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多人，三天就没了。
莱芜战役之后，王耀武心里一直搁着一句气话：就是放五万头猪，三天也抓不完。这不是骂人图痛快，他是真想不通——李仙洲带的，是三个军七个师，不是散兵游勇，怎么会在莱芜这一带，被华东野战军三天装进袋子里，一把收走。
那年是一九四七年二月。山东战场上，蒋介石摆的是南北对进的架势，想把陈毅、粟裕的华东野战军压在临沂附近，一口吃掉。
北线这一路，推到莱芜、口镇、颜庄、新泰一带的，是李仙洲集团。兵力摆开后，像一条长蛇。看着凶。也最怕被截成几段。
王耀武先觉出不对。
他坐镇济南，盯着前线回报，发现华野表面在南边临沂一带做文章，主力却有北移包李仙洲的意思。这个判断并不晚。到二月下旬，华野已经开始在莱芜外围收口，王耀武想让李仙洲缩回来，至少别再往口袋里走。
可坏就坏在，前线看见的，蒋介石不信。
华野用的是“示形于南，击敌于北”。
南边摆出决战的样子，白天架桥，夜里喧腾，像真要南下；北边主力却昼伏夜出，往莱芜悄悄靠。蒋介石、陈诚果然吃了这一套，还以为共军主力仍在临沂方向。
这时候，最要命的一件事来了。
李仙洲本来有机会早一点突围。二月二十一日晚，他和手下几位军长碰头，准备次日早晨八点往北撤。只要先动，未必没有生路。
偏偏在会上，四十六军军长韩练成提了个意见：部队分散，不好集中，推迟一天再走。
就这一天。
华野要的，就是这一天。等到二月二十三日，包围圈已经基本合拢。后来人们才知道，韩练成早已和中共方面建立联系，把关键情报送了出去；莱芜这一仗，他不仅递了消息，还在最关键的时候，把李仙洲往后拖了一步。
可韩练成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蒋介石的越级指挥。前线已经闻到火药味，他还在后方看地图下命令。王耀武想收，李仙洲想动，蒋介石偏要顶住，还要打。
这是莱芜战役最怪的一层：前线明白人不少，真正拍板的人却一直在帮对手。
二月二十三日早晨，李仙洲来到莱芜城北埠村，准备按约定和韩练成、韩浚碰头。人没等到。韩练成借口去找人，突然失踪。李仙洲派人满城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没有等到。
十点半前后，李仙洲下令突围。部队刚动，枪声就起来了。到十一时，华野几个纵队一齐压上来。从莱芜到口镇这片地带，炮火一层压一层。四面都在缩。
四十六军没了主帅，当场乱了。
这一下，口袋口彻底扎紧。新华网转引的战史材料写得很清楚：到二月二十三日中午，五万多蒋军已经被压进东西三四公里、南北十一二公里的袋形阵地里；到下午五时，李仙洲集团大部被歼灭。全战役前后不过三天，歼敌约六万。
这就是王耀武那句气话的来历。
他不是看不见华野厉害。他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人会错得这么整齐：看错方向，拦着撤退，逼着出城，到了最后，还把最关键的一支军交到一个“失踪”的军长手里。
这个结，王耀武解不开。李仙洲后来也解不开。李仙洲获特赦后，重到莱芜，还在念叨一件事：他率六万大军都杀不出一条路，韩练成怎么就能一个人脱出去？
周恩来后来给了他一个很含蓄的答复：韩练成同志就在北京，你们可以相见。
谜底到这里，只揭开了一半。
另一半，隔了七十年，才从蒋介石自己的手令、电令里慢慢露出来。台湾方面这些年陆续公布蒋介石档案，能看见一件很刺眼的事：这位最高统帅对前线喜欢直接插手，既不信一线判断，也不肯给将领留下机动余地。
韩练成是暗线，蒋介石却把明线也亲手掐断了。
说他像“卧底”，并不是说他真替对手做事，而是莱芜这一仗里，他下的那些命令，客观上起到的效果，比一个潜伏者还凶：把前线看出来的险情压下去，把尚能转圜的部队按在原地，把本可早撤的时间一寸寸耗光。
这就是代价。
莱芜战役之后，山东战场的局面一下变了。华野把鲁中、渤海、胶东、滨海几块地带重新打成一片，蒋介石原来那套南北夹击的算盘，等于被一锤砸碎。
再往后看，王耀武的那句气话，就不只是气话了。
五万多人的覆灭，当然有华野的谋划，有韩练成的内应，也有李仙洲集团自身的混乱。可把这些全串起来、最后压成死局的那只手，偏偏来自蒋介石本人。
二月二十三日傍晚，莱芜一带的枪声慢慢低下去。城外那片狭长的袋形阵地里，北进不能，南退不得，五万多人挤成一团，到了收网的时候，只剩下尘土、炮烟和丢在地上的枪。王耀武后来那句“就是放五万头猪，三天也抓不完”，说的不是夸张，是他终于明白：这仗最狠的那颗钉子，原来是蒋介石自己钉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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