”

“你还骗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都跟我说了,胃癌中期。”

我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我说:“别担心,医生说了能治好。”

赵磊说:“妈,你放心,多少钱我都出。我这就去取钱。”

我说:“不用,我和你爸还有点积蓄。”

“你那点积蓄够干什么的?”赵磊说,“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安排。”

第二天,赵磊就给我办了住院手续,安排了手术时间。他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还跟朋友借了一些。

林晓雯也拿出了自己的私房钱,说:“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我推辞不要,她说:“你是我婆婆,也就是我妈。女儿给妈钱,天经地义。”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手术那天,一家人都在手术室外等着。赵磊来回踱步,老赵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林晓雯抱着孩子,眼睛红红的。

手术进行了四个多小时,很成功。医生说,病灶切除得很干净,后续配合化疗,康复的希望很大。

我从麻醉中醒来的时候,看到赵磊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就像小时候他生病时,我握着他的手一样。

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他醒了,看到我睁着眼睛,惊喜地说:“妈,你醒了!”

我说:“傻孩子,哭什么,妈不是好好的吗?”

他擦了擦眼泪,说:“妈,你吓死我了。”

我笑了笑,说:“妈命硬,死不了。”

化疗的日子很难熬。头发掉了,人瘦了,吃什么吐什么。有好几次,我都想放弃了,觉得活着太痛苦了。

但每次看到赵磊忙前忙后的身影,看到老赵端着粥一勺一勺喂我,看到林晓雯抱着孩子来看我,我又咬着牙挺了过来。

人在生病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家人的陪伴。那些以前觉得过不去的坎,在生死面前,突然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有一次,亲家母专程从上海赶来看我。她带了一大堆营养品,坐在病床前陪我说话。

她说:“桂芳,你一定要好起来。咱们不是说好了吗,等小宝长大了,咱们一起去旅游。”

我说:“好,等我好了,咱们就去。”

她笑了,我也笑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真正重要的,是身边的亲人,是那些平凡却温暖的日子。

第十章

化疗持续了半年。

这半年里,我瘦了二十斤,头发掉光了,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但好在,病情得到了控制。最后一次复查的时候,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没有活性了,只要定期复查,注意饮食和生活习惯,复发的概率很低。

听到这个消息,赵磊当场就哭了。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拍着他的背说:“好了好了,妈这不是没事了吗?”

他说:“妈,你知道我这半年有多害怕吗?我怕失去你。”

我说:“傻孩子,妈还没看到你成功呢,怎么会走?”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赵磊开车来接我,车上放着我最喜欢听的歌。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心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回到家,发现家里大变样了。客厅重新装修过,墙壁刷得雪白,换了新的沙发和电视柜。卧室里也添了新家具,床上铺着我喜欢的碎花床单。

我问赵磊:“这都是你弄的?”

他说:“不是我,是晓雯弄的。她说你出院了要住得舒舒服服的。”

我愣了一下。林晓雯?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

正想着,林晓雯从厨房出来了,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汤。她说:“妈,你回来了?我给你炖了鸡汤,补身体的。”

我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我说:“晓雯,辛苦你了。”

她说:“不辛苦,你是我妈,照顾你是应该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以前那些恩怨,真的都不重要了。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现在她叫我一声妈,真心实意地对我好,这就够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每天在家里养身体,偶尔去超市帮老赵搭把手。赵磊的培训机构越做越大,已经在县城开了三家分店,还注册了自己的品牌。

林晓雯也彻底融入了这个小县城的生活。她学会了做本地菜,学会了跟街坊邻居打交道,甚至还学会了几句本地话。有时候我在街上碰到她,她跟别人聊天,一口本地腔,活脱脱一个本地媳妇。

有一次,我跟她开玩笑说:“你现在比我还像本地人了。”

她笑着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既然嫁到这儿了,就得适应这儿的生活。”

我说:“你不后悔?”

她说:“有什么好后悔的?赵磊对我好,你和爸对我也好,孩子健健康康的,这就够了。”

我看着她真诚的眼神,心里暖暖的。

是啊,人这一辈子,求的不就是这个吗?一家人和和睦睦,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第十一章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三,小年。赵磊说要在家里请客,把亲戚们都叫上,热闹热闹。

我本来想帮忙做饭,但林晓雯不让,说让我歇着,她来操作,我笑了笑,没再坚持。说实话,这一年多的折腾,身体确实大不如前了。以前扛一袋米上三楼都不带喘气的,现在走几步路就觉得累。不服老不行啊。

腊月二十三那天,家里热闹得很。赵磊一大早就去买菜,鸡鸭鱼肉买了一堆,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林晓雯在厨房里忙活,系着围裙,切菜的动作麻利得很。我坐在客厅里择菜,看着她的背影,恍惚间觉得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第一个到的是我妹妹桂兰。她提着一箱牛奶,进门就嚷嚷:“哟,姐,你这气色不错啊,看着比住院那会儿精神多了。”

我说:“托你的福,好多了。”

桂兰放下东西,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姐,听说赵磊的培训机构现在做得挺大?一个月能挣不少吧?”

我说:“我也不知道,没问过。”

“你这个当妈的,咋啥都不管?”桂兰撇撇嘴,“我可听说了,他那个机构,一个月流水好几十万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我知道桂兰的脾气,你要是接了话茬,她能跟你唠一下午。

陆陆续续的,其他亲戚也到了。大伯、二叔、三姑、四姨,加上各家的小孩,满满当当坐了三大桌。客厅里乌泱泱的全是人,说话声、笑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赵磊端着酒杯挨个敬酒。他穿了件新买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抖擞。走到大伯那桌的时候,大伯拉着他的手说:“赵磊啊,你可是咱们老赵家的骄傲。博士回乡创业,带动咱们县的教育发展,了不起!”

赵磊谦虚地说:“大伯过奖了,我就是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二叔在旁边插嘴:“听说你那个机构还要开第四家分店?你小子行啊,比你爹强多了!”

大家哄堂大笑。老赵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一年前,赵磊灰溜溜地从上海回来的时候,这些人可不是这副嘴脸。那时候他们在背后嚼舌根,说赵磊在上海混不下去了才回老家。现在看他做出成绩了,又一个个跑来巴结。

人啊,就是这么现实。

不过我也懒得计较这些。只要儿子过得好,别人说什么都无所谓。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络。桂兰喝了几杯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她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说:“姐,我敬你一杯。以前我说赵磊回来是没出息,是我眼拙。你养了个好儿子,我羡慕你。”

我说:“自家姐妹,说这些干啥?”

她仰头把酒干了,眼眶有些发红:“姐,你不知道,我家那个小子,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打工,一个月挣几千块钱,还不够自己花的。前几天还打电话找我借钱,说要买车。你说我上哪儿给他弄钱去?”

我拍了拍她的手,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咱们当父母的,只能尽力而为。”

桂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亲戚们陆陆续续告辞,我站在门口送客,脸上挂着笑,腰却酸得直不起来。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我瘫坐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林晓雯端了杯热茶过来,说:“妈,累了吧?喝口茶歇歇。”

我接过茶杯,说:“你也累了一天了,坐下歇会儿。”

她在我旁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我这才注意到,她脸色有些疲惫,眼圈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我说:“晓雯,你要是累了就休息几天,机构那边的事让赵磊多担着点。”

她说:“没事,我能行。就是最近有点失眠,睡得不太好。”

我说:“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犹豫了一下,说:“妈,我跟我妈商量了一下,想把小宝送到上海去读书。”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送到上海去读书?那岂不是又要跟他们分开?

“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林晓雯说:“县城的教学质量毕竟比不上上海。小宝明年就该上幼儿园了,我想让他接受好一点的教育。”

我说:“孩子还小,着什么急?等他大一点再说也不迟。”

她说:“可是上海的学校名额紧张,要提前报名。而且我妈一个人在那边也孤单,有小宝陪着,她也有个伴。”

我没再说什么。我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作为母亲,谁都希望给孩子最好的。可我心里就是舍不得。好不容易孙子在身边待了一年,又要被带走。

晚上赵磊回来的时候,我跟他说了这个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晓雯跟我商量过这事。我也觉得,县城的教学资源确实有限,小宝去上海读书,对他将来有好处。”

我说:“那你们呢?也回上海?”

他说:“我不回去,机构在这边,走不开。晓雯可能会带着小宝过去,两头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打算。我这个当妈的,不能一辈子把他们拴在身边。

可心里那股失落感,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十二章

春节过后,林晓雯就带着小宝去了上海。

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他们。小宝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在候车室里跑来跑去。我蹲下身,张开双臂,他笑着扑到我怀里。

我抱着他,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味,眼眶有些发热。

林晓雯说:“妈,我们到了就给你打电话。”

我说:“好,路上小心。”

她又说:“妈,你放心,我会经常带小宝回来看你的。”

我点点头,没敢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火车来了,林晓雯抱着小宝上了车。隔着车窗,小宝挥着小手跟我再见,嘴里喊着“奶奶,奶奶”。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缓缓驶出站台,消失在远方。

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老赵开着车,时不时看我一眼,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到家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小宝的房间发了很久的呆。房间里还留着他的味道,床头放着他最喜欢的布偶熊,墙上贴着他的涂鸦。

我拿起那只布偶熊,抱在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老赵走进来,叹了口气,说:“别难过了,孩子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说:“我知道。可我就是舍不得。”

他说:“要不,咱们也搬去上海?”

我摇摇头:“不去。那里不是咱们的家。”

接下来的日子,我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节奏。每天去超市帮忙,买菜做饭,看看电视,偶尔跟邻居打打麻将。

表面上看,一切都没变。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空了一块。

赵磊比以前更忙了。机构的规模越来越大,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上面。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他的人影。

我知道,他是想用工作来填补心里的空缺。老婆孩子不在身边,他也不好受。

有一次,他半夜回来,喝得醉醺醺的。我扶他到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蜂蜜水。他喝了一口,突然抓住我的手,说:“妈,我心里难受。”

我说:“怎么了?”

他说:“我想小宝了。”

我的鼻子一酸,说:“妈也想。”

他靠在我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我拍着他的背,就像他小时候那样,轻声说:“没事的,过几天放假了,咱们去看他们。”

他点点头,哭得更凶了。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养儿方知父母恩”。以前他总是觉得我唠叨,觉得我管得多。现在他自己当了父亲,才知道思念的滋味有多难受。

清明节的时候,赵磊放了三天假。我们一家三口去了上海。

林晓雯在浦东租了一套小公寓,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小宝见到我们,兴奋得不得了,拉着我的手不放,奶声奶气地喊着“奶奶”。

我抱着他,心里那块空了的地方,瞬间被填满了。

那天晚上,林晓雯做了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小宝在幼儿园的情况。老师说小宝很聪明,学东西很快,就是有点调皮。

我说:“男孩子嘛,调皮点正常。”

她笑了,说:“妈,你总是护着他。”

我说:“那当然,我孙子我不护着谁护着?”

大家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小宝房间的小床上。半夜醒来,看到小宝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我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在心里默默地说:小宝,你要快快长大,奶奶等着看你上大学,看你娶媳妇,看你生孩子。

第二天,我们去看了亲家母。她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只是把大房子卖了,换了一套小的。她说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的房子,卖了还能剩点钱养老。

她的精神状态比去年好了很多,头发染黑了,人也胖了一些。看到我们来,她高兴得合不拢嘴,忙着给我们倒茶拿水果。

她说:“桂芳,你气色不错啊,身体恢复得挺好。”

我说:“托你的福,好多了。”

她拉着我的手说:“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都过去了,不提了。”

她点点头,眼眶有些湿润。

临走的时候,她偷偷塞给我一个信封。我说不要,她硬塞到我手里,说:“这是给小宝的压岁钱,你帮我收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现金,足足有两万块。

我说:“太多了,孩子还小,用不了这么多。”

她说:“不多,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以前我总觉得钱最重要,现在才知道,亲情比钱重要多了。”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没有再推辞。

从上海回来之后,我的心态变了很多。以前总觉得,儿子是我的,孙子也是我的,谁都不能抢走。可现在我想通了,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人生,我不能用自己的爱去捆绑他们。

只要他们过得好,在哪里都一样。

七月份的时候,赵磊的第四家分店开业了。开业那天,县里的领导都来剪彩,电视台还做了报道。赵磊站在镜头前,西装革履,侃侃而谈,俨然一副成功企业家的派头。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自豪感。这是我的儿子,我一手拉扯大的儿子。他没有给我丢人,他做到了。

晚上庆功宴的时候,赵磊喝了不少酒。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拉着我的手说:“妈,谢谢你。”

我说:“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有本事。”

他说:“如果不是你和我爸的支持,我不会有今天。以前我不懂事,让你受委屈了。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孝顺你。”

我说:“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他摇了摇头,说:“妈,我想好了,等小宝上小学了,我就把他接回来。让他在县城读书,一样能成才。一家人还是要在一起。”

我说:“你不用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他打断我,“是为了我自己。我也想天天看到儿子,看着他长大。”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窗外月光皎洁,洒在床头。我侧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老赵,突然觉得这一辈子,值了。

虽然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但最终,一切都圆满了。

儿子回来了,儿媳妇懂事了,孙子健康快乐,亲家母也放下了架子。我们一家人,终于真正成了一家人。

这就够了。

尾声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又是两年。

小宝五岁了,在县城最好的幼儿园上学。赵磊兑现了他的承诺,在小宝上中班的时候,把他接了回来。林晓雯也跟着回来了,她说上海虽好,但不是家。

亲家母现在每年都会来住几个月。她跟我的关系越来越亲近,有时候还会一起去逛菜市场,讨价还价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本地老太太。

有一次,我俩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跟菜贩子讨价还价,最后赢了,高兴得跟捡了钱似的。她笑着说:“桂芳,我现在终于理解你当年的心情了。”

我说:“什么心情?”

她说:“过日子嘛,精打细算才有滋味。”

我哈哈大笑,她也笑了。

赵磊的培训机构已经发展到第六家分店,覆盖了周边三个县。他还成立了一个教育基金会,资助贫困学生上大学。县里给他颁了个“杰出青年企业家”的奖状,他拿回来给我看,我把它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老赵的身体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血压有点高。我天天盯着他吃药,少吃一顿都不行。他嫌我啰嗦,但每次都乖乖地把药吃了。

至于我,身体还算硬朗。定期去医院复查,指标都正常。医生说,保持得好,活到八十岁没问题。

我信。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大风大浪。但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乘凉。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美得像一幅画。

小宝从屋里跑出来,爬到我的腿上,仰着小脸问我:“奶奶,你最喜欢谁?”

我捏了捏他的小鼻子,说:“奶奶最喜欢小宝。”

他咯咯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搂着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人生在世,所求为何?

不过是一盏灯,一碗饭,一家人。

足矣。

(全文完)

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