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甥叫刘洋。我姐叫陈美娟。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姐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她说你过来一趟,快点。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开车过去推开门,就看见我姐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成绩单,上面那个数字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230分。
满分750,他考了230。
我当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分数是不是少打了一位数。但那张纸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语文62,数学38,英语45,理综85。加起来不多不少,刚好230。
刘洋坐在旁边打游戏,头都没抬,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似的。
我姐说,你说怎么办。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大概是已经哭过了。她面前茶几上搁着一杯水,动都没动过。我姐这个人平时挺利索的,在单位管着二十几号人,说话办事从来不拖泥带水。但是那天她整个人都是蔫的,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
我说这分数连大专都悬。
她说我知道。
我说要不复读一年?
她说问过他了,他不干。
我看了眼刘洋。那小子窝在懒人沙发里,手机横着拿,两个大拇指飞快地搓着屏幕,嘴里叼着根棒棒糖,脸上的表情专注得很,比他在考场上认真一百倍都不止。我喊了他一声,他嗯了一下,连眼皮都没抬。
我姐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宠到大的。我姐夫走得早,刘洋五岁的时候就没爸了,所以我姐总觉得亏欠了孩子,什么都想给他最好的。吃的穿的用的,从来不含糊。小时候报过钢琴班、画画班、跆拳道班、英语口语班,钱花了不少,没一样坚持下来的。上了初中成绩就开始掉,请了家教也没用,老师说他上课就睡觉,作业从来不写。到了高中更离谱,逃课去网吧是常事,我姐被班主任叫去学校开了不知道多少次家长会,每次回来都气得掉眼泪,第二天该咋样还咋样。
我跟我姐说,要不让他跟我学做广告,好歹也算门手艺。我姐当时没接话,我也就没再提。我知道她心里转着什么念头,她觉得她儿子得上大学,必须得上。这个执念我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可能是她小时候家里穷没读成书的遗憾,也可能是在单位里被那些学历高的年轻人压着一头的憋屈。总之在她心里,上大学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是底线。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我姐给我打电话,语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她说她打听过了,国内读不了没关系,可以出国。国外大学申请制,不看你高考分数,语言过了就行。她说得很快,巴拉巴拉讲了一大堆,什么澳洲八大、英国红砖、加拿大名校,好像这些学校都在排着队等她儿子去上似的。
我听了半天,就问了一句,得花多少钱?
她说一年三四十万吧,三年本科下来大概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我当时就想说,姐你是不是疯了。但我没说出来,因为她的语气太兴奋了,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而且我知道她的性格,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姐就像换了个人,把所有的精力都砸在了刘洋出国这件事上。找中介、选学校、办材料、考语言。说到考语言,刘洋的英语高考45分,雅思模考了三回,最高的一次考了3.5分。中介说没事,先去读语言班,语言过了再进正课。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多花一年的钱,多读一年的语言。
我姐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答应了。
选学校的时候我也在场。中介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打扮得挺精致,说话一套一套的,全是些我听不太懂的词,什么QS排名、国际认可度、升学路径规划。最后她推荐了一所学校,在东南亚某个国家。她说这是英国某知名大学在当地的分校,全英文授课,毕业拿的是英国本校的学位证,含金量很高。
我当时多了个心眼,拿手机偷偷搜了一下那所英国大学的全球排名,翻了好几页都没找到。
我跟我姐说,这学校靠谱吗?
我姐瞪了我一眼,说你又不懂。
我就不说话了。我这个弟弟在她心里就是个做小生意的,书也没读多少,在留学这种高大上的事情上确实没什么发言权。而且说实话,我自己心里也打鼓,万一人家真是好学校,我一通瞎说耽误了外甥的前程,那罪过就大了。
刘洋本人对出国这件事倒是挺积极,原因特别简单——不用复读了。在高中闷了三年,他巴不得换个地方待着,而且他听别人说出国留学可自由了,没人管,想干啥干啥。他一个小城里的孩子,对外面的世界既没有概念也没有畏惧,满脑子都是换个地方打游戏的美好幻想。
八月底,所有手续都办完了。我姐在家附近的一家饭店定了个包间,叫了几个亲戚一起吃了顿饭,算是给刘洋送行。那顿饭花了两千多,我姐点菜的时候特别大方,鲍鱼海参全上了,笑得合不拢嘴。饭桌上七大姑八大姨轮番夸,说刘洋有出息了,以后是海归了,回来就是国际人才了。我姐端着酒杯到处敬酒,脸上那个高兴劲,跟刘洋考上了清华似的。
我坐在角落里吃菜,心里算了笔账。前期的花费,中介费四万,语言培训费两万,签证费、机票、第一年的学费定金、生活费预存,乱七八糟加起来,刘洋还没上飞机呢,小三十万已经出去了。
但这三十万只是个零头,后面才是大头。
刘洋走的那天,我开车送他们去的机场。我姐在安检口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刘洋倒是一脸轻松,拍拍他妈的背说行了行了,然后背着包就走了,头都没回一下。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
刘洋出去之后,我姐的日子突然就空了。她这么多年所有的生活重心都是围着儿子转的,儿子突然去了八千公里外,她整个人就不知道该干啥了。头一个月她天天给刘洋打视频电话,有时候一天打两三个。刘洋一开始还接,后来就经常不接了,发消息也不回,我姐就急得团团转,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那边出了什么事。
我说他能出什么事,八成是在打游戏懒得接。
我姐不信,非要我帮他查那个国家的新闻,看有没有什么安全事故。我被缠得没办法,只好上网搜了一圈,给她发过去说一切正常。
大约过了三个月,我姐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有点不对劲。她说刘洋前阵子发了个消息,说学校宿舍住不惯,想在外面租房子。我姐问了租金,一个月折合人民币将近一万。她说她觉得太贵了,让儿子再找找便宜的,结果刘洋发了一大串语音过来,大意就是说国外不比国内,物价本来就高,而且他每天学习那么辛苦,总不能住得太差影响学习吧。
我姐一听“影响学习”这四个字,二话没说就把钱打过去了。
我当时听了就觉得不对劲。一个高考230分的人,突然这么在意学习了?
又过了一个月,刘洋说天天都要打车,说是学校离住的地方太远,公共交通不方便。我姐又打了八万块钱过去。
然后是各种名目的费用——教材费、活动费、补课费、签证延期费。每次刘洋找我姐要钱的理由都不一样,但每次都跟学习有关,只要扯上学习两个字,我姐就给得特别痛快。
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但我也没法说什么。一来我没证据,二来我姐不会听。再说了,钱是她自己的,她愿意怎么花是她的事。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刘洋出去的第二年。
那天我姐突然跑到我公司来,进门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我问她怎么了,她坐下喝了口水,说刘洋被学校劝退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挂科太多,累计学分不够,学校发了退学通知。
我愣了半天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姐说她已经给刘洋打过电话了,那孩子在电话那头哭了,说那边的课程太难了,全英文授课他根本跟不上,一开始还能靠着翻译软件勉强应付,后面越来越吃力,上课跟听天书一样,考试全凭运气猜。他说他压力太大了,晚上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我姐说这些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她说她也没想到会这样,当初中介说得那么好,什么宽进严出、国际认可,现在出了事中介那边电话都不接了。
我问她,现在花了多少钱了?
她想了想,说大概八十万吧。
八十万。我深吸了一口气。那是我姐大半辈子的积蓄。她在单位干了一辈子,一个月到手也就一万出头,这八十万里有我姐夫的抚恤金,有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工资,还有她把我爸妈留下的老房子卖了换的钱。每一分都是血汗钱,就这么打水漂了。
但事情还没完。
我姐说刘洋在电话里哭得特别惨,说他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回来,太丢人了。他说他已经联系了当地另外一所私立大学,可以接收他转学,学分也能转一部分过去,就是学费稍微贵一点。
我问稍微贵一点是多少。
我姐说一年大概贵个七八万。
我当时就火了。我说姐你是不是被人下了药了?这明显就是个坑,你还要往里跳?
我姐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说建国,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不能不管他。他要是不读书,回来能干什么?没学历没本事,将来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找对象都难。她说她已经跟我姐夫那边的亲戚借了一些钱了,剩下的她打算把现在住的房子抵押了贷款。
我听到这里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我说你是不是疯了?你连自己住的房子都要搭进去?
我姐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语气特别平静。她说我已经决定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跟她说了。我老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姐这是魔怔了。我说我知道,但我拦不住她。
后来的事情,就像一列刹不住的火车,一路往深渊里冲。
刘洋转进了那所私立大学,学了大概一年多,又说专业不喜欢,想换专业。换专业意味着要多读一年,多花一年钱。我姐咬着牙把钱打了过去。
中间有一次,刘洋说想家了,买了机票回来了一趟。我去机场接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这孩子整个人胖了一大圈,穿着一件大号的潮牌T恤,头发烫了卷染了黄,耳朵上多了个耳钉,身上一股香水味混着烟味。他推着两个大行李箱出来,看见我喊了声舅舅,笑得一脸灿烂。
在车上我问他学习怎么样,他说还行还行,能跟得上。我说你好好学,别再让你妈操心了。他说知道了知道了,舅舅你怎么跟我妈一样啰嗦。
那趟回来他待了两个星期,我姐天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恨不得把一年的饭都补回来。走的时候又塞了五万块钱给他,说是生活费。
我站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到了第三年快结束的时候,我算了一下,从刘洋出国那天算起,前前后后花出去的钱已经超过了一百八十万。这还不算那些零碎的、我姐可能自己都记不清的开销。
一百八十万啊。在我们这个小城市,一套一百平的房子全款都够了。我姐奋斗了大半辈子,攒下的每一分钱,加上卖房子的钱,加上借的钱,全部填进了这个无底洞里。
而刘洋拿到了什么呢?两封退学通知,一堆挂科记录,一张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有没有用的结业证书。
他在那边待了四年,语言没学利索,专业没学明白,本事没学到手,唯一学会的是怎么花钱、怎么享受、怎么编理由找他妈要钱。他的朋友圈里全是吃喝玩乐的照片,今天在这个海滩晒太阳,明天在那个商场扫货,过得比我这个当老板的舅舅潇洒多了。
最后他回来,是因为签证到期了,实在续不下去了。
我姐去机场接他的时候,我开车送的。一路上我姐特别兴奋,还特意化了妆,换了身新衣服。她说刘洋在电话里说了,回来先休息一阵,然后去大城市找工作,那边海归吃香,起薪都是两万往上。
我开着车没接话,心里想的是,就刘洋那个英语水平,跟老外说句完整的话都费劲,他能找什么海归的工作?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猜得一点都没错。
刘洋回来之后在家躺了两个月,说是倒时差。倒完时差开始找工作,简历投出去一百多份,面试了七八家,全都没下文。有一家做外贸的公司面试官让他用英语做个自我介绍,他说了两句就卡壳了,场面尴尬得面试官都替他不好意思。
学历认证也出了问题。他那所所谓的海外名校,在国内的认证名单里根本查不到。我姐拿着中介当初给的材料去教育局咨询,人家看了一眼就还给她了,说这个学校不在我们认可的范围之内。
我姐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她坐在我家客厅里,把那沓材料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好像能从里面看出什么不一样的结论来。最后她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说了句我上当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那天晚上我留她在家吃饭,她没怎么动筷子,一直在发呆。吃完饭我送她回去,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突然说,建国,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那不是睁眼说瞎话吗。说错?事已至此,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她见我不说话,自己就笑了,笑得特别苦。她说算了,回家吧。
后来刘洋在家又待了大半年,期间断断续续干过几份工作,都做不长。第一份是在一家教育机构当课程顾问,说白了就是打电话卖课的,底薪两千加提成,他干了一个月就走了,说丢人。第二份是在一个朋友开的奶茶店帮忙,干了两个星期跟顾客吵了一架,当场辞职。第三份是在一个房产中介当经纪人,干了不到一个月,嫌累,不干了。
现在他在家打游戏,偶尔接点代练的单子,一个月能挣个两三千块钱。他今年二十五了,没女朋友,没存款,没工作,没未来。
我姐的头发白了一大半,看着比同龄人老了十岁不止。她现在住在一套租来的小公寓里,每个月的退休金大部分都拿去还贷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去年过年亲戚聚会,有人问刘洋现在在做什么工作,我姐笑了笑说,在家休息呢,准备考公务员。桌上的人都没吭声,各自低头吃菜。那个氛围,怎么说呢,就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个谎言,但没有一个人去戳破它。
吃完饭刘洋就回房间了,关上门开始打游戏,游戏音效大得隔着门都听得一清二楚。我姐坐在客厅里跟几个亲戚聊天,脸上带着笑,但我看得出来她笑得有多勉强。
我有时候想,这一百八十万要是花在别的地方会怎样。给他开个小店,或者在本地买套房子,甚至干脆存银行吃利息,结果都比现在强一百倍。我姐把全部身家砸进去,就为了买一个“我儿子是海归”的虚名,最后连个响都没听着。
但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前几天我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最近在打听一个什么“海外学历提升”的项目,说是可以在线读一个国外的硕士,费用不高,时间也灵活。她说刘洋现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趁这个空档再读个学历出来。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我说姐,她打断我说,这次是真的,我查过了,好多人都读了这个。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嗓子眼转了好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句,行,你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在桌子上那堆没做完的活计上。我想起刘洋出国那天在机场的背影,想起我姐到处借钱的样子,想起那一百八十万这个数字。
然后我想起我姐刚才电话里的语气,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希望的、好像抓住了什么似的声音,跟我三年前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外面有人在喊我,说建国,客户来了。我应了一声,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日子还得过。故事还会继续。
只是不知道下一个一百八十万,又要搭进去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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